1
在整装完毕之后,安格斯等人便从密苏艾斯特出发。与安格斯同行的有强尼、亚克,以及赛拉;瓦尔特则前往巴尼斯顿,艾文格林与欧尼尔则沿卡内雷克莱碧斯东侧迂回,朝涅里尔隘口移动。
强尼让马车沿梅迪姆湖行驶。
在过了三天之后,马车驶入平原。这里可看见在冬季枯萎的草丛之间,已经开始冒出新芽。灌木丛上也长了新叶,这是一片透露着春季征兆的髙原。不知是否是错觉,这里似乎连空气都与外界不同。
这里是卡内雷克莱碧斯——最后的圣地。
「视野这么开阔却没人出来,反而让人感觉不对劲呢。」
上次他从卡内雷克莱碧斯北部的森林地带侵入,不到两天就被原住民发现,这样一想,这次如此露骨地现身却看不到原住民的身影,实在让人感到奇怪。
该不会所有原住民都跑去北方的纷争地带了吧。当他心中闪过这份不安的时候……
「呼——!呼——!呼——!」
远方传来高亢的呼喊声。
强尼停下马车,安格斯则从货台上站了起来。只见前方的草丛开始晃动,随后一群高大的男人从其中现身。壮硕的肌肉与黝黑光亮的肤色。他们下半身虽然穿着皮制的裤子,但上半身却打着赤膊。
这群人嘴里发出威吓的吼声,迅速将马车围在中央。对方人数约十余名。所有人都拿着长柄枪,背上则背着弓与箭筒。
「我为擅自闯入圣地道歉。」
安格斯对他们这么说道,随即拉下带有毛皮边缘的大衣头罩,让对方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样貌。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来找欧鲁库斯族的酋长长尾。我有事需尽速对她传达。请准许我们通过。」
「安格斯肯尼斯?」
一名原住民男性这么说道,他的眼神中充满怀疑。「你、安格斯肯尼斯?欧鲁库斯歌姬、救命恩人?」
「你是指云雀先生吗?」
「喔喔!」
那名男性睁大了眼睛。
「祈求有效了!安格斯肯尼斯,出现了!」
「——咦?」
搞不淸楚状况的安格斯,不解地歪着脑袋。
只见这群男人们各个兴奋地踱着脚。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他将长枪放在地上,手掌朝向安格斯。那是原住民的最敬礼。
「我、塔姆多。门布伦族的塔姆多。」
男子报上名后,仰头望着货台上的安格斯。
「安格斯肯尼斯、跟我来。门布伦酋长大鼓跟欧鲁库斯长长尾、在欧鲁库斯村。她们、求救。」
看样子,门布伦族跟欧鲁库斯族都还留在村里。虽然求救的字眼让安格斯感到在意,但能够直接见到她们,让安格斯感到庆幸。
「那么,就麻烦你带我到欧鲁库斯村吧。」
听安格斯这么答覆,门布伦族的战士们放声欢呼。塔姆多也捡起地上的枪,在空中一挥,示意要安格斯等人跟上。战士们也同时一齐奔跑。他们全都有着长脚与强韧的腰腿。其奔跑的速度让人难以想像他们同是人类。
「加油!可不要跑输人喔!」
强尼在发出声援的同时挥动缰绳。两头拉着马车的马发出一阵阵嘶声,便应主人要求开始疾驰。他们穿过高原,进入森林地带,虽然在树林阻碍下减慢了奔跑速度,但门布伦族的男人们并没有停下脚步。最后,这天他们直到日落都不停奔跑。
在河边休息一晚之后,门布伦族的男人们和日出同时清醒。在用完简单的早餐之后,便再次开始奔跑,他们丝毫让人感觉不出昨日疲劳的奔跑速度,让强尼用感叹与讶异参半的语气说道:
「那些家伙,其实比较像是亚克的同类吧?」
「没有那种事。」与马车并行的亚克态度稳重地提出反论。「他们的步行速度和昨天相比,已经慢了两成。」
这样持续跑了半天,在战士们疲累之前,两匹马就先没了力气。这让安格斯只好向战士们要求休息。
就在进个时候,熟悉的风景映入眼中。白墙与石版堆成的三角屋顶。残破的遗迹。有浅黑肤色与深邃面孔的原住民们在村外迎接他们。是欧鲁库斯族。
「总算到了。」
强尼代过劳的两匹马这么说道。他接着拉扯缰绳,让马停下脚步。只见强尼跃下驾驶台,来到两匹呼吸急促的马儿旁边,轻抚着牠们的头。
「干得好,你们真了不起。」
安格斯与赛拉也下了车。欧鲁库斯族的族人很快就围了上去。他们异口同声唤着安格斯的名字,并发出欢呼。
「安格斯斯肯尼斯!」
安格斯听见了令他感到怀念的声音,只见人群分开,一名女性动作轻快地朝安格斯走来。
「长尾!」
「喔!一阵子没见,你个头变大了!「
长尾这么说完,便抱住安格斯的肩,用手拍了拍安格斯的背部。「你身子还是一样单薄啊,有好好吃饭吗?」
