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比一次。」
「我是没问题啦,可是……」
「现在我要使点伎俩。这次不会像刚才那么容易,所以请你用全力。」
「嗯——好吧。」
虽然鹰眼点头表示同意,但他脸上还是带着「不管再比几次都一样吧?」的表情。
我们再次握住手。而黑鹰也跟之前一样,将手放在我们的手上。不同的是……这次我直视着鹰眼的眼睛。
「——开始!」
在黑鹰出声的同时,我低声带着思念说道:
「不准放手。」
鹰眼的手臂肌肉胀了起来,可是我们两人的手却始终握在一起。他并没有放松力量,证据就是汗珠正不停的从他头上冒出,血管也从他手臂的肌肉上浮现。鹰眼低声发出呻吟,他的脸部涨红,手臂微微颤抖。相较于此,我只是轻轻地握着左手而已,他却怎样都无法将我的手甩开。
「到此为止。」在一旁的黑鹰开口说道。
接着我说了声「放手」,让他的意识得到解放,使他得以将手放开。
「——我真不敢相信。」
这么说的鹰眼,双眼望着自己的手。他反覆开合着那较一般人更长的手指。
「我的手能照我的意志活动。」他用交杂惊愕与畏惧的眼神望着我。「可是,刚才我却动弹不得。」
「我看是你放水吧?」鲁夫斯族酋长用戏谑的语气说道。「会输给软弱的白人,看来肯巴族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
「你说什么——?」
「那么,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我制止了发火的鹰眼,这么开口说道。
「换成别人也一样。要是怀疑他放水,那么你可以亲自来确认。」
「我才不要呢!」
鲁夫斯族酋长嗤之以鼻地说道。
「你也是白人,凭什么说你不是我们的敌人?要我把手伸给你,我才没那么傻呢!」
「阿撒兹勒是莱庇斯族的族人。」黑鹰以平静的语气说道。「怀疑他,就等于是怀疑我们莱庇斯族。」
「所以我就要相信你们吗?别说笑了!黑鹰,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一仗,你对我们族人做了什么吗?可别说你忘记了啊!」
「说话节制点!鲁夫斯的!」
克尔族酋长熊脚用粗野的声音插口说道。
「我们可不是为了算旧帐才聚集到这儿来的。」
鲁夫斯酋长虽然一脸不悦,但还是闭上了嘴。见他不再多说,熊脚重新望向我。
「现在我们知道白人会使用奇妙伎俩了。可是,我们有方法可以抵抗那种伎俩吗?」
我点了点头。
「首先不能听他们的声音、不能看他们的眼睛、不能直接碰触他们。而最重要的是,要抱持绝对不容他们摆布的信念。只要遵守这些,相信除了十大天使之外,应该就能防住其他天使的精神攻击。」
「要是遇到你说的那个十大天使呢?」
「那就全力逃跑。」
「什么!?你要我们夹着尾巴逃给敌人看吗?」
「不是的。如果要打仗,也是要打弓箭、枪、斧能打到的敌人。但碰到躲在暗处玩弄伎俩的卑鄙小人,就别跟他们打。」
「可是……」
「在天使之中,甚至有瞬间就能控制上百人意志的天使。没能交手就给对方杀死,能称得上名誉吗?」
那些杂种——能够对付他们的,只有我而已。不,如果他们联手,就算是我也无法对抗。
「先要会逃跑,那是最重要的。大地之人跑得比天使快。因此要先逃走,再等待再战的机会。」
说到这里,我轻轻拍合双手。然后我视线扫过周围的众人,表示接下来要说真正的重点。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会与你们交战的,应该会是自动人偶。」
「自动人偶?那是什么?」
「那是与人类十分相像,但却不是人的东西。他们是遵从天使命令行动的人偶。他们的力量远比人类要强、背上长有翅膀、能够飞天。他们右手中藏有比弓箭更加强悍的射击武器,而且皮肤就像岩石一样坚硬。就算使用石刀,应该也无法伤害他们分毫。」
