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强尼会在这里?」
「唔哇!」
被惊醒的强尼连忙伸手想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但发现枪套里空无一物,反而使他更加慌张。
「没有、没有!枪不见了!」
「枪不就在你腿上吗?」
「咦?啊、真的耶。」
强尼抓起转轮枪,把枪在手上拿好。
「不、不准动!把手举起来!」
安格斯叹了口气,接着便走到火堆旁坐下。
「你在说什么梦话啊?」
「什么嘛……原来是安格斯啊。」
强尼放心地松了口气,接着便将转轮枪收回枪套。「真是的!别吓人啊!」
「你这人守夜还真不可靠。」
安格斯将『书』放在腿上,双手则伸向火堆取暖。安格斯全身都冻僵了,在有太阳的时候还能忍受,但在太阳下山之后,没有大衣走在路上,实在太过寒冷了。
「其他人呢?」被安格斯这么一问,强尼下巴朝马车货台的方向比了一下。
「白天他们似乎做了什么大工程,两人都累坏了,所以我让他们先去睡啦。」
「亚克呢?」
「那小子——」强尼才刚开口,森林里便传来脚步声。能够不带灯火在夜晚森林中行走的人并不多见。不出所料,从森林中现身的人正是亚克。亚克的右臂捧着满满的薪材。
「辛苦你啦。」
听到安格斯的声音,亚克惊讶地停下脚步。
「主人……?」
亚克手里的薪材散落一地。一股不吉的预感让安格斯站了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亚克踢散地上的落叶一路朝安格斯跑去,用那仅有的一条手臂紧紧抱住安格斯。
「主人!见您平安真是太好了!」
「就算这样,也不用没事就抱上来吧!」
「我好担心啊!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对您动粗?」
「没有、没有!不用担心!所以,求你快放手啦!」
「安格斯说的对!你还快跟他分开!这个破烂人偶!」
众人听见了激动的叱责。转头一看,赛拉正站在马车的货台上。她竖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怒声喊道: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趁机抱安格斯,不但让人羡慕,而且还让人火大!」
「唔唔……在吵什么啊?」
瓦尔特也从货台上坐起了身子。他一手按着眉间,满脸倦容地晃了晃脑袋。
「我累死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安格斯将食指竖在嘴边。在将亚克拉开之后,安格斯小声说道:
「我也累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说得也是。」亚克同样小声地说道。「我立刻去做晚餐。吃过晚餐之后,今天就先休息吧。」
「那么,就这么说定啦。」强尼手往腿上一拍,站了起来。「剩下就交给亚克啦。我先去睡了。」
只见强尼用毛毯裹着身子,就这么在马车旁躺了下去。瓦尔特似乎又躺了回去,从火堆旁已经看不见了。而亚克则将装了水的锅子放在火上,开始准备晚餐。赛拉则从货台上下来,坐在安格斯身边。
「你先去睡吧。」安格斯说道。「我等等也是吃完东西就要睡了。」
赛拉显得有些尴尬地扭捏着身子。在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赛拉伸手轻轻抓住安格斯的衣袖。
「——怎么了吗?」被安格斯这么一问,赛拉低着头,用蚊子叫声般的微弱声音说道。
「……欢迎你回来。」
「嗯?」
「就这样,晚安。」
赛拉说完便松开手,回到货台上,抓起毛毯,将整个脑袋都盖在毛毯底下。对赛拉一连串行动感到不解的安格斯,莫名其妙地歪着头。
「那是怎样?」
而在安格斯腿上的书姬只是一手按着额头,重重地叹气。
「你真是……木头人。」
隔天早上,他们在日出的同时动身。再用过简单的早餐之后,众人便朝那座湖出发。安格斯也在路上向大家叙述了昨天发生的事。
「那么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术文在哪里啰?」
「嗯。」安格斯皱着眉头。「可是隐藏起来的术文与滋润大地的洪水,之间应该有什么关联。」
「洪水冲散怒气——是吗。」
