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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日-多崎礼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03

1

我做梦了。

我做了一段很长、很长——十分漫长的梦。

做选择的人是你自己

寄宿在你身上的刻印并不能为你带来希望

因为你自己就是『希望』

如果你失去了那个刻印

未来就会一路走向灭亡

是生是死

是希望或绝望

是存续或灭亡

都由你决定

别受眼前的憎恨与愤怒、恐惧与绝望迷惑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可是,我却记不得之前是在哪里听到的。

如果我擅自干涉,那一切都会变成真实

无论多么古老的过去,多么遥远的未来

都会变成无可改变的真实

一旦观测,就无法回头

你是什么人?

你究竟在哪里?

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你

你越是接触我,就会将未来越拉越近

我看见了——

我把不可窥看的未来拉到眼前

你是什么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可窥看我

我在一间白色的房间内睁开眼睛。

房间内的墙壁是刺眼的白色,头顶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尽管没有灯火,但整个房间却十分明亮。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这么想道。说是天国,感觉似乎太过冷清;说是地狱,感觉却又太祥和了。

「安格斯?」

耳边传来书姬的声音。安格斯转头一看,发现那敞开在枕头上的『书』……就摆在自己脸旁。

「书姬——」安格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十七圣域内的病房。」

「病房……?」

安格斯这么说道,接着坐起身子,这个动作让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滑了下来。安格斯看见自己胸前缠了好几圈白布,却没有看见那原本应该穿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咦?」

安格斯掀起毛毯,打量自己全身,虽然好歹还穿着内裤,但那也仅是他身上唯一的衣物。

「我、我,怎么会没穿衣服啊!」

「那还用说,你以为你睡了几天啦?」

只见书姬将手放在额头上,不耐烦似地说道。

「自从打倒萨基尔,将『Arrogance(傲慢)』、『Betrayal(背信)』、萨基尔之书中的『Ignorance(无知)』、还有位在七角柱中的『Delight(欢喜)』回收,到现在已经超过三个礼拜了。」

听书姬这一说,当时的惨状重新在安格斯脑中浮现。

「瓦、瓦尔特他还好吗?」安格斯边咳边这么问道。「赛拉呢?强尼跟血腥快枪呢?还有亚克,如果不为他重新启动——」

「血腥快枪消失了,瓦尔特就躺在隔壁房间,亚克也已经重新启动过了。不用担心,大家都没事。」

「那么,我可以见到他们啰?」

「没错——但是,我有话要先跟你说。」

书姬这句话,打断了一条腿已经从床上踏到地面的安格斯。

「是什么事?怎么这么严肃?」

「将术文散播到这个世界的人,就是我。」

「——咦?」

「为了惩罚我的过错,我背负起收集术文的命运。这是我的赎罪。我不能把这个惩罚转嫁到你身上。」

说到这里,书姬紧握着拳头。

「经过这次的事,我已经明白术文保护的只有寄宿的器官。现在的你并非是依赖术文才能活命。也就是说……就算将你身上的术文回收,对你也没有坏处。」

「请、请等一——」

「翻开四十六页,安格斯,我现在就来回收你右眼的术文。」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连忙用手按住右眼。「别胡闹了,要是少了我,你以后要怎么办?」

「我自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要怎么——」

「这段时间,你一路陪我走到现在。我认为不告而别欠缺道义,所以才一直等到你醒来。这是我最后的任性。安格斯,请照我说的做。」

「……不要。」

「你想让世界毁灭吗!」

书姬竖起眉毛,这么大声喊道。

「过去的我曾唱了『解放之歌』,就是那歌声为这世界带来灾厄。在你中枪的时候,如果『书』没有合上,我想必会再次唱歌吧。唱那首原本已经决心再也不唱的『解放之歌』——」

「可是书姬你并没有唱,而我也还活的好好的啊!」

安格斯打断书姬的话语。他并不是不能体谅书姬内心的痛苦,但在这件事上,他绝对不愿让步。

「我拥有不属于自己的知识,而我们也打算靠那些知识来度过危机。正因为这样,书姬才会选我当搭档的吧?」

「但是,现在知道你会死,以后可能就不会像这次这么顺利了。」

「没错,或许也会有不顺利的时候。可是,要是在这时候放弃,那世界就会毁灭了。既然这样,干脆让我拼到甘心为止,不是比较痛快吗?」

安格斯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接着用严肃的语气开口说道:

「任何人都害怕知道这一切。可是与其让自己后悔,倒不如现在受伤、流血,这样要来得好多了——没错吧?」

「……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嗯,是我学来的。」

「是阿撒兹勒说的吗?」

「不,是你说的。」

「——我说的?」

「没错。」应声之后,安格斯脸带不悦地望着书姬。「难道你都忘了吗?」

这一问,让书姬低声呻吟了一下,然后用双手抓了抓头发。

「我好歹也算是歌姬,自己有说过的话,就一定会负起责任。」

说完,书姬在凌乱黑发下的双眼,略带忧虑地望着安格斯。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愿意。」

「我可不能保证你会有什么后果喔?」

「我早有心里准备了。」

说完,安格斯笑了。书姬仰望着安格斯,叹了一大口气。

「你真是傻瓜,真是如假包换的超级大傻瓜。」

「或许真是如此。」

「你就是那样,才会被『Hope(希望)』给挑上。」

「是啦,是啦。」

「『是』说一次就好。」

说到这里,书姬才总算露出笑容,接着伸手指向摆在床头的摇铃。

「快点叫人过来吧。你这样一直打着赤膊,可是会感冒的。」

对喔,都忘记了。

安格斯把毛毯在身上缠好,拿起摇铃摇了几下。摇铃响起了清脆响亮的铃声。

十几秒后,在白色房门敞开的同时,亚克也冲了进来。亚克冲向安格斯,紧紧地将他抱住。

「啊!主人!我还以为您再也不会醒来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别这样抱着我!」安格斯将亚克拉开。「真是的,你也太夸张了吧。」

「您怎么那么说?主人可是断了四根肋骨,而且断骨还差点插进动脉呢!」

虽然安格斯并不明白那是多么严重的伤,但从亚克激动的态度来看,应该真的是相当危险的重伤。

「怪不得那时候会痛成那样。」

「别讲得事不关己的样子,蠢东西!」站在床头『书』上的书姬,语气激动地说道。「要是你死了,最后就会腐烂到只剩眼珠而已。只有眼珠的从仆,除了吓人之外根本排不上用场。」

书姬的心情还是很糟。好不容易结束的话题被再次拿出来,实在令安格斯难以消受。为了转移话题,安格斯连忙向亚克问道:

「是谁对你说启动码的?那个人不是该变成你的新主人吗?」

「安格斯真明事理,说得太好啦~~」

走进病房的强尼,脸上堆满了笑容。只见他对着表情不悦的亚克拍了拍肩,然后故作亲暱地将手臂搭在亚克肩上。「看吧!所以我现在是你的新主人才对吧?」

「当主人重复的时候,选择权是在之前的主人身上。」

亚克拨开强尼的手,跪在安格斯的床边。露出哀求似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

「请您继续让我叫您主人吧!」

「你那样太作弊了吧!安格斯,我们干脆把这没节操的家伙卖掉换钱算啦!」

你会想这么做才怪……虽然安格斯在心中这么嘀咕,但并没说出口。

「亚克。」安格斯对亚克唤了一声,接着继续说道。「你能帮我把衣服拿来吗?」

「没问题,我很乐意!」

只见亚克喜孜孜地站起身,飞快地离开病房。

而就在亚克离开的同时,赛拉的身影紧接着在门口出现。赛拉就这么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格斯。

「赛拉,幸好你没事。」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赛拉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闭上半张的嘴,低下头。这让安格斯内心闪过一抹不安。赛拉该不会又无法出声了吧?

「喂,窝囊废。」书姬看着强尼,开口说道。

「喂~~叫窝囊废的,书姬在叫你喔~~」只见强尼先是随便朝个方向这么说,才猛然转头望向书姬,「呃,你是在叫我吗!」

「除了你之外,还会是其他人吗?」

书姬一脸不快地说道。

「带我暂时到外面去。」

「为什么要——」强尼话说到一半,交互看了看赛拉和安格斯。「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强尼边说边拿起床上的『书』。