「嗯,有吃正常的分量。」
看见长尾一如往常的笑容,安格斯也露出微笑。
「看见你这么健康,比什么都让人高兴。黄蜂跟云雀也都没变吧?」
「嗯,他们很好,等等你也去看看他们吧。」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身后传来奇怪的笑声。
「呵呵呵!我的祈祷,伟大的意志听到了。」
摇晃着庞大黝黑身躯现身的人,是门布伦族的酋长大鼓。她用那厚实的大手亲昵地拍着安格斯的肩膀。
「你,来了。我,不停唱歌值得。」
安格斯听门布族的战士们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他们也在期待安格斯到来。
「现在的状况……」在安格斯刚要发问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情。
安格斯看见两位酋长惊讶地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的身后。在他们视线那头——是赛拉。
「好久不见了。欧鲁库斯的长尾、门布伦的大鼓。」
见赛拉往前跨出一步这么说道,长尾和大鼓也同时举起双手行礼。
「卡普特的圣翼,恭喜您平安归来。」长尾带着充满感慨的表情微微颔首,「在现在这种时候能看见您归来,这代表伟大的意志还没抛弃我们。」
察觉到长尾这番话中所透露的危机,安格斯慎重地开了口:
「现在的状态这么危险吗?」
「——差不多。」
长尾的表情透露出苦涩,但是,她很快就重新将笑容挂在脸上,并将手搭上安格斯的肩膀。
「总而言之,有什么话都等吃过饭再说。长途跋涉,你们一定饿了吧?」
重要的事要先吃饱才能谈……这也是他们的作风。这时该入境随俗才合乎礼仪。况且从昨天开始,安格斯他们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
餐点在安格斯以前待过的那栋屋子里准备就绪。
加了羊肉香肠的豆汤、用玉米粉炸成的面团、盐烤淡水鱼、加了腌制小鱼的玉米粥——装了菜肴的盘子堆满了地板,在应该是缺乏粮食的冬季,这样大方招待不会有问题吗?安格斯认真地担心起来。
看到安格斯那样的反应,长尾不禁苦笑。
「你还是一样容易操心啊,安格斯肯尼斯。」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才明白长尾原来拥有洞悉他人表层意识的本事。
「那么——」
长尾把手指伸入杯内,将数滴玉米酒洒向空中之后,便高举起酒杯。
「为卡普特族歌姬的归来,以及与朋友再会干杯!」
众人互相碰响手中的酒杯。围绕在餐桌旁的有安格斯、赛拉、长尾、大鼓,还有欧鲁库斯族的沉默战士黄蜂。强尼在照料完马匹之后,也在随后加入饭局,不需进食的亚克则默默地站在墙边。
在用餐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提到关于纷争的话题。安格斯则大概说明了赛拉重拾记忆的经过。当安格斯提到操纵人心的天使萨基尔送间谍进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时候,长尾的动作僵了一下。虽然她脸上瞬间闪过愤慨的表情,但立刻就像是没事般地继续用餐。
那堆积如山的餐点最后也全被吃光,所有餐盘都被扫空。久违的饱足感让安格斯产生睡意,但是,他没有闲工夫在这时睡觉。喝下一口村人端来的香茶,安格斯感觉一股清凉感串入鼻子深处,薄荷的刺激为安格斯驱走了睡意。
「状况我都明白了。」
听了安格斯等人来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的理由,长尾颔首说道。
「但现在的事态比你们想像的更加严重,更加复杂。」
「——怎么说?」
「外界人在知道我们不会接受交涉之后,便开始动用武力,那些家伙砍倒了涅里尔隘口的白桦林,还在那里放火烧山。」
说到这里,长尾气愤地拍着自己的膝盖。
「于是我们四部族的酋长聚集起来商讨对策。我们讨论应该要与外界人开战,还是跟他们沟通,为了这件事,我们争执了许多次。」
这片土地是伟大意志暂借给大地之人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外界人在此撤野。卡普特族与克尔族是如此主张的。
