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那种地方吗!」
不知什么时候,强尼和艾文格林也回到了灯台旁。他们不发一语地望着漆黑的海面。吞噬众多人命的大海不会有任何回应。只有海浪打到岸边,在岩块上四散之后,重新返回大海。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感觉视线一角似乎有东西在发光。转头一看,安格斯看见海上出现一道白色的带状浪头。那海浪迅速靠近变大,眼看着就要将他们全部吞没。
安格斯吃惊地倒退数步,撞到了在身后的瓦尔特。
「——你怎么了?」
瓦尔特的语气带着不解。安格斯转头望着他。你没有看到那个吗?这话安格斯还没问出口,便立刻吞了回去。
安格斯再次将视线移回海面。巨浪正汹涌而至,浪头在海岸四散。就在大量的海水瞬间从他们头上压下的同时……海浪消失了。
安格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又是——幻觉。
「你怎么了?」书姬担心地仰头望着安格斯。「你的脸色好难看。」
「不……没什么。」
看来似乎连书姬也看不见。能看到那个幻影的,只有自己。
越是接触真实,你就会将未来越拉越近——这句话在安格斯的脑中闪过。你不可窥看那些,也不可让其他人看。这些话究竟是什么人说的?
「我们约好不可对彼此有所隐瞒喔。」
听书姬这么说,安格斯便露出微笑。
「没事的,我只是肚子太饿,有点眼花而已。」
「真的吗?你毕竟才差点在第十七圣域丢了性命,而且你最近的状态也实在——」
「哈啾!」
打断书姬话语的声音,是强尼响亮的喷嚏声。
「唔~~好冷……」强尼大声吸了一下鼻涕,双手猛力摩擦着手臂。「我们快走吧。就算一直站在这里,村人们也不会回来的。」
强尼说的话虽然冷漠,但也是事实。
于是众人转身背向赫鲁姆村人们所长眠的大海,朝废村走去。
4
在击退第八圣域的三天后,莱庇斯族终于抵达了卡内雷克莱碧斯。此处位在举办祭典的广场南方,男人们在该处开阔的草原地带上分头搭起霍根。
在卡内雷克莱碧斯除了莱庇斯族外,还聚集了许多其他部族。他们也都在各自中意的地点搭建住所。
莱姆斯族在西方的森林中建造了用木头组成的小屋。据说原本居住在海边的利帕族,则在梅迪姆湖湖畔用泥土跟石头搭建房舍。热心的农耕部族温里迪斯族,则在莱庇斯族旁搭建霍根,并迅速将草原变成农田。在他们田里不只有玉米,还种有豆子、芋头,以及南瓜、
好奇心旺盛的莱庇斯族自然也对温里迪斯族的田地充满兴趣。莱庇斯族向温里迪斯族分了一些豆子及种芋,然后立刻有样学样地开始种起田来。每当将田里采收到的豆子分享给附近其他部族,也会得到其他部族分享从湖中捕捞到的鱼贝。
大地之人没有什么计画性。正确的说,他们并没有要保留自己所知技术的感觉。就如同大地之人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他们的心就如同大地一般辽阔。
和那些只是为了获取一些能源便企图蚕食人心的天使们实在是天差地远。
我也在各个部族的集落间游走,尽力收集情报。可是其中也有人因为我的白色皮肤而对我心存警戒,甚至有人不愿跟我交谈。
碰到这种状况,我就会借用钩爪的本事。他是小丑,没有人能不为他的言行而展露笑容。欢笑能缓和人心,卸除警戒。这比起我直接窥看他们的思绪相比,是更加友好且有效率的方法。
我得知居住在东方森林内的艾拉朋塔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曾遭到长有翅膀的人袭击。他们虽然手持铁制武器与对方交战,但还是有相当于部族三分之一的八十六名族人被抓走。
善于骑快马的游牧民族梅尔卡特族,则告诉我在各地都已展开战斗的消息。其中有像艾拉朋塔族那样将对手击退的部族,也有小孩被抓走,大人全部被杀光的部族。
而其中最让人惊讶的,就是那支以蛮勇文明的鲁夫斯族遭到全灭的消息。
鲁夫斯族居住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高耸山崖上,靠着狩猎野生山羊及野鹿维生。冬季缺少猎物时,他们会袭击邻近地区的部族,也因为这样的掠夺行为,让他们与其他部族纷争不断。据说莱庇斯族也不例外,有多次和他们交战的经验。听说酋长黑鹰的哥哥,也是身为游隼及钩爪父亲的红鹰,就是在与鲁夫斯族的战斗中战死的。
而那样的鲁夫斯族竟遭到全灭。听说战士们全被杀死,小孩则被抓走。看过他们残破部落的梅尔卡特族酋长壮马这么说道:
「那座山谷里充斥着强烈的暴戾怨念,这段时间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其他说要回到卡内雷克莱碧斯,或是说会考虑这么做的部族里,有近半数至今还没现身,也没有派人做任何联系。一去想他们现在究竟如何,就让我产生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能像梅尔卡特族一样,在大地上四处奔驰,前去保护他们。
可是现在自己不能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因为『大地之钥』——后悔在这里。现在应该设想成她的存在已经被天使们所悉。天使们会来找她。因此自己现在不能离开她的身边——不能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
然而与我这样的决心背道而驰,卡内雷克莱碧斯始终过着和平的日子。天空没有出现岛影,也没有自动人偶发动侵袭。考虑到是否有遭到心缚的人混入,我开始日以继夜地探查,但却没有发现像是遭到心缚控制的人。
就在那样的某天——有个集团穿越草原来到这里。在了望塔上负责把风的卡普特族战士吹响了警笛。我与逃窜的族人朝相反方向走去,当我来到农田外侧之后,便让意识飞向那来自草原彼方的未知部族。
率先跃进我心中的是饥饿感。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筋疲力尽,仿佛随时都会昏倒。看来他们并没有遭到心缚,但是……他们与大地之人有些不同。
『你是什么人?』
我感受到对方用思念波做出回应。这让我大吃一惊,同时收回了我放出的意识。
那是天使。可是为何天使们会在地上行走?是敌人吗?还是逃亡者?
我加强戒心,再次让意识朝他们伸去。我呼唤先前发出那波思绪的主人。
『为何天使会在地上?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喔!地上也有会用思念波的人吗!』
我从对方的思念波里,感受到仿佛在无法分辨方向的黑暗世界中,发现一丝曙光的喜悦。
『我们是从第三圣域逃出来的。我们打倒支配者阶级,让岛降落,获得了自由。到这里还好,但我们现在没有食物,也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就快要死了。我们循着聚集许多意识的地方,一路找到这里,请救救我们。』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我要求他们等在那里,随即切断思念波。我快步回到广场,请各部族的酋长集合。当然,其中也包括歌姬后悔在内。
我向众人说明了他们的状况,并在最后这么补充道:
「他们的饥饿跟疲惫都是真的,虽然没有直接碰触还无法确认,但我想他们并没说谎。」
「他们也没有带武器。」
负责了望的卡普特族年轻人也做出证言。接着我转身面向身为卡内雷克莱碧斯最高负责人的『大地之钥』,也就是后悔说道:
「我现在就过去直接见他们确认真伪。如果确定他们没有说谎,这里可以接纳他们吗?」
各酋长的目光聚集到了后悔身上。后悔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冷静地说道:
「这里是大地之人的圣地,不能让天使们住在这里。」
「可是——」
「在这里东方有片草原,可以允许他们在那里搭建住处。莱庇斯族可以教他们如何搭建住所;温里迪斯族可以教他们如何耕作农田;普奴斯族可以教他们如何打猎。」
后悔用平淡的语调这么说完后,目光在广场所有人脸上扫过。
「这样可以吗?」
众人发出了赞同的声音。不先接纳对方,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这和他们接纳我时是同样的反应。
「那么,阿撒兹勒,你就去见他们,确认他们所言是否属实吧。」
我将手杖夹在臂下,低下了头。
「遵命。」
后悔应声微微颔首。虽然她脸上挂着严肃的表情,但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后悔并不希望我与天使见面。
为了让她安心,我朝后悔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还是忍不住从嘴里说出了心里话。
「对方是天使,千万小心。」
得到后悔允许的我,只身前往天使们所在的地点。虽然游隼及擂石主张要和我同行,但我不肯让步。
