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没错,无论如何。
「就算我的肉身消灭,我的灵魂也与你同在。我的心随时都伴在你身边。这件事……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后悔望着湖面,微微颔首。
「当你坠落到地上的时候——我以为看到天鹅从天上落下。」
我回想到自己初次见到后悔的经过。当时我落入了马提尔湖,甚至以为自己就要丧命。
但就在我从湖中被人救起的那一刻起,我重生了。
在这片大地上,以大地之人的身分——
「你说过在那个时候,有听见我的声音吧?你说我呼唤了你的真名?」
「嗯,但我也不清楚那是否就是我的真名。」
「那么,就必须要进行确认。真名反映的是一个人的灵魂。向人透露真名,就如同对人揭示自己的灵魂。」
她眼神专注地仰望着我。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名字吗?」
「——里贝尔塔斯。」
那一瞬间,我听见她惊讶吸气的声音。
「那是太古语言中,象征『自由』的词句。」
自由……那是我在名为圣域的牢狱中,所一直渴求的东西。『自由』——那就是我的真名吗?
后悔松开了我的手,取而代之地抓住了我的衣领。她的面容近在眼前。她竖起了双眉,似乎相当气愤。
「阿撒兹勒。这个名字,你绝对不能让其他女人知道。就算是甘草……还有游隼也是。」
「游隼也不能吗?」
「别看她那样,她可是很欣赏你的。在你被抓走的时候,她究竟有多难过、多自责,你根本就不——」
说到这里,她突然止住话。后悔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接着后悔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气,有些难为情地仰望着我。
「……只有游隼可以知道。」
后悔这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
「这没什么好笑的!真名是灵魂的名字。不能改变也不能选择。如果真名被人夺走,就等同于灵魂被夺走。」
后悔放开了抓着我衣领的手。接着她将手放上自己的腹部。
「我在出生的时候,梦想就曾经预言。她预言我将来会成为『大地之钥』。还预言到那时候,会展开一场与天使们的战争——」
后悔的手在颤抖,平淡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恐惧。
「在我身上,有术文。」
「——术文?」
「那是世界之魂的碎片,你是将其称为『刻印』吧。」
她刚刚——说了什么?
「据说那正是我真名所代表的意义,这件事只有梦想与我的父母知道。我感到害怕,所以至今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可是,我希望能让你知道。」
太阳在水平线上出现,白光射入我的眼中。
光线照亮了她的轮廓,令后悔的发丝看来格外耀眼。那光景仿佛就像是她头上戴了一顶光之额冠。
「我的真名叫艾玛。」
她的目光注视着我,那对琥珀色的双眸罩上一层阴霾,笼罩着一层深沉的黑暗。那简直就像是扩及思考原野的深层黑暗。
一股寒意从我的背脊窜过。
这不是人的眼睛——
而就像是要印证我的直觉般,她继续说道:
「艾玛在太古语中,象征的是『世界』。」
3
安格斯等人花三天下了山,回到了暌违三个月的萨尔镇。他们在那里与哈姆雷特、欧菲莉亚重逢。开心的欧菲莉亚按照惯例,一张嘴就咬住安格斯的脑袋,而赛拉则赶忙将那头棕色的母马拉开。
判断这段旅程不需要用到大型马车的瓦尔特,将自己来时所搭乘的马车变卖,用换来的钱付清了两名保镖的薪水。而仅剩一头没有卖掉的马则装上了马鞍,瓦尔特就骑着那匹马来代步。赛拉则与安格斯一起坐在强尼的马车上,亚克则从空间所剩无几的货台上下来,以步行跟随在马车旁。
他们此刻正往密苏艾斯特出发。众人在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往卡内雷克莱碧斯一趟。因为他们想先带赛拉回去,让卡普特族安心。而且也必须要传达晨啭此刻正与血腥快枪一同行动的消息。至于剩下一个名叫银箭的歌姬究竟身在何处,似乎连赛拉和瓦尔特都不清楚。