「书姬就暂时放我这里吧。你们慢慢来,别让身体太操喔。」

「慢慢来……」什么意思?你究竟在指什么!但是在安格斯开口之前,强尼就先离开病房。

病房内只剩下安格斯和赛拉。

赛拉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安格斯显得相当狼狈。其实安格斯对赛拉有好多事情想问;有好多话想说,但是——安格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在奥拉被人设计,唱了『钥之歌』。」安格斯听见细语般的声音。「在雨水稀少的奥拉,能够搭建水井,是当地人长年的悲愿。而血腥快枪就是看中这点。他用水井作为条件,要求镇民每天唱歌。」

「赛拉——」

「当时我被关在屋顶阁楼,吃不到像样的食物,待遇连家畜都不如。可是镇长的女儿赛拉·福斯特却能穿着漂亮衣服,吃好吃的东西……我很羡慕她。我打从心底认为,如果自己是她就好了。」

仿佛像是要弥补过去无法说话的遗憾,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应该就是我那种心态让人看穿了吧。那个恶魔——受萨基尔支配的人,就这样来到我身边。那人花言巧语怂恿我,说我肯定能唱得比那些人更好,结果,我唱了『钥之歌』。那会导致多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我竟然一点都——」

「赛拉!」安格斯打断了她的独白。「别说了,我知道在奥拉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

「不,我想亲口告诉你。」

语毕,赛拉抬起了头。她双眼泛红,但是并没有哭泣。

「听了我唱的『钥之歌』,奥拉的居民便失去理智。手中有枪的人拿枪扫射;有刀的人便胡乱挥舞;手里没有东西的人也捡起石块,彼此互相残杀。那恐怖的光景……让我打从心底想要忘记……最后……我真的忘了。明明全都是我造成……明明是我害死了奥拉的居民……」

赛拉的声音颤抖,一垂下视线,泪水便再也忍不住地从赛拉眼中滴落。此时在安格斯眼前的,是一名身材娇小、纤细,全身颤抖、压低声音哭泣的少女。再也看不下去的安格斯起身下了床。似乎是因为长时间躺在床上的关系,他感觉自己双腿的肌肉有些萎缩,但尽管步履蹒跚,安格斯还是努力走到赛拉身前。

「赛拉,你受的折磨已经够了,不要这样自责。」

「不,才不。」赛拉没有回望安格斯的视线,只是摇了摇头。「我也……应该死在奥拉才对。那样我就不会遇见你,也不会让你受到现在这些伤害了。」

安格斯的身体擅自采取了行动。

他抱住了赛拉。

「……安格斯?」

赛拉似乎有些受到惊吓,想要从安格斯手中挣脱,但安格斯却不愿松手。

安格斯什么都没说。他想不到什么话语能够抚慰赛拉那深沉的心伤,也想不到有什么话语能正确表达自己内心满溢的思绪。他所能做的,只有将赛拉抱在怀中。

「安格斯……对不起。我想要疏远你,在旅途中,一直都装作不认识你——」

「——……」

「我想要保护你,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

「一想到我可能在那种什么都不能让你知道的情况下……就那样失去你——我好怕——」

赛拉像是紧抓住唯一的依靠般,紧紧回抱着安格斯。

「我……真的……好怕……」

「——我也是。」

看赛拉泣不成声,安格斯伸手轻抚着她的背。「我在看到你被人带走的时候,心脏仿佛都要被不安压破了。」

赛拉抬头望着安格斯,带着泪水的双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赛拉闭上了眼睛,两人的脸互相靠近,就在嘴唇将要碰触的前一刹那……

房门突然敞开。

「主人,我帮您把衣服拿——」

自动人偶在这个时候瞬间静止,而安格斯与赛拉也连忙分开。在慌乱之中,安格斯围着身子的毛毯滑落到地上。尽管安格斯连忙将毛毯捡起,但赛拉却已经满脸通红地用手遮着脸。

「——唔哇!」

一声惊叫之后,自动人偶才总算恢复运作。亚克连忙将手中的衣物丢到一旁,并慌张地行礼。

「我、我失礼了!」

「亚克!」

满脸通红的赛拉这时大声将亚克叫住。「你竟然把少女终身最重要的告白给搞砸了!你这坏事人偶!」

「对不起!对不起!」

「不行!我这次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对不起!小姐,请您原谅我吧!」

在亚克夺门而出的同时,赛拉也随后追了出去,两人就这么在走廊上追打着。由于安格斯再怎样也不能赤裸着身子追上去,因此他也只能待在房里,捡起刚才亚克弄掉在地上的衣服。

「对了——」

安格斯带着苦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别说这些了,还有事情得先解决呢。」

赛拉是瓦尔特的未婚妻,无论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怎样,这件事都必须清楚做个了结才行。

