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没有答话,他的手微微颤抖,那因恐惧而僵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些微的困惑。
「我明白你的害怕,梦想和希望都是很脆弱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暴力之前十分无力,在残酷的现实之前也会轻易遭到消灭。」
安格斯拖着腿,仍旧继续前进。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相信。梦想和希望确实很脆弱。但是,人就是因为心中有那些东西才能够活下去。无论现实多么痛苦,只要对未来怀抱希望,我们就能活下去。」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失血,安格斯感觉眼中的景象开始转暗。但在这种状况下,他还是一步又一步地不停前进。
「放下武器,彼此好好谈谈吧。就算没法立刻做出结论,也一定能够互相理解。直到互相理解为止,都要不断对话。请敞开心,试着接纳对方。我认为那远比互相憎恨还要困难许多。但我能保证这样比起相互残杀,更能够获得幸福。」
安格斯此时已经走到了骑兵队队长的眼前。那男子的枪口仍对准安格斯,全身不停发抖。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反暴力主义者而已。」
安格斯露出微笑,伸出左手。
「来,把枪放下,先来庆祝休战,一起唱歌跳舞吧,我相信一定会很快乐的。」
就在安格斯这句话说完的同时,从他身后传来了歌声。少女的美丽歌声在蓝天下缭绕。
怀抱梦想的兄弟们啊
你并不孤单
纵使在现实中遭遇挫败
纵使此刻正流泪入眠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你并不孤单
怀抱希望的兄弟们啊
我们并不孤单
纵使纠缠多夜的不安与孤独
仿佛就要令人崩溃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陆续响起的歌声开始合而为一。
众多歌声构成了美丽的和声。那是为脆弱之物赋予力量的人类意志。那意志化为巨大的浪潮,将恐惧冲散。
挺身而出吧,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骑兵队长放下了枪口,接着转轮枪掉落到地上。
「怎么会……」
那男子像是难以置信般地望着自己的右手。而这也成为了契机,只见骑兵队员们也纷纷将手中长枪放在脚边。门布伦族的舞者们再次起舞。大鼓与笛声也重新响起。伴随着贝壳服饰晃动的清脆声响,年轻女孩们跑到了骑兵队员们身边,拉起他们的手,邀请他们进入舞蹈行列。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状况,但是……」
「不管了,事后再想吧!」
骑兵队员们虽然带着困惑,但还是加入了舞蹈队列,有样学样地跳起舞来。
「跳吧!跳吧!」
开朗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困惑、哭泣、怀疑的表情,都逐渐转变成笑容。
「您要不要也试着一起跳舞呢?」
看那队长仍呆站在原地,安格斯对他这么说道。男子胆怯地望着安格斯,接着看了看安格斯那仍持续流血的右脚。他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后悔神情。
「谢谢你。」
安格斯带着微笑说道。「你明明可以瞄准我的头,但却刻意选择射偏的吧。」
「不、不……不是那样……」
「不会错的。」
安格斯不由分说地断言道。
「是你的心命令你的手指,让枪不要瞄准头,因为你的心不期望战争,这是最重要的事。」
「是……是这样吗?」
「当然是!」
一个嘶哑的声音这么打了包票,只见大鼓大步走来,用她那强壮的双肩,紧紧抱住因受到惊吓想要退后的队长。
「你也跳!跟我!最棒的对象!这支舞、女人邀请。男人、不能拒绝!」
只见大鼓边说边半强迫地把队长拉进跳舞的人群内。在大鼓臂弯中的队长,虽然像是游泳般手脚在空中晃动,但很快也掌握到了节奏。
「呼……」
安格斯重重地吐了口气。他原地坐在地上,接着将『书』放到地面之后,便用双手压住伤口。
「好痛……」
「想拿不抵抗当挡箭牌,至少也要能轻松躲开那种程度的攻击吧,你这蠢材!」
「请别要求我做那种不可能的事情,子弹的初速度可是超过音速的耶。」
「闭嘴!你以为这是第几次了?真是的,让我气到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尽管书姬嘴上数落着,但还是骄傲地笑了。