相对的,欧鲁库斯族与门布伦族则不希望爆发纷争。他们主张用武力对抗武力只会加彼此的伤害,纷争会产生憎恨,憎恨则会带来破坏的连锁。
「避免战斗也是一种勇气。这是安格斯肯尼斯教我们学到的。真正的强者会不断试图与对方沟通,直到对方明白自己的信念。」
被长尾这么一说,安格斯脸红地低下头。说成那样虽然很好听,但实际上安格斯只是一直挨打而已。
「四部族的酋长们都知道安格斯肯尼斯所创出的奇迹,也让我们学到接纳比战斗更加重要,这点对克尔族及卡普特来说也是一样,我们的意见后来也统合成应该先与对方沟通的这一点上。」
「就在这时候、克尔族的酋长大脚、做梦了。」
大鼓接着长尾的话说道,她的声音低沉浑厚,就像是大鼓的音色般在人腹中回响。
「在大脚梦里,出现克尔族的歌姬晨啭、说『跟外界人战斗』。然后留刀子、给他。」
「他也让我们看了那把刀。那是很久以前被使用的石造短刀,但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老旧。」
「奇妙、而且异样。恐怖、十分邪恶。」
大鼓边说身子也边微微颤抖。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用走调的声音问道:
「那柄短刀上刻有术文对吧?」
长尾点头表示肯定。
「刻在黑色刀刃上的那个形状,跟石头平台上的很像。但虽然同是术文,那柄刀上的术文却是活的。那个术文会唤醒我们心中的憎恨与战意。」
得到那柄短刀,让克尔族的意志倾向战争。而在被烧毁的西北方森林中拥有家园的卡普特族,也同样表露出他们对外界人的愤怒。他们拒绝与外界人对话,选择走上彻底抗战之路。
「他们现在在被烧毁的树林中布阵,准备迎击外界人。虽然还没有传出双方开战的消息,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安格斯将拳头抵在嘴前,努力思考着。
晨啭是跟血腥快枪一道的人,道件事一定是血腥快枪的策略。他的目的是煽动人心引发争执,进而毁灭世界。
「安格斯。」
在安格斯腿上敞开的『书』上,书姬对安格斯唤道。
「有什么事吗?」见安格斯出声答话,大鼓脸上露出不解。因为她只是看过短刀的术文,并没有接触,如果她触碰过短刀上的术文,门布伦族或许也会选择走上战争之路,而不会留在这里了。
「一定得在战争开始之前避免纷争。」
书姬这么说道,安格斯可从书姬眼中看见她坚毅的决心。
「憎恨的连锁一旦开始,要切断可就难了。」
如果那正是血腥快枪的目的,那就更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
安格斯抬起头,对长尾及大鼓望了一眼,最后望向赛拉。
「为了避免战争,赛拉……不,圣翼,我需要你的帮助。」
赛拉调整姿势,表情严肃地点头。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对原住民来说,歌姬应该是十分重要的存在,所以如果圣翼能出面劝说,卡普特族应该听得进去。」
对安格斯的看法,长尾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是卡普特族的酋长隼,肯定会重新考虑吧。」
「但有问题、克尔族的大脚、克尔族、勇猛果敢、他们、阻止、困难。」
「安格斯肯尼斯,你有什么良策吗?」
安格斯想了一下,接着反问道:
「卡普特族及克尔族,都和欧鲁库斯族一样,拥有战士的矜持吗?像是『不与手无寸铁的人战斗』那样。」
「当然有!」
「战士的矜持、我们大地之人、全部都有。」
讲到这里,安格斯有所犹豫,因为要避免战争,得要欧鲁库斯族跟门布伦族去做相当吃亏的工作。但是这种要求部族做出牺牲的策略,真的算是正确的选择吗——
安格斯抬起头,视线对上了长尾的双眼。那是能够看透人心的琥珀色双眸。在其中带着她对安格斯深厚、无可动摇的信赖。
「要展现歌声胜过武器、微笑胜过憎恨吗……」
长尾露出微笑,接着点头。
「这么好的法子,确实像是你的作风。一定会顺利的。不用担心。把这个方法告诉大家吧。」
2
感受到温暖的气息,让我睁开眼睛。
褐色的土墙,木头搭成的屋顶。我躺在霍根里面。
「阿撒兹勒?」
