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
安格斯听见了书姬的叫声。他无暇与书姬争执,伸出手,将『书』合上。
「叫人吧!」泰勒低声这么说道。勒住安格斯颈部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快!快点叫人过来!」
「不……我不叫。」
「你想死吗?」
「不想……」安格斯呼吸急促的回答道。「可是……我不会叫人。」
泰勒的手臂压迫着安格斯的颈动脉。安格斯感觉头盖骨内侧正响起阵阵声响,痛苦万分,脑袋仿佛就像要爆开一般,眼前的光景也逐渐转暗——
就在安格斯快要丧失意识的前一刹那,泰勒松开了手臂。安格斯双手按着脖子。剧烈咳嗽。空气重新流进肺部,就算是潮湿带有霉味的空气,在这个时候安格斯也无暇挑剔。
「为什么?」泰勒带着苦涩的表情问道。「为什么你不肯叫人来救你?」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安格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
「要是我大声哀叫,艾文格林就会赶来。如果他看见我快被勒死的模样,肯定会对你开枪。你的目的就是让他杀了你——不是吗?」
泰勒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用锐利的眼神低头望着安格斯。而安格斯也抬头回望着他,承受着他的视线。
「纠竟是什么原因,让您会如此绝望呢?」
泰勒没有答话。
「是因为艾文格林吗?」
「嗯——没错。」
原本面无表情的泰勒脸上,露出浓厚的烦恼阴影。「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对的。就算他违背议会的命令,一样受到众人支持,大家都尊敬他,就连我的部下都跟随他。他就是正义,他才是真正的联盟保安官,就算我和他拥有相同的头衔,但我们却有天壤之别。」
泰勒坐回椅上。他那后梳的发型,有一撮头发在这时落在前额上。但他却无意整理头发,而是从口袋中取出一只怀表。
「我就自己联盟保安官的身份,忠实地执行命令。东部联盟肯定了我的功劳,选择我作为骑兵大队的队长。这只作为大队长象征的怀表,它的价值是多么重要——你明白吗?」
安格斯试着想像,但是他办不到。只见安格斯摇了摇头,泰勒露出寂寞的微笑。
「但实际上又如何呢?我说的话没有丝毫说服力,部下们没有跟随我,而是选择跟随艾文格林。」
说到这里,泰勒紧紧握住怀表。
「我一路忠实地遵从东部联盟的命令,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我——并没有犯错。」
虽然泰勒这几句话语气沉稳,但却带着顽固。他紧握在手中的,是空虚的威严,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从其中获得解放。
安格斯伸手触摸那遮掩他右眼的头带。如果让现在的他看见『希望』,说不定会重蹈凯文的覆辙。安格斯注视着泰勒,此刻他正双手紧握着怀表,额头也正抵在之上,那是仿佛祈祷,又像是在紧抓依靠的身影。在他冷静的态度背后,他的肉体跟精神都已经被逼到极限。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安格斯解开了头带,缓缓睁开自己闭上的右眼,泰勒不禁睁大眼睛。
「那是——」
「这是术文,听说这术文所代表的是『希望』。」
「希望……?」
「以前,我的哥哥在接触这个术文之后便丧命了。因为看见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揭露在自己眼前,在陷入绝望之后,自己选择了死亡。」
安格斯站了起来,拖着疼痛的腿走到泰勒身前。
「如果你身处在连一丝光亮都没有的黑暗之中,这个术文应该会害你丧命,可是如果你心中还有一丝光明,但这个术文就会拉你脱离黑暗。」
安格斯屈膝跪在坐在椅子上的泰勒身前,抬头望着他。
「请你试着触碰『希望』。」
泰勒屏住呼吸,凝视着安格斯的右眼;安格斯也始终睁着眼,承受着他的视线,所有人都会寻求帮助,就算承受着让人想要一死了之的绝望,内心直到最后一刻,也都会不断寻求救助。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泰勒现在也正站在悬崖边缘。而就像当时书姬拯救自己一样,这次安格斯也想朝泰勒伸出援手。
「我拜托您,请从黑暗中站出来吧。」
这话让泰勒的双手一震,只见泰勒伸出他颤抖的左手,缓缓靠近安格斯的右眼。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术文。
安格斯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就在同时,泰勒仿佛触碰到灼热物体般,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就在下一刻,从他口中漏出了努力压抑的呻吟声。
「泰勒家是代代都有联盟保安官辈出的名家——我也从小开始,就接受着要成为保安官的教育。因为想要回应旁人的期待,我也拼命努力。我没有其他选项,我自己也不想选择其他的路。」