「他被选为歌姬的日子并不长。而且也还没有参加过祭典——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声音及长相。」
安格斯不知那人是否也像晨啭那样,和血腥快枪一起行动,还是正在某座城镇里,吟唱着毁灭的歌声。
两周后,马车抵达了密苏艾斯特,映入眼帘的是许久未见的东部风格街景与水蒸气关车。当他们行经车站前方时,安格斯开口说道:
「这里稍微停一下。」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坐在驾驶台的强尼及走在马车旁的亚克,瞬间绷紧神经望着安格斯。但是,安格斯并未察觉那两人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们先走吧,我去买份影像报。」
「压住他!亚克!」
「遵命!」
突然被表情严肃的亚克压制住,让安格斯大吃一惊。「这、这是怎样!」
「我还没忘记一年前所发生的事——」
强尼站在驾驶台上,用舞台演员般的动作一手放在胸前。「当时就是在这座城镇、这个地点,安格斯前去买影像报,便再也没有回来。」
「喔——确实有那件事。」
「在摇钱树跑掉之后,你知道我过得多辛苦吗……忘不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丢脸死了,不要那样站在驾驶台上强调啦!」
就算这样,强尼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最后安格斯只得在赛拉与强尼陪伴下,前去购买影像报。安格斯在车站大厅找到了卖报小贩,然后支付十歇尔购买了一份影像报。
「写了什么消息?」
「嗯——」安格斯低声呻吟道。「全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呢……」
在版头浮现的是发生在巴尼斯顿的枪战新闻。巴尼斯顿是座禁止外人带枪进入的城镇。但是,不遵守规定的西部罪犯与城市保安官就这么展开了枪战。尽管没有闹出人命,但还是可看见一名保安官腿部中弹的幻影。
安格斯将报纸在眼前斜放,第二版的内容描述的是承办燃油工作的燃油公司,与当地居民的对立状况。村人们聚集在燃油采集站,摆出了彻底抗战的态势。
看见那显示村名的印记,让安格斯大吃一惊。
「是在普拉托姆……?」
那里是联盟保安官乃森·艾文格林的故乡。
不知为何——安格斯心中涌现一股不安。
「我们到保安官事务所去。」
安格斯将影像报夹到『书』内,迈步走了出去。
「要跟上来是无所谓,但要快一点喔。」
众人小跑步地穿过大街,朝保安官事务所前去。就在安格斯打算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名穿着城市保安官制服的年轻男子,差点就与安格斯正面相撞。
「喔!不好意思!」
男子道歉之后,便取下头上的帽子,有着一头黑色短发、褐色肌肤的精悍面孔出现在安格斯面前。
「我有要紧事,所以得——」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在吗?」安格斯迅速地表明来意。「我叫安格斯·肯尼斯。我和他是——」
「喔!你就是安格斯吗!」
年轻保安官握住了安格斯的手。
「我叫尼尔森·欧尼尔,密苏艾斯特的城市保安官。我听联盟保安官提过你。」
「联盟保安官有在这里吗?」
「不——他现在不在。」
「我有急事想对他说,我要去哪里能见到他?」
欧尼尔城市保安官的脸色沉了下去。
「虽然他吩咐我,如果你来寻求帮助,就要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但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听到这话,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
现在普拉托姆的当地居民正与燃油公司展开对立。燃油公司是从村长手中取得的开采权,因此违法的,其实是占据在该处的村人。但是那位注重情理的联盟保安官,真的能认可燃油公司那从贫穷村落手中廉价买下的权利书吗?更何况普拉托姆还是他的故乡。燃油公司所要做的,正是要破坏那里。