瓦尔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此时他正骑着马,在安格斯与赛拉所搭乘的货台旁并行着。
「昨天在经过调查之后才知道,那座湖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受水流侵蚀的痕迹。每年一到降雨期,山区就会降下大量的雨水。应该是雨水汇集成河川,从那附近流往山下吧。」
瓦尔特接着伸手指向道路左侧的森林。那原本应该终年都带着绿叶的针叶树,此时已经变成褐色。
「这一带的森林,在几年前应该也是一直遍布到山脚下。但是现在就只剩眼前所看到的。随着土地干燥化加剧、树木枯死的关系,土壤也开始松弛。关键应该是最近频繁的地震吧。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土地,最后终于崩塌了。」
接着瓦尔特把握着拳头的左手,朝抓着缰绳的右手挥下。「就这样,崩塌的土沙堵住了那个侵蚀孔,把水都拦在这里了。」
「那么说,只要能将那些土沙清除,水就能沿着那受侵蚀的部分流出去了吗?」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是……」瓦尔特略带嘲弄地扬起嘴角。「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喔。」
「有什么问题吗?」
「与其听我解释,不如你亲眼去看更快。」说到这里,瓦尔特用下巴一比。「已经能看见了。就是那座湖。」
在让马车停在湖畔之后,安格斯等人便徒步进入森林。在瓦尔特的带领下,众人沿着湖畔前进。
「这个地方位于两座山峰之间,原本就是容易集水的地形。」
没过多久,众人走出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唔、哇……」
映入眼帘的,是大量将树林压垮的土沙,左边的山壁还留着骇人的走山痕迹。
「走山的宽度约两百五十多莱姆,长度约三百多莱姆。就走山来说,虽然是属于较大的规模,但表面毕竟与坚固的人工堰不同,就算在更早之前崩塌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瓦尔特伸手指向一块从土沙里露出部分的巨大岩块。
「这座湖的容水量约三百万平方多莱姆,就是那块巨岩撑住了水压。所以只要能将那块岩石清除,水就会靠自重将土沙压垮——理论上是这样。」
说到这里,瓦尔特像是在寻求附和般转头望向亚克。「可是光靠我们,要出去那块巨岩是不可能的。没错吧?」
「没错。」
亚克点了头,然后接着说明道:
「那块岩石是凝灰岩。高度约三十多莱姆。推测重量为五千多仑。露出地面的仅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埋在土沙内。」
「亚克真是好用。他只要敲一敲,就能算出重量跟材质了。」
这么说完,瓦尔特轻声对安格斯附耳说道:「有亚克在的话,测量可以省下不少功夫。安格斯,你可以把他的所有权让给我吗?」
「说什么所有权……他可不是我的所有物喔。」
「但他是自动人偶,而你是他的『主人』吧?」
「但是在自动人偶这个身分之前,他也是我旅行的伙伴。」
听安格斯这一说,瓦尔特只好无奈地耸肩。而亚克似乎并不在意两人那样的对话,继续进行说明。
「由于这里地势崎岖,因此无法使用马匹。就算动用三十名成年男性,要挖起那块岩石,也得花费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干脆打碎就不就好了?」
听强尼这么说,安格斯咬摇了摇头。
「岩石有九成埋在土里。就算请书姬用雷去劈,冲击也会被旁边的土地吸收掉的。」
「那么,制造地震怎样?」书姬这么问道。「如果能稍微摇晃一下,水压说不定就能把土沙冲开喔。」
书姬这话让安格斯睁大眼睛,望着手中的『书』。
「你可以制造地震吗?」
「嗯。」书姬露出了略带寂寞的微笑。「只是威力过大的咒歌会连自己人也牵连进去,所以我不太想唱就是了。」
「不好意思,我恐怕不能赞同那种做法。」
瓦尔特表情严肃地指着那留有走地痕迹的山坡。「你们看那片山壁。如果碰到稍微强一点的地震,肯定会再次崩塌。要是真的塌了,那就没救了。」
这让安格斯抱着胳臂陷入沉思。
「土沙并没有被压实,如果水满上去从上面流过,应该没什么能力抵抗。既然这样,降下大雨让湖水的水位上升,制造越流侵蚀怎样?」