钩爪把手放上我的脸颊,下一刻,他开始用双手在我脸上乱摸。
「你……给我住手。」
听我难过地开口,他便发出近乎惨叫的叫声。
「山羊!阿撒兹勒醒了!」
「喔喔!」
只见山羊出现在钩爪身后,探头从钩爪肩上望着我。
「终于把他唤回来了吗!干得漂亮,钩爪!」
「唤……回来?」
「嗯,没错!你的灵魂离开身体,跑到远方去了,是钩爪把你唤回来的。」
山羊扶起我的身子,让我喝下装在木碗中的燕麦茶,虽然味道还是一样糟糕,但也多亏那糟糕的味道,让我得以清醒。我吐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光是这么做,就让我感到全身发汗。自动人偶脑袋被砍飞的感觉还残留着。如果我们的同调再稍微高一点,我肯定会丧命。
「你睡了三天了。」
钩爪语气哽咽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从发生那件事之后,过了三天——过了那么久了吗?
我抬头望着山羊。
「袭击我的自动人偶怎样了?」
「喔,那家伙啊。听说他好像没了脑袋跟左臂,还是不断挣扎的样子。所以被人用藤蔓捆住,关到洞窟里去了。」
「连线夹呢?他耳朵上那银色的东西呢?」
「耳朵怎样我是不知道,但脑袋跟左臂都扔掉了。」
「扔在哪里?」
山羊没有答话,而是凝视着我的眼睛,无法得到答案而感到不耐的我,再次开口问道:
「究竟在哪里?快告诉我!我需要那个连线夹!」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激动。」山羊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是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就算不知道人偶的脑袋在哪儿,也没有关系。」
尽管我一再追问,但山羊就是不肯松口。我甚至兴起干脆窥看他脑袋的念头,但就在我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我改变了想法。
就算我找到连线夹,我又能怎样?每个圣域的自动人偶,都各有不同的构造,只有第十三圣域所制造的自动人偶——只有大天使II型,能支援加百列的连线夹,可是,第十三圣域已经不在了,剩下的自动人偶也都在我眼前遭到破坏。就算我能找到连线夹,也没有能使用的自动人偶。
加百列回不来了。
他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一听说我清醒的消息,后悔便立刻前来探望。由于附近可能还躲藏着其他还能行动的自动人偶,因此她身边跟着众多的护卫。只见后悔把想要跟进霍根内的欧鲁库斯族战士松鼠推到屋外,便独自一人来到我所躺的床铺旁边。
她一言不语,她的表情也太过僵硬了。耐不住沉默的我,决定先开口:
「就算你不特意跑来,等到我能够走动,也会主动去看你的说。」
「说谎。」
我轻佻的发言,立刻被她打破。
「你太任性了,你不顾自己的性命,让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对于只能用祈祷来希望你平安的我,你大概从没想过我的感受吧。」
平淡的语气更清楚说明了她现在的愤怒。如果她能像往常一样对我怒骂,我还能够感到安心,但是今天她似乎有些反常。
「我的声音你听不进去,既然这样,我自己也另有打算。」
我心中产生不详的预感,就像是肚里有条黑蛇在爬动般——十分不吉的预感。
「我要吟唱『大地之歌』,让术文依附在身上。得到被『大地之钥』封印的术文之后,我也可以吟唱咒歌,这代表我可以得到呼风唤雨,撼动大地的力量。」
听后悔这一说,我急忙想要起身。但是,我的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伸出手,握住后悔的手。
「要是做那种事,你会被刻印吞噬的。」
「我知道,那个术文有过去阿撒兹勒所封印的诅咒之力,只要我的意志力稍微减弱,应该就会遭术文吞噬吧。」
「既然你也知道——」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唱。」
「后悔!」
「我只有这么做,才能够保护你。」