「如果我说错,我愿意道歉。」先这么说完之后,安格斯接着说道:「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是不是到普拉托姆去了?而且不是去平息纠纷——而是和居民一起占据在那里。是吗?」
「你脑袋转得真快……你都说对了。」
脸上带着灰暗表情的欧尼尔说道。
「现在上头已经下达命令,要我即刻率领骑兵队,务必将他们从该处驱离。」
4
所有部族的代表都聚集到了圣地卡内雷克莱碧斯。在场的人数超过两百人。但是,其中也包含了没有歌姬的部族,还有以本领不足为由,而没让歌姬参加这次聚会的部族。
参加这次祭典的歌姬,全部共有五十八名。
就这样,决定『大地之钥』的祭典开始了。各部族的歌姬站在被众多大地之人围绕的广场中央,陆续展现自己的歌喉。
虽说是歌姬,但并非全是女性,当中也有少年及身材魁梧的战士。无论性别还是年龄都各自不同,但是他们全都是拥有出色歌喉的歌手。尽管技术欠缺细腻,但充满生命力的歌声,响彻了晴朗的天空。与在圣域歌剧院所观赏的歌剧相比,他们演唱的歌曲实在难以称得上是洗练。但是,他们的歌声全都充满动感。光是听着那歌声,就让人感觉到全身发热。
这让我突然想起了第十三圣域的拉吉尔。要是他能看见这场祭奠,究竟会说什么呢?他肯定会相当感动,并以夸张的方式赞扬他们吧。虽然身为十大天使,但他却是个让我难以抱持厌恶的人。
现在他究竟如何了?我不认为他会选择跟十三圣域共存亡。也许他已经逃到某处,此刻正在撰写下一本新书也不一定。
「就快到了。」
坐在我隔壁的游隼小声说道。
「轮到自由上场了。」
我不发一语地点了个头,并挺直了身子。
黑鹰与后悔出现在广场中央。穿着亮丽歌姬服装的后悔,在大地之人当中体格算是格外娇小的。然而她那娇小的身躯,却拥有着震慑众人的威严。尽管她昨晚完全没有休息,却也没有透露出丝毫疲态。
聚集在此的众人,多半也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原本喧闹的广场立刻被异样的寂静笼罩。
黑鹰将后悔留在广场中央,接着便往后方退开。后悔挺直身子,用那带着凛然神色的双眼直视前方。
我们彼此的视线交错了——我似乎有这种感觉。不,那并不是错觉。她望着置身在数千群众之中的我,缓缓地开口吟唱。
怀抱梦想的兄弟们啊
你并不孤单
纵使在现实中遭遇挫败
纵使此刻正流泪入眠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你并不孤单!
广场上并没有类似歌剧院那样的音响设备,然而后悔的歌声却响彻了广场的每个角落。所有人都为后悔的歌声瞠目结舌。在众多优秀的歌姬之中,她的歌声也格外突出。
怀抱希望的兄弟们啊
我们并不孤单
纵使纠缠多夜的不安与孤独
仿佛就要令人崩溃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别用耳朵,用心听好。
这是大地之人在口述故事时的常用句。
而后悔的歌声正反映了这句话。那歌声不是传进耳内,而是直接传进人心。那歌声撼动了众人的灵魂,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站起来,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后悔在这时将握拳的手高举过头。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众人呼应着那歌声站了起来。
「我们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那是撼动大地的大合唱。我在不知不觉也站了起来,高举着拳头呐喊着。
在我身边的游隼、钩爪、擂石也放声呐喊着。
「我们并不孤单!」
纵使后悔的歌曲已经结束,那样的大合唱却迟迟不见止息。无论在之前还是之后,能让广场上所有群众这样全部起立的人,就只有后悔一人。
在所有歌姬展现过歌声之后,各族的酋长便围成一圈,开始讨论。众人则待在一定距离之外的地方观望着。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讨论很快就有了结论。酋长们开始解开圆阵,一名老妇出现在广场中央。虽然那名老妇肌肤黝黑,但头发却已经彻底花白。从从她那壮硕饱满的体格中,可感受到威严。我一眼就能明白,她绝对不是寻常的肥胖老妇。
