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格斯等人花费三天通过山口,抵达位在布罗敏山脚下,一座叫阿伦德的城镇。他们就在那里准备冬季旅行所需的装备。
在阿伦德的第三天,瓦尔特在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
「布罗敏山腰有座叫布罗姆佩斯的城镇,听说在那附近有个就算冬天也不会枯萎的花田。」
「哇,好迷人喔。我想看。」
赛拉的双眼闪闪发光。但是,安格斯却若有所思地手抵着下巴。
「花田?」千万去不得的花田——安格斯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想起来了!」
那是以前在搭乘驿马车前往瓦多的路上,安格斯听一名布罗姆佩斯出身的同车男子说的。就是那『没有人能活着离开的花田。』
隔天,他们从阿伦德出发,朝布罗姆佩斯前进。此刻山路上已经积了雪,行走并不容易。
花费五天时间走过雪道的安格斯一行人,得到的是布罗姆佩斯镇人那似乎不太情愿的迎接。这种状况在西部山岳地带相当常见,布罗姆佩斯的居民同样十分封闭。
但是,在此强尼发挥了无论到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的稀有才能。他将马车停在城镇的广场上,紧接着迅速从货台上把箱子搬下。里面装的是满箱安格斯趁空档所修缮的书籍。
准备就绪之后,强尼便展开双臂,像是舞台演员般轻快地向众人行礼。
「各位乡亲父老!被雪关在家里的日子想必很无趣吧?安格斯与他愉快的伙伴们,为各位带来有趣的书本了!」
这么说完,强尼便打开箱子。
「而且这次还是特惠价,七折优惠!不来比较一下,可算是吃亏的喔!」
强尼接着拿起箱中最上面的一本书,眼睛往封面瞄了一眼。
「看!这可是最适合冬天长夜的一本。这是讲述幼子寻母之旅的感人故事!母子一起看,乐趣更是加倍喔!」
只见强尼将书放回箱内,又拿起另一本书。
「再来看这本。喔!这是顶尖的爱情故事。来来来!那位小姐!」
强尼对一名怎么看都年过四十的女性眨了一下眼睛。「今晚想不想试着用这本书,陶醉在火热的爱情故事里呢?」
「我这辈子可还没看过书呢。」尽管嘴上这么说,但那名女性却也不像是毫无兴趣。「况且就算看书,也填不饱肚子吧?」
「没错,书确实无法填饱肚子。但有了书——可以充实心灵。」
强尼就像舞台演员般走进那名女性,然后恭谨地将书递到她面前。
「小姐——就当是为了我,请将您的贵手放在这书的封面上,试着说声『启动』吧。」
「……我只是试试喔。」
女性这么说完便接过书本,然后将手放上那本书的封面。
「启动!」她小声这么说完,封面随即开启。
下个瞬间,她睁大了眼睛。那名女性的双眼开始微微地转动。没人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样的幻影。但是,她的表情仿佛陶醉在美梦中,双颊也像是恋爱中的少女般染上桃红。
站在一段距离外看到此景的人们,也受那女性的反应吸引,纷纷聚集过来。
「可以让我也试试吗?」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说道。「我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看过这种叫书的东西。我一直很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试一试。」
「既然这样,我建议您试试这个。」
强尼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书。接着他靠近老人身边,附耳对他说道:
「这是用日记般的手法,讲述年轻女孩的故事。虽然故事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但这女孩可是美女。被她倾诉自己青涩的初恋心情,可是相当过瘾的喔!」