「如果没有那块大石头的话。」瓦尔特稍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说道。「而且要冲走这些土沙,温和的水流是不行的。如果不能一口气把土沙轰开,水也流不到普拉托姆。」
「一口气轰开吗?」强尼嘻笑道。「呵呵呵……我想到好点子了。」
只见强尼脸上挂满笑意,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们还不快感谢强尼大人?我偶尔还是很管用的啦!」
又没有人说你没用……安格斯把这句话憋在心里,不解地问道:
「你究竟想到什么点子了?」
「是啊,还不快说!」书姬交叠手臂厉声说道。「如果你说出来的只是蠢话,那我就直接把你轰到普拉托姆。」
「等等等等……」
听书姬这么一说,强尼翻找自己的大衣口袋。
「是我前阵子在普拉托姆有跟莱敏公司的挖掘工人们赌牌啦。然后赢牌女神似乎跟着我,不管怎么赌,都是我独赢。偶尔也会这样嘛,后来大家说不可以只让我赢,就过就玩了个通宵,但是——」
「废话少说!」
被书姬一喝,强尼连忙挥手说道:
「等等!等等!我就要拿出来了!」
强尼从大衣内袋取出的东西,是一根圆柱状的短棒。
「就用这玩意儿怎样?」
强尼把那东西伸到安格斯眼前。那是用褐色油纸包住的棒状圆管。圆管两端塞着木塞,有一节绳子垂在一头。
「……这不是炸药管?」
「就说我是从那些供人那边赢来的嘛。这是他们用来抵赌债的。听他们说,这是在采掘燃石时,用来炸开坚硬岩石盘用的。」
安格斯交互看了看强尼那得意的表情与炸药管。接着缓缓转头向亚克问道:
「你刚才说那块巨岩,是凝灰岩对吧?」
「是,没错。」
「那石头似乎比外表看起来要轻,难道说……那是砾质凝灰岩吗?」
「是的。平均比重为一点七。」
「这样啊——」
见安格斯陷入沉思,瓦尔特开口问道:
「安格斯,你可以用我们听得懂的话解释一下吗?」
「喔,抱歉。」
安格斯像是做错事般皱起眉头。
「那颗石头比外表看起来要脆弱。虽然炸药管的破坏力一般都是呈球形扩散,但如果将冲击波的力量朝同方向集中,就能发挥数倍的效果。」
「……这代表?」
「这代表——」安格斯手指向强尼手中的炸药管。「如果能善加运用那个,说不定就能把那块巨石炸碎了。」
8
从后悔成为『大地之钥』到现在,已经快过了两个礼拜。在这段期间,别说跟她说话,我就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能够听到她的歌声。而我也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季节来到了播种之月,天空一片蔚蓝,大地也开始冒出新芽。空气中吹着清爽的风,天上飘着洁白的云朵。这一切都是为了聆听她歌声的这一瞬间而存在;我甚至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为此而被创造的。
他们常说一切都是归于伟大的意志。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在世上的作用就是保护后悔。我就是为此而生,为此落到这个地方。
偶然皆为必然。既然这样,就算最后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吧。
各部族的代表者此刻正陆续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回到各自的村落。只有负责保护歌姬的部族留下。保护歌姬的部族是以每三年轮替的方式,由四个部族轮流担任。那四个部族分别是拥有卓越歌艺的布伦族、勇猛果敢的克尔族、拥有许多使枪高手的卡普特族,还有救了我的欧鲁库斯族。
莱庇斯族的酋长黑鹰,决定将村子移居到卡内雷克莱碧斯附近。但是这么做,也必须先回原本的村子才行。
「你其实可以留下来。」黑鹰虽然对我这么说,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萨基尔痛恨我。要是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杀到这里来。