「她是现任的『大地之钥』,斗布伦族的语堰。」
听游隼这么一说,我表示会过意地点了点头。她就是在最近十八年时间里,担任『大地之钥』的歌姬。
「下一任『大地之钥』已经决定了。」
语堰用那仿佛会在人腹中回荡的低沉厚实音色宣言道。
「我的继任者,是莱碧斯族的歌姬,自由。」
爆炸般的欢声撼动着广场。在众人大声发出欢喜的呐喊,大力用脚踱地的光景中——我在承受失落感的同时,也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接着后悔在广场中现身。
只见语堰将手里的一个褐色物体,恭谨地递到后悔面前。后悔双拳交合行礼之后,便伸手接过了那个东西。
拿在她手中的褐色物体,是——
「……书?」
后悔将手放在褐色的皮质封皮上,向群众作出宣言。
「我已经在此接过了『大地之钥』。」
此话一出,酋长们纷纷跪了下来。聚集在广场的众人也跟着跪下。见我还茫然地呆站,游隼拉住我的手臂,让我也跟着跪下。我向在我身边低垂脑袋的游隼问道:
「喂!为什么在地上会有书啊?」
「书?」
游隼一脸不解地反问道。
「就是刚刚语堰交给后悔的那个东西。」
「那是『大地之钥』。那是过去从天上来到地上的白色兄弟阿撒兹勒,为了带给我们大地之人和平与安稳,所留下的东西。」
等一下,阿撒兹勒应该是在圣域正要离开大地的时代所出现的人吧?如果是那样,『大地之钥』早从一千六百八十年前,就存在于大地之上了。
我抬起头,望着后悔摊在手中的那本书。
那本书究竟是什么?将那本书带到这里来的阿撒兹勒——究竟是什么人?
5
安司塔比利斯山脉西部。安格斯等人好不容易才穿过大片针叶树林,眼前又出现一座巨大的湖泊挡住去路。
「这不是真的吧?」
看着那在眼前展开的景色,瓦尔特说道。「为什么这里会跑出一座湖?」
安格斯也从马车的货台上站起了身子。正如瓦尔特说的,他们眼前有一座湖。红黑色的浑浊湖面,让人无法从其中感受到生命的气息,仿佛就像是一潭巨大的水洼。
「可恶,地形又改变了。这下在店里库存的地图,真不知要怎么处理。」
「算啦,人是无法违抗自然的,我们绕路吧。」
强尼说完这句便挥动缰绳,牵引马车的两匹马也跟着晃了晃脑袋。就在众人准备沿着湖畔动身的时候,马匹突然胡乱踱步,并朝空中嘶喊。它们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地,不停摇晃脑袋。
「喂、喂!怎么啦、怎么啦!」
强尼连忙拉扯缰绳。在停止行进的马车货台上,能感受到些许的晃动。
「是地震……」
就像是呼应安格斯的这句话,地面开始摇晃。树木的枝叶剧烈晃动,大地也发出微微地鸣。坐在货台上的赛拉不安地四处张望。瓦尔特安抚着马匹,开口说道:
「这地震还挺大的。」
虽然晃动逐渐平息,马匹们却还没能恢复平静。
「最近地震满多的。」
安格斯自言自语地说道。西部山岳地带与东部相比,地震原本就比较频繁,但是最近发生地震的频率确实颇为异常。
「这也是受到术文的影响吗?」
不可能吧?强尼像是要表达这个想法般耸了耸肩,而书姬则面色凝重地说道:
「也不是完全无关。大地与人心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不安在众人当中扩大,大地就会跟着鸣动。」
「那或许就是血腥快枪的目的。」
赛拉自言自语地说道。她的语气仿佛在责备曾与它他合作的自己。
「血腥快枪不是个会慢慢等待地震毁灭世界的男人,他肯定会设想更加直接的方法。」安格斯这么说完,又接着说道:「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想怎么做就是了。」
「算了,先不管那些吧。」瓦尔特接着说道。他挥舞缰绳,让自己的马匹走在马车前面。「我们先走我们该走的路就对啦。」
说到这里,瓦尔特转过头,朝安格斯眨了一下眼睛。
「对吧?」
一个月前——在密苏艾斯特。
「我想去普拉托姆。」当安格斯开口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遭到同伴们的反对。他们认为这是普拉托姆村与燃油公司的问题,不应该贸然插手。而且在无法确定血腥快枪有什么企图的现在,更应该专心收集术文。况且山脉也已经开始积雪,冬季的气息开始在四周弥漫。在冬季的西部旅行有多么艰难,众人已在去年就有深刻的体认。他们没有理由冒着稍有差错就会遇难的危险,特地前往普拉托姆。