泰勒神情惊讶地用手按着自己的咽喉,但是,那仿佛梦话般的话语声却仍未停止。
「为了成为杰出的联盟保安官,我被教育要牺牲小我,忠实遵从命令,我严守着这个原则。之后我成为了保安官,然后又被认命为联盟保安官。当我初次穿上绣有四条金线的联盟保安官制服时,那一刻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在那明明应该感到骄傲的时刻,我的内心却只有空虚。可是在那时候——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那样感觉。」
泰勒抬起头望着安格斯,他的眼中带着异样的光芒。那并非虚无,但也不是希望——而是愤怒。他从过去一直压抑至今的激烈怒气,化为言语的奔流涌出。
「但是,当我听到艾文格林违背联盟的命令,并被剥夺联盟保安官资格的时候,我才总算明白我当时空虚的理由,我想不承认都不行了,原来我——一直在嫉妒艾文格林!」
他那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手指,更加紧握着手中的怀表。仿佛就像是在要把他从过去一直相信到现在的虚构威严亲手捏碎。
「我一直在羡慕他,嫉妒他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他就算违背命令,资格遭到剥夺,还是能得到众人的信任。他才是真正的联盟保安官,相比起来,我又算什么呢?我就算用命令还是用枪威胁,也没有任何部下愿意听我的话。我只是傀儡,是没有内在的假货,他让我明白了这些。」
被所相信的事物背叛,过去认为是荣耀的事物遭到否定。这正是让他陷入绝望的原因。艾文格林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毫不犹豫地抛弃联盟保安官的头衔。泰勒对艾文格林所表现的怒气,是对艾文格林的嫉妒,同时也是憧憬。
可是他或许也应约察觉到了,就算能用命令驱使人,也无法驱使人心。或许就算因为这样,他才想要拥有术文的力量,拥有可以操弄人心的力量。
「其实你也不想要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对吧?」
听安格斯这么说,泰勒摇了摇头。此刻愤怒的奔流已经消逝,浮现在他脸上的是类似自暴自弃的虚脱感。
他心中的绝望——正在逐渐侵蚀他的心。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他呢?不止该如何是好的安格斯,继续开口说道:
「术文之所以拥有力量,是以为那东西能够传达万人共通的明确意志。言语也是一样。没有伴随意志的言语不会带有力量;不带有力量的话语,就算传达他人耳中——」
安格斯指了指耳朵,然后将手放在胸口。
「也传达不进人心。」
「传不进——人心?」
「是的。」
安格斯坚定地颔首应道。
「联盟保安官是法律的守护者,为了遵守法律、维持秩序、守护市民而存在的。像这次这样将人民投入无意义的纷争,是违反其精神的作为。这次骑兵队员之所以不遵守你的命令,也是因为你所说出的话语并非你的本意。因为服从命令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并不是你想做的事。」
「就算是那样,我也无法违背命令。」
泰勒低下头。
「那名为联盟保安官的职务,就算只有名无实的头衔,那也是我唯一能引以为傲的东西。违背命令失去那个职务,对我来说就等于丧失了人生。」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或许是没想到安格斯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泰勒吃惊的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既然你都说自己讨厌做一个假货,讨厌自己身为伪物,那么为什么还要执着那样的东西呢?你的灵魂明明呐喊着想要获得自由,你为什么不解放它呢?」
「——……」
「你是一位优秀的联盟保安官,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带人走向和平,期望人民安居乐业。请遵从自己那样的心,贯彻那样的信念吧。那样人民一定会跟随你的。」
「已经——太迟了。」
泰勒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已经盲目过了。比起守护和平,我选择了忠于命令。像我这样的蠢蛋,根本不会有重新立足的机会。」
泰勒呻吟地晃着脑袋。
「我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耻辱,算我求你,请让我就这么死了吧!让我在相信那虚伪头衔的状态下,就这么死了吧。」
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用自己的手包住了泰勒紧握怀表的手。此举让泰勒吃惊地抬起头。安格斯透过手掌感受到泰勒正在颤抖,他握着泰勒的手也同样在发颤。将自己哥哥逼上绝路,被赶出故乡时的那份绝望,重新在安格斯内心中浮现。