如果这是陷阱,我就必须对天使们使用咒歌。咒歌虽然强劲,但威力却不易控制。因此我单独赴会,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天使们的集团总数超过百人。如果想成是一座浮岛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但是,在没有网路的状态下,能够聚集这么多人也实在令人佩服。之前用思念波对我说话的家伙,应该就是率领这个集团的人吧。而这也让我稍稍感到好奇,想知道那家伙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一看我走近,天使们立刻喧哗了起来。那是因为他们看见白色皮肤的人穿着大地之人的服装,让他们感到吃惊。要是我继续走近,他们可能会因此逃走。于是我停下脚步,朝畏惧的天使们呼喊道:
「我是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想和你们的代表人说话。」
只见在群众之中,有一名男性举起了手。
「我就是代表人。」
我听过那个声音。
我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有一头凌乱的金色长发,白色皮肤跟衣服都沾了污泥。尽管我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但是——那张布满胡渣的面孔,却怎么都让我无法想起他是谁。
「吾等乃天使。然而,吾等对大地之人绝无丝毫敌意,故望大地之人对吾辈能以德待之。」
直到见了这人那演戏般的举止,我才总算想起这人的身分。
「你……是第十三圣域的拉吉尔吗?」
「什么!」
拉吉尔的表情突然一震。
「没想到我的名声已经连大地之民都知道了,真是令我惊讶!」
这样的自作多情与傻劲——不会错的。
「你看不出来吗?是我啊。那个没当成拉斐尔的……就是你写悲剧王子的那个模特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拉吉尔发出了像是故障警笛的声音。只见他朝我冲了过来,接着牵起我的手猛力摇晃。
「你还活着吗!真是太棒了,这是多么戏剧性的再会啊!」
也多亏了他主动握住我的手,让我得以知道他并没有说谎。原来拉吉尔之前离开了第十三圣域,栖身到了第三圣域。
可是,自由思想的浪潮也抵达了那里。他是个喜好戏剧的人,所以这次他选择带头率领下级天使们走向革命之路。想到他原本也是第十三圣域的支配者阶级,那样的举动或许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这也是他的作风。
我将后悔所说的话转达给了拉吉尔。而看见天使们安心地喜极而泣,大地之人也陆续靠了过来。
「肚子饿了吧?」
「我们立刻就为你们准备食物。」
只见大地之人将锅碗瓢盆搬到草原上,开始煮起玉米粥。天使们看到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见天使们这般模样的大地之人,也高兴地为他们将碗装满。
「还有很多,尽量吃吧。」
看拉吉尔吃了许多玉米粥,总算恢复气色之后,我便向他问道。
「我有看到第八圣域落下,既然第三圣域也落到地上的话——其他浮岛目前的状况怎样?」
「每座岛都不太平稳,有不少人都拆掉了连线夹。除了第三圣域之外,也有其他浮岛选择降到地上;而第五、第六、第十七,与第二十圣域也都失去联络。」
「第十七圣域?」
轰炸第十三圣域的第十七圣域『欢喜』,那个混蛋小鬼萨基尔应该也在那里;而且米迦勒说过第十七圣域的萨基尔也是混种。他们不可能轻易容许浮岛落下的。
在第十七圣域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了,那你又怎么会跑到第三圣域去?」
「因为第三圣域有我的忠实读者。我在对方盛情邀约下就去了一趟,但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卑鄙地找人想围剿我!」
那件事似乎让拉吉尔光回想就感到气愤,只见他挥舞着木匙,激动地说着。「如此这般,我便为了追求自由,选择挺身而出啦!」
「原来如此……我都明白了。」
我明白你是个随便的家伙。
可是,就算他这副德行,好歹也是名作家。不能太小看他的知识。
「和书有关的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那当然!这世界上大概没有其他比我对书更加了解的天使了!」
「那么,你知道书是从何时何地,由谁所创造出来的吗?」
「当然知道!」拉吉尔得意地挺起胸膛,并扯了一下衣领。「传说书是与圣域同时诞生的。现在虽然称之为『书』,但起初则是被称为『保魂』。书原本不是用来记录故事的东西,而是用来保管灵魂的容器。」
「保管——灵魂?」
「没错,是保存灵魂用的容器。据说是传说中的大贤者所创造出来的。不过,这毕竟也只是一种传说就是了。听说大贤者身上带有刻印,而大贤者为了将从刻印所得的知识传播出去,因而创造了书。」
身上带有刻印?