「你做得很好。你真的是最——棒的仆人。」
这时强尼也挤过跳舞的人群,朝安格斯跑了过来。在他身后还有隼跟长尾,赛拉也拉着大脚的手来到安格斯这里。
「啊~~你真是蠢!名副其实的蠢蛋!你肯定是这个世界最蠢的蠢蛋了!」
强尼用短刀割开了安格斯的裤子,然后用布紧紧包扎腿上的伤口。
「好痛,很痛耶!」
「当然会痛啊!蠢蛋!不会忍耐吗?蠢蛋!」
「不要一直叫我蠢蛋!」
「你这样还不蠢吗!」
将伤口包扎完毕后,强尼粗鲁地掻着安格斯的脑袋。发现强尼眼中带有泪水,让安格斯顿时语塞。
「你看什么!蠢蛋!」
强尼边说边用双拳抵着安格斯的额头两侧旋转。「你不但是真正的大蠢蛋,而且还帅到不像话!啊啊!真是太赞了!」
「很痛啦!我知道了,快住手啦!」
「没错!你再欺负安格斯,休想我会放过你!」
赛拉这么大喊的声音也微微颤抖。她克制住想冲到安格斯身旁的冲动,先让大脚来到安格斯面前。只见老战士在安格斯眼前单膝跪地,沉默地伸出双手,在他伸出的手上则捧着那柄黑色石刀,刻在那柄黑刃上的术文是——
Hate
「是第二十七顺位的术文——『憎恨』。」
书姬话一说完,安格斯便捡起『书』,翻开第二十七页。「麻烦你了。」
「嗯。」
书姬长吐一口气,缓缓开口唱歌。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涡
再次重返吾身
如果不知道爱
就不会知道恨
过去我所付出之物
全于此时化为憎恨
术文瞬间闪动红光。到下一刻,『书』上便多出了焦黑的图样。
在此同时,硬物碎裂声响起,只见大脚手上的黑色石刀裂成两半。
「一切就如你所说的。」
低头看了看分别留在左右两手上的残破石刀,接着老战士缓缓抬起头。
「我们的憎恨就如同此刀,此刻已经消灭,相信再也不会复原了吧。安格斯肯尼斯,一再创造奇迹的你,简直就是拯救我们祖先的白色友人——阿撒兹勒再世。」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感觉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并且产生耳鸣。眼前每一张脸望着自己的脸,都带着担忧的表情。而这些景物正逐渐褪色。人群、白桦树林、天空、山丘、大地、全都像沙……像灰烬般崩毁消散。
虚无正朝自己逼近。所有的光与声音通通消逝。安格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手脚的感觉正逐渐消失。
当心
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
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安格斯知道这声音的主人。
深渊也在注视你
那人是背叛世界的堕天使。
绝望的观测者。
那人的名字是——象征彻底消去的『阿撒兹勒』
4
受封印的刻印转移到歌姬身上——『大地之歌』的仪式毫无延迟地进行着,然而我却依旧无法起身,连出席仪式都做不到。
「她在外表上并没有两样。」
或许是为了安抚我的情绪,山羊为我报告了后悔的状况。
「只是在肩膀部分,会看到一小块像是刺青的东西而已。不需要特别在意。」
但是,钩爪的反应却不一样。
「好可怕。」他这么说道。「那东西好可怕喔。那漆黑,粘稠的东西,把所有好的东西都吞掉了。」
钩爪边摇晃着我的手臂,边唤着我。
「快点叫她唱『解放之歌』啦,被那种东西附在身上,自由撑不住的。」
「现在不行。」
我呻吟地说道。
「后悔她憎恨天使,带着憎恨的心唱『解放之歌』,会让世界受到诅咒、并且毁灭。」
「那么,在这场战争结束前,她都不能唱歌吗?」
「看来是这样。」
「怎么可以!那得快啊!一定要快点结束这场战争才行!」
「嗯……我知道。」
我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脸。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场战争快速终结呢?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当我好不容易可以依靠手杖四处行走的时候,卡内雷克莱碧斯上空出现了岛影。
那是第一圣域——『生命』。
我想朝着浮岛的方向跑去,但脚却拌了一下,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我看见许多族人正逃入林中,另外还有许多战士手持武器跑向南方。被他们撞到的我脚步一个不稳。手扶在附近的霍根墙壁上。
「大家快退后——!」
一个凛然的声音命令道。
「所有人都退开!会被波及的!」
挺身面对庞大浮岛的,是一个娇小的人影——是后悔。她独自一人朝浮岛走去。