这是合乎情理的说法,但安格斯不肯让步。他认为制止人心荒废,也应该是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所以要对恩人的危机坐视不理,安格斯认为是说不过去的。
在一番争论之后,安格斯说道:
「那么就按照惯例,由书姬来做决定吧。」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一直保持沉默的书姬以严肃的语气开了口:
「这世上没有偶然,一切都是伟大意志所导致的必然。」
书姬让自己的视线从每个围绕自己的同伴脸上扫过,接着毅然地断言:
「我们去普拉托姆。」
就这样,一切就此敲定。
他们与欧尼尔保安官所率领的骑兵队同行,在离开密苏艾斯特之后,持续了约一个月左右的旅程。虽说安格斯等人早已习惯长途旅行,但也无法跟上骑兵队的机动力。因此他们在与骑兵队分开后,又走了约一个礼拜的路程。在今年首次的降雪之中,安格斯等人终于抵达了最后的山巅。
眼下是一片红褐色的丘陵地带。放眼望去,尽是裸露的干燥红土。沙尘漫天飞舞。零星的灌木枝叶也被大量的尘埃染成白褐色,水分尽失的枯草块随风滚动。
蕴含丰富水源的史佩库伦湖不见丝毫踪影,树木枯萎倒塌,看不见任何生物的踪迹。
艾文格林所述说的普拉托姆,是个有蓝色湖泊并充满绿意的地方。虽说在这个季节不能对翠绿的山丘抱有期待,但眼前的景色也实在太过贫瘠。
「看来所有偶然,其中确实都有必然。」
书姬的声音把安格斯的视线拉回『书』上。书姬指着眼下的一个位置。在书姬所指的方向,可看见一座黑色的木造塔。那是采集燃油用的钻井塔。
「那附近有术文的气息,看来这个事件似乎也跟术文有关。」
听书姬这么一说,安格斯吃惊地望着眼下的光景。过去曾有像福列克斯库里夫那样的状况。可是安格斯在这个干涸的大地上,却无法看见像是术文的东西。
在荒野中央的丘陵上,可看见灰色的建筑群。那是普拉托姆村。而在更接近一点的地方,则有简易帐棚所形成的集落。在集落的盾墙上挂有以小麦为标志的东部联盟旗印。看来那里似乎是骑兵队的营地。
而黑色木塔就建在营地东方,丘陵的底部。钻井塔附近搭有简陋的小屋。那是用木材简单拼凑骨架,然后只在骨架外盖上布块的粗陋房舍。那里应该就是普拉托姆居民聚集的地方了。
「靠那种房子,是无法度过严冬的。」
这件事对长年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他们来说,肯定也很清楚。书姬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看来状况要比想像得更加迫切。」
「这是血腥快枪的计画之一吗?」
被安格斯这一问,书姬脸色不悦地抬头回望安格斯。
「那种事我哪会知道呀?」
「书姬大人说的对,那种事想破头也没用。」
强尼说完,便挥动缰绳,原本停下脚步的哈姆雷特及欧菲莉亚再次迈开步伐。
「我们快上路吧。否则会无法赶在日落之前进入普拉托姆的。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在温暖的床铺上睡个好觉。」
普拉托姆是座留有浓厚原住民色彩的村庄。他们以游牧方式在周围广大的草原地带饲养羊群,以此维生。在山丘上可看见数量是村里人口三倍之多的羊群,正吃着长在地上的枯草。
安格斯等人穿过羊群,抵达了骑兵队的营地,欧尼尔保安官带着笑容迎接他们到来。
「村里的房舍已经被燃油公司的开采员占满了。不介意的话,你们就住我们的预备帐棚吧。」
由于长途旅行也使旅费几乎耗尽,要瓦尔特支付旅费,安格斯也过意不去,因此安格斯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当天晚上,被招待到欧尼尔营帐内的安格斯,向他询问了现在的状况。
「一切的原因,都是源自土地的干燥化。」
一边吃着搭配羊肉炖汤配的小麦面包,欧尼尔面色凝重的说道。