我们收好最后的梯皮,整装待发。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背后垂着长辫的欧鲁库斯族女战士来到我们面前。她面无表情地摊开双手行礼之后,便开口说道:
「『大地之钥』想见阿撒兹勒。」
听到这句话,让我难以克制剧烈的心跳。后悔想见我。我能够见到后悔了。
「快去、快去吧!」
钩爪嬉笑地从后面推着我。「不过你可别因为憋太久,就不知道节制哦。」
「人家又不是你,阿撒兹勒不可能那样的。」
只见游隼从行李中取出烟管,然后用打火石点上火。「不过……你慢慢来就好。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
游隼这么说完,便盘腿坐在地上抽起烟。其他莱庇斯族人也跟着游隼彼此交换烟草抽了起来。我接受了他们的好意,只带着银杖跟随那名欧鲁库斯族女战士而去。
『大地之钥』的住处位在森林内。那是一座用石造墙壁搭配石板组成的三角锥状屋顶所建成的屋子,周围则散布着保护歌姬的人所用的住处。
来到『大地之钥』住处的门前,那名欧鲁库斯女战士停下脚步。
「武器交给我。」她这么说完,便朝我伸出右手。
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杖,然后正视着她的双眼说道:
「这不是武器。」
但是,女战士没有答话,她只是伸着右手,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虽说大地之人个性宽容,但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纳我,不过她想保护歌姬的忠诚却是毋庸置疑的。
「这根手杖上带有刻印,接触那个东西,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我这么说完,便将手杖立在门旁。
「我把杖子摆在这里,这样可以吗?「
女战士沉默地点头,接着用下巴朝门比了一下,应该是示意我要先进去吧。
我手在门上轻轻一推,门便应声开启。屋内与霍根一样,是半地下的设计。里头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宽敞,墙壁上涂有白泥。由于有开窗子,因此内部相当明亮。房间中央铺着山羊皮,上头还摆着有用白木制成的桌椅。
一看见我,后悔立刻从小椅子上站了起来。相隔两周不见,她看起来似乎显得有些憔悴,脸色看来也不太好。这段时间她应该很疲惫吧。
「我带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来了。「
那名欧鲁斯族的战士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她接着抬头瞪着我,并用短枪的枪柄头用力往地上一敲。我会过意,随即模仿她的动作跪在地上,手放在胸前并垂下头。
「您召唤我吗?『大地之钥』。」
我抬头观察后悔的反应,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低头望着我。这般反应就和我一样。我们有许多话想要说,但在此刻,那些话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话。
「不好意思——」后悔对女战士说道。「可以让我和阿撒兹勒独处吗?」
「遵命。」
我原本以为她会反对,但是见她女战士手拿着短枪,双拳一合行了个礼,接着便立刻起身离开。
我惊讶地看着她离去。对她来说『大地之钥』的命令是绝对的。关于这点,虽然我是有听其他人说过,但看来在大地之人心中,『大地之钥』似乎是与神相当的存在。
「说什么『您召唤我吗?』傻瓜。」
后悔那闹脾气般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单膝跪在地上的我,发现后悔也蹲在我的面前。
「要不是我主动找你,你肯定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离开吧?」
「可是——」
「我虽然身为『大地之钥』,但我仍是莱庇斯族的后悔。我不喜欢你把我当成外人。」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就算变成『大地之钥』,后悔也没有变。这让我觉得自以为再也无法跟她像以前那样交谈的自己,真像是傻瓜。