群众中有人发出呻吟。这是因为他们的武器,现在还是以石器为主流。
「可是,那些东西也有弱点,就是脑袋跟左臂。他们的脑袋里有控制装置,左臂内则是记忆装置。只要将那东西破坏,他们就不会动了。用人体来比喻的话,弱点就在颈部跟左肩关节,要打就得打那里。」
我又花费数天的时间,向大地之人示范各种武器的制作法。
我用送风器生火,从铁矿石中提炼出铁。接着锻铁来制作刀刃及箭头。另外还利用炭、硫磺、硝石来制作黑色火药;当然也没用忘记教导火药的有效使用法,以及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接着在彻底教导完运用鹦鹉及狼烟的联络方式之后,他们就会一一返回各部族自己所拥有的土地。如果没有密切联络,可能会发生整个部落都被抓走的危险。考虑到圣域可以任意在空中移动,需要保护的大陆实在太过辽阔。
于是在教完各种对打仗有可能有帮助的知识之后,我试着对各部族的酋长做出提议。
「能否让所有部族聚集在卡内雷克莱碧斯附近呢?心缚术虽然强劲,但有效范围并不大。一旦出了什么状况,用人海战术应该可以应付。就这个角度来说,往后大家继续在一起并肩作战是最好的。天使们的圣域整濒临危机。相信他们也不会支撑太久才对。」
一如预料,鲁夫斯族的酋长对我的这项提议仅是一笑置之。其他酋长有人是对此地与他们自己土地的漫长移动距离抱有疑虑,也有酋长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土地。于是在数量两百多族的部族之中,愿意移居到卡内雷克莱碧斯附近的部族仅有五十几族,透过部族彼此讨论方式来做决策的意见,则占了大半。
大地之人曾有彼此征战的过去。就算仅就我表面所见,也能看出他们之间有着不少心结。虽然钩爪说过「大地之人皆兄弟」的乐天话语,但看来所谓的大地之人,也并非没有嫌隙。
在彻底要求发生状况就要发鹦鹉、升狼烟来彼此联络之后,各部族的代表们便返回了各自的故乡。
7
隔天,安格斯与欧尼尔一同前去会见燃油公司的负责人,约翰·莱敏。在那钻井塔一带的土地,现在都是属于约翰·莱敏所有。要进入该处必须得到他的许可。虽然麻烦,但这也莫可奈何。
莱敏目前正居住在普拉托姆村长的家中。出现在安格斯面前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那人拥有一张臃肿、欠缺光彩的苍白面孔。淡褐色的头发已经稀疏到寥寥无几。突出的小腹让剪裁精美的服装纽扣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是艾文格林的朋友?」
莱敏就像是在评估货物的价值般,上下打量着安格斯。尽管对方的态度让安格斯很不舒服,但在此多生事端也没用帮助。于是安格斯决定坦率做出回应。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
「那家伙会愿意相信你吗?」
「嗯——应该会吧。」
「真不可靠啊。这人真的行吗?」
这个问题并不是对安格斯问的,欧尼尔尴尬地耸了耸肩。
「我认为至少会比我去要有效果。」
听欧尼尔这么一说,莱敏不满地咋舌。并小声嘀咕道「西部人全都一个样。」尽管安格斯很想告诉莱敏大家都能听到他的嘀咕,但还是忍了下来。
「总而言之,只要能够解决艾文格林,剩下的就只是乌合之众。要怎么对付都行。」
莱敏这么说完之后,便朝站在自己身后的高大男子挥了挥手。得到指示的男人随即将其中放有转轮枪的枪套递给莱敏。莱敏接过枪套,并将枪套拿到安格斯眼前。
「这是汉格公司制造的最新式转轮枪,子弹已经填满了,你拿去用。」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只是要去和对方做个商量而已。用不到枪的。」
「商量什么?」
莱敏用瞧不起人的态度嘲笑道。
「你只要用这玩意儿杀死艾文格林就行啦。」