「喔……这真不错!」
老人接过那本书,将手放上封面。
「启动!」这么说完之后,封面便应声开启。
那老人紧接着张大了嘴,眼睛微微转动着。接着老人一下高兴地大叫,下一刻却又发出叹息。
围观的人看了之后,便陆续找上强尼。
「喂、也给我看点什么吧!」
「有没有什么紧张刺激的书啊?」
「我也要看爱情故事!」
强尼见状脸上堆满了笑,张开手臂朗声说道:
「没问题!一个一个来!这里的书多得是,大家慢慢看喔!」
城镇的气氛立刻扭转。
人们聚集在箱子旁,陆续将手放在书上,埋头试阅着各种书籍。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初次接触到书。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众人对书中出现的幻影感到格外惊讶,彻底为其着迷。对于长时间待在屋内,有许多空闲时间的人来说,书可是求之不得的精品。
满箱的书本在转眼间便被抢购一空。
当初险恶的气氛早就不见踪影,安格斯等人受到镇民的热情欢迎。就连拥有天使容貌的安格斯及亚克,镇民们的眼神也少了排斥。大家争先恐后地想招待他们到自己家中作客。
「听说你会画图腾啊!」
一名脸色红润的大婶拍着安格斯的肩膀说道。
「我在前面开了家酒馆。我免费招待你们,可以请你帮我在店门上画个图腾看板吗?」
「小事一桩!」强尼代安格斯回答道。「别看他这副德行,这小子画图腾的技术是无可挑剔的。能让这小子来画图腾,肯定会让店面有光喔~~」
「那样的话,也帮我画吧!我那里是一家叫小山的杂货店!」
「我也想请你帮我客厅墙上画花朵的图腾。」
演变成这样,安格斯也无处可逃了。他在解决最早的要求之后,又得立刻跑到其他地方去画图腾,忙得不可开交。
但也因为这样,安格斯得以从镇人口中仔细打听关于那个花田的事。据说在这块土地开拓之前,花田就已经存在于那里。由于害怕不小心误入花田,就连牧羊人都不敢到那附近。可是花田却慢慢扩大,据说今年甚至有人只是经过花田所在的崖下,就因此昏迷。
就这样,安格斯将画看板的工作交给瓦尔特,自己则捧着『书』,带着亚克前往那片花田。虽然赛拉顽固地想要跟去,但安格斯还是耐心将她说服。没人知道花田究竟会对人有什么影响。可是如果真的在花田中昏迷,只有一个人的话,亚克还能把昏倒的人救出来。安格斯就是这么告诉赛拉。
相较于赛拉不甘愿地同意安格斯前去,强尼倒是从一开始就表明要留在镇上。
「马车必须有人修理。我就留在这里,讨好欧菲莉亚吧。」
但他实际上想要讨好的并不是那匹棕毛的母马,而是布罗姆佩斯镇长的女儿。虽然安格斯明白这点,但却刻意不去拆穿。毕竟能够获得镇民帮助,也都多亏了强尼那擅于和人相处的本事。
通往花田的道路被大雪覆盖。冻结的雪地相当滑溜,安格斯有多次得借亚克的手才能行走。在一路必须辟开及膝积雪的路上走了约四个小时后,他们总算抵达了那据说是花田所在的山崖底下。
「附近应该没人在看吧?」这么说完,亚克便翻起上衣,展开背上那对银色的翅膀。仰头望着那绚丽的双翼,书姬开口问道:
「你想做什么?」
「花田就在这山崖上。比起绕着山路上去,我想用飞的应该比较快。」
「说的也是。」
光是来到这里就已经精疲力尽的安格斯,对亚克的提议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了。」
「遵命。」
亚克用右臂箍住安格斯的腰。
「请把手绕过我的脖子,抓稳了。」
不想从半空中摔下来的安格斯,照着亚克所说的做。在得到书姬同意之后,安格斯先将『书』合上,塞进挂在肩膀的布袋里。
「那么,出发吧。」
安格斯的双脚离开地面。他们伴随着强劲的振翅声缓缓升空。安格斯为了尽可能不看下方,而将视线定在天上。安格斯望着那在云缝间的蓝天。看着那幅景色,感觉自己似乎回想起来某些事。我想像鸟一样自由飞翔……这句话是谁说的呢?是醉心于直升机的彼得·凯雷特吗?