「这里原本就不是雨量特别多的地区,最近雨量却比往年更少。历年一到雨季,这一带就会涌入来自山区、带有肥沃土壤的溪水,形成滋润土地的洪水,但去年跟今年却都没有洪水到来。由于只要大地干涸欠缺食物,羊群就会连草根都一并吃掉,因此土地也长不出新芽。这对普拉托姆来说,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看着连明天的粮食都难有着落的村庄,普拉托姆的村长做出了决定。他选择将包含普拉托姆村在内的周边土地,卖给燃油公司。
「问题是,那只是村长个人的独断。」
接纳新型产业、获得工作、领取他人给予的薪水过活。村长认为要让普拉托姆继续存续,那是唯一的办法。可是普拉托姆是个守旧的村子。居住在那里的人,对守着这块土地感到骄傲。对于村长廉价出卖土地的行为,自然会产生抵抗。无论是要从事破坏自然的燃油采掘工作,还是要他们委身在燃油公司之下,为廉价的薪水工作,都是当地居民所无法忍受的事。
「尽管双方经过多次协商,但交涉却始终没有交集。面对企图强行展开采掘的燃油公司,普拉托姆的男人也在钻井塔附近搭起小屋,准备在那里抵抗到底。」
「那么——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呢?」
「他前去试图说服居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听燃油公司在钻井塔监视的人说,似乎不时会看见他在小屋间走动。这样看来,联盟保安官应该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留在那里了。」
说到这里,欧尼尔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甚至还爬上钻井塔,对靠近的人开枪威吓。虽然目前还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已经有多达二十名的伤者。这样的胶着状态持续了近三个月的时间。燃油公司的人说,这也已经是他们能容忍的极限了。」
既然村长已经同意转让土地,那燃油公司便有挖掘权。他们是有权要求居民撤离。
「今天我还去见了燃油公司的负责人,但是他坚持要强制排除违法占据那里的村民。看来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东部人对土地所保持的感情。」
真是伤脑筋。欧尼尔在以这句话收尾之后,便点起香烟。欧尼尔不耐地抓了抓他那头凌乱的黑发。虽然他才大约三十几岁的年纪,但眼角却已经能看见皱纹。褐色的脸上也透露着浓厚的疲惫。
「被人当着面要求我把西部的土包子赶走,对西部出身的我来说,实在很难释怀。对于占据在那里的村民,我也很清楚他们的感受。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能在没有纷争、没人受伤的状态下让事情落幕。」
对欧尼尔这番话,安格斯也点头表示认同。
「况且要是在钻井塔附近爆发枪战,甚至可能会引燃天然气,导致大爆炸呢。」
「嗯。就算不会爆炸,我也一点都不想和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展开枪战。」
讲到这里,欧尼尔前倾身子对安格斯说道:
「以我的立场,是无法靠近钻井塔的。可是你不一样。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信任你。能请你帮我去说服他们,要他们把钻井塔让出来吗?」
说了声「拜托」之后,欧尼尔对安格斯低下头。
「请把头抬起来吧,欧尼尔保安官。」
安格斯微笑着说道。
「其实我正打算求你让我过去说服他们呢。」
安格斯返回了借住的帐棚。听安格斯转述状况之后,最先表示反对的人是瓦尔特。
「那里有人拿枪监视吧?靠近那种地方,不是肯定会被开枪吗!」
「可是,我不是保安官,也不是骑兵队……」
「那不是重点。艾文格林本人姑且不论,其他人可不认识你。他们要怎么去分辨你是不是骑兵队的人?」
如果强尼在场,多半会用「不可能会有像他这么瘦弱的骑兵队员吧?」来一笑置之,然而不巧的是,强尼并不在这里。这里有暌违许久的村庄。因此强尼自然不可能安分地待在帐棚内。在安格斯回来的时候,强尼早就已经往村里去了。现在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跟人玩牌吧。