「你已经死了。相信那虚构头衔的你——在此时此刻,已经被明白那个事实的你亲手杀死了。」
安格斯语气平静,但是充满力量地对着泰勒说道。
「以前我的师父曾对我说过,人生要重新开始绝对不嫌早;而人生要重新开始,也绝对不嫌晚,要否定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是十分难受的事。人有时也会认为干脆闭上眼睛结束人生。一了百了比较轻松。」
安格斯的声音在颤抖,无法忍耐的泪水从安格斯的眼中夺眶而出。安格斯想拯救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意。
「可是……请你相信,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刻一定会到来。无论是任何人,那一刻都一定会到来。我就是如此相信,才能一路走到现在。所以请你也不要放弃,请你不要在这时候放弃。」
泰勒没有回答。
阴暗的牢房内,只能听见低沉的喘息声。
漫长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泰勒嘶哑的声音。
「我也……会有希望吗?」
「当然会有。」
安格斯露出微笑,用双手紧握的泰勒的手,仿佛就是希望一般。
「你不是已经用自己的话语,说出自己的梦想了吗?」
「我的……梦想——?」
泰勒闭起眼睛,仿佛要倾听自己的心跳般微微倾着头。
「我的梦想,是要成为真正的联盟保安官。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未曾改变。但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我迷失了那个梦想。」
泰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我——决定相信你。」
泰勒抓起安格斯的手,接着将那只怀表放在安格斯的掌中。「这是盲目虚构的我。我希望能由你亲手埋葬。」
「——好的。」
安格斯点头同意之后,打开了带有银色光泽的怀表表盖。当中可看见呈同心圆并排的十二条刻线,还有沿着刻线转动的长短针;在另一段的盖子内侧,刻有纤细的纹样。
Obsession
安格斯站起身子,打开放在床上的『书』。看了刻在怀表内的术文。书姬说道:
「是『执着』,第四十一顺位的术文。」
「书……说话了?」
泰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惊愕的表情指着安格斯手中的『书』。
「那本书是什么东西?你——能够和书对话吗?不对,在那之前,为什么你能不念『启动』就能看书?」
「晚点再跟你解释。」书姬干脆打断了对方一连串的疑问:「现在我要驱除依附在你身上的术文精灵。我要让你从术文的诅咒中解放,在那之后的人生要如何选择,就由你自己决定。」
尽管对态度高傲的『书』感到困惑,但泰勒还是点了头。见他重新坐在椅上,书姬满意地微微颔首。
安格斯接着将『书』翻倒第四十一页,随后便将怀表塞在『书』的空白书页上。
书姬挺直了身子。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缔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书姬优美的歌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响彻。
仿佛从云缝间射下的阳光般美丽。神圣的歌声。
无法放弃的这份思念
无法忘怀的那份温暖
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如同诅咒般呼唤他的名
只见从怀表的盖子中浮现出红色的术文。接着那个术文便被吸入『书』的书页中。术文的红光随即消失。在空白书页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迹。
确认术文回收之后,安格斯拿起了那只怀表。那原本仿佛反复打磨并散发银光的表盖,转眼间便氧化发黑,表面的玻璃变得模糊,指针也停止转动,无论如何转动发条,怀表都再也无法运作。
「怎么了?」
被泰勒这么一问,安格斯战战兢兢地交出那只怀表。泰勒接过怀表之后,用指尖敲了敲那玻璃表面。
「看起来似乎坏了。」
「因为术文被回收的关系。对不起,把你重要的怀表给——」
「不,就这样吧,我已经死了。那个相信虚构头衔的我——已经被明白那个事实的我——杀死了。」
泰勒说完。盖上怀表的盖子。
「是这样吧?涅里尔隘口的英雄。」
「唔……请不要那样称呼我。」
安格斯皱起眉头,双手在眼前合掌说道:
「算我求你,请叫我安格斯就好了。」
看见安格斯这般反应,泰勒露出微笑。
那是烦恼得到解脱般的温和微笑。
6
朝马提尔湖出发的莱庇斯族人,共有五十人。所有人都是在狩猎野牛时有优异表现的强壮战士。虽然为了载运玉米而准备了数辆马车,但基本上一路都是以步行移动。由于我没法跟上他们的快脚,因此我和欧鲁库斯族借了匹马。那是以前在我倒地时把我的头发当成干草吃掉、一匹名为疾风的褐色母马。
率领这团人的是黑鹰。游隼和擂石也在其中。虽说我在劳动力上无法发挥多少作用,但由于可以成为战力,因此同行算是理所当然,但是——为什么连钩爪也跟来了?