「看见了。」
安格斯被亚克的声音拉回思绪。他们之前所站的雪道已经远在下方,眼前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山丘。
山丘上有块地方被染成一片深红。那是鲜艳到骇人的花朵群落。开在那里的花仅有一种,花瓣足足有一个小孩的脑袋般大。鲜艳的花瓣在靠近中央部份由红转黑,中心则有黄色的花蕊像王冠般带着亮眼光泽。
「我们下去看看。」安格斯这么说道。
「好的。」
亚克降低高度,降落在花田边缘。
「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请主人小心。」
安格斯对亚克点了头,便踏入花田内。花朵比想像中更高,安格斯自胸部以下都没入花丛中。从花朵中飘出了甜美的香气。安格斯从布袋中将『书』取出,把书在手中摊开。
「怎样?」
被安格斯这样一问,书姬点了个头。
「术文就在这附近。」
「果然——」
安格斯转头察看四周。但是,放眼所及都只有艳丽的巨大花朵。根本就无从得知术文被藏在什么地方。虽然这么做十分粗暴,但可能只有将花烧掉——
想到这里,安格斯原地跪了下去。『书』也从他手上滑落。
「——咦?」
当安格斯感到不对劲的时候,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安格斯?你怎么了?安格斯!」
安格斯看见书姬的身影横了过来。看来自己似乎倒下了。尽管安格斯想出声说自己没事,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安格斯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拖进无底沼泽般,遭受猛烈的睡意侵袭。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感觉自己腰部被人猛力拉住,风声在耳边呼啸。啊……我在飞——就在安格斯的思绪介于梦境与现实的瞬间,整个人倒在洁白的雪地上。
脸颊触碰到冰冷的白雪,让安格斯睁开眼睛。
「您还好吧?主人。」
亚克满脸担心地探头望着安格斯。安格斯甩了甩头,坐起身子。眼下是那片红色花田。他们移到了花田的上风处,置身于山丘上。
安格斯双手捞了一把雪,将雪抹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安格斯总算得以清醒。
「看来这似乎就是那个花田的魔力了。」
安格斯话说完,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接着又看了看布袋内。
『书』不见了。
「糟糕!书姬还留在那里!」
安格斯转头朝眼下的花田望去。距离太远,让安格斯无法看到『书』的位置。尽管安格斯很想立刻回去找『书』,但就算回去,也只是重蹈覆辙。
「亚克。」
安格斯朝在自己身旁的自动人偶唤道。
「你会觉得眼花或是想睡吗?」
「不会,我没有任何异状。」
安格斯手抵着下巴陷入思考。
看来那些花的魔力,似乎只会对生物发挥作用。
「是花粉——或是那些气味吧。」
如果是那些东西顺着呼吸系统进入体内,然后让神经麻痹的话,那自然对不需要呼吸的亚克起不了作用。也就是说,亚克在其中仍可自由行动。
安格斯抬起头,望着亚克。
「我有事想拜托你。」
在得到安格斯指示之后,亚克飞回了花田。四处寻找数分钟后,他似乎终于找到了遗落的『书』。
安格斯在山丘上看着亚克。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见亚克不停低头的模样,书姬应该是相当气愤。
只见亚克带着敞开的『书』,前往花田中央。如果这些花朵是受术文影响而开在这里,那术文应该就在花田的中央。
抵达该处的亚克朝安格斯挥了挥手。看来他似乎找到术文了。亚克翻了翻『书』的书页,然后用双手将『书』拿稳。距离太远而无法听到书姬的歌声,让安格斯感到有些遗憾。
不久之后,眼前出现了剧烈变化。在无风的状态下,红花开始晃动。只见花瓣转眼变成了褐色,接着茎叶枯萎,无数花朵凋零落地。
安格斯走了出去。他走下积雪的山丘,脚踩在枯萎的花朵残骸上。虽然在远方时没有察觉,但其实这里到处散落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骸骨。有许多小动物的骨头。细长的头盖骨多半是山羊的骨头。其中也有看来像是人类的骸骨。
