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样啊,那真的是没办法的事呢。」
到底什么是没办法的事其实佛隆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他还是露出了含糊的笑容。因为他总觉得,若是再不开口说些话,普利妮希卡将会一直说她今天早上睡过头的事,没完没了。
普利妮希卡在佛隆的答话中似乎终于察觉自己话太多了,猛力地点了头之后,便噤口不再说话。
她垂着头,没有再把脸抬起来。
现在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想必她是觉得害羞吧,连耳根子都红了。
「佛隆,走了啦!」
直到前一刻为止,脸上始终带着些许不快的克缇卡儿蒂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她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而拉起佛隆的手臂,强行将他拖走。
「咦?啊……等、等一下啦!克缇!好痛——」
「啊?对呀!我们今天原本出门就比平常来得晚,那我们赶快去学校吧!」
贝尔莎妮朵说着也挽起了佛隆的手——她跟克缇卡儿蒂一人抓着一边。这对贝尔莎妮朵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克缇卡儿蒂看了当然不会闷不吭声。
「喂!我说要走只有叫佛隆走!你可以继续站在那里说话呀!」
「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要跟谁说话呀!」
「跟草、跟树、跟宿舍的墙壁都可以说呀!」
克缇卡儿蒂带着严肃的表情冷冷地说。
她是经过短暂地思考过后才这么说的——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在极短的时间思考过才开口,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但贝而莎妮朵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草跟树跟宿舍墙壁又不会回话!」
应该不是这个问题吧——佛隆茫然地思索着,但眼前这两个女孩剑拔弩张地争吵,生性懦弱的他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不过不管你要说什么,它们可都会乖乖听你说呢!」
「啊,对耶——不对啦!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种态度时!坏心眼!」
「谁叫你一天到晚黏在佛隆身边!我说过了!这是我的东西!你快点放手啦!」
佛隆再怎么说也是克缇卡儿蒂的契约乐士——双方的关系虽然不至于像主仆一样有绝对的高低区别,但彼此总该互相尊重。然而,此时克缇卡儿蒂却指着佛隆说「这是她的东西」。
这种话若是被生性严肃且带有骑士气质的赛洛枝族精灵听到了,肯定会气得冲上来说个两句,但包含当事人佛隆在内,还有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都没有对她提出质疑。毕竟克缇卡儿蒂从没把契约乐士当作契约乐士,这种傲慢的态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再说——
「不要!我也说过,佛隆学长是大家的!」
虽然贝尔莎妮朵没有恶意,但她说话的方式对于大她两届的学长似乎也不太礼貌。
不过,这点双方算是扯平了吧。
毕竟两人都没有恶意。
「不对!他是我一个人的!你放手!」
「不要!」
「我说你给我放手!」
「不要就是不要!」
她们一人一句,激动地将佛隆拉来拉去。
克缇卡儿蒂本来就是死不服输的性格,但贝尔莎妮朵也没有比较好——与其说贝尔莎妮朵死不服输,倒不如说她有时候会钻牛角尖,有点顽固吧。
至于——
这位被双方拉扯争抢的当事人,现在似乎已经进入了半放弃的状态了,根本不怎么抵抗,也没打算站在其中一边,只是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两人的争吵已经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了。
而且每次争执的内容都一样,重复着同一套对话内容,永远不嫌腻。
不过这毕竟是在马路上发生的事,这么大刺刺地争吵的模样想当然耳会引起周遭的行人注意。虽然这本来是件很丢脸的事,但现在佛隆也已经习惯了。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有点悲哀。
相较之下,普利妮希卡倒是完全没有习惯这个状况,跟佛隆等人刻意拉开了距离,一个人低着头红着脸地走在后面。基本上,若是连表情都写着「这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而离得远远的,也许反而还比较轻松自在——但普利妮希卡在性格上就是没办法切割得这么干脆。
而她这时候更是语带羞怯地说:
「……大家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次……真的都不会腻呢……」
——话说,她每天早上都要这么评一次,也真的不会觉得腻就是了。
嗳,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佛隆等人的一天就在一如往常的早晨中展开了。
●
世界曾经是一片混沌。
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这个混沌之中包含了一切存在的事物,但也同时没有任何事物存在。