「没有小丑在,收获祭无法开始啊。」
「还有闲工夫办什么祭典吗?应该是在采收之后立刻返回卡内雷克莱碧斯吧?」
「阿撒兹勒最近没两下就会发出可怕的声音。这么紧张可不好喔。」
「你自己才是,你真的了解状况吗?」
「当然了解啊,再用不了多久就能大吃玉米了吧?」
「——才不是!」
勇士们听了我们的对话,都纷纷笑了出来。紧张得到缓和,他们的表情恢复了原本的朝气。我环视了身边那些无责任嘻笑的战士们,没有针对特定对象地朗声说道:
「别笑了,把这家伙赶回去啦。他就算跟来也派不上用场吧?」
「话可别这么说。」
黑鹰笑着回应道。
「小丑可是拥有罢免酋长的权限呢。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随心所欲,自由自在。那就是小丑的工作。」
「就是这样!」
只见钩爪得意忘形起来,像是小孩般胡乱跳着。
「我是自由的!」
自由——自由吗……
我曾希望自己能够像鸟一样自由飞翔。我也曾想过要转世成为大地之人。认为这样就能获得自由。
但是我无法期望自由——我所犯的罪实在太重了。无论天空多么晴朗,我现在都无法再涌起想在空中飞翔的念头。
六天后,我们抵达了玉米田。那些完全无人照料却还能长到比我身高还高的玉米,今年也一样结实累累。以往都是将刚采收的玉米当场烹煮,边吃边悠哉地进行采收,但是今年却不能如此。只见战士们挥舞手中的刀刃,陆续将玉米割下。而我也挥着刀子,帮忙进行采收工作。
我们花费了两天的时间完成了采收工作。原本空空如也的马车货台此刻已经满载玉米,我们也踏上归途。
上空没有发现岛影,也没有遭到自动人偶袭击。在抱着能够这样平安返回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期望下,又过了三天。
「唔~~」
走在我旁边的钩爪呻吟着,他正难过地摸着肚子。
「怎么了?肚子痛吗?」
听我从马车上这么问道,钩爪将头转向我,笑了几声。
「我好像吃太多了,胸口有点发闷。」
「你是自作自受。」
我拉扯缰绳让马停下,从马背跳下地面。
「你上去吧。」
「可是你走路对心脏不好喔。」
「放心吧,现在大家都得配合马车的速度移动,速度没有去程时那么快。这种速度我还能跟得上。」
我用手撑着钩爪的臀部,将他推上马背。
「唔哇!好高、好高喔~~」
「才不高。而且你根本看不见吧?」
我在数落钩爪的同时也抓住缰绳。疾风也听话地跟着我行走。
中午刚过,我们来到一处草原。这是以前遭遇第八圣域『自我』的地方。
「来了!」
走在队伍前方的游隼喊道,她所指的西方天空飘浮着黑色的岛影。
「这里也来了!」
大熊指着东方的天空喊道。
「北边也有!」
「从南部来了两个!」
我抬头望向天空。
浮岛从四方逼来,数量共有五座。相较于数量五十人的莱庇斯族战士,这数量实在太多了。
「大家聚在一起,别离开马车!」
黑鹰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战士们纷纷拿起武器,聚集在马车周围。
五座圣域压制住我们上空,数百具自动人偶自空中降下,然而他们并没有袭击过来,而是保持在一定距离外,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放出意识,试着探查上空的浮岛。但是,我能够知道的只有名字。那些浮岛分别是第九圣域『勇气』、第十四圣域『睿智』、第十六圣域『努力』、第十八圣域『和平』、第二十一圣域『自制』。至于指挥者是什么人,下级天使们是否平安,上面有没有被抓走的大地之人,这些重要的情报什么都查不到。对方张开了数道防火墙,让我无法入侵到深处。
这样就算能够用咒歌破坏自动人偶,也无法入侵网路让浮岛坠落。而且圣域一共有五座。不管再怎么说,数量实在太多了,萨基尔那家伙,她这么想杀了我吗?
「他们为什么不攻过来?」
握着短枪的游隼这么问道。
五座圣域及自动人偶已经彻底将我们包围。但是他们就这样没有采取行动,持续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依对方的数量,只要对方有意,应该能够瞬间将我们歼灭才对。
人偶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也不会将杀人视为禁忌。然而他们却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对方为什么没有动作?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杀死我们吗?