「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会记得来找你的。」
「这还用说。」
后悔满意地点了头。
「还有,我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把那个拿掉。」
她指的是——
「我是说你的项圈。」
「喔——」
原来如此。后悔的身上带有刻印,因此她有能力拆下项圈。
「就是因为有那个东西,才让你被天使抓走的吧?」
后悔的琥珀色双眼仰望着我。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绝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不会再让你被抓回圣域。如果你下次再被他们抓走——」
后悔的手碰触到了项圈。
「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在一声清脆的声响之后,项圈便被应声卸下。
我的颈部感受到一股寒意,令我不禁发颤。就算我压抑感觉,背脊那如冰般的感受仍挥之不去。那是杀意。这代表如果我发生什么不测,后悔肯定得将天使们歼灭才会罢休。
「这东西由我保管。」
这么说完,后悔便拿着项圈站起身子。而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将项圈放在桌上,我之前看到的那本书也放在那里。那皮革封面上隐约浮着一个红色图案。
「对了——」
后悔站到了桌前,仿佛要让我的视线与那本书分开。
「你的那根桩子呢?」
「——桩子?」
「我是说你之前拿在手上的那根银色桩子。」
喔,原来她是在说那根『理性』的手杖。
「我把那东西摆在外面了。」
说到这里,我耸了耸肩。
「因为那个欧鲁库斯女战士要我把武器留下。」
「松鼠。」
「……啊?」
「这是她的名字。你没有问吗?」
以当时的气氛,就算有问她名字应该也不会回答,而事实上我没问也是正确的。如果是叫『蝎子』或『杀人蜂』之类的,是还颇为相称,但『松鼠』这名字实在太过可爱,很可能会让我当场失笑。
「你在笑什么?」
后悔有些不悦地瞪着我的脸。我感受到带有刺痛的嫉妒。这让我连忙摇头。
「——没什么。」
就算我这么说,后悔还是略带怀疑地瞪着我,但她最后只是一句:「算了……」随即打直身子。
「你所拿的那根桩子,上面刻有术文吧?」
「呃,嗯……你竟然看出来了。」
那个时候,我为了不让她接触到刻印,让自己的手握在刻印上。在那手杖上的刻印,她应该看不见才对。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上面有刻印?」
「这我不能说。」
后悔以微弱,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这件事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招来不幸的未来。正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是如何,人们才能对未来怀抱希望。真相必须被隐藏。就算——是你也一样。」
后悔的语气一沉,接着轻声在我耳边说道。
「但是,我可以为你打破其中一项规定。」
后悔到底想做什么?我默默地望着她。
「那是第几顺位的咒文?」
「第十三。」
「是『Reason(理性)』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是因为那本书吗?那本书据说是初代阿撒兹勒留下的书——那东西究竟让你知道什么?那本书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
这些涌上心头的疑问,我硬是吞了下去。既然后悔已经决定不说,那无论我怎么问,都是没用的。
「有一种叫『咒歌』的东西。那是一种在接触术文的状态下吟唱,就能从思考原野中取出力量的歌。」
「是类似『解放之歌』的东西吗?」
「虽然作用相同,但根本上是不一样的。『解放之歌』是扭曲术文的意志,强行抽出力量,但是咒歌必须要得到术文的同意才能发动。」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也是后悔从那本书中得到的知识吗?