大贤者也曾使用过『大地之歌』吗?还是说是像后悔一样,天生便带有刻印?据说大贤者拥有强大的感应能力,那也是因为身上有刻印的关系吗?
我的视线落在手中的那柄银杖上。虽然自我离开圣域之后就从来没有擦拭过这根杖子,但银杖的色泽不仅没有变暗,甚至还像随时都不停擦拭般光亮。
「刻印绝对不会消灭。」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了头,望着满脸胡渣的拉吉尔。
「那么说如果大贤者身上带有刻印,那家伙现在应该还活在某处吗?」
「——或许是吧。」
拉吉尔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用右手食指指向我说道:「其实呢,我一直认为你说不定就是大贤者。」
「……我?」
「把你的胸膛剖开,或许就会看到心脏上刻有刻印喔。」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拉吉尔那样的想法被我一脚踢开。
大贤者是利用『解放之歌』,滥用了刻印的力量,建立起圣域的罪魁祸首。那人可说是大地之人的大敌。我可不想被人和那种家伙相提并论。
「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面对我的要求,拉吉尔颔首说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什么问题都尽管问。」
「圣域保有二十二个刻印。你听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刻印存在的传闻吗?」
「怎么可能!」
拉吉尔发出吃惊的声音。
「就我所知,刻印就只有二十二个。就算当你的心脏也有刻印,也是二十三个。就这么多了。」
「我的心脏才没有什么刻印,不要乱算。」
我一边这么抱怨,一边用手按着自己胸口。
我在第十三圣域初次吟唱『解放之歌』的时候,听到了某人的声音。那是从我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
那个『不要滥用我』的声音——
那声音会是我心脏所发出的吗?
5
离开变成废村的赫鲁姆,安格斯等人下一个目标是一座叫卡库蒙的村子。那是位在科吉塔堤欧溪谷内,传说全村村民都跳下断崖的小型山村。
安格斯一行人先抵达位于比比塔斯湖湖畔的卡图斯镇,做好上路的准备。科吉塔堤欧溪谷是从萨尔西方直达莫尔斯莱碧斯北方的广大溪谷。那里不仅是由无论从何方看去都没有两样的地形组合而成,而且受风化的岩石,其外观也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因为这样,那里至今都还没有人能画出正确的地图,可说是座天然的迷宫。
而且对受诅咒的卡库蒙村感到害怕的西部山岳地带居民,如今还用岩石及泥土将通往那里的唯一道路给封了起来。
虽说同样是西部山岳地带,但这里与布罗敏山脚不同,在这座溪谷内不会下雪。话虽如此,但冬季的酷寒还是一样令人难耐。在没有马车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旅行,因此安格斯等人只好开始不分昼夜地动手清除封住道路的泥土及岩石。
清除道路的工作开始后,转眼便过了两天。
此刻在土石之间已经开出了一条窄道。瓦尔特测量着窄道的宽度,然后开口说道:
「看来勉强可以通过了。」瓦尔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接着只要等马车回来,就能朝科吉塔堤欧迷宫出发了。」
由于在意外的地方消耗时间,因此强尼和赛拉为了补充粮食,而暂时折回卡图斯。
「马车应该傍晚就会回来了吧。这段时间,我们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对于艾文格林的提议,安格斯与瓦尔特举双手赞成。这两天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现在就算稍微休息一下,应该也不是什么罪过。