她站在豆田当中,开始唱起咒歌。
破坏的术文啊
在此刻举起愤怒的铁拳
将吾等的宿敌消灭
咆哮的狂风、怒吼的大地啊
用你们强劲的巨颚
极尽暴虐吧
后悔的左手朝空中伸去。在她掌中浮现出一个红色刻印——『Destruction』。
乌云逐渐笼罩天空,云气在浮岛的上空卷动,强光在空中闪现。那是闪电,从乌云的方向传来细碎声响,冰粒从天上落下。四周开始刮起强风。雷声响起,雷光在乌云中窜动,从布满天空的厚重云层内,一团乌云仿佛尾巴般伸向地面。
就像是相互呼应般,大地也刮起狂风。只见那两者在空中相连,化为旋转的风柱。
是龙卷风,咒歌所唤出的龙卷风开始迅速膨胀。身边猛烈的强风使我身体几乎腾空,让我连忙抓紧霍根的门框。
龙卷风将附近的树林连根拔起,并将半空中的那些自动人偶吞入其中,只见圣域被那骇人的旋风逐渐拉近,无从抵抗地遭到吞没。拥有巨大质量的浮岛快速旋转,被上升气流朝上方推去,一路推向遥远的高处。
下一瞬间——浮岛开始沿着抛物线落下。在众多大地之人的屏息注视下,第一圣域坠落在遥远的西南方地平线后。在远方的天空,升起了一团蕈状的土烟。
大地之人并没有发出庆祝胜利的歌声,只是出神地望着那远方的土烟。所有人的表情都因恐惧惊恐与恐惧而僵硬;所有人都被咒歌的骇人威力给震慑。
我在这时注视着后悔的背影。大气中还残留着邪气。这是难以置信的负面能量。如果将让圣域漂浮的刻印成为良心,那后悔身上的刻印就是不折不扣的恶意。
最初刻在大地上的刻印有二十二个,那些刻印使生物进化,并守护人类,使其繁盛。但就如同万物都有两面,也存在着带有负面意义的刻印;存在着不属于良心的刻印——诅咒人类,为毁灭世界而存在的邪恶刻印。
那样的刻印被初代阿撒兹勒封进了那本书中,但后悔所吟唱的『大地之歌』解开了那份封印。
当然,这些不过只是推测,但是,唯有一点我能够肯定,就是那刻印绝对不是应该依附在人身上的东西。必须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将那刻印从后悔身上扯下。必须让后悔吟唱『解放之歌』,那样刻印应该就会从她身上离开了——
但就算知道这些,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始终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她的真名是「世界」,世界在自己身上刻下诅咒,行使着为毁灭人类而存在的暴力。
如此不详的巧合,真的只是偶然吗?
然而无视我心中的不安,时间仍不断流逝,如今聚集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的部族已经过百,逃出乐园聚集到此的天使数量也超过两万。
随着季节转换,耀眼的夏日阳光也渐渐转弱,结实之月到来了。
「我们必须回去采收玉米。」
几名聚集在卡内雷克莱碧斯的各部族酋长,开始提出这样的主张。
「人数增加,伙食花费也增加了。我们所剩的储蓄已经不多,光靠田里能收获的作物,我们会撑不过冬天。」
他们的主张理所当然,各部族带来的玉米储存量所剩不多,这点我也清楚。
可是,我却反对这幺做。
现存的圣域还有半数以上,此时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就如同跟羊群走散的孤羊。饥饿的狼群肯定会袭击落单的羊只。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令人惊讶的是,做出这个回应的人,竟是莱庇斯族的酋长黑鹰。
「只要有『大地之钥』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就很安全。既然这样,我们战士就可以兵分多路返回故乡,将食物带回这里。当然,想必会有一些人受饿狼攻击,但是饿狼的数量不会太多,因此就算有些人会不幸牺牲,其他人也能将食物带回来。」
酋长们也支持黑鹰的意见。
大地之人十分清楚冬季的严苛。要是维持现状一直到冬天,迟早会有人饿死。所以他们才打算拼命去收集粮食。
「那么,准备就绪之后,大伙儿就出发吧。」
不用多少功夫,各部族便组织了收获队,加起来共超过五十支队伍。目前能确认的浮岛坠落数则为九,就算剩余十三座浮岛全都幸存并对收获队发动袭击,也还能有四十余队平安归来。能有这些数量的队伍归来,那么就算在目前的人数下,应该也能撑过冬天。
我约定与莱庇斯族一同前往马提尔湖。
后悔虽然应该不会赞成,但我也是莱庇斯的一员。既然他们要出外奋战,我也没有躲在这里的道理。
我的这番想法是千真万确的,可是说老实话,这也不过只是理由之一。
我感到害怕,因为肆虐的负面感情,让后悔的内心不分昼夜都无法入眠,持续发出哀嚎。一直感受她那样的感情——我实在无法承受。
5
有东西触碰到安格斯的嘴唇.