「从以前的阿撒兹勒的时代到现在,咒歌都没有被吟唱过。那是只有『大地之钥』才知道的秘歌,而我现在要教你当中属于『理性』的咒歌。」
听到后悔这一说,让我讶异地回望着她。
「——可以那么做吗?」
「不可以。但是,不久后你为了保护族人,还是会不惜吟唱『解放之歌』吧?就算知道那会伤害自己的生命,你也还是会唱吧?」
我没有回话。而看来就算我不回话,她也能明白我的想法。
「但如果是咒歌,对你的负担就会比较小。所以——」
后悔似乎有些犹豫地低下头。她仿佛害怕被桌上那本书责怪一般,稍稍转头望了一眼,随即立刻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虽然这违反规定,但是——我要教你唱咒歌。」
这么说完,后悔便对我唱了一节咒歌。那并不是什么困难的歌曲。在反复唱过几次之后,我便记住了唱法。
「要让咒歌发动力量,咏唱者必须触摸术文才行。」
「我明白了。」
我在一个颔首之后,抬起了头。
「——!」
眼前的景象让我差点停止了呼吸。
站在我眼前的后悔,她的双眼瞬间被漆黑占据,那就像是直达思考原野的黑暗被反映在眼中一般的虚无黑暗——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样的感受强烈侵袭着我,让我将视线从那对眼睛移开。
「那么,我走了。」
我让脸上挂着形式上的笑容,随即转身离去。
就算来到屋外,拾起银杖,我的手仍然无法停止颤抖。
9
一道烟从森林缓缓升向蓝天。那是抵达与湖有充分距离的地点完成避难的瓦尔特、强尼、与赛拉他们,作为信号所升起的狼烟。
「是时候了……」
坐在倒塌树干上的安格斯站起了身子。
距离狼烟升起,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要是时间经过太久,说不定反而会引发无谓的骚动。此刻据守在钻井塔那里的普拉托姆村民,不知是否已经听从艾文格林的指示前去避难了。尽管心中留有这样的不安,但安格斯也无从对这件事进行确认。
「可以开始了吗?」
「随时都可以。」亚克这么应道。「全都准备就绪了。」
只见亚克松开包住自己上身的毛毯,露出了背上那带有七彩光芒的翅膀。
安格斯眼前是一片土沙崩塌的地面。在堆积的土沙上,有亚克所挖掘的三道土沟。昨天他们利用书姬所招来的雨水让湖水增加,使湖水缓缓流进土沟内。在今天早上确认的时候,土沙已经吸了水,变得相当柔软。接着只要将关键的砾质凝灰岩炸碎,土堰应该就会崩塌。
至少在计算上是这样的。
安格斯将敞开的『书』换到右手上。
「那么,就开始吧。」
「嗯。」
书姬微微颔首。安格斯接着将『书』转向巨岩,而书姬也挺直身子。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予沉默的大海
在一声震天巨响之后,一股刺鼻的气味窜进安格斯的鼻腔。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光从天空落下!
那道闪光不偏不倚地击中放在巨岩顶上的铁质餐叉,冲击传到了安格斯的脚下。就在同时,安格斯循序转身冲进森林。而亚克就像在保护安格斯背后一般,展开翅膀紧跟在身后。
数秒之后——
撼动大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那是炸药管引爆的声音。带着焦臭的暴风从身后侵袭而来,被暴风击中的安格斯往前摔倒在满布落叶的地上。
「您还好吧?主人!」
在被亚克扶起的同时,安格斯转头察看身后。后方是一片满天的土烟,但是却感觉不到土沙崩塌的迹象。
——失败了吗?
就在安格斯这么想的瞬间。
一阵仿佛雷鸣般的低沉声响传进耳中。安格斯虽然自然地抬起头仰望天空,但从树荫间看到的天空,却不见任何云朵。那低沉声响逐渐变大,然后演变成仿佛在腹中猛烈回荡、令人反胃的重低音。围绕在安格斯身边的树木也跟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脚底也开始感受到令全身发麻的震动。
安格斯凝视着在那逐渐散去的土烟中,依旧不动如山的巨岩。不知是否错觉,安格斯感觉巨岩似乎开始缓缓移动。不,不是错觉。巨岩正逐渐倾斜。安格斯看见巨岩朝外侧倒去。巨岩正倒向那个被水流长期侵蚀的深谷。
「主人!」
在亚克发出呼喊的同时,大地也开始剧烈摇晃。晃动让安格斯根本无法站稳脚步。亚克一把抱住了安格斯的腰部,使劲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
「请抓紧我!」
安格斯连忙将『书』塞进挂在肩上的布袋内,接着双手环抱住亚克的脖子。确认安格斯抓稳之后,亚克便展开翅膀。
亚克的双脚离开地面。就在下一瞬间,他一口气飞越了树梢,来到森林上空。安格斯能听见强劲的振翅声,冷风也在耳边呼啸。
自己正在空中飞——
但比起那样的感动,呈现在眼下的光景更令安格斯感到惊讶。
土沙开始缓缓移动,巨岩也逐渐倾倒。流出的湖水盖过了那一切,将四周的土沙全部吞没。
巨岩出现龟裂,承受不住重压的巨岩正伴随着阵阵声响逐渐破裂。
接着——
轰轰轰轰!