有一段时间,安格斯无法理解对方刚才说了什么。看着自己眼前的转轮枪,明白对方的意图之后,安格斯重新将视线移回到莱敏身上。
「我拒绝。」安格斯压抑内心的愤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刚才的话,我就当做没有听到,毕竟那可是触犯了教唆杀人罪的。」
「那家伙联盟保安官的头衔,在东部联盟议长麦可·罗克威尔的指示下已经失效了。就算杀死带头主导不法占据的罪犯,也不会被问罪。」
安格斯转头望向欧尼尔,以眼神向他确认对方话语的真伪。然而欧尼尔脸上始终带着苦涩,最后点了头。
「这下你明白了吧?」
莱敏以炫耀胜利般的态度说道。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做。我会为你准备一份特别奖金。五万基尼如何?」
「——那太便宜了。」
「唔……毕竟那家伙也是前联盟保安官。那么,十万如何?」
安格斯像是批评对方完全不懂状况般的摇了摇头。「如果在除掉他之后,剩下的人自暴自弃防火焚烧钻井塔怎么办?对公司来说,燃油田大火应该是最想避免的状况吧?」
「我可不认为那些西部土包子有那么聪明。」
「你没听过狗急跳墙吗?」安格斯露出奸笑。「要是我能够在不留下任何损害的状况下使他们离开,你能跟我保证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吗?」
「这不成问题,但是……你真的只要这样就好?」
「嗯,当然。」
安格斯带着笑容说完,便站起身。
「那么,请你保证在我回来之前,不会对他们出手。随便刺激他们演变成枪战,相信你也不想看到那种结果吧?」
「唔……好吧。」
莱敏有些不甘愿地点头同意。看对方做出表示,安格斯转头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欧尼尔保安官。
「刚才那份承诺,能请你当保证人吗?」
「当然,我可以保证。」
欧尼尔点头之后,用手在安格斯的背上轻推了一下。
看你的了。他仿佛这么说道。
安格斯先回到了帐棚内。接着做了一番准备之后,便与瓦尔特他们一起离开营地。强尼与他的马车此时还没回来,因此瓦尔特与赛拉共乘在瓦尔特的马上,亚克则徒步跟随着他们。
在分开的时候,安格斯对脸上仍挂着忧虑的三人说道:
「那么,我们晚点再见啦。」
「你也记得小心点喔。」
安格斯面带笑容地挥了挥手,便转过身去,捧着『书』,朝钻井塔的方向迈步走去。
钻井塔座落在丘陵下方的平缓坡面上,那用木头搭建而成的高塔,四周围绕着用废材搭建而成的小屋。那些小屋仅仅是在地面打桩之后,再拉起兽皮形成的简陋居所。一旦有风吹过,兽皮就会随风晃动,根本无法遮掩内部。那样别说是避寒,就连遮风都办不到。
安格斯一手捧着敞开的『书』,另一手则拿着一块敞开的白布。
「那种东西管用吗?」
面对书姬的疑问,安格斯回答道:
「白旗代表的是没有战意。这在东部跟西部都是共通的。」
「要是对方照样开枪,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那样,也不会立刻被打中的。」
安格斯看着钻井塔的方向说道。
「他们只是想保护这块土地,并不想要制造纷争。我是这么相信的。」
「相信他人吗?这的确是你的长处。」书姬轻声笑道。「那么,就让我好好见识你的本事吧。」
尽管书姬的话语像是对安格斯的揶揄,但语气中却又带着几分骄傲。
「但是,这里有术文。术文只要存在于该处,就会对人心产生影响。可别太大意喔。」
「——是!」
大地上散布着无数裂痕。龟裂的地表仿佛就像是蛇身上的鳞片。枯萎的苇茎随着强劲的北风摇晃着。那正是这里过去有水存在的证据。安格斯每走一步,脚下的粗沙都会随着脚步作响。
突然间,那记忆外的知识突然从安格斯脑中闪过。
这些沙……该不会是……
砰——……!