水面有涟漪扩散,意识的泡沫开始从阴暗浑浊的水底浮出。
安格斯睁开眼睛,在他眼前有张面孔。那张面孔正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但是由于太过靠近,让安格斯无法分辨那人的身分。
「——是……谁?」
听到安格斯出声,那个人飞也似地跳开,只见她双手按着自己的嘴,那失去了血气的双颊,转眼间便染成红色。
「……赛拉?」
安格斯打算坐起身子。
「啊、请不要急着起来。」
亚里伸手扶着安格斯的身子,让他重新躺回床上。接着亚克帮安格斯重新盖好从他身上滑落的毛毯。
「主人请先别动,这么躺着就好。」
安格斯转动视线,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砖墙和木头屋顶。除了他所躺的床铺外,房内就只有简朴的桌子。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位在维多的保安官事务所,是骑兵队用马车将您送到这里的。」
听了这些话,安格斯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所发生的事。对了——我在涅里尔隘口的白桦林昏倒了。
「……我睡了多久?」
「真是的,你还真悠哉。」强尼故作无奈的耸了耸肩。「从你被抬到这里算起,你已经睡了三天啦。」
「那么久?」
「大家都很担心主人喔。」亚克接着说道。「因为大家原本以为主人只是贫血,但主人昏倒之后就迟迟都没醒来。」
「是……这样啊。」
安格斯用手捂着右眼,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仿佛脑中被塞满棉花一样。
「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段很长的梦。」
「——梦?」
「内容我不太记得,不过……是很可怕的梦。」
安格斯记得有股虚无朝自己逼近。而自己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那虚无吞噬,但是——在那之后的事,他都记不得了。安格斯打了个冷颤。
「不会错的,你梦到的是死后的世界。」
强尼叠起胳膊,频频点头说道。
「也就是说,当你在犹豫是否要去那里,还是留下来的时候,少女之吻将你拉了回来……啊啊!」
赛拉毫不留情地往强尼的脚面踩下。尽管强尼大声哀叫,赛拉还是使劲地扭转那踩着强尼的脚。
「我去、帮你、拿点吃的来!」
只见赛拉转过身,不等安格斯答话便离开房间。
「痛死我啦!再怎样也不用踩那么大力吧!」
强尼手按着自己刚才被踩的脚,同时还俐落地拉了一张圆凳坐下。
「真是的……人帅就是辛苦。」
他是在说自己吗?虽然安格斯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比起那件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确认。
「在那之后,事情怎么样了?」
「眼前的战争是避过去啦。」
强尼边说边掏出香烟,点了火。亚克用责备的眼神瞪着强尼,而安格斯则是用手挥散飘向自己的烟气。然而强尼却不以为意,照样吐出一大口烟。
「不过在距离前线一段距离的高原,还有骑兵大队在待命。率领那些人物的,是一个名叫詹姆斯·泰勒的联盟保安官,而且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石头脑袋。他只会说『这是罗克威尔的命令』,『谁敢抗命就要枪毙』之类的话,根本就不把别人说的话当一回事。」
强尼缓缓吐了口烟,在烟吐完之后,侧眼瞧着安格斯。
「而且你这个关键人物,还一直躺在这里呢。」
「该不会……已经有其他骑兵队侵入卡内雷克莱碧斯了吧?」
安格斯紧张地坐起身子问道。但光是这样,就让安格斯感到头昏,在呻吟一声之后,便重新开始躺回了床上。
「主人太急着起来是不行的。」
亚克关心地这么说完,便扭头瞪着强尼。
「请你不要故意调侃主人。」
「好啦、好啦。」
或许是稍微有所反省,强尼将香烟扔到地上,并用鞋跟将烟蒂踩灭。
「其实艾文格林试着说服过那些待命的骑兵队了,他告诉队员,这场战争没有意义。可是他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泰勒联盟保安官又是那些骑兵队员的长官,所以现在究竟是要相信艾文格林,还是要听从泰勒的命令,让骑兵队员们争执了好一阵子。」
说到这里,强尼表情生动地朝安格瑞斯一个眨眼。