「成功了!主人~~」
亚克跑了过来。在他手中的『书』上,书姬抱着胳臂。在书姬脚下,则印上了新的术文。
Laziness
「是第三十四身为的『怠惰』。」
书姬这么说道,她看来很不高兴。安格斯趁着书姬还没开始说教,赶紧抢先说道:
「对不起,我没想到花朵的效果竟会那么快——」
「真是的。」书姬臭着脸说道。「但是我会生气,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么,是为了什么?」
只见书姬不悦地将脸别到一旁。
「不懂就算了!」
「别这样,告诉我吧。这样我会很在意的。」
「呃……」亚克十分尴尬地开了口。「该不会是我抢了该给主人做的事,所以让书姬生气了?」
「才不是。」
书姬冷淡地这么断言之后,便抬头望着天空。在戴着雪冠的山峰彼端,此刻正涌出灰暗的乌云。
「我是觉得不甘心。无论是强尼、亚克,还是瓦尔特或赛拉,他们都能帮到你。可是我看到你倒在眼前,不但不能扶住你的身子,连拉你起来都办不到。」
「怎么突然说这些?」
安格斯从亚克手中接过『书』,探头望着书姬的脸。「你想起不好的事了吗?」
「我不是很确定。」书姬皱起眉头说道。「能想起重要的人,让我感到高兴。但是,失去时的记忆——实在不是什么让人可以欢迎的东西。」
书姬抬起了头。就在这个时候,一片白色的物体飘落到她脸上。「嗯?下雪了。」
怪不得风会如此寒冷。
安格斯拉起了上衣的衣领。
「我们快点回镇上去吧。只有强尼在过好日子,会让人很不是滋味的。」
2
在离开马提尔湖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前进的路上,已过了五天。安司塔比利斯山脉此时已被抛在身后的西方,一路上尽是草高及膝的高原。
天气晴朗,气温相当高。但就算是这样,莱庇斯族仍旧悠哉地享受旅程。
「快看!是岛!」
在我后方,有人大声呼喊道。
「浮岛来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
有块黑影漂浮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在众人注视下逐渐变大。
「战士留在这里!其他人快跑到岩堆后面去!行李全部丢下!」
我听见了黑鹰的号令。山羊和钩爪立刻拉着驴马的缰绳,带着货车朝岩堆的方向走去。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小孩们兴奋地大叫,女性则带着惶恐的表情跑向岩堆。
我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岛影逼近,右手则紧握着『理性』之杖。
要来就来吧——我不会再逃了!
「阿撒兹勒,你在做什么!」
游隼拉住我的手臂。
「快!你也快逃吧!」
「逃?」
我笑了,那是连我自己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残酷笑容。
「我不会再逃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我一定要战斗。」
「你在说什么傻话!」
「其实你才该去避难。毕竟这是我初次尝试,没什么自信能控制好威力。」
就在我们争论的时候,骑着马的黑鹰赶了过来。
「怎么了?」
「阿撒兹勒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们也躲到岩堆后面去吧。」我仰头望着黑鹰说道。「这里让我来。」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嗯。」
我点了个头,接着将银杖高举在眼前。
「我也要战斗,用只有我能办到的方法。」
「好吧。那么,这里就看你的了。」
只见黑鹰掉转马首,用嘹亮的声音喊道:
「所有人都躲到岩堆后面!这里交给阿撒兹勒!」
只见手拿铁质枪尖、斧刃的战士们,各个都听从酋长的命令,纷纷朝岩堆跑去。
「别太勉强,兄弟。」
游隼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开。