枪声响彻蓝天。在安格斯前方有几步距离的土地应声爆裂,土烟在空中飘散。安格斯见状停下脚步,高举白旗在头上挥舞。
「请别开枪!我没带武器!」
对方没有回应。安格斯高举着白旗,继续呼喊道: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请问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在那里吗?」
经过数秒钟的沉默后,一个低沉、清楚的声音应道:
「安格斯·肯尼斯?」
在这声音传来的同时,一个高大、壮硕的男性身影从小屋之后出现。虽然那人脸部下半都被黑色的胡须覆盖,身上也穿着肮脏的衬衫,但不会错,那人正是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再见到你。」
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来自安格斯身后。艾文格林立刻躲进小屋暗处,而安格斯也在同时转头察看。
安格斯看见一名男子,正趴在距离约十多莱姆的地面上。虽然他身上披着与地面同色的布块作为伪装,但在他手里竟还拿着一挺长枪。他应该是利用安格斯作为吸引对方注意力的诱饵,才能接近到这里的吧。
「我们说过,在我回去之前都不能出手了吧!」
在安格斯呐喊的同时,书姬也唱起了咒歌。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此发出恸哭之声
瞬间刮起的强风,将沙色布块连同狙击手一起刮了起来。那人是先前站在莱姆身后的壮汉。枪击立刻集中射向那名暴露身影的男子。只见那男人转过身去,连忙逃离钻井塔。
而安格斯也趁隙扔掉手中的白布,全力朝钻井塔冲去。就在安格斯冲进小屋的后方的瞬间,看见了迎接他的成列转轮枪枪口。
「我是来谈事情的,不会抵抗。」
安格斯右手拿着敞开的『书』,高举起双手。为了让对方能一眼明白自己没带武器,安格斯也脱掉了大衣。
然而包围他的一群男人,脸上的戒心却没有丝毫松懈。在他们憔悴、肮脏的面孔中,就只剩双眼还闪动着异样的神彩。长达三个月的抗争生活,似乎让他们没能得到像样的饮食,这些人正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就在安格斯这么想的时候——
「真是的,这群人怎么全都一张臭脸……」
书姬这么说完,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就是这样才会让术文侵入啊,一群蠢材。」
书姬的态度让安格斯内心不禁打颤。可是不但没有人发怒,甚至没人将视线转到他手中的『书』上。这代表他们听不见书姬的声音。术文肯定就在这附近。但是,他们还没有接触到术文。
「各位,把枪放下。」
众人听见了艾文格林的声音。只见包围安格斯的男子们让出一条路,接着艾文格林从那之间现身。
「虽然安格斯·肯尼斯的外表像是天使,但是内心是如假包换的西部男儿,这点我可以保证。」
在近处一看,安格斯才发现艾文格林也显得相当憔悴。在那厚实胸肌上的隆隆肌肉,感觉似乎也小了一圈。
「能看见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他的笑容却没有变。艾文格林热情地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可是,你为何会到这里来?正如你所见,现在这里有些拥挤。虽然难以启齿,但我实在很难好好招待你。」
「这我明白。」
安格斯不理会身边那些仍没意思将枪口放下的男人,仰头望着艾文格林说道。
「保安官您以前曾这么说过,如果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我随时都能来找你。就算要到天涯海角,你都会赶到我身边。」
「嗯,没错。」
「当我听到你对我那么说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所以我也在心中决定,日后如果保安官您陷入穷地的时候,无论您在天涯海角,我也会赶到您身边。」
「闭嘴!」一名双眼闪着凶光的男子说道。「你来又能做什么!」
「你说的对。」
安格斯面对那名男子,点头说道。
「身为外人的我,也许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跑来,或许也是白费力气。在前往这里的路上,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
安格斯说到这里止住话,然后再次仰望着艾文格林。「可是,现在我很庆幸自己来了。因为这里只有我才能解决的问题。」
这话让艾文格林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难道——是术文吗!」
安格斯点了头。「自然与人心有密切的关系。一旦人心荒废,自然也会随之荒废。保安官您曾说过『普拉托姆是块绿意盎然的美丽土地』吧?但是现在这块大地却已经干涸,变成一片荒野了。」
「你是说因为我们人心荒废的关系,导致了这片大地荒废吗?」