「阿撒兹勒~~」
钩爪从疾风背上唤着我。我扶着钩爪,让他从马上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点。那些家伙正在观察状况,他们还没有要攻过来。」
「莱庇斯是『蓝石头』的意思。」
在这种时候,钩爪究竟说这个做什么?
「我今天早上做了奇怪的梦,就是那个梦让我胸口一直觉得发闷。然后浮岛就攻过来了。阿撒兹勒,这个该不会是——」
「是预知梦吗?」
黑鹰就站在我的身后。他走向钩爪,将手放在钩爪肩上。
「你能说说那个梦的内容是怎样吗?」
「嗯——」
钩爪点了头。或许因为有像梦想那样优秀的观梦人,因此莱庇斯族相信预知梦。战士们对四周保持警戒的同时。也竖耳倾听钩爪的话语。
「我梦到自由在吃好多看起来又黑又难吃的馒头,然后有白人想把那些馒头抢走。自由不肯让步,白人就举起石头威胁她,说如果她不听话,就要把『蓝石头』摔碎——」
莱庇斯是『蓝石头』的意思。
「我们是人质吗。」
「什么意思?」
「天使们想要得到『大地之钥』,想在能避免被咒歌袭击的情况下得到『大地之钥』,最后那些家伙决定要来场交易。如果想保住莱庇斯族的性命,就得对他们言听计从。」
我这么说完之后,转头望向黑鹰。
黑鹰则像是表示同意般地微微颔首。
「我们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自由很清楚有什么东西比我们的性命更需要她去看重。」
「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她有别的打算呢?」
「别的打算?」
「她可能会把这个当成是深入对方阵营的大好机会。」
要终结这场战争,必须要让所有的圣域都落下,据守在卡内雷克莱碧斯,等待圣域发动战争,势必会让战事拖长。
「自己出马将所有圣域消灭,这不是很像她会想做的事吗?」
「『大地之钥』是我们的心灵支柱。如果失去『大地之钥』,我们也会灭亡。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大地之钥』。」
这么说完,黑鹰抱起胳膊,闭上眼睛,陷入沉默。他应该是在设想自己的女儿后悔在面对这种状况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吧。
在场的莱庇斯族人都坚守沉默,等待酋长下达命令。
过了一会儿,黑鹰睁开眼睛。
「『大地之钥』可能会离开圣地。」
这句话在众人之间掀起一阵骚动。
「为了避免『大地之钥』有那种打算,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我们不能成为人质。不能成为『大地之钥』离开圣地的藉口。我们必须让『大地之钥』知道这件事。」
这代表的是开战。对人数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发动攻势,等于是要所有人战死。
众人陷入片刻的寂静。
打破这阵寂寞的,是游隼。
「开战吧!」她高举起短枪。「能够战死,是我们的骄傲!」
「没错!」
「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我们让五座白人的岛都聚集在这里!」
「现在肯定有很多玉米正运往卡内雷克莱碧斯!」
战士们纷纷高举起手中的武器。
「战斗吧!至死方休!」
「让他们瞧瞧莱庇斯族的厉害!」
黑鹰在这时举起一只手。只是那样,大声呐喊的战士们便全都安静了下来。
「战斗吧。」
黑鹰用沉默的语气如此宣言。
「这辈子未能完成的遗憾,就到下辈子去实现吧。」黑鹰露出微笑。平静地继续说道。「下辈子,我要亲眼看到女儿的结婚典礼。」
「我下辈子要孝顺父母!」年轻的雷霆这么大喊道。
「我下辈子要学会编轿子的图样!」上个月才刚结婚的黄角说道。
「我下辈子一定要钓到雷鱼!」对力量充满自信的熊心也放声大喊。
「那么,我要成为酋长。」
游隼这么说完,骄傲地挺起胸膛。而在她身后的擂石也小声说道:
「我希望能继续在游隼身边。」
「我要吃很多馒头!」
钩爪也喜孜孜地大叫。而游隼则间不容发地对他进行吐槽:「你这辈子不也吃很多了吗!」
战士们听了他们的对话,都放声大笑。所有人打从心底笑了出来,母马疾风也像是在说话般发出嘶鸣。
可是,我却笑不出来。
为什么他们笑得出来?没有能笑的道理吧?现在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在这种时刻、这种状况,为什么这些人能够开心地打从心底放声大笑?