我从被她触摸到的部分,感受到了好似发麻般的不安与疑问。你到底想做什么?阿撒兹勒。
说实在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双手握着手杖,眼见浮岛已经来到几乎头顶的位置。手杖与浮岛的刻印产生共鸣,产生微微震动。那座岛是『自我』——是第八圣域。
有人影从浮岛边缘降下,那些是自动人偶。其实就算攻过来的是遭到心缚的下级天使我也不会犹豫,但既然是人偶,那更可以省去罪恶感。
我高高举起『理性』之杖,右手握着黑色的刻印。光是这样,就能感受到让手心刺麻的能量。我闭上双眼,在一阵深呼吸之后,便缓缓开口歌唱。我唱的是在我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那天,后悔打破戒律所教我的那首咒歌——
理性的术文啊
平息波涛大海
冻结熊熊烈焰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与后悔的声音重叠。
我握着刻印的掌心感到疼痛。在瞬间的灼热之后,冰冷的感觉让我的手指发麻。不知不觉间,连我呼出的气息都结成一片白雾。
空气冻结了。自动人偶们头下脚上地从空中摔落,他们无法振翅,也无法调整姿势。人偶们重重地摔落到地上,像是玻璃人像般粉碎。
这就是——『理性』的咒歌。
「真有你的!阿撒兹勒!」
我听见从身后的岩堆那里传来欢呼声。
我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抬头仰望上空的浮岛,我能感受到岛上的天使在看见那些突然失去控制的自动人偶后,顿时手足无措的心情。我让意识潜入精神网络,窃听四大天使的对话。
「怎么会这样!」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撤退!暂时撤退!」
你们想做什么,全都在我掌握之下,可别太小看卸下项圈的『恶魔之子』了。
我深入精神网路当中,以光速在网路里奔窜,并逐一将其掌握。第八圣域此刻与第十三圣域处于相同的状态。因为在第十三圣域诞生的自由思想,也让居住在这座浮岛的下级天使们得到苏醒。他们拆去了连线夹,拒绝接受思想统一。而许多下级天使都被抓了起来,被关到与网路隔绝的地方。
我一边祈求他们平安,同时也在网路中四处探索。浮岛之所以浮在空中,是仰赖埋在浮岛基底部分的驾光矿。那是接受到太阳光之类的热能,就会产生浮力的稀有金属。只要能够截断供输到那里的能量,浮岛就无法继续漂浮。
花费一番功夫,我终于找到了供输到驾光矿的能量路线。包含预备路线在内,总共只有六条。他们大概万万没想到会遭到入侵吧。里面没有伪装路线,也没有陷阱跟防火墙,要截断供输轻而易举。
浮岛开始倾斜,网路就像是要爆出火花般迅速升温。四大天使们全陷入混乱。虽然也有人想修复飞行系统而试图侵入供输线路,但全被我一一击退。而我也顺便对第八圣域的支配者阶级送出讯息。
与其做那种无谓的抵抗,还不如快点准备逃命吧。我还留下了安全装置,因此浮岛不至于坠落,但是落地的冲击还是会将基底部分破坏。你们应该已经没有足以将其修复,并重新让岛升空的能源了吧?你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浮岛、放弃网路,在地上生活。不想被你们从以前压榨到现在的下级天使们杀死,就努力逃命去吧。
倾斜的第八圣域缓缓从我上方飞过,莱庇斯族人纷纷从岩堆后走了出来。他们仰头望着上空,手指着浮岛,不安地看着浮岛最后的去向。
「倾斜了!」
「越来越低了!」
差不多够了,我让意识离开第八圣域的精神网络。永别了,第八圣域。丑陋、肥大的『自我』。
浮岛逐渐落下。虽然落下的角度与速度还不至于说是坠落,但高度正确实地不断下降。在西方地平线之后,是高耸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第八圣域就在山脉前的高原缓缓地——仿佛就像老人坐下身子般,缓缓地着地。
在间隔数秒之后,远方传来地鸣。
我松了口气,拭去额上的汗水。我的右手感到刺痛。朝手心一看,发现掌上多了一片烫伤。让分子运动极端接近停止,无论任何目标都会因此冻结。这是那首咒歌的后遗症。与其说是烫伤,或许该说是冻伤才对。
「阿撒兹勒——你还好吧?」