「但到最后,骑兵队员全体一致选择支持艾文格林。说起来,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才总算将屏住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幸好。」
「但是,现在还有剩一些问题。」
强尼左右扭了扭脖子,响起了骨头僵硬的声音。
「泰迪那家伙,就算骑兵队员们拒绝开战,却还是嚷嚷着要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艾文格林虽然怀疑他可能带着术文,但也不能把他剥个精光仔细检查吧?」
「书姬有说什么吗?」
「她说有感受到术文的气息,但是不确定在什么地方。我们为求慎重,在这附近都找过了,但并没有发现像是术文的东西。」
强尼望向亚克寻求附和,亚克也表情严肃地点头表示肯定。
「总之,如此这般——」强尼边说边从圆凳上起身。「艾文格林提出了是否要盘问泰勒的提议,而书姬则说:『要等安格斯醒来再说』。」
强尼拿起摆在桌上的『书』,递给安格斯。
「毕竟没有你是不行的。」
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的安格斯,从强尼手中接过了『书』。他缓缓坐起上身,将『书』放在腿上打开。
「呼啊啊啊啊……啊。」
只见书姬盘腿坐在书页上,正高举双手,张大嘴巴打着哈欠。
「喔,睡得真好。」
书姬悠哉的语气,让安格斯一下子答不上话。
「你不是应该在等我醒来吗?」
「别那样说,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书姬说完站了起来。她抬头望着安格斯,然后得意地笑了。「有术文的气息。好吧,我们去找那个叫泰勒的家伙!」
吃完赛拉端来的玉米粥,安格斯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坐在床上,换上了亚克准备好的衣服。
「主人也许再多躺一下比较好吧?」
「既然我都躺了三天,应该也躺够啦。」
安格斯边答话边在头上缠好头带,遮住右眼。安格斯让受伤的右脚着地之后,便用借来的拐杖撑住身子,就这么在床边站了起来。
「嗯,似乎勉强可以走。」
安格斯用右手撑着拐杖,左手捧着『书』,离开休息室。而艾文格林与欧尼尔也已经等在门外迎接他。
「安格斯,你已经没事了吗?」
「你脸色还不太好,可别太勉强喔。」
面对保安官们担心地询问。安格斯却忘记回话。惊讶地张着嘴巴。他看见一名高挑的女性站在窗边。那女性穿着无袖的皮背心,还有同样是皮制的短裙。外露的肩膀披着毛皮披风,右手则握着短裙。
「……长尾小姐?」
安格斯记得原住民应该有不得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的规矩才对。
「你怎么在这里?」
长尾沉默地走向安格斯,表情严肃地望着他的眼睛。
「你看起来就像失了魂似的。」
长尾那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视线,让安格斯内心一惊。她能够洞悉人心的表层意识;所以,她也能看见当时安格斯所看见的光景——那一切都像幻影般瓦解,逐渐被虚无吞噬的光景。
这件事请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安格斯在内心这么想着。那是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不该接触的东西。越多人知道,就会越靠近那个世界。
不知是否了解安格斯的想法,只见长尾微微颔首。
「见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话,让安格斯松了口气,接着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让各位担心了。」
「嗯。」
长尾轻拍了一下安格斯的肩膀,接着转头望向艾文格林。
「我要回卡内雷克莱碧斯,我要回去告诉族人安格斯平安。」
「嗯,麻烦你了。」艾文格林应道。「毕竟原住民们,也都一直在担心安格斯的安危呢。」
「最近这段时间,卡内雷克莱碧斯都会处于开放,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随时都能来找我们。」
「那真是感激不尽,请代我向大家问好。」
「那么,我这就去备马。」欧尼尔这么说完,便先走出事务所。正要随后离开的长尾,突然停下脚步。
「喔,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只见长尾转身面对安格斯,露出调侃的笑容。
「这是隼要我转达的,他说女儿的意志坚定,看来已经无法要求她继续留在这块土地。因此卡普特族的歌姬,就请白色友人代为照顾。」