安格斯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门外是一条白色的走廊,一扇房门就紧邻在安格斯的病房隔壁。安格斯伸手碰触了那扇门,白色的门板往旁边滑动,敞开一条通往房间的路。

门内是一间和安格斯的病房样式相同,一片洁白的房间。躺在病床的瓦尔特一看见安格斯便坐起了身子。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啊,不用起来,你躺着就好了。」

安格斯走到瓦尔特所躺的病床旁,然后坐在床边。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受的伤都没问题了吗?」

「像我这种人,不值得你担心。」

瓦尔特的表情充满苦涩。

「我背叛了你、利用了你,还企图把你射杀。」

「那都是术文的关系。」

「不,都是我。那是我做的。」瓦尔特用呻吟般的语气说道,左手紧握着拳头。「我并不觉得自己受到操弄,那份萨基尔的意志,同时也是我的意志。就连我在扣下扳机企图杀害你的瞬间,内心都没有浮现出任何疑问。」

「术文就是那样的东西啊。」

瓦尔特像是要否定安格斯的说法般,对安格斯摇头。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能够被父亲允许留在身边的你。就是因为那样,让我想要伤害你。」说到这里,瓦尔特双手抱住了头。「那是我——是我想要扣下扳机的!」

「……真伤脑筋。」安格斯交抱着手臂说道。究竟要怎样才能向瓦尔特证明他已经摆脱术文的诅咒呢?安格斯调整一下姿势,正对着瓦尔特。

「那么,你现在还会想开枪杀我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

「看吧?」

安格斯露出微笑。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黑暗,你只是那份黑暗遭到利用罢了。」

「可是,你不是就没有怀疑我吗?你不是明知会遭到背叛,却还一路跟着我吗?就算差点被杀,就算受了重伤,你还是愿意救我,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很胆小,如果我必须去怀疑自己重要的人,那我就会变得什么人都无法相信。我可没有强悍到就算不相信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说到这里,安格斯用右手遮住眼睛。他刚刚才发现在他从病房醒来的那时起,自己一直都没有缠着头巾。安格斯不知道自己的『希望』对瓦尔特来说,究竟是否算是绝望。安格斯在心中暗自祈祷,同时继续说道:

「有件我一直到最近才发现的事。其实我并不孤单。我们其实都不孤单。」

「也许对你来说,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是,我——」

「你还有我,我们是朋友。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安格斯朝瓦尔特伸出手。

「所以,瓦尔特,你并不孤单。」

瓦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那朝自己伸出的手。

「我——可是曾经想射杀你的人耶。」

「真是的,你还要提那件事吗?反正被枪打的人自己都说没关系了,那件事就算了吧。」

「可是,那不是可以就这样算了的事吧!」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呢?要我一直说『我原谅你』,到你满意为止吗?」

「那不是反了吗?真是的,你这人实在……」

说到这里,瓦尔特用左手捣住了脸。接着从瓦尔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让人难以分辨是呜咽还是笑声的声音。

「你……愿意原谅我吗?」

「当然愿意。」

瓦尔特还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便重新闭上了嘴。

「——瓦尔特?」

「我发誓。」瓦尔特握住安格斯的手说道。「我再也不会背叛你了,所以——」

「所以怎样?」

「让我也成为安格斯与他愉快的伙伴之一吧。」

「那实在太好了!」

安格斯笑了;瓦尔特也笑了。他苍白的脸颊总算恢复生气。

「啊、对了。」

安格斯突然重新调整表情说道。

「还有另一件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就是……」说到这里,安格斯怎样都无法再说下去。只见安格斯拨动拇指的指甲试图掩饰尴尬,然后小声地继续说道:

「——你和赛拉发展到哪里了?」

一阵沉默。就在安格斯感到奇怪而抬起头的同时,瓦尔特爆出笑声。

「看你一脸严肃,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事啊!」

瓦尔特躺到床上,弯着身子不停地笑。过度大笑似乎触及了伤势,只见瓦尔特手按着右肩发出呻吟,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没能止住笑意。