「可是,也没有其他方法能接近那里了。」
说到这里,安格斯止住话语,注视着瓦尔特的脸。「那里有术文。要是这样的胶着状态持续下去,状况将会更加恶化。如果说普拉托姆的人有受到术文的影响,那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就只有我了。」
「这点我能够明白。」
这次轮到赛拉开口了。
「可是我无法接受让你独自前往那里的做法。我们应该是伙伴才对吧?」
「小姐说的没错!」亚克仿佛算准时机挺身说道。「我也要一起去。」
「亚克不能跟来。」安格斯不假思索地说道。「西部人讨厌天使。光是有天使在场,就不可能跟他们进行对话。」
「话虽这么说,但你自己不也一样吗?你外表怎么看都很接近天使啊。」
瓦尔特提到的这一点,让安格斯面露难色。看来自己刚刚似乎自掘坟墓了。安格斯决定转变话题。
「试着想想据守在那里的村民感受。比起一群人过去,只让一个人去,肯定比较容易被接受吧?」
「这是没错,但是……」
「强壮的男性,可能会让对方产生戒心;但如果让我去,就没有那方面的问题了。」
听赛拉这一说,安格斯面露苦笑。
「对方可是在只有男人的状况下据守了三个月,我怎么可以把你带去那种地方?」
「为什么不行!」
「还问为什么……瓦尔特,麻烦你翻译一下。」
「为什么是我!」
「那方面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安格斯接着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附近。「况且,瓦尔特,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喔。」
「你!……你要把人情用在这种事上面吗!」
「有欠就是得还嘛。」
安格斯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神态自若地说道。
「说老实话,我有件事要拜托你。那件事一个人做不来,所以要请赛拉跟亚克也一道帮忙。」
「什么事?」
「这次的骚动,起因是土地干燥化。雨量减少是我们无能为力的问题。但是滋润土地的洪水没有到来,我认为可能有其他原因。」
听安格斯这一说,瓦尔特收起下巴,低声说道:
「你是指我们在半路上看到的——那座湖吧?」
安格斯微微颔首。
「我想是因为地震崩落的泥沙,堵住了融雪形成的溪水流动,因此才会形成那座湖。如果是那样,那只要将障碍除去,水应该就会流入普拉托姆了。」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喔。别忘记那有多少水量。要是随便打通水道,弄不好会让整个普拉托姆村被水冲垮呢。」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拜托瓦尔特的。」
安格斯像是早料到书姬的这个疑问般,立刻说道。
「测量是你的强项吧?我希望你能去调查看看,让那座湖溃堤之后,是否能为普拉托姆平原带来滋润土地的洪水。」
「可是,这样行吗?那片土地已经是燃油公司的财产了吧。要是让水冲入,这一带就会变成一片泥泞,到时候根本无法进行燃油采掘工作。」
「是啊。」安格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其实那就是我的目的。要是土地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他们留在手中也没用。到时候燃油公司或许就会廉价将土地让出了吧?而且可能会是以连普拉托姆村居民都能买下的价格。」
「你——」瓦尔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狡猾啦?」
「不管是谁,都不会永远当头脑简单的孩子啊。」
安格斯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那么,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瓦尔特有些不甘愿地点了头。「既然是这么一回事,那我也只好答应啦。」