我被她认真的眼神震撼,顿时说不出话,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吟唱『大地之歌』。
「如果我失去自我,打算亲手毁灭大地的时候,请你阻止我,如果我输给术文的诅咒,遭术文吞噬的话,请你亲手杀了我。」
我将后悔拉了过来,将她抱在怀中,我感觉自己如果不这么做,她似乎就会离我远去。
「不要去想那种事。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
「不惜牺牲自己……是嘛?」
后悔露出带着寒意的笑容,我从她身上感受到她的决心。她这份想法就如同金刚石一样坚硬,就像经过反复研磨的刀刃般锐利。
「我不想失去你。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唱歌,如果我的歌声能拥有力量,并用那力量来保护你,终结这场战争,那么……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后悔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离开了我的怀抱。我仰望着她,恳求似地握着她的手。
「别那么做,后悔。」
「我已经决定了。」
后悔的眼神中透露出她的决心。
知道看见那双眼睛,我才察觉到一个事实。
她打算——打算做出某些无可挽回的行动。而我没有办法阻止她。就算我费尽千言万语,或是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心。
「我已经跟各部族的酋长们做出结论了。等到你醒来之后——我就那么做。」
后悔放开了我的手。无法从床上起身的我,只能躺在床上仰望着她。
「后悔——拜托,别那么做。」
「别露出那种表情。」
她这么说完之后,对我露出微笑。
「我会保护你。今后我会代替你战斗。所以你就好好休息吧。」
3
此处可以看见山顶笼罩着瑞雪的夫罗陵山。
在其东侧,遍布冬季枯萎杂草的高原地带——涅里尔隘口。该处生有一片白桦树林。在这一带还看不见春季到来的征兆。寒冷的北风吹动着树枝,为此地奏起带着哀伤的风声。
邻近高原的部分森林遭到砍伐,到处散落着切口仍新的白桦树干。被烧成灰的杂草不停冒出阵阵黑烟,数天前放的大火到现在仍未完全熄灭。
在高原上有着壕沟,一群男人躲在裸露的土地之后,他们是身穿灰色制服的骑兵队员。
这些人手中拿着长火枪,观察着森林内的动静。
寂静的树林中没有任何踪影晃动。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的身影,都无法看见。但是在树林间却瀰漫着紧绷的气息,甚至还能听见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弱呼吸声。
如果仔细观看,就能看见在枯黄的草丛里,树林的阴影中,带着焦气的杂草内,有许多人躲在其中。他们手握着长枪及战斧,充满战意的肢体没有丝毫晃动。
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紧绷的气氛爆发,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总是在林中展现嘹亮歌声的鸟群,此时也坚守沉默。
这里是零星散布着白桦树残根的树林与高原分界线。从此地再往森林深处,搭着色彩与枯黄草丛相仿的帐棚,那是将树根于帐棚顶固定在一处的木棒立在地面,并在周围拉起兽皮,被称为梯皮的简易帐篷。
在那帐篷前放着木椅。一名原住民的老战士坐在上头。这名头上有着鲜艳羽饰的老人,正是残存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四部族中以最为勇猛果敢而闻名的克尔族酋长,大脚。在他身旁,同样头上有着老鹰羽饰的壮年男性——卡普特族酋长隼也就近坐在他身边。
他低声对大脚说道:
「太阳很快就要升到头上了,如果视野变好,那些家伙会比较有利。」
大脚微微颔首。接着他缓缓起身,将右手中那漆黑石制短刀高举过头,看见大脚的这个动作,蹲在树影下的战士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屏气凝神,等待大脚将刀挥落。届时他们将会大声呐喊,冲向敌阵。他们全等待着那信号下达的瞬间。