「没错,让人心荒废的术文,就潜藏在这附近。术文就算不在肉眼所及之处,光是存在于附近,就会对人的意识造成影响。那影响会逐步加深,就像是用棉花缠紧脖子般,缓缓侵蚀人心。」
安格斯明白这段话让周围的男人们感到胆颤。没有任何人出言反驳。西部人相信许多迷信。相信术文诅咒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
「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才行了。」
这么说完,艾文格林转过身去。
「跟我来。虽然是间连遮风都办不到的简陋小屋,但总比站在这里说话要好多了。」
艾文格林领着安格斯前往紧邻钻井塔旁的一间小屋。小屋地板上铺有山羊的毛皮,在房间四面则堆着成束的枯草。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冷风就这么从兽皮的缝隙间毫不留情地吹入。尽管屋内的寒意与屋外没有两样,但或许是担心失火,室内看不到生火用的器具。
「坐吧。」
这么说完,艾文格林便盘腿在毛皮上坐下。而安格斯也在艾文格林对面坐了下来。在他身后,大群男人站满了小屋的入口,众人纷纷探头望着屋内。
「你刚才说有术文在这里吧?」
艾文格林先开口说道。
「那么,那个术文究竟在哪儿?」
「其实我还没有找到。虽然我想应该是藏在某处,但是……现在的情报还太少,所以我并不清楚在哪里。」
这么回答之后,接着轮到安格斯问道:
「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很乐意回答。」
艾文格林的语气虽然和缓,但安格斯却能感受到投射在身后的视线带有杀气。他让自己做好随时都能逃命的准备,接着开口问道。
「这附近土地的干燥化正在扩大,此刻已经无法期待重拾以前的生活了。那么,为何你们还要反对开采燃油呢?」
安格斯明白到身后的群众情绪因此沸腾。就算这样,他仍未回头,只是笔直地注视着艾文格林。「为活下去而接纳新的产业,是那么无法忍受的事吗?」
「你这外人懂什么!」
不出所料,身后传来了怒吼。
「这里是我们祖先代代相传的土地,我们怎么能让突然跑来的东部人为所欲为!」
「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命,我们无法离开这里生活。从我们手中夺走土地,就等于要我们死!」
「该滚蛋的不是我们!是东部人!」
「没错!要让东部人见识我们西部男儿的骨气!」
男子们纷纷激动高喊,并高举起手中的转轮枪。他们仿佛随时都会趁势冲往村内,与在那里的人决一死战。
「冷静!」
艾文格林大声呵叱。那群激动的男子,顿时鸦雀无声。在充满紧张感的紧迫气氛下,艾文格林缓缓站起身子。
「各位忘记誓言了吗?我们深信洪水会再次带来丰饶土壤,等待奇迹到来。我们不是曾这么发过誓吗?」
男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后其中一人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奈森……你说的没错。可是,你应该也明白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了吧?与其这样在这里饿死,我们何不干脆在最后,狠狠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厉害呢?」
「那也是一个方法,或许也是保全顔面的最好方法吧。」
「那么……」
「但是,如果开战,我们都会被杀。之后就只会剩下负债累累的女人、小孩,还有老人。相信并等待奇迹到来。」
听到艾文格林这番话,激动的群众无力地垂下肩膀。有人耐不住寒意地缩起身子。许多人的双眼都笼罩着怀疑与绝望的色彩。这些人已经到极限了。安格斯这么想道。而理智的枷锁一旦被扯断,就算是艾文格林应该也无法阻止他们。
「好了,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监视可别松懈。」
艾文格林用右手指着屋外说道。男子们听从了他的指示,缓缓迈步离开。等到最后一人离开后,安格斯对艾文格林问道。
「对他们这样的反应。保安官您怎么看?」
「在那之前,可以别再称我为保安官吗?」
艾文格林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我的心情跟他们一样,燃油采掘是在破坏普拉托姆。为了保护这片平原,就算必须把燃油公司的那些人全部杀光我也愿意。这个想法在我心里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
「嗯,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术文的诅咒吧。看来我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受到术文的影响了。」