卡普特族的歌姬……指的就是赛拉。而赛拉此刻就站在事务所的角落。只见她一脸尴尬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尾。
「女儿……?」
这么说起来,当时听见时虽然没有太过在意,但赛拉似乎确实称呼隼为『父亲』的样子。
「难道说,赛拉……不,是圣翼,她是隼先生的亲生女儿吗?」
「这还真是让人惊讶。」长尾不敢相信地望向赛拉。「你都没跟他说过吗?」
「就是刚好……都没有机会说。」
赛拉一边小声辩解,同时低下头,眼睛瞧着安格斯。
「只是没有机会说而已……我并没有想要隐瞒,或是当成秘密的意思。」
「就算知道你是酋长的女儿,我想安格斯肯尼斯也不会介意吧?」
「不是的,事情并不是……」
「你干嘛那么紧张?」长尾不解地问道。「有什么好否定的吗?安格斯肯尼斯是拥有罕见勇气的勇者。歌姬会为他着迷也不是什么奇怪……」
「哇啊啊啊啊啊!」赛拉放声大叫。「不要再说了啦!」
「唔……为什么?」
「因为——那是少女的秘密啦!」
「是秘密吗?可是歌姬迷恋他,不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赛拉满脸通红地捂住耳朵,然后便像脱兔般穿过事务所,将自己关进安格斯所睡的那间休息室。
「她真奇怪。」
长尾这么说道。而在一旁的男人们,则拼命地忍住笑。
「看来那家伙虽然胸大,但似乎并不懂少女心呢。」
从安格斯左手中微微开启的『书』中,传出了书姬的声音。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长尾无法听见书姬所说的话。
「算了——既然书姬和你在一起,那我也能够放心了。」
长尾板起面孔,对安格斯这么说道。
「歌姬的歌声会保护你。如果你感觉似乎被黑暗吞噬,就仔细聆听,安格斯肯尼斯,到时她的歌声应该能够指引你摆脱黑暗。」
安格斯沉默地颔首。
长尾接着高举起手中的短枪……
「愿伟大的意志与汝等同在!」
她这么朗声喊道。接着长尾一个转身,便如同一阵风般轻快地离开事务所。
「那位大姊还是那么充满男子气概呢。」
「是啊,真是一位令人欣赏的女士呢。」
艾文格林着迷似地挂着笑容,并关起了敞开的大门。
安格斯也客套地笑着,同时在心中思考着她所说的话。长尾看到了那份虚无。然而,她却对此只字未提。这是相信安格斯一定能战胜虚无,抓住未来。就是为了传达这个讯息,她才打破戒律,来到这里的。
自己一定要回应她的这份信任,绝对不能让血腥快枪为所欲为。我要保护这个世界——保护伙伴们居住的这个世界。
「泰勒联盟保安官现在人在哪里?」
听安格斯这样一问,艾文格林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我们逼不得已,将他关在那里的牢房内。」
艾文格林望向事务所内的一扇房门。那里装了铁框的厚实木门,在上面还装有大型的锁。
「他完全不听人劝说,坚持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其实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将他关着,但就算这么说,却也不能放了他。」
「可以让我跟他谈谈吗?」
「嗯,我也想这么做。」
艾文格林从柜子里取出一副大型的铁制钥匙,将钥匙插入那装有铁框的厚实门锁,把门打开,门后是一道通往牢房的阶梯,艾文格林带头先走下了阶梯,
「你们等在这里。」
在亚克跟强尼打算跟上去的时候,安格斯制止了他们,「要是太多人围着他,那就不是说服,而变成胁迫了。」
「可是——」
「放心吧。要是有什么事,我会立刻叫你们的。」
留下这句话,安格斯便走下阶梯。
半地下的走道相当阴暗,潮湿不流通的空气中带有霉味。有三间牢房并排在通道旁。在最深处的牢房内,有一名男子坐在置于牢房中央的椅子上。
「他就是詹姆斯·泰勒,在这次作战中率领骑兵大队的联盟保安官。」
牢房中的男子年纪大约三十过半,有着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严肃的苍白面孔。那身骑兵队的制服虽然带着脏污,并有许多皱折,但他仍挺直身子,眼神也不失锐利。
「吉姆。」艾文格林对牢房中的人这么唤道。「这名青年是安格斯·肯尼斯。」
泰勒将视线转向安格斯,颇感意外的扬起眉毛,「没想到涅里尔隘口的英雄竟是这幺瘦弱的年轻人——真令人惊讶。」
「幸会,泰勒联盟保安官。」安格斯对他出声说道。「请问您为什么想要侵略卡内雷克莱碧斯呢?」
「又是这件事吗……」
他的脸上露出带着疲惫的苦笑。
「就跟我说过很多遍的一样,因为这是命令。」