就在大脚将要挥下短刀的时候——大出众人意料的,从森林深处传来了大鼓的声音,这让手握长枪的隼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呼——、呼——、哈——!」
「咿——哈!喝、喝、喝!」
充满节奏感的大鼓乐声,还有开朗的吆喝声。在枯树与草丛间,出现了鲜艳的色彩,那是一群穿着美丽服装的人。他们是门布伦族的年轻男女。随着他们身体的舞动,缝在他们上衣衣摆的贝壳饰品也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三年一次举办的祭奠中所穿的服装。
对眼前景象难以置信的隼只能呆站在原地。大脚也高举着短刀,傻眼地望着眼前这般景象。
潜伏在树林中的战士们也都是同样的反应。所有人都将冲锋的信号抛在脑后,视线全被那群跳着热情舞蹈的男女吸引。
在残破的树林的对面,躲在壕沟内的骑兵队员们各个手持长火枪准备迎战。然而即便是在这种状态下,舞者们仍旧开心地边跳着舞蹈,边走出白桦树林,进入在双方之前堆放着许多树干的缓冲地带。捧着大鼓及吹着笛子的乐手也跟随在后。
最后现身的是欧鲁库斯族的歌姬云雀。只见那名将一头白色长发绑在头上的高挑男性。配合大鼓的节奏开始歌唱,仿佛小鸟鸣啭般优美歌声响彻林间。那是赞颂大地、敬仰天空。歌颂生命喜悦的祭典圣歌。随着圣歌的歌声,舞者们的动作也更加充满动感。在舞动的同时也发出欢声。
直到这个时候,隼才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眼前是一群手中没有武器,在敌人面前跳舞的男女,那简直就像是要给对方练靶一样。隼手中拿着长枪跑向他们,大声喊道:
「你们在做什么!快回来!」
可是,无论他如何喊叫,声音都被祭典的歌声盖过消失,最后他气急败坏地抓住身前一名舞者的手臂。
「可恶!你们还不肯罢休吗!」
「该罢休的人是你,卡普特族的隼。」
低沉的女性声音。就在隼听到声音的同时,被人一把拉回林中。抓住他手臂,将他拖回树林的人,是欧鲁库斯族的酋长长尾。
「长尾,你怎么会在这里?」
感到惊讶、不解的隼,眼中燃起了怒火。
「你做出这种蠢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不是蠢事,你就亲眼确认一下吧!」
长尾用凛然的语气回道。
「你看看那些舞者,根本没有人被枪射倒不是吗?就算是外界人,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去射杀唱歌跳舞的人。」
正如长尾所说的,在那群舞者彼端,此时也有几名骑兵队员探出了头。他们甚至忘记要拿起手中的枪,只是睁大眼睛望着那大群舞者。
「那些家伙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的惊讶过去之后,立刻就会展开攻击,如果趁现在杀——」
「不可以开战。」
隼的话语被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打断,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回望着那声音的主人。
在仍旧高举着短刀的大脚身旁,站着一名褐色肌肤的女孩,她对隼用充满怀念之情的语气说道:
「环绕在死前曾说过:可以像暴雨般哭泣,也可以像闪电般愤怒,但是绝对不能抱着憎恨。带着憎恨而活的人栽不出任何东西,用恨唱出的歌声会毁灭世界。酋长……不,父亲,请您放弃战争。」
卡普特族的歌姬圣翼——那名在被抓走时年仅九岁的少女,如今已经成长为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孩了。
「竟然有这种事……」
隼在口中说道。从惊愕中得到解放的他,快步跑向自己女儿。他抛下手中长枪,双臂紧紧将女儿抱在怀中。
「你还活着吗!圣翼!」
「是的!」赛拉红褐色的双眼充满了泪水,这么回答道。「是安格斯救了我!」
直到这个时候,隼才察觉到一名青年站在女儿身边,那是一名拥有白发蓝眼的外界人。那人在温和的外表下,拥有战士的灵魂,那人是全族的朋友。在他眼前的安格斯·肯尼斯,如今也成长为一名堂堂的青年。