由于亚克为大伙儿泡了咖啡,因此他们用咖啡搭配饼干、肉干来从当午餐。吃完午餐后,艾文格林丢下一句:「有事就叫我起来。」接着便直接躺在地上。虽说一旁生着营火,但仍旧十分寒冷。然而艾文格林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那么,我去多捡一些干柴回来。」
不知疲惫的亚克为了收集灌木枝,滑下了布满砂石的难行坡道。看着亚克离去之后,安格斯转头对瓦尔特说道:
「亚克回来之前,就由我来顾火。你也稍微睡一下吧。」
「嗯——也好。」
瓦尔特回答的语气有些含糊。发现安格斯和自己四目相对,让瓦尔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想到了以前的事。」
瓦尔特转身环视四周。
「我老爸的小屋——不就是在科吉塔堤欧大溪谷里吗,虽然是比这里要再往东很远的地方就是了。」
「这样一说,的确是这样呢。」
那是一间搭建在岩石坡道的狭小平地上,供地图师居住的山中小屋。在那里渡过的日子,安格斯现在都还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在那间小屋里的回忆,虽然并非全是好事,但是……」瓦尔特露出了回忆往事的微笑。「但就算那样,还是很令人怀念。」
「嗯——是啊。」
安格斯坐在火堆旁。他在自己腿上盖了毛毯,『书』则放在毛毯上。
「因为在莫尔斯莱碧斯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我玩,所以瓦尔特对我来说,是我初次交到的朋友。」
「我其实也差不多。」
瓦尔特将毛毯拉到肩膀的位置,躺到了地上。他将手交叠在脑袋后方,仰望着天空。
「那时候真是快乐。」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究竟有什么事值得感到快乐呢?现在这么一想,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但是——总之就是快乐。」
「我们有在河里游泳,还有钓过鱼啊。」
「嗯,我们还有把钓到的鱼烤来吃,味道挺不错的。」
瓦尔特笑了几声,接着他调整姿势,让自己面向安格斯。
「说到这个,我记得你有次钓鱼太专心,脚底滑了一跤,掉进河里差点溺水吧?」
「嗯。可是,那种事你应该忘掉才对。」
哈哈哈……瓦尔特朗声笑了起来。
「安格斯,你还记得我们曾说好,要一起走遍世界吗?」
「当然记得。」
「将来等我们把所有术文回收完之后——怎样?你要不要真的和我到世界各地去看看?」
安格斯一下子没法回答。回收所有术文——现在他脑里只有想着这件事。在那之后的事情,安格斯从来都没有想过。
「当然,我不会勉强你的。」
不知瓦尔特究竟如何解释安格斯的沉默,只见他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在地图上还有空白的部分。像科吉塔堤欧溪谷就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也是,另外还有许多人类没能掌握的地区。将那些地方全部揭露,一直是我的梦想。」
「是——这样啊。」
「还不只那样喔。」瓦尔特翻了个身子,让手肘抵在地上,撑起上身。「我在伊尼泰姆那里听说过,在晴朗的冬天上午,可以在水平线彼端看见白点。虽然渔夫们是说『可以看见世界的尽头』,但我认为不是那样。如果我的直觉没错,那应是积雪的山顶。」
听瓦尔特这一说,让安格斯吃惊地眨了眨眼睛。「你是说在海的另一头,还有山吗?」
「没错。」瓦尔特带着认真的表情点头应道。「我认为在海的对面,存在着不同于这块索利迪亚斯大陆的其他大陆。」
「哇……」
安格斯睁大了眼睛。多么异想天开的想法。瓦尔特真不愧是地图师,想法就是与一般人不同。
「那么,在那块大陆上,有可能住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人吗?」
「嗯,没错。而且也有证据。」
说到兴头上的瓦尔特从地上起身,盘腿坐了起来。
「位在大陆西北方的卡尔波海岸,曾经有巨大生物的遗骸飘上岸。虽然我看到的只有骨头,但那生物竟有着长到令人吃惊的脖子,跟巨大的鳍,是只全长足足有二十多莱姆的巨大生物。」