游隼跑过来问道。
「吓死我了!哇!真是吓死我了!」
钩爪也随后跑了过来。而他就像是真的十分吃惊般,脚下绊了一跤,看来随时都会跌倒。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许多人也都朝我跑来。我被欢喜的浪涛吞没,转眼间便被大群人挤在中央。等一下,饶了我吧,一下子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思绪,就算是我也吃不消。
「阿撒兹勒。」
低沉的美声对我唤道。然而在那冷静的声音背后,我能感受到潜藏在其中的畏惧与挣扎。黑鹰在马上低头望着我,并用那让人丝毫无法察觉内心纠葛的冷静语气问道:
「刚才那是不是『大地之钥』的招式?」
后悔告诉我,从另外一个阿撒兹勒的时代直到现在,咒歌都从未被人唱过。因为『大地之钥』不允许介入大地之人的纷争之中。所以就算是黑鹰,应该也从未亲眼见识过咒歌的效果。
「这是我在圣域学到的天使招式。」
我露出笑容,对黑鹰说了谎话。
「只要没有项圈,就算是我也能战斗。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3
「下次要再来喔!」
「大家都会很期待再见到你们的!」
在脸上带着惋惜的布罗姆佩斯镇民目送之下,安格斯等人下了山。
「虽然说要进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穿过森林地带是最快的路线,但是——看雪下成这样,要走山路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么说完,瓦尔特便抬头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
「新年也快到了,我们先到伊尼泰姆去吧!」
伊尼泰姆是位在大陆西方外缘的一座港镇,安格斯等人决定在这里迎接新年到来。
「不用管我,我待在房间里就好。」
「别这么说啦……」
瓦尔特和强尼把一脸不甘愿的安格斯拖到了旅店的餐厅,庆祝新年的旅人全都聚集在此,大口吃着炸鱼,并畅饮葡萄酒。不擅喝酒的安格斯,只喝了一杯就满脸通红。
「小哥,你酒量真差呢。」
看了安格斯的模样,旅店老板带着苦笑说道。由于是港镇的关系,这里有许多商人出入。像安格斯那样发色淡薄的人,在这里也不算罕见。
「看你这样,把妹把到一半,自己就先醉倒了吧?」
「是没错啦~~」舌头早已不听使唤的安格斯回答道。「可是我……可还从没有把过妹呢。连好好对女孩告白都没有过~~」
「咦?是这样吗?」
强尼从桌上探出身子说道。
「你搞什么啊?旅行这么多天了,难道你什么都还没做吗?」
「那种事……不告诉你。」
「喂、说说又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是朋友吧?」
「是没错啦,但是……强尼嘴巴太大了……」
「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啦。好啦,告诉我吧。」
「呃~~其实呢……就那么一次……」
就在安格斯话才出口没多久,强尼的脑袋就被不知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你趁我不注意在乱问什么!」
赛拉一脸气愤地喊道。她手里抓着的,是一个木制的大托盘。
「安格斯也是!怎么只喝一杯酒就醉成那样!」
「痛死我了……」
脑袋被重击的强尼,抱着脑袋呻吟着。而在一旁的瓦尔特则拍着大腿不停大笑。看来他似乎也已经完全沉浸在酒意之中。
「你们看来挺愉快的嘛。」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一名体格壮硕的巨汉突然站在他们身后。众人抬头一看那人的面孔……
「哇!」强尼大叫。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瓦尔特则紧接着说道。「咦?就是他吗?」赛拉则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壮汉。「我已经不是联邦保安官就是了。」艾文格林带着开朗的笑容这么说道。「因为买回普拉托姆的交涉已经处理完毕,所以我就追着你们过来了。」