艾文格林再一次坐在地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住在普拉托姆村这里的人不会造墓,死者会被火葬,然后将骨灰洒向大地。而我妻子的灵魂就沉睡在这里。这块我所爱之人的沉睡之地,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保住。如果有不懂礼数的家伙闯进这里,纵使得动用武力也得让他们消失。就算那样会被人指责动用暴力而轻蔑,我也不打算改变那样的想法。因为这是我发自心底的意志。」
安格斯一下子无话可说。
艾文格林有如此自觉,却仍可压抑自己对那群人说出「等待奇迹」的话语。这让安格斯不禁在心中佩服,这人竟有如此坚毅的自制力,竟能如此冷静。这个人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人,他是绝对不能在这里失去的人。
「老实说,我有一个计策。」
安格斯转头往身后察看,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他便接着说道:
「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看见在山腰那里形成了一座新的湖。我认为如果让那座湖崩塌,应该就能为这块土地带来洪水。」
「——真的吗?」
艾文格林抬起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安格斯。「那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现在还不知道能否这么顺利,我的伙伴们已经到那座湖进行调查了。」
「如果这个办法能实现,那正是我们所盼望的奇迹了。」艾文格林前倾身子,双手握住了安格斯的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有什么我能做到的,请尽管说吧。」
「可是,现在还有其他问题。」
艾文格林认真的视线让安格斯感到有些难以消受,不自觉地让身子后缩。
「就算真的能够引发洪水,但如果无法回收术文,肯定还会再爆发其他灾祸。考虑到要预防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也必须先回收在这里的术文才行。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个术文在哪里。」
「唔……你说的对。」
艾文格林带着苦涩的表情坐了回去。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并不是没有。」这么说完,安格斯便将『书』在艾文格林面前摊开。
「你能看见书姬吗?」
「好久不见了,肌肉男。」书姬仰头望着艾文格林,露出得意的笑容。「真是的,才一阵子没见,你的样子看来比以前难看多了呢。」
「——有听到书姬说什么吗?」
面对安格斯的疑问,艾文格林摇了摇头。
「很遗憾,看来我还是听不见书姬的声音,也无缘拜见她的尊颜。」
「要听见书姬、看见她的身影,必须要接触过术文。这代表包含你在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还没有直接接触到术文。」
「可是,术文不是就在这里吗?」
「嗯,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可是,术文不一定是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也有术文是在被雨水打湿,接触到水等一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
唔唔……艾文格林发出低吟,交抱着手臂。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艾文格林缓缓开口说道:
「你之前说就算看不见术文,但在附近的人还是会受到影响,对吧?」
「是的,没错。」
「既然这样,那就奇怪了。」艾文格林抓了抓脸上坚硬的胡须说道。「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普拉托姆一直是个和平的村子。虽然贫穷,但大家还是会互相帮助,过着和平的生活,怎样都不像是有受到术文诅咒的样子啊。」
「说不定是血腥——」话才出口,安格斯便立刻改口说道:「说不定是有人企图引发纷争,而把术文带到这里的。那座塔像木架之类的地方,有曾经看过什么奇怪的纹样吗?」
「那座钻井塔是将普拉托姆的废屋拆掉后产生的废材建成的,我想术文应该不会在那里。」
「那么,有可能在试挖出的燃油里吗?」
「那座钻井塔还没有完成,现在根本还无法采出任何燃油。」
「那么,还能想到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吗?应该会有什么最近才被带到这里的东西才对。」
艾文格林沉思了一下子,接着便摇了摇头。
「我们就是为了让人什么都带不进来,才据守在这里的。如果有外人带东西进来,肯定会立刻被我们赶走的。」
这次轮到安格斯发出低吟了。如果不是从外头送来的术文引发灾祸,那就代表术文是从以前就在这里了。可是在之前却都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这种事可能吗?