「二十多莱姆?」那比马车……说不定比巴尼斯顿的房子还大。「索利亚迪斯大陆上应该没有那么大的生物吧?」
「——可不是吗?」
瓦尔特高兴地笑了。
「哪天我要建一艘大船,试着划到海的另一头。我想让自己亲自踏上那个还没有任何人发现,和这里不同的大陆。」
说到这里,瓦尔特停顿了一下,接着朝安格斯问道:
「你难道不想去吗?」
我想去——安格斯这么想着。那好像很有意思。可是安格斯对这样的想法,不带有任何真实感。就像是在打瞌睡时所看见的梦境般,在想要抓住的时候就会消失。
「抱歉。」安格斯这么说道。「现在我脑袋里都是回收术文的事。所以关于将来的事,我还没办法去想。」
「这样啊……」
瓦尔特耸了耸肩,自嘲般地笑了一笑,又重新躺回地上。
安格斯则一边帮营火添加枯枝,边在心里想着:自己是否让瓦尔特失望了呢?应该趁现在向他道歉吗?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的型是褐色皮肤褐色头发吧?」
「啊?」
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问,让安格斯发出了滑稽的声音。瓦尔特则躺在地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也就是说,赛拉正好是你理想对象啰?」
安格斯干咳了几声。原本安格斯还在猜瓦尔特想说什么,结果是这样吗?
「那么,你们稍微有点进展了吗?」
「你自己不也说过,你喜欢的型——」为了转移话题,安格斯反问道。「是皮肤白皙的黑发美女吗?」
「嗯,没错。我没你那么好运,现在都还没找到理想的对象呢。」
说到这里,瓦尔特朝手掌上轻轻一槌。
「啊,可是我和赛拉解除婚约的事,一直都还没发表呢。」
「喂、你还要提这件事吗!」
「开玩笑的啦——别生气啦。」
瓦尔特一边苦笑,边挥了挥右手。
「一扯到赛拉的事,你就会一下子激动起来呢。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在这方面被人说成有意思,安格斯也高兴不起来。于是安格斯斜眼看着瓦尔特,接着开口反击。
「你刚才的语气,很像强尼喔。」
「耶?会吗?」
安格斯只是用调侃的笑容当做回应,接着瓦尔特仰头望着天空说道:
「赛拉真是好女孩。又可爱、又开朗、一直都很认真。虽然她说话的方式是好是坏,有时让人搞不太清楚就是了。」
「——的确。」
「她的竞争率可是很激烈的。所以你可要在回到巴尼斯顿之前,紧紧抓住她的心喔。」
「可是——」
「没有可是。」
瓦尔特转头望着安格斯。看见瓦尔特那意外认真的眼神,让安格斯把快要出口的忧虑吞了下去。面对那样的安格斯,瓦尔特说道:
「你听好,安格斯,无法去想未来的事这种话,在赛拉面前就算打死也绝不能说喔。」
在接近傍晚的时候,马车回来了。
隔天一早,他们便穿过障碍,总算进到溪谷之中。路上仅有一条穿梭在岩地之间的窄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道路。万一不小心离开这条路,大概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在近黄昏的时候,马车抵达了一处开阔地。这里看来虽然有好一段时间没人使用,但似乎是马车的休息处。安格斯等人就在这里过了一夜。
再隔天,在他们进入大溪谷的第二天中午刚过。他们抵达了卡库蒙村。这座无人到访的村子,与赫鲁姆村一样彻底荒废。变成废墟的无人村庄感觉格外冷清,光是待在这里,就会让人产生寒风刺骨的错觉。
「就是这个村子的人救了我。」
瓦尔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他们明明都是十分亲切的好人——大家都死了吗?」
「多半是那样吧。」这么说完,艾文格林对大家述说了事件发生当时的状况。