「可是,我还是不能让安格斯独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小姐说的对!」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为赛拉与亚克提出的反论打上休止符的,是书姬高傲的语调。
「放心吧。因为要和安格斯一起去的不是别人,就是我啊。」
6
当新一任的『大地之钥』被选出之后,广场便转变成庆祝会场。会场提供了野牛肉,所有人都大口吃肉,并尽情享受玉米酒。无论男女,都在场中随着鼓声围成圆圈跳舞。
我拒绝了找我一起去跳舞的钩爪,独自一人返回莱庇斯的梯皮。我在其中喝着加水稀释的玉米酒,心思则挂念着成为新歌姬的后悔。
她现在与前任『大地之钥』的语堰一起待在湖畔的小屋内。据说他们会在那里以口传的方式传授作为『大地之钥』的知识。
她已经到了我伸手所不能及的地方了。我无法握住他那柔嫩的手,也无法拥抱那纤细的身躯。
而且——
我紧握着那柄银杖。在杖柄上留有『理性』的刻印。我想到了与第十三圣域一起丧命的人。在许多人丧命的时候,只有我逃走了。我无法忘记自己所犯的罪。只有我得到自由、获得幸福,这种事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隔天。
为了准备与天使们展开战争,各部族的酋长们都聚集到广场中。我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向他们解释状况。
为了维持圣域运作,天使们需要能思考的人。因此那些家伙迟早都会开始捕猎居住在地上的大地之人。
「他们尽管来吧!」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年男性说道。他是以勇猛果敢闻名的克尔族酋长·熊脚。
「到时我们就让白人们好好见识我们的力量!」
没错!赞同的声音响起。
「要来就来吧!」
「让白人大开眼界!」
「的确,天使的战斗能力与大地之人相比,其实根本微不足道。」
我说到这里停下话语,等待众人逐渐安静。
「但是,他们会使用束缚人心的伎俩。」
「束缚……人心?」
「没错,他们会在话语中加入暗示。用话语让人无法自由行动。」
听我这一说,酋长们纷纷摇头,似乎无法相信。
这也是当然的。对他们来说,天使是他们从未听闻的东西。
「我实际示范一次大家就知道了。但正如各位所见,我戴着这个项圈,因此无法在话语中加入暗示。但如果直接接触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你是说直接接触你,就能领教那个伎俩吗?」
年纪尚轻的肯巴族酋长鹰眼,举手这么问道。
「那就让我来吧。我来试看看,毕竟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又要怎么跟人打仗呢?」
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对他招手。
「好吧,请到这里来。」
鹰眼站起身,来到我身边。他的体格虽然没有特别壮硕,但身高却比我多出了两个头。在他的长手长脚之上,则有着如弹簧般的肌肉。
「那么,能先请你握住我的手吗?」
我话说完,便伸出左手。大地之人虽然讨厌握手,但鹰眼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住我的手。
「——这样吗?」
「我接下来会努力抓住酋长的手不放。而酋长则相反,要试着甩开我的手。」
「没问题。」
「那么——」我说到这里,转头望向坐在我旁边的黑鹰。「请您发个信号吧。」
他点了头,然后站起身。黑鹰将手指放在我们的手上,接着用低沉锐利的语气说道:
「——开始!」
我握紧左手。就像是想将骨头捏断般,全力握紧他的手。然而胜负却在瞬间就见分晓,鹰眼连一秒钟的功夫都用不到,就轻而易举地甩开我的手。
「原来如此,说白人软弱,看来还真不假!」
鲁夫斯族的酋长以揶揄的口吻嘲笑道。
虽然这让我想辩解说是我的体质特别虚弱,但想到这么做只会使自己更加难堪,因此作罢。取而代之的,我朝站在一旁、表情似乎对我有些过意不去的鹰眼再次伸出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