「阿撒兹勒呢?」钩爪对我问道。
「阿撒兹勒要活下去。」不等我答话,黑鹰便抢先说道。「我们要守住阿撒兹勒。」
「可是问一下也好嘛。我很想听的说。」
钩爪脸上堆满笑容,微倾着脑袋对我提出疑问。「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还没做的事都行,说说看吧。」
我咽了一口口水。只见莱庇斯族的每个人都兴致浓厚、充满期待地望着我。
这些人都是傻瓜,明明就快死了,为什么还能这么高兴?
为什么——?
啊……我懂了。
就是因为快要死了的关系。
我们都会死。既然这样。这时候装模作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傻的人……是我才对。
我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喔喔喔!莱庇斯族发出了这样的鼓噪声。
「我要和后悔结婚、生子、建立家庭!」
啊——感觉真舒服。
把过去没能说出口的话、一直忍着没说的话大喊出来,竟然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这些会实现的。」
游隼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不是到下辈子,在这辈子就能实现。」
「你不可以死。」
黑鹰说道。此时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一名酋长,而是一名父亲。
「你不需在意旁人,只要顾着逃走就好。逃出去,回到卡内雷克莱碧斯。只有你能够阻止自由。请你拯救那孩子。」
听了黑鹰这番话,我紧紧地握着手杖。
「——我知道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战士们便齐声呐喊。
「保护阿撒兹勒!」
「让阿撒兹勒回到卡内雷克莱碧斯!」
「开战吧!为莱庇斯的荣耀而战!」
黑鹰拿起吊在腰带上的战斧,随即将战斧高举过头。
「兄弟们!我们来世再见!」
自动人偶将我们团团围在中央。我看着在包围圈动侧的那些家伙,开始吟唱咒歌。
理性的术文啊
平息波涛大海
冻结熊熊烈焰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绝对零度的攻击让复数人偶在转眼间冻结。但是,对方布下多重的包围网。仅仅让十多具自动人偶冻结,也无法改变眼前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但是,我现在根本就不管那么多。
我尽我所能在还能发出声音的时候不停吟唱咒歌,而莱庇斯族人也配合我的歌声冲了出去。他们手持武器,放声呐喊,猛烈冲击自动人偶们组成的人壁。周围充满了混杂的脚步声与金属剧烈碰撞的声响,莱庇斯族的战斧砍飞了自动人偶的脑袋,自动人偶则用手将战士的头颈捏碎,鲜血四溅,到处都充斥着骨头碎裂的声响。
我在马上不停吟唱着咒歌,打算从上空对我发动攻击的人偶纷纷遭到冻结坠落地面,战士们也立刻上前用战斧将被冻结的人偶打坏。
我紧握手杖的手已经因冻气而麻痹。冰冷的手杖结了一层霜,让手杖跟银色的表面紧紧咬住我的皮肤。但也多亏了这样,让手杖更加不易脱手。
突然间,上空出现一道阴影。我仰头一看,发现圣域的基底部分近在眼前,一座浮岛正在落下。那些家伙打算用浮岛将我们压成肉饼。
「大家快逃!」
我大声喊道。
「浮岛压下来了!」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被自动人偶彻底包围。人偶的数量超过两百。而莱庇斯族的战士此时已经剩不到原本的半数。
「杀出血路!」
黑鹰在喊叫的同时,也击倒一具自动人偶。他战斧一挥,便让一具人偶脑袋搬家。
「为阿撒兹勒开路!」
战士们发出呐喊应和着黑鹰的命令。
尽管莱庇斯族的战士们已全部遍体鳞伤,并沾染着自动人偶的油污与情报传达剂,但还是不停地挥动手中的枪与斧。他们的目光炯炯有神,散发活力的肢体充满动感。纵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心中还是没有丧失未来——没有丧失希望。他们相信那些东西能用自己的性命开拓,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战士们杀出了一条血路。自动人偶们形成的人墙受到拉扯,开始变薄。我见机举起手杖,吟唱咒歌。
理性的卫文啊
平息波涛大海
冻结熊熊烈焰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自动人偶们伴随着结冰的声响应声化为冰柱。停下动作的人偶们,让包围网产生了些微的空隙。