「卡内雷克莱碧斯是原住民的圣地,并且和东部联盟缔结过不可侵犯条约。您难道不认为那个命令很不合理吗?」
唔……他发出低吟,交叠其胳膊,从牢房内抬头望着安格斯。
「你曾经明明想往右边走,但脚却不听使唤朝反方向去吗?你曾经想和对方握手,但伸出的手却挥拳殴打对方的脸吗?」
「不——到现在都还没有过……」
「这是同样的道理,我是作为东部联盟的手脚在行动,手脚要是依自己的意志擅自做主,身体就会四分五裂的。」
「但是,我们是人。」艾文格林插口说道。「把人当成手脚比喻,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能请你闭嘴吗?」
泰勒瞪着艾文格林,语气严厉地说道。
「你是已经被砍掉的手臂。被砍掉的手臂,只要安分地待在地上就够了。」
听到过去的同袍发出这样辛辣的话语,让艾文格林沉默地摇了摇头。
安格斯看着对方这一连串的反应,心里想着:术文会使人心疯狂,促使人犯下凶行。但是泰勒保安官却十分冷静。怎么看都不像是受术文控制的样子。他的表现与血腥快枪十分相似。莫非他也与血腥快枪一样,是将术文的意志视为自己的意志将其接纳的吗?
如果是那样,对方就没有那么容易说服了。如果不以性命相搏,势必无法让他从术文的诅咒中得到解脱。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可以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吗?」安格斯抓着牢房的铁杆说道。
「还有,请打开牢房,让我进去。」
「可是,这样做……」
「拜托你。」
安格斯向艾文格林稍微举起『书』。示意有书姬跟在身边,大可放心。
艾文格林像是有所犹豫般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之后,他重重吐了一口气。
「好吧。」他这么说道。「你的行动总是一定有合理的理由。这次我就相信你也是那样把。」
艾文格林解开门锁,打开牢门,等安格斯进入牢房之后,艾文格林便缓缓关上牢门。
「我就在事务所。有什么万一,你就大声叫我。」
「我明白了。」
安格斯露出微笑,尽管艾文格林担心地多次回头,但最后还是回到了事务所。在一阵令人感到牙齿发麻的摩擦声响之后,那带有铁框的厚木门便应该关上。
安格斯在狭窄的牢房内到处看了几眼。
「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指着那看来没有用过的简陋床铺说道。泰勒没有回话,但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安格斯在床上坐下,将拐杖放到一旁,然后将敞开的『书』放到床上。如果看到『书』,对书姬的身影感到惊讶的话,就能证明他曾经接触过术文,但是不知是毫不关心,又或是对方决定彻底忽视,泰勒完全不将视线转向安格斯。
面对这种状况,安格斯决定单刀直入地提出疑问。
「你讨厌艾文格林吗?」
或许是没有预料到安格斯会提出这种问题,泰勒露出意外的表情望向安格斯。
看到双方视线总算能够相对,安格斯继续说道。
「他在普拉托姆所采取的行动,让您很气愤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您还是十分冷静,与其说这是一种虚脱感,我觉得更像是类似自暴自弃的失望所造成的。」
安格斯交握着手,前倾身子。
「但是您在对艾文格林回话的时候却不一样。那跟义务或使命感不同,听起来还比较像是您发自心里的话。」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泰勒扬起他那薄唇的两端,对安格斯露出冷笑。
「可是过于乐观地去判断状况,并不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
说完,泰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跨两步,迅速逼到安格斯身前。
「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让自己单独留在牢房里,已经不是大胆,而是有勇无谋。如果我抓你来当人质,你打算怎么应付?」
「这附近都是你的敌人,就算抓了人质,一旦被团团包围,你也逃不掉的。」
「你想试试看吗?」
在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泰勒的右臂也勒住了安格斯的颈部。喉咙受到压迫,安格斯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