眼下传来仿佛大地崩裂的巨响,土沙、巨岩,应声四散。累积在此的水压瞬间解放了。
为了避开升起的土烟,亚克拉高了角度,猛烈的土石流从他们脚下奔窜而过。周围的岩壁遭到侵蚀,在自重不断增加的状态下,奔流的速度也迅速攀升。土沙一口气涌入那被侵蚀成楔形的溪谷内,转眼间便抵达平原。只见狂暴的泥泞呈现扇形扩散,逐渐将红褐色的平原吞没。
「水势太强了!」
安格斯说道。
「这样下去,连普拉托姆村都会被吞没的!」
「没问题的。」亚克应声道。「初速正在减弱,土石流应该会在村前的小丘停住。」
发展到这个阶段,安格斯也只能相信亚克的计算没有差错。抱着祈祷般的心情,安格斯注视着土石流的变化。
只见土沙冲倒了钻井塔,而围绕在塔边的小屋也在瞬间遭到吞噬。但就算这样,土石流的势头仍不见衰退。强劲的土石流猛烈撞上了山丘的坡面……直到此刻,洪流才终于停止。安格斯昨天才走过的干涸大地,现在已经完全被泥土覆盖。
「成功了。」亚克说道。「我们办到了,主人!」
安格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实在没想到土石流的威力竟然如此强劲。虽然说结果一切顺利,但如果稍有差错,可能就会连普拉托姆村也一并遭到吞没。一想到这里,安格斯浑身便不寒而粟,一股令背脊发寒的恐惧难以克制地涌上心头。
安格斯眼中的景象突然模糊起来。眼下的那片光景,跟另一个凄惨的光景重叠在一起。晃动的大地、喷火的山、因灼热熔岩而起火的森林、倒塌的房舍、无奈逃窜的群众。安格斯听见了猛烈的地鸣与群众的哀号。
不对,这不是现实。是幻觉,是记忆外的记忆。安格斯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
但是幻影并未消失。那如地狱般的凄惨光景,令安格斯全身发抖。安格斯压抑着哀叫的冲动,紧紧闭上双眼。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内心深处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你不可以看这些
你不可以打开我
「主人。您没事吧?主人!」
就算亚克这么对安格斯呼喊,他也无法回答。
「我们先降到地上去吧。」
亚克不等安格斯回应,便自行开始移动。他们飞跃了化为泥沼的湖,朝眼下那片森林飞去。森林中可看见有道烟正缓缓升起。在森林之中,有一小片的开阔地。亚克看见有辆马车正停在那里,而在马车旁,还能看到三个人朝他们挥手的身影。
亚克缓缓降低高度,轻巧地降落在地面上。看安格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瓦尔特立刻将水壶递到他面前。安格斯接过水壶,大口将水灌入口中。
「刚才我们有听到很吓人的声音,事情进行得还顺利吗?」
强尼语气轻松地问道。
「很顺利。」亚克代安格斯回答道。「土石流涌进了普拉托姆平原。钻井塔被冲垮,土石流也被村子前的小丘挡住了。」
「很棒嘛!」强尼大力拍着安格斯的肩膀。「这全都是我的功劳呢!感谢我吧!」
然而安格斯只是把水壶塞给强尼,不发一语地起身。
「喂、怎么啦?你脸色发青耶。」
「对不起……让我独自静一下。」
安格斯离开大伙儿身边,独自坐在一棵树下,他双手抱着头,紧闭着眼睛。
重叠的光景。那是幻觉,就和那记忆外的记忆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尽管安格斯这么告诉自己,仍旧无法挥去内心的不安。这个世界是虚幻的,那个世界才是现实。安格斯一直无法摆脱这样的感觉。那是不可知道的东西,不要多想,不要回想那个光景。安格斯明白这些。但是,他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
那个幻觉——那难以想像是幻觉的恐怖光景。那是步向毁灭的世界。那是和这里不同的其他世界。那世界正在接近。安格斯产生了大地消失、世界震荡、一切都逐渐落入黑暗的错觉。那是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将如梦境般消失的恐惧。无论自己如何否定都会不断涌现的这股不安,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温暖的东西触碰到安格斯的手臂。