趁现在!正当我打算这么大喊的时候,我的喉咙为眼前的光景冻结。
我看见熊心的喉咙被人偶锐利的手切开;擂石的壮硕身影在三具自动人偶夹击下消失;游隼按着自己被神经枪射穿的肩膀。而浮岛正从他们头上逼近。
「快走!」
黑鹰喊道。
「走吧!兄弟!带领我们的灵魂返回圣地!」
就在这个时候,自动人偶抓住了黑鹰的手臂,另外一具在他后方的自动人偶也同时挥起手臂。
「——!」
我看见人偶白皙的手陷入他的肩膀;耳朵听见了骨头碎裂,肉块受挤压的声音。喷出的鲜血将人偶们的翅膀染成一片赤红。
「……唔!」
我转过身去,接着扯动缰绳,使劲一踢疾风的腹部。骏马收到我的信号,就像是紧搭在弓弦上的箭矢疾射而出一般,发足冲了出去。面对朝我扑来的自动人偶,我时而用手杖殴打,时而用咒歌将他们冻结。
骏马无惧地不停奔驰。
我突破了包围网,战场在我后方逐渐远去。我没有回头,只是任由疾风决定奔跑的方向,将脸埋入它的鬃毛内。
不久之后,身后传来如落雷般的声响。紧接着是碎裂声与骇人的地鸣。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我的鼓膜感受到强烈的震动。
下一刻,一阵带着沙尘的强风朝我袭来。疾风发出嘶鸣,它的躯体被风压击飞。
我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意识就这样被黑暗吞没。
7
原住民与骑兵队正式和解了。身为骑兵队队长的泰勒联盟保安官与原住民的四名酋长见了面,并承诺会向罗克威尔进言修改铜铁道路的路线。
此时骑兵队也已经在泰勒的指示下,开始进行撤退的准备。
「遭了、事情不妙了!」
此时安格斯正在旅店餐厅享用时间偏晚的早餐,而赛拉就在这时跑了过来。在她怀中捧着一只鹦鹉。那鹦鹉有灰色的羽毛,黄褐色的嘴。只见那鹦鹉正用与人类十分相似的声音发出哀叫。
安格斯看了看鸟,然后将视线转向赛拉。
「鹦鹉并不适合食用喔。」
「谁说要吃这只鹦鹉了!」
赛拉放开鸟。只见落在桌上的鹦鹉轻巧地跳向安格斯吃到一半的豆汤旁。但安格斯并不想让自己难得的早餐被鸟吃掉,于是拿开餐盘,脸色难看地瞪着鹦鹉。
「这是我的。」
鹦鹉仰望着安格斯,幷发出阵阵鸣叫。接着鹦鹉上下摇晃脑袋向安格斯做出讨食的动作。看到鹦鹉可爱的举动,安格斯感到心虚。
「就、就算发出可爱的声音也不行!」
『……安格斯!』
就在这个时候,鹦鹉突然大声叫道。只见它猛力拍打着翅膀,看来十分激动地来回踱步。
『安格斯!安格斯!』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安格斯吃惊地不知所措,赛拉做出回应。
「听说今天早上这只鹦鹉来到骑兵队的营地之后,就一直这样大叫。」
安格斯困惑地望着那不停呼喊自己名字的鹦鹉,然后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有人恶作剧,让它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不是那样的。」
就像是在附和赛拉的说法般,鹦鹉继续叫道:
『快看影像报!安格斯,快看影像报!』
「影像报——?」
安格斯将豆汤摆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趁着早餐上桌前的空当,所看到一半的影像报。
「这样一说……确实有点奇怪。」
影像报的头版写的内容,是侵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的骑兵队与原住民之间的紧张情势高涨。这样下去必定爆发抗争。各都市必须严防原住民的袭击——
这样煽动不安的写法,并不是爱德莲的风格。而且从涅里尔隘口的纷争平息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五天。爱德莲经常把「新鲜度等于资讯的生命」挂在嘴旁。就算把影像报送到维多所需花费的两天时间也算进去,也差不多应该要刊出『纷争平息』的报导才对。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吉的预感在安格斯心中扩散。
安格斯望向桌面,他看到那只鹦鹉此刻正将头探入汤盘内,叼出里面的豆子享用。看来这只鹦鹉相当习惯与人类相处。
鹦鹉拥有杰出的精神感应能力,就算指定的对象位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也有能力找到目标,传达讯息。安格斯小时候就曾利用鹦鹉这样的能力与瓦尔特联络。
「对了——这是瓦尔特给我的讯息。」
『瓦尔特!』
听见安格斯这么说,原本在吃豆子的鸟便抬起头喊道。
『快看影像报!安格斯,快看影像报!瓦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