「好久不见了,隼先生。」
「是你救了歌姬的吧。喔喔!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在讲那些之前,可以先听我说几句话吗?」
这么说完,安格斯转身面向大脚,他望着大脚手中握的石刀,注视着那刻在刀刃上的术文。
「抓走歌姬的人,是一名叫血腥快枪的男人。将那柄短刀带来这里的歌姬晨啭,现在正与他合作。」
「……什么!」
发出惊呼的人是大脚。
「可是,晨啭她……」
「安格斯说的是真的。」赛拉接着安格斯的话说道。「晨啭将那柄短刀交给酋长,就是为了让外界人和我们相互交战!」
「那柄刀上刻了术文。」
安格斯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就是那个术文刺激了你们的战意。您可以让我回收那个术文吗?」
虽然安格斯的措辞十分客气,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魄。安格斯也在随后翻开手上的『书』。
看见有人从书中现身,大脚与隼同时吃了一惊,那女性的服装衣摆上点缀着金色的刺绣。站在『书』上的娇小女性身影,身上穿的正是传说中一人继承了所有歌曲的『大地之钥』——那传说中的歌姬所穿的服装。
「看样子,你们看得见我。」
书姬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说道。她对着远比自己年长的大脚发出命令。
「告诉战士们。丢下武器,一起跳舞吧。」
「这个……我办不到。」
老战士用苦涩的语气说道。
「那样子土地会被夺走,我们全都会被杀死的。」
「这片土地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何来夺走的说法。」
书姬露出亲切的微笑。
「你们孤立太久了,因此忘记了我们的本质。」
「您说——本质?」
「嗯,没错。」书姬得意地点头。「我们能接纳一切。不先接纳,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对吧?」
大脚那满是皱纹的面孔睁大着眼睛,望着那站在『书』上的娇小歌姬。
「您是说要接纳他们嘛?」
「没错。」
书姬点头表示肯定,接着环视四周的人。
「术文会使人心疯狂,但是人也拥有胜过术文的力量,人拥有足以凌驾恶意的良心,互相残杀,彼此伤害,无法开创未来。唯有选择互相沟通。彼此理解之道,才会诞生希望。」
「可是,那些家伙夺走了我们的歌姬,现在他们还想夺走我们的住处。」
大脚高举在头上那握着短刀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如果这是会驱使我们选择抵抗的东西,那我就更不能将它交出。我们所需要的是团结,也就是憎恨他们的心,不畏死亡的斗争心。面对战斗临阵退缩,是战士之耻,请您理解我们的矜持!」
「如果他们抛下武器——」安格斯插口说道。「那您可以收起拳头吗?」
「你能让那些家伙抛下武器吗?除非发生奇迹,否则那是不可能的!」
安格斯平静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就创造奇迹让您见识一下吧。」
只见安格斯转过身,迈步朝那些还持续在跳舞的人群走去。
「——安格斯!」
就在这个时候,赛拉从身边将安格斯叫住。赛拉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安格斯转头望着赛拉,露出微笑。
「按计划进行,拜托你了,赛拉。」
赛拉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了下来,接着微微颔首。安格斯同样点了头。然后重新迈开步伐。他走出树林,走入热舞的人群中。在人群中央,可看到云雀正唱着歌,门布伦族的酋长大鼓则舞动着那庞大的身躯。
这些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的枪口前。要不是有他们这番勇气,根本无法制止这场战争。
既然这样,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让他们的勇气获得回报。