「这件事没有那么好笑吧!」

安格斯愤慨地回嘴。「我一直都没机会问这件事,我可是一直都很在意的!」

「抱歉、抱歉……」

瓦尔特边说边拭去眼角那似乎因为笑过头而渗出的泪水。

「虽然我们的确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那都是天使企图打算以她当做人质的意志。虽然赛拉是个美女,但再怎么样,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并不属于我的守备范围。你放心吧,我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听瓦尔特这么一说,安格斯顿时松了一口气。看到安格斯这般反应,瓦尔特则耸了耸自己没有受伤的肩膀。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管怎么看,她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吧?」

「可是我们重逢的时候,她都已经跟你订婚了……」

「那是为了诱骗你到欢喜之园所布的局,因为只要我说要带她一起去,你就一定会跟上来。」

说到这里,瓦尔特握拳往自己掌心一槌。

「说到这个,我们婚约也还没取消呢。再等个三年,她也就十七岁了吧?她那么漂亮,说不定值得我等一等。」

「瓦、瓦尔特!?」

「没什么取不取消的,那种婚约从一开始就只是做戏而已!」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口。他们看见赛拉双手拿着装有咖啡的杯子站在那里。她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安格斯,而另一个杯子则在交到瓦尔特手中之前停下。

「要是你再说那种话让安格斯尴尬,我可会再用咖啡泼你喔。」

「那我可吃不消。」

瓦尔特边说边连忙接过杯子。

「那么,就用这咖啡来庆祝你们和好吧。」

「就这样吧。」

瓦尔特望着安格斯,同时将装有咖啡的杯子高举到眼前。

「敬你的『希望』。」

安格斯也同样举起了杯子。

「敬愉快的伙伴们。」

两个互相轻碰的杯子,发出了低沉的碰撞声。

摆脱萨基尔支配的欢喜之园居民,虽然一开始十分困惑,但心情也随着时间逐渐恢复平静。

他们都是过去被天使掳去的人。为了收集有能力对术文献上祈祷的人,萨基尔利用了鹦鹉。那叫做鹦鹉的鸟类拥有独特的精神网络,对于拥有较强精神感应能力的人,也有喜欢与之亲近的习性。因此萨基尔将鹦鹉散布到西部山岳地带,并让自动人偶捕捉被鹦鹉亲近的人。

在他们之中一位年纪最长、名叫伯恩的男性说道:

「我们打算就这么住在这里。」

据说伯恩是在自己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当然,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这里已经是我的故乡了。我们打算在这里建立一座没有纷争的村子——一个真正的乐园。」

或许这样也好……安格斯这么想道。这些遭天使掳走的人就算回到原本的住处,西部山岳地带的村民多半也不会欢迎他们吧。

可是,要说他们住在这里没有后顾之忧,那肯定是骗人的。

「萨基尔已经不在了,术文也没有了。没有术文就无法取出思考能源。要继续维持这座乐园,可能会很辛苦喔。」

「这件事您可以放心,主人。」

说话的人,是一名自称乌列尔的女性自动人偶。是亚克重新启动了那些被血腥快枪强制停止的自动人偶;而身为亚克主人的安格斯,对他们来说似乎也算是主人。

「萨基尔每个月都会挑选一名精神感应能力杰出的人,让他碰触自己胸前的刻印,使其成为傀儡来唱歌抽取思考能源。但是,那些能源全部都是用来维持萨基尔自己生命的东西。」

乌列尔用和缓的语气继续说明着。

「而包含维持天使们冷冻睡眠的生命维持功能在内,维持圣域运作所使用的能源,跟萨基尔从刻印中所取得的思考能源是不同的东西。」

「那么说,还有其他的能源系统?」

「在第七圣域内备有能源电容器。圣域便是使用该设备搭配利用地热的发电系统来维持运作的。」

乌列尔与其他自动人偶相比,有着微妙的差异。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更加接近人类,那种感觉与亚克颇为相似。

想到这里,安格斯这才注意到一件事。沉睡在圣域地下的天使族——其中有一名肩膀带伤的女性。乌列尔的感觉与那名女性十分相似。

更何况乌列尔是四大天使的名字,会以那个名字自称的自动人偶,肯定非比寻常。

「乌列尔——女士。」安格斯用略显困惑的态度向那自动人偶问道。「你是否……是第七圣域的四大天使之一呢?」

「我并不是四大天使的乌列尔。」

她伸出左手,在安格斯面前张开。在她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只银色的小巧戒指。「乌列尔的记忆储存在这个连线夹内——我只是继承了这份记忆而已。」