「是这样啊。」瓦尔特挪出一个位置,招待艾文格林坐下。「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你们相当显眼,要追你们的行踪并不困难。不知是幸或不幸,我现在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所以我现在打算履行之前的承诺,来助安格斯一臂之力。」
只见艾文格林将服务生送来的一杯酒迅速一饮而尽,然后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继续说道:
「——说到这个,安格斯人呢?」
「在这里。」
瓦尔特伸手比了一下。只见安格斯就在瓦尔特身旁,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看见安格斯那副模样,艾文格林发出了豪迈的笑声。
「喔!竟然等不到新年就先醉倒,我们的英雄还真是急性子呢。」
就在这个时候,旅店外传来了钟响。新年到了,聚集在酒馆的旅人们一齐将酒杯中的酒饮尽,祈求新的一年能获得好运。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角落的亚克突然站了起来。下一瞬间,他便展现优美的嗓音开始唱歌。那是庆祝新年的歌曲。庄严的旋律搭配着精湛的歌技。在场的所有人在看见亚克的身影时起先是稍感吃惊,随即便沉醉在他的歌声中。
演唱完毕之后,亚克就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般坐回原处。在间隔一瞬之后,盛大的欢声将他包围。
「小哥!你的歌声真不赖!」
「是啊!真是太动听了!」
「难得的新年,再多唱几曲吧!」
见亚克不知所措的强尼,硬是把亚克推到餐厅中间。亚克最后只得应众人要求,陆续展现歌艺,而强尼则拿着帽子到处向人收钱。
但因为安格斯从头到尾都睡倒在桌上的关系,因此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有这件事。
安格斯等人在艾文格林的带领下朝南方前进,一行人沿着海岸线南下,所抵达的是赫鲁姆村。据说这里超过百名以上的村人在一夜之间全部离奇失踪,是个有诡异过去的村子。
无人的村子相当残破,房舍的土墙崩塌,茅草搭建的屋顶也破烂不堪。这里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严寒的海风在废墟内肆虐。映入眼中的,尽是荒凉凄惨的光景。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望着无人的村子,瓦尔特自言自语地说道。
待在安格斯身旁的赛拉打了一个冷颤。
「这里——好像奥拉。」
「是啊。」书姬这么应声之后,便抬头望着安格斯说道:「我能感受到术文的波动。」
「村人会突然失踪,肯定也是术文的关系吧。」
「既然这样,得尽快把术文找出来才行。」
朝周围看了一眼之后,艾文格林说道。
「我们分头找找看吧。」
安格斯点头同意艾文格林的提议。「要是找到术文,就立刻叫我过去。千万小心不要碰到术文。」
「知道啦。就算求我去碰,我还不肯咧。」
强尼发了点牢骚,接着满脸不情愿地看了看眼前的村子。
「我们早点把术文回收,然后快点离开这种杀风景的村子吧。」
大伙儿开始分头探索村庄。这是一座很小的村子。用不了多少时间,安格斯等人就要找遍了每一间屋子。
「喂!安格斯!」
安格斯听见了瓦尔特的声音,是从海岸的方向传来的。
「你过来一下!」
这时安格斯左手正捧着『书』,右手提着油灯,在探索一间几近倒塌的房屋。安格斯爬出那栋房屋,朝海岸走去。海岸线尽是许多漆黑的石块。大浪打在岩石上,变成白色的水花四散。
瓦尔特站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他一看见安格斯,便挥手要他过去。安格斯一路努力稳着身子踩着石块过去,最后总算抵达瓦尔特身边。
「你看看这个。」
这么说完,瓦尔特便指向岩石的缝隙。在那里夹着一只男性的皮靴。靴子在海浪冲刷下一间褪色,变得破烂不堪。
「不只这个而已。」
瓦尔特翻过一块岩石,将手伸进靠海的岩缝内,从其中又捡出一只小孩的鞋子。仔细一看,附近的岩堆也飘着几只鞋。有大人的鞋子,也有小孩的鞋子。