「创造奇迹让您见识一下?你又在唬人了……」在『书』上的歌姬仰头望着安格斯说道。「那么,你应该有胜算吧?」
「我都装模作样到这种程度了,也不能在这时候才说没有胜算啊。」这么说完,安格斯压低了音量。「可是,如果这次对立是血腥快枪策划的,那么应该不只这边有术文,多半对面也有术文存在吧。」
「你想说……情况很不乐观吗?」
「算是吧。但就目前为止的倾向来看,比起只是在附近的术文,实际存在与众人眼前的术文更来得有影响力。就算对面拥有术文,如果不是经常在能让人看到的地方,那效果应该不会太强才是。」
安格斯将手伸到额前,用左手扯下头带。藏在安格斯头带底下的,是那寄宿在他右眼中的『希望』。过去那让安格斯感到避忌,并亲自决定将其封在头带底下的术文,现在,安格斯依自己的意志将其解放。
「剩下就只能相信了。相信其实没有人真的希望战争。」
安格斯穿过了跳舞的人群,来到人群彼端,壕沟就在数步之遥的位置,不知是否应该举枪的骑兵队员们站了起来,只见安格斯举起右手,看见他这个动作的大鼓也对四周的人发出信号,大鼓与笛声停止,人们也停下了舞步,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消失,四周被寂静笼罩。
就在这种时候,仿佛静止的魔法获得解除般,骑兵队员慌忙地举起长枪。他们这时才发现有许多原住民近在眼前一般,表情充满了惊愕与恐惧。
「你、你是什么人!」
从壕沟中传出一个走调的叫声。安格斯的右手抓着敞开的『书』,然后高举起双手。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我虽然不是原住民,但是来为他们的意志代言的,我们能谈谈吗?」
「什么!」
声音的主人从壕沟中探出了头。在他骑兵队制服的衣领上,可看见阶级章。上面是三条黄线,他似乎是这支部队的队长。
「现在要谈判已经太晚了!我们现在是遵照东部联盟的命令,只能进军。」
「您别冲动,先听我说。」安格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朝对方踏出一步。「原住民不希望开战,这祭典就是友好的象征,您也试着放下武器,加入这场祭典如何?」
「胡,胡闹!」
只见那男子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并将枪口对准安格斯。
「你以为那种花言巧语骗得了我吗!」
「你认为有人会为了说谎或什么奸计,这么无防备地出现在这里吗?」
安格斯脸上挂着笑容,继续朝对方走进。要让骑兵队员们看见右眼上的术文,必须更加靠近。
「我叫你不准过来!」
砰……!枪声响起。
周围可听见吸气的声音,还有不成声的惊呼。
转轮枪射出去的子弹掠过安格斯的头部,朝远方飞去。
「彼此交战,会让您得到幸福吗?」
安格斯这么说道,使劲迈出自己那仿佛要开始打颤的双腿,继续朝对方前进。
「原住民和您同样是人生父母养,同样拥有家人、拥有所爱之人、拥有想要保护的亲友。开启战争互相剥夺生命,根本不会有人获得幸福。」
「少,少啰嗦!」
两次响起的枪声取代了回答。
这次子弹射穿了安格斯的右腿,让他倒了下去,看见他在地上的身影,骑兵队员们惊讶地屏住呼吸,原住民中则有人发出惊叫。
子弹射穿了安格斯右膝下方,血迹在破裂的蓝棉裤上扩散。被烧红铁条刺入般的疼痛令安格斯全身发颤,但安格斯明白,这时自己如果不站起来,大脚就会为了保护他而下令突击。一旦演变成那样。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安格斯一阵晃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安格斯转头望向后方,并朝树林挥了挥手。
「只是擦过而已,不用担心。」
四周在这时响起了安心的吐气声。那声音不只来自于原住民,从骑兵队的方向也能听到。
「被抢打真是很讨厌的一件事。不但很痛,又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可是用枪打人,跟被抢打一样都没人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