乌列尔说完露出微笑。那是与自动人偶截然不同、带着些许阴霾的微笑。

「萨基尔想要成为神。乌列尔对他感到畏惧,因此打算带着其他天使逃离他的支配。可是,他并没有放过他们。」

「那是因为——你的肩上有术文吗?」

听安格斯这一问,乌列尔稍稍睁大了眼睛。

「全都被主人您看穿了吗?」

「也不算是啦……」

沉睡在地下的乌列尔,她所受的伤——那仿佛是被人在盛怒之下撕去皮肤所造成的伤痕。而被移植到瓦尔特身上的术文,是『背信』。

「我只是想……身为四大天使,却想逃出圣域,或许是因为你肩上有『背信』的关系。」

「正如您所想的。」

乌列尔垂下了头。

「在圣域还在空中的时期,萨基尔还不是那般傲慢的男人。在这座圣域险些被当成兵器使用的时候,也是他拯救圣域渡过那次危机。可是自从刻印刻上他的胸口之后——他就变了。」

「术文使人疯狂……」

听到安格斯这句话,乌列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于是乌列尔背叛了萨基尔,逃离了他的身边。萨基尔似乎认为那是因为『背信』的关系,但并不是那样。乌列尔对他感到畏惧。逐渐改变的他,已经令乌列尔再也无法继续跟随在他身边。」

她多半是深爱着萨基尔的,而萨基尔或许也同样深爱着她。如果不是因为术文缠身,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在这里建立一座真正的乐园。

可是,安格斯却无法将这个想法说出口。此刻萨基尔已经丧命,要让天使们的乐园得到复兴,也已经变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乌列尔总是一直帮助我们。」

看安格斯陷入沉默,伯恩开口说道。「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再次建立一座真正的乐园,我打算帮助乌列尔让天使们苏醒。」

安格斯望着伯恩。对他来说,天使应该是打乱自己人生的可憎对象,然而伯恩那布满皱纹的面孔却带着微笑。

「憎恨不会有任何收获,这是您让我们学到的。虽然乐园的梦想不知何时能够实现,但是,现在我们还是想尽可能朝那个方向努力。」

「我明白了。」安格斯说道,「但也不要太过勉强。答应我,如果生活碰到什么困难,请一定要用鹦鹉和我联络。」

「好的。」

伯恩坚定地颔首,而在他身旁的乌列尔则恭谨地低下头。

「我们一定会守护他们的。」

从清醒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安格斯与瓦尔特的体力也已经恢复,今天总算到了下山的日子。向这段时间照顾他们的村人道谢之后,安格斯等人便从位在半山腰的神殿沿着来路下山。

那些在他们通过后便关闭的岩壁,也在自动人偶的操控下,在他们行经时一一敞开。往后这条路将不会关闭。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切都交由每个人各自的意志来决定。那就是新乐园所选择的路。

「还得再走一次这条路啊~~」

看着眼前的漫长通道,强尼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我们是不是该请自动人偶多帮点忙才对啊?」

「请便,没人阻止你。」安格斯在走向通道的同时这么说道。「可是,我可不打算让自动人偶抱着我下山。」

「我又没那样说。我的意思是,就没有其他捷径吗?况且……大卫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又是怎么离开的,最后我们根本都不知道,不是吗?」

强尼说的对。

当时血腥快枪并非初次来到这里。关于这件事,与萨基尔共享部份记忆的瓦尔特也跟安格斯说明过。

「血腥快枪从萨基尔那里得知了歌姬的存在,于是袭击卡内雷克莱碧斯,并抓走歌姬。在抓到的四名歌姬里,他可以留下其中一人。而剩下三人则说好要作为情报费送来这里。但是……血腥快枪毁约了。」

血腥快枪将歌姬连同术文送往了世界各地的城镇;云雀被送往福列克斯库里夫;圣翼则被送往奥拉。

「虽然血腥快枪说过要毁灭世界,但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随便啦,这件事就算想破头也没有用吧?」

尽管被血腥快枪那般羞辱,但强尼却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强尼的表现可以用个性轻率来带过,但他心中似乎也抱持着某些胜算。

「就算听那家伙说真话也无济于事,有什么问题都先等将术文除去后再想就是了。而且还有瓦尔特的例子不是吗?只要能除掉术文,大卫也会重拾理智的。」

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安格斯这么想着。血腥快枪并非是受术文操纵,而是自己接受了术文。看在安格斯眼中,他似乎是以自己的意志想要毁灭世界的。