在流经村子附近的纳多拉河——起初就是卡图斯的商人发现有数量骇人的尸体在那河面上漂浮。那些人是卡库蒙村的居民。当时正是艾文格林负责去调查村子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而结果是得知卡库蒙村的的居民集体跳入了溪谷。可是村民们决定集体自杀的原因,一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当时我对术文的事情,一点都不清楚。」艾文格林脸上露出悔恨的表情。「在那之后,便开始流传起『卡库蒙受到诅咒』的传闻。而西部山岳地带的民众由于害怕诅咒,便决定堵住通往这座村子的道路。」
听了艾文格林这番话,抱着胳臂的书姬缓缓点头。
「就结果来说,那么做是对的。如果有人跑到村里,想要重建这座村子的话,多半会重演相同的悲剧吧。」
由于艾文格林无法听见书姬的声音,因此安格斯为他转达了书姬所说的话。艾文格林皱了一下眉头,接着朝『书』问道。
「那么,意思是这里也有术文吗?」
「没错,迫使村人们自杀的术文,不是在村子里,就是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让卡库蒙村的村民走向绝路的术文,现在还留在这里。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有鬼怪躲藏在废屋及岩石暗处的错觉,让安格斯不安地四处张望。
众人最后决定分头寻找术文。
没过多久,安格斯发现了奇妙的物体。
那是架设在村外的钓钟。那应该是为了让在山谷中挖掘铁矿石的村人知道时间的钟。那钓钟是铁制的。而从村人消失到现在,已经有超过两年的时间。一般来说表面应该早就带有暗红锈斑的钓钟,表面却像是经过细心擦拭般带着银色光泽。
在仔细调查过钓钟外侧之后,安格斯便开始探头调查内侧。下一瞬间,安格斯立刻缩回脑袋,接着将打开的『书』对准钟的内侧。
「是『End(终焉)』。」
抬头望着钟内侧的书姬这么说道。
「那可以是痛苦或悲伤的终焉,也可以是不和及纷争的终焉。另外还有许多不需结束自己生命的终焉,为什么村人们无法选择较正面的解释呢?」
「……是歌的关系。」
赛拉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歌姬所唱的『钥之歌』增强了术文的力量,晨啭在四名歌姬之中,也是最优秀的歌姬。应该是听到她充满哀伤地吟唱『终焉』的『钥之歌』,村人们才会被哀伤笼罩,选择跳崖自杀吧。」
晨啭——与血腥快枪同行,决定保护他的克尔族歌姬。
「对晨啭来说,血腥快枪应该是仇人吧?」艾文格林一脸不解地交叠着手臂。「她为什么要协助血腥快枪呢?」
「歌与术文两者密不可分,两者会互相吸引。因为血腥快枪的左手带有术文,所以——身为歌姬的晨啭,应该是受血腥快枪吸引了。」
说到这里,赛拉朝安格斯瞄了一眼。但一发现自己和安格斯四目相对,赛拉又连忙移开视线。
「我们必须阻止晨啭……这也是为了不让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
「嗯,的确。」
书姬环视了一下围绕在身边的旅行伙伴,最后面对安格斯说道:
「我要回收『终焉』,翻开三十六页吧。」
安格斯将『书』翻到了书姬所指示的页数。
书姬挺直身子,开始歌唱。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甘美的梦境远去
虚无的风歌颂终焉
悲喜剧落下幕帘
不留任何尘埃
今天书姬的歌声格外优美,比以往更加清澈动人。然而其中却充满悲伤。仿佛安魂曲般响彻山谷。离开钟内的术文被吸入『书』中,在那之后,直到书姬歌声的残响消逝之前,安格斯等人都沉默地表示哀悼。
「愿汝等的灵魂得以安息——」
书姬的声音,让安格斯仰头望着天空。
天上覆盖着灰暗的乌云,在其下方是广大的科吉塔堤欧溪谷。久经日晒的红色岩地,一片干燥毫无水气的岩石沙漠。
这些景色突然反转。红色的山景被染成蓝色,变成苍白冰冷的冰山。广大的溪谷被白雪覆盖。那是恐怖却又美丽的世界,一切都被冻结的死亡世界——
安格斯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单纯的幻觉。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是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世界。这世界正缓慢、但确实地逐步逼近。并非是预感,而是确信,就在不远的未来。安格斯无法分辨何者为真、何者为幻的时刻终将到来。