这片混沌不断变化,但这种变化并不具意义。既然这片混沌代表了一切——那它也等同于有任何意义,而这跟将所有颜料混合起来,结果就只是一片空虚的黑色,是一样的意思。
因此,在纯粹的混沌之中,时间也不具意义。
但在这片混沌之中,祂却为这一切6,7IlI到忧心。
祂是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混沌世界的祖神。
祖神——人称《奏世主》,祂拥有掌控世间万物的绝对权利。
祂降临到了这个混沌的世界,拥有如异形般的外貌。
祂有八只手。
祂有四张脸。
祂的八双手共拿着四把乐器,四强脸用歌声赋予了混沌的世界意义。祂奏出了乐曲,在这片混沌之中埋下楔子,画出了线条,创造出八柱《神灵》
这些《神灵》是《奏世主》的仆人﹒也是精灵之母。
因此这八柱《神灵》日后也被人称为《始祖精灵》
这八柱被赋予了强大力量的始祖精灵,在祖神所奏出的乐曲下,各自在混沌的世界中埋下楔子,画出了线条,合力区分了天和地,更在地上区分了陆地和海洋。
这是创世——或者称为奏世的开始。
之后,这八柱《神灵》合力将世界整理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而祖神在奏世的过程中将自己的力量消耗殆尽,在创造出自己的继承者「人类」之后,便陷入了永眠。
八柱《神灵》为此深深叹息。她们为了造就一个祖神所希冀的、充满生命的世界、为了守护祖神的继承人,从自己身上分化出了许许多多的精灵来到这个世上。
于是,世界成形了——
●
「根据奏世记中记载的内容,这个世界是由祖神演奏出世上的第一首神曲而创造出来的。但也有一说,指出祖神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是由八柱《神灵》——即现在的始祖精灵创造出来的。
而关于这八柱始祖精灵,也有人说她们其实就是祖神手上的四把乐器和四张口。也就是说——这些始祖精灵各自拥有祖神的其中一种面相,和其中一部分性格。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说法都没有直接的证据,而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遗留下来的解释。」
佛隆听着老讲师的解释,认真地记着笔记同时往旁边瞄了一眼。
在那里——克缇卡儿蒂正堂而皇之地趴在书桌上熟睡着。
她甩着一头红发,转过头来将睡脸对着佛隆,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或者该说是因为什么而满足的笑容。
(睡着的时候就这么可爱……)
佛隆不着边际地想着—〡然后,他看了看整间教室。
原来在睡觉的人还不只她呢﹒整间教室有好几个人在睡……其实,睡觉的人还比清醒的人多,而且空着的座位也非常醒目。
这堂历史——精灵史在学生间不怎么受欢迎。
毕竟这堂课上的与其说是历史,其实更多是无法分辨真假的传说故事。而且,不管精灵史学得多好,神曲的演奏技巧也不会因此进步——决定翘这堂课的人是这么说的。
除此之外——
更不用提这堂课的老讲师并不是神曲乐士了。
这位老讲师的本业是研究精灵学,而且并没有拥有任何一间大学的专任讲师资格,而是学校的教务处特别聘来的特约讲师,一个礼拜为学生开 车裸。
因此,立志成为神曲乐士的学生们,比起对待其他讲师的态度,多数都因这名讲师并非「神曲乐士」而不怎么服他。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名老讲师人很好。
多数学生都看准了这点,就算缺了课,只要稍微跟老师要求一下,他就会划掉学生的缺席纪录;再加上期末考只要在试卷上写了点东西,老师就会给过了。
总之原因就是这样。
所以这堂历史课跷课的人多,在课堂上睡觉的学生也多。
今天也有将近一半的学生缺席,来上课的人也有一半趴在桌上睡觉。佛隆并没有想要埋怨其他同学面对这堂课的态度——但这么一来,这间教室便让人觉得格外空旷,而佛隆的心里也觉得莫名寂寞。
顺带一提,现在趴在桌上睡觉的克缇卡儿蒂可不是只有这堂课才这样,而是几乎每堂课她都睡得很香。
(明明历史课也很有趣……)
佛隆很喜欢这堂课。
这个世界曾经有神。
那位神祇为了开创世界而演奏了世上最初的神曲。
透过神曲创造了世上最初的精灵。
——诸如上述的内容,总让佛隆内心雀跃不已。
神灵,即始祖精灵,佛隆对这八柱传说中的精灵怀有强烈的兴趣。每当他开始想像创造这个世界的奏世神曲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他就会觉得非常愉快。
比方说——
佛隆每个月都会跟蓝伯特借他看完的音乐杂志——自己买对他来说在经济上是不小的负担——
回来看,而这本杂志每期都会在书末的编辑后记之前,刊载关于奏世时代的专栏。这些东西虽然都是非常严肃的学说,或者是可信度低得根本让人不敢提起的传闻……但佛隆其实私底下非常喜欢这篇专栏。
这个专栏每年都会有两、二次报导,说找到祖神奏世时使用的四种乐器——「奏世乐器」。
不过想当然耳,这类的报导每隔几个月后又会发表当初找到的奏世乐器其实只是膺品,或是之前的消息根本就是捏造的——毕竟如果真的发现了「奏世乐器」,那可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大消息——但佛隆仍非常喜欢这篇专栏,不管读多少次都不会腻。
「嗯……」
这时候老讲师忽然噤口,抬头望向天花板——好比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一般,下课钟也旋即响起。
现在老讲师还在提示下堂课的授课内容呢,但已经有许多学生迫不及待从位子上站起来,或者因为趴着睡使得身体僵硬,所以伸起懒腰来了。
生性怯懦的佛隆看到这种光景,内心总不由得涌出一股违和感。
台上的讲帅是没有发火——其实他站住讲台上,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收拾了教具后就从容地走出教室。