而且还有其他疑点。那个时候,血腥快枪为何不杀掉我呢?如果只是放强尼一条生路安格斯还能理解,但他应该没有理由让回收术文的我继续活着。

就在安格斯如此在内心自问的时候,赛拉触碰了安格斯的手臂。

「你在想什么?」

「喔——呃……是和你有关的事。我在想以后是不是应该继续用赛拉来称呼你。」

她真正的名字是圣翼,可是现在要安格斯立刻改变称呼,也不太容易。

「如果是这样,那就请你继续称我为赛拉吧。」赛拉说到这里,手紧紧抓着安格斯的手肘。「毕竟害死她的人是我。只要用她的名字称呼我,我就不会忘记自己的罪;我也想藉由这么做,来持续告诫自己。」

「呜呜……小姐实在太认真了。」

连同赛拉的行李也一并背在身上的亚克,眼角带着感动的泪水说道。「小姐还这么年轻,其实大可以不必这么对待自己吧?」

「你少啰嗦!不中用的人偶只要安安静静地背行李就够了。」

赛拉对亚克格外冷淡。虽然从接吻的机会被破坏到现在已经过了约有一个月的时间,但赛拉似乎还对那件事怀恨在心。

穿过漫长的通道,沿坡道爬上钟乳洞,他们再次来到了有蝙蝠粪便的地点,想到来时为他们开路的班·弗格森,安格斯内心便感到一阵纠结。到了现在,安格斯连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或许就像安格斯所知道的一样,是一位容易相处的西部大叔,也可能是个性截然不同的人。现在的他——在欢喜之园一处视野辽阔的小丘上沉睡着。

「要再一次拨开这些东西,也很麻烦呢——好吧!」

书姬这么说完,便仰头望着安格斯。

「我要把这些东西都吹走,你们站稳啰。」

书姬唱起咒歌。咒歌掀起的强风将堆积如山的粪便与蛆虫全都吹往入口附近的岩块。

「好恶喔……」

在空气中飘散着尘埃、粪便、蛆虫残骸的状态下,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到洞外。从岩山上往下俯瞰,高原上已经遍布枯草。季节不知在何时已经转变,夏天就要结束了。

安格斯在拍落身上尘埃的同时仰天望去,看见了飘浮在空中的拉堤欧岛。这让安格斯回想起萨基尔说过的话。

(将真相封印……造出希望。)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当时的萨基尔,或许察觉到了某些东西。

2

天就快亮了。

散布在空中的白银繁星,一个又一个地逐渐消失。在黎明时分,虽然吹过梅迪姆湖的空气十分寒冷,但后悔的手却相当温暖。

「等我身为『大地之钥』的责任结束,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虽然到时我们可能再也无法对话,但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后悔说到这里,便止住声音,遥望那透露出曙光的地平线。那逐渐恢复蔚蓝的天空,漂浮着漆黑的岛影。我感受到后悔那与我交握的手,又加深了几分力量。

「所以,请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犹豫了。开口做出承诺并非难事。但如果我做出承诺,那肯定也会是谎言。

后悔是拥有罕见天分的歌姬。我实在不认为有能超越她的歌姬会轻易出现。而且她还年轻。往后大概还会连续数次被选为『大地之钥』吧。

要等到她回来,究竟要等多少年?在这无可避免将要陷入战争的世界里,我又能活多久?

「我无法答应你。」

我以呻吟般的声音应道,右手紧握着那『理性』的手杖。

「如果你要成为引导众人的『大地之钥』,那我就要为守护着一切而战。用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方法。我也要战斗。」

我逃离了乐园。当时我从来没想过,留在那里的人会有何下场。而结果就是现在所看到的。是我导致了这次战祸,这全是我的错。

「这次我一定要战斗,直到我心脏最后的跳动停止,直到那最后的一刻,我都要为守护我珍爱的人而战。」

「——是吗。」

她低下了头。

「既然这样……那我也无法阻止你了。」

随风飘逸的黑发、颤抖的纤细肩膀。让我想伸出手,将她的身子拥入怀中。可是,这是不被允许的。一旦天亮,她就会成为『大地之钥』。因此我不能将她留在我一个人的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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