安格斯朝水平线望去,红色的阳光从云隙间射出,太阳已经快没入水平线下。白色的浪花在暗灰色的天空下跃动着,刺鼻的海潮味窜入鼻腔,细小的水花在空中四散。
「你怎么看?」
瓦尔特这么问道。他的表情罩着阴影,就算不听安格斯的回答,瓦尔特似乎也已经明白村人们的命运。
「那些村人——都进到海里去了。」
安格斯这么回答之后,朝四周看了一下。他看见自己右侧有座突出的海角,在海角末端则有座黑塔——那看来似乎是座灯台。
安格斯将视线移回瓦尔特脸上。两人对望一眼,瓦尔特颔首说道:
「去看看吧。」
他们朝海角的灯台走去,听到瓦尔特声音的强尼与艾文格林也跟了上来。
位在海角末端的小型灯台,是建在砖块达成的地台上。爬上狭小的阶梯,安格斯站到了地台上。
灯台并不算特别高。高度约二多莱敏——几乎跟艾文格林的身高相同。灯台使用花岗岩制成,上方则装了一面凸透镜。
众人为了确认灯台某处是否刻有术文,开始调查灯台。安格斯仔细地观察花岗岩灯座,艾文格林则调查地台的砖块。瓦尔特则踩上踏脚石,将装在灯台上方的透镜拆下。瓦尔特将脑袋探进灯台内,观察那贴了镜子的内部。
「没找到像术文的东西。」
调查完地台之后,艾文格林挺起身子说道。「你们那里呢?」
「……什么都没找到。」瓦尔特应道。安格斯也对着艾文格林摇了摇头。
「在花岗岩上也没有看到像是术文的东西。」
「现在这么暗,就算能找到的东西也找不到吧。」强尼耸着肩膀,嘴上这么抱怨。「我肚子也饿了。今天就先找到这里,来吃饭吧。」
「也好。」瓦尔特这么说道。「而且赛拉跟亚克也还在等我们呢……」
提议得到赞同的强尼,立刻喜孜孜地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吃饭、吃饭~~肚子饿死啦!」
瓦尔特跟艾文格林也随后跟了上去。但是,安格斯却还站在原地,望着阴暗的海面。
为什么村人会通通跑进海里去呢?
在这冰冷的海面里,他们究竟看见什么?
「安格斯!」
听见瓦尔特的声音,安格斯转过头去。
「快点过来。一直站在那种地方,可是会感冒的喔。」
「嗯——」
安格斯这么应声之后,便拿起放在脚边的油灯。从油灯里射出的光芒,在海面上形成了圆形的光环。
啊……安格斯发出这样的声音,似乎想到了什么。
直接安格斯将『书』放在脚边,从肩袋中取出点蜡烛用的火种。接着他打开油灯的灯罩,点燃蜡烛。安格斯用手护着那在海风下晃动的微弱火焰,接着将火移到灯台内部——那留在火盆里的黑油上。
随着一声闷响,火盆燃起鲜红的火焰。确认过火盆燃起火焰之后,安格斯接着将灯台的透镜装回原本的位置。随后吹熄蜡烛,重新拿起『书』。
书姬似乎也察觉了安格斯的用意,眼睛望着海面。
「你在做什么?」
返回灯台的瓦尔特这么问道。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专注地望着昏暗的大海。
火光开始从灯台射出。灯台内的火光受到周围的镜面反射,然后被透镜集中,在远方的海面上投射出一道白光。
在黑暗的海面上——浮现出了红色的术文。
Extinction
「是第四十四顺位的『灭亡』。」
安格斯用被海风冻僵的手翻动『书』的书页。在翻开一个空白的页面后,安格斯接着将『书』伸向海面上的术文。
「麻烦你了。」
在耳边呼啸的冰冷海风与书姬的歌声重叠。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昏暗的虚无吞噬世界
万物灭绝
仅剩灭亡的歌声
仅剩诅咒汝等的仇恨之声
在海面上飘动的术文亮起红光。浮现的红光随即被吸进安格斯手边的『书』内。在感受到些微的晃动后,安格斯便放下举起的『书』。在书页上,书姬正低头望着那烙在原本空白书页上的术文。
「这里原本大概是个贫穷的村子吧。」书姬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他们想必是过着痛苦到会受灭亡吸引的生活吧。」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听到一声轻响。那是透镜裂开的声音。但就算这样,灯台还是持续将白光投射在漆黑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