「我这个对术文的了解仅止于传说的人,这样向你提出意见虽然有点失礼,但是——」
事先说了这段话之后,艾文格林接着说道:
「这会不会跟水源干涸有关呢?」
「就算术文沉在水里,应该也不能阻止术文所拥有的影响力才对。」
「话虽那么说,但是在普拉托姆曾有这样一个相传许久的故事。」
艾文格林挺出身子,用丰厚的声音开始说道:
「从前普拉托姆曾是一片草木不生的荒野,居住在这里的人饱受飢饿所苦、纷争不绝。于是看见此景的山神引发大洪水,将人的怒气全部冲散。重拾理性的人决定停止纷争,并感谢山神。而得到感谢的山神便告诉人类,往后每年都会为这片平原带来丰沛的大水,所以希望人们能永远停止纷争。」
听了这个传说,安格斯吞了口唾液。
「也就是说……是洪水挡住了术文的诅咒?」
这件事是土地干涸所引起的,安格斯想起欧尼尔曾这么说过。
「这样的话,那就无论如何都得把能滋润大地的洪水送来这里了。」
安格斯捧着『书』站了起来,而艾文格林也随后站起身子。
「我保证会尽力去做最好的选择,但是现在我还不能保证一切能否顺利进行。弄不好甚至有可能让你们的努力全部白费也说不定。」
仰头望着艾文格林的安格斯继续说道:
「就算这样,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愿意!」
「那么,我做好准备之后就会升狼烟作为信号。如果白天看见山头上升起烟,请你带着大家尽快离开这里避难。」
「交给我吧。」
艾文格林说完,将右手房子安格斯肩上。安格斯的肩膀能感受到那份厚实的重量。
「我发自心底感谢你来到这里。无论能否成功引发洪水,这份感谢也不会改变。在这起事件结束后,如果我还能活着,我将用所有余生来报答这份恩情。」
「我很感谢你这份心意,但我必须拒绝,因为保安官往后还得继续守护这个世界的法律呢。」
「可是,我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
「这跟头衔没关系。大家会尊敬你,并不是因为你是联盟保安官。而是因为你拥有正确的信念,所以大家才会推崇你的。」
这么说完,安格斯恶作剧般地笑了。
「当然,我也是你的崇拜者之一,所以请你以后也继续当我的英雄吧。」
艾文格林吃惊地眨了眨眼。
「被人当面这么样说——还真不好意思。」
「是啊,我也很不好意思。」
「……真是败给你了。」
艾文格林稍稍放松了先前一直紧绷的脸颊。
「这下我似乎明白为什么收集术文、拯救世界的重大责任会落到你身上了。」
等到入夜,安格斯便动身离开钻井塔,莱敏答应过在他进行交涉的期间不会动手。因此只要莱敏没有看见安格斯离开,那么就能藉此拖延更多时间。话虽这么说,以莱敏的作风,安格斯并不认为他会遵守承诺,因此安格斯也必须尽快行动。
安格斯仅依赖月光沿着山道上山。走到半路,书姬对安格斯说道:
「如果只是要让钻井塔附近淹水,那让我来降雨不就行了吗?」
「是没错……」安格斯压低声说道。「但是土地太过干燥了,一时的雨水很快就会枯竭。那样就算能够回收术文,也无法保住普拉托姆。」
「也就是说,让湖崩塌的真正目的,是要为平原带来洪水吗?」
「对不起。」
安格斯小声这么说完之后,接着用同样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感觉最近似乎都在绕远路呢。在不清楚血腥快枪有什么企图的现在,原本应该是要以回收术文为最优先才对的……」
「没什么好道歉的。」书姬说道。「守护众人希望的行为,也等同于守护这个世界,那正是比回收术文更加重要的事。你不需要认为那么做是绕远路。」
书姬的反应让安格斯感到意外。安格斯原本以为书姬会生气地说出「我们可没空多管闲事』之类的话。安格斯不禁放慢脚步,低头望着书姬。
「——你在惊讶什么?」