『现在这里的我,在这里的伙伴们,是确实地在这里。』
赛拉的声音在耳内苏醒。没错,大家所在的世界——那就是我的真实。别怀疑自己所置身的地方。别做错误的判断。
安格斯睁开眼睛。
幻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吐了一口气,隔着头带按着自己的右眼。会看到那些幻觉,也是因为术文的关系吗?是在这右眼里的『希望』,像书一样对脑产生作用,才让我看见那些影像的吗?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再为此动摇了。我有伙伴,有愿意等我的人。未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希望世界灭亡。
「那么——我能够带你们找到的术文,就是这些了。」
艾文格林抬起头,转身对安格斯说道。
「所以,安格斯,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找剩下的术文?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目前应该会先去卡内雷克莱碧斯吧。」
安格斯这么说完,将视线移向赛拉。
「这次真的要带赛拉回去一趟了。」
「那么,我们就先回密苏艾斯特吧。」瓦尔特提议道。「毕竟我们也在西部待很久了,我也差不多开始怀念起影像报啦。」
听到这句话,亚克与强尼同时皱起了眉头。
「唔——又要去那里吗?」
「我对那座城镇跟影像报,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次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啦。」
安格斯苦笑着说道。
「再怎样也不会每次都发生类似的事嘛。」
6
天使们在拉吉尔的率领下,来到了卡内雷克莱碧斯。在他们搭建好住所,总算得以安身的时候——
「是岛!」
卡内雷克莱碧斯到处都是吼叫声与警笛声。
「在西边!在梅迪姆湖上面!」
我拿着手杖穿过森林。
我站在那天晚上——我和后悔牵着手,迎接黎明到来的岩石上。手持武器的各部族战士们,也都纷纷聚集到湖岸旁。
『找到了!』
一阵让我感觉仿佛脑袋遭到重击的思念波落了下来。
『第十三圣域的堕天使——就在这里吗!』
他们的目标是我——这么说,他们还没有察觉到后悔的存在吗?不,就算他们察觉到,后悔也应该已经躲进森林深处,挖空地下所筑成的避难所才对。他们无法轻易找到她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休想通过我这一关。
「这思念波强得不像话呢。」
拉吉尔站到我身旁说道。原本卡内雷克莱碧斯应该是禁止天使进入的地方才对,但这家伙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跟大地之人打成一片,现在他更是久待在温里迪斯族的霍根内。
拉吉尔用手在眼睛上方遮着阳光,抬头望着那自上空逼近的浮岛。
「喔,是第十二。那是第十二圣域的『尊严』。这么说,刚才那个声音难听的人应该就是米迦勒了吧。」
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混种天使之一。
「来得正好。」
我轻哼了一声。只要调查第十二圣域米迦勒的脑袋,就能知道那个萨基尔在打什么主意了。为什么第十七圣域会失去联络,就让那家伙来告诉我吧。
「可是,米迦勒可是很厉害的喔。你要怎么对付他?」
「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称为『恶魔之子』吧?把兄弟杀光的我,是不会输给不和人联手就活不下去的杂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