安格斯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他看见赛拉就坐在他的身侧。赛拉仰头望着安格斯,小声地说道:
「我并不打算打扰你,我只是想在你旁边而已。」
安格斯望着赛拉,望着那对大大的红褐色双眼,望着那在红褐色发丝下轮廓端整的脸庞。难道自己内心对赛拉所抱持的这份爱意,也都是虚假的吗?
这份感情会像是清醒的梦境般,在转眼间消失吗?
「你眼光总是放在很远的地方,不是放在比昨天的昨天更久、更久以前;就是放在比明天的明天更远、更远以后。」
赛拉伸出手,抚摸着安格斯的脸颊。
「如果我问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难受,你一定不肯对我说吧?」
「——对不起。」
「别这样,我不要你道歉。」
赛拉让自己紧靠在安格斯身上。
「但是,有些事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有我在你身边,不要忘记有许多人在你身边。」
「——……」
「我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的明天我更不会知道。但是现在在这里的我,在这里的伙伴们,是确实地在这里。这些是毋庸置疑的。」
「——嗯。」
安格斯伸出手,握住了赛拉的手。安格斯冰冷的手指感受到了千真万确的暖意。他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将内心的恐惧甩去。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瞬间,世界还在眼前。而且自己并不孤单,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谢谢你。」安格斯说道。「我感觉——安心一点了。」
「唔哇……!那是什么啊!」
这样的声音让安格斯抬起头。
强尼显得惊慌失措。安格斯抬头朝强尼伸手所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中的景象,让安格斯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安格斯甚至没有察觉靠在自己身上的赛拉失去依靠差点摔倒,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景象。
在普拉托姆的方向涌现出巨大的白云。白云迅速膨胀,像是巨蛇般盘旋,并一路朝天上飞去。
安格斯从未学过的知识在脑海中涌现。
睡蚊——那是一种在没有水的状态下,就会像坚硬沙粒般持续长眠数年的昆虫。而一旦再次接触到水,睡蚊就会为了繁殖从沉睡中醒来。
安格斯回想起艾文格林曾说过的话。
『我们要忍耐,就像是在沉睡中等待雨水到来的虫子。现在我们该沉住气,相信并等待奇迹到来。』
那些覆盖在干涸大地上的粗沙,原来都是干眠中的睡蚊。而此刻那条冲天而上的大蛇,正是由那些从干眠中苏醒的数亿睡蚊所形成的巨大虫柱。
在他们仰望着那惊人光景时,大蛇的腹部位置开始出现阴影。那阴影逐渐转变成奇妙的纹样。安格斯见状立刻从袋子中将『书』抽出,并快步跑了出去。
「主人!那边很危险!」
安格斯听到亚克这么呼喊着。
「怎么了?」
「你要去哪里啊?喂!」
其他人随后追了上来。但安格斯没有答话,头也不回地不停奔跑。
没过多久,安格斯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在约一小时前还有湖水的地方,现在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泥泞。流出的水侵蚀了地盘,到处都发生了小规模的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