书姬仰望着安格斯,笑着说道。那是带着些许哀愁的微笑。「说起来,这原本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你曾说阻止人心荒废,也是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吧?」
「话是没错,但是……回收术文,重拾书姬的记忆跟身体,也是很重要的目的啊。」
「——记忆吗。」
呼……书姬吐了一口气,那是介于苦笑与叹息之间的吐息。
「我原本是以为只要取回失去的记忆,就能够消去我心中的不安。然而记忆越是恢复,我内心的不安就越是强烈。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最重要的一件事,现在仍埋在黑暗之中。」
满天星斗布满了夜空。卡莉塔丝在东方的天空闪耀光芒,欧迪姆则悬挂在西方的天上。安格斯沉默地走在月光下,在心中寻找适当的话语,但怎样都想不出合适的语句。
「你应该也曾经想过吧?」
书姬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术文的意志,说不定就是我的意志。你不曾那么想吗?」
这话让安格斯一瞬间停下脚步。
但安格斯什么都没有说,便再次迈开步伐。
如果安格斯说自己不曾想过,那是骗人的。书姬失去记忆会藉由回收术文而逐渐恢复,这难道不正是代表术文其实是书姬身体的一部分吗?不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接触到活术文的人才能看见她吗?就像是吟诵「启动」的咒文,藉此开启脑中用来阅读书籍的回路一样;因为接触到了她的意识,与其产生共鸣,所以才会在脑内形成能够察觉她的回路,难道不是这样吗?
书姬自言自语地说道。
「为什么我会想要毁灭世界?我明知做出这种事,一定会后悔的。」
「书姬——」
安格斯语气平静地唤道。
「那种事,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不是吗?」
书姬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望着安格斯。
「——你刚刚说……不重要?」
「无论怎么后悔,过去都无法改变。既然这样,那就继续前进吧。现在就先去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安格斯翻过横挡在路上的倒塌树干,接着继续说道:
「如果术文真的是书姬的意志,那么在我右眼的『希望』也同样是书姬的意志。就算书姬心中有强烈到想要世界毁灭的绝望,你还是没有失去希望。」
说到这里,安格斯为自己所说的话点了个头。
「也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书姬没有应声。
安格斯也继续走着。
过了一会儿,安格斯听到像是叹气的声音。
「话说得那么好听……真是的,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会乱说话啦?」
「再过两个月我也十九岁了,你也差不多别再把我当小孩看待了吧?」
「不管你十九岁还是上百岁,你是我从仆的这件事是永远不变的。」
书姬露出高傲的态度挺起胸膛。
「你要不停地走下去。你不是答应我,在我的身体复原之前,要当我的脚吗?」
「是是是。」安格斯边说边伸手指向前方。「那里能看到灯火。看来已经追上他们了。」
在针叶树森林之中,有火光在其中摇晃。安格斯朝火光的方向加快脚步。
树丛中停着一辆马车,有两匹马在马车旁休息。还可看到瓦尔特的马紧邻在旁。顾火的人是强尼。他把转轮枪摆在腿上,身子前前后后地打着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