佛隆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
「嗨,佛隆。」
「啊,蓝伯特,早安。」
佛隆对着呼唤他的人挥了挥手,应了一声。
他是之前提到的蓝伯特——佐伯˙蓝伯特。
是佛隆最要好的同学。
他有着优雅而俊俏的外貌,五官十分精致,一头偏长的亚麻色头发,带有一种中性的魅力。当然——就中性的氛围来说佛隆也是一样,但蓝伯特的特色是在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细长,给人一种锐利的印象。
如果说佛隆是「疗愈系」,那么蓝伯特则是带点冷峻气质的型男——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精明干练的味道。
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一个聪明人,而商人子弟的背景,也让他的举止有别于纤细的外表,非常大而化之。
作为一名神曲乐士,他也非常有才能。
基本上优秀的神曲乐士可以分为奏出的神曲「对特定精灵拥有强烈吸引力」的典型,还有「对于特定精灵的吸引力较弱,却能够一次召唤大量精灵」的典型。
这两者其实并没有什么高下的差距,而是形式上的差别。
蓝伯特则属于后者。
他虽然没有契约精灵跟在身边,但他所奏出的神曲却能够同时吸引大量诸如勃来、汉廉、希札克、吉姆提尔等下级精灵。其中,勃来和他似乎最合得来在学校里常常可以看见好几柱常驻在学校里头的勃来因为喜欢他而围过来的情况。
换句话说——
相较于生性怯懦而缺乏主张、做事情抓不到诀窍、以及虽然有契约精灵跟在身边,却常被这柱精灵要得团团转……
和这样的佛隆相比,蓝伯特则是属于截然不同的典型。
虽说每个人都有所谓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但佛隆和蓝伯特之间,若将包含实习课等各方面的表现加起来,就算不用一一确认,两人的成绩也是天坏之别。
这两人间实在没什么共通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蓝伯特常会找上佛隆;而佛隆也总能在蓝伯特带给他的不同的价值观和观察事物的切入角度中得到与人交谈的乐趣,因此常常和他一起行动。
「早。」
蓝伯特带着爽朗的笑容回应。
他纤细的长相和粗鲁的语气间存在着相当大的落差——然而其实为他着迷的女生不少,再加上他也拥有十足的才能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神曲乐士,所以不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不可能不受女孩子欢迎。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听不到他有跟哪个女生交往的八卦。
「蓝伯特……你今天也是第二堂课才来学校呀?」
「是呀」
蓝伯特对此丝毫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佛隆看着他露出了苦笑。
「你偶尔也来听一听精灵史的课时?很有趣耶?」
「等我哪天高兴就会来听了。」
「等你哪天高兴?」
「精灵史的课教的东西不是都跟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的课程一模一样吗?我早就已经全都记起来了,不用再上一次啦。」
「呜……」
佛隆哑口无言。蓝伯特说的没错,历史课上的内容几乎都和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中学到的一样。其实,就算蓝伯特不来听课,他在考试的时候也总能交出一张接近满分的考卷。
相较之下,佛隆虽然喜欢历史课,而且同样的内容即使是在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再修一次,他也从来没有缺席过,但考试的成绩总是不如蓝伯特来得高。
佛隆在实习课方面的成绩总是吊车尾,但因为生性认真,只要是笔试,他的分数在整个学年中依然能名列前茅,只是永远也比不上蓝伯特……这还是因为他抓不到窍门的关系吧。
「话说,我们接下来是要到实习教室上课吧?该走喽。」
「啊,对呀……咦?」
佛隆这时忽然歪起了头。
既然接下来是实习课,那这里就免不了出现一个疑问了。
「既然下一堂是实习课,那你为什么特地要跑到这间教室来呢?你既然是第二堂课才到的,那不是干脆直接去实习教室就好了吗?」
的确。
蓝伯特翘掉了第一堂课,从第二堂实习课才开始上课。既然如此,他根本没必要特地绕过来这间教室一趟。
「你在说什么呀?我当然是来找你这个挚友的啦。我这个人可是很重义气的呢!」
「你在说笑吧?不过我听了倒是很高兴就是了」
蓝伯特说话时总是带着一副非常轻松的语气,不过那句话听在佛隆耳中,就如他自己所说的,即使是玩笑话他也觉得非常高兴。小时候的他总被孤儿院的同学称作笨蛋、猪头,并因此遭到排挤,但现在却有人把他当成「挚友一 一听到这个称谓,他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上扬。
蓝伯特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开口:
「我说你呀……要是几年之后,一定会是个超级负心汉。不对,你现在就是了。」
蓝伯特面带苦笑瞟了一眼睡在佛隆旁边的克缇卡儿蒂。
「咦?为什么?」
佛隆眨着眼睛问。
有人这么形容他当然让他惊讶不已。
一如之前所提到的,蓝伯特是个非常受女生欢迎的男生,而佛隆跟他走得近,所以常常有学姊或者一阶段学程的学妹请他帮忙递情书给蓝伯特。虽然佛隆并不清楚这些女生后来跟蓝伯特怎么样了……不过既然没有听说蓝伯特有跟哪个女孩交往,所以她们大概都被甩了吧。当他还在念一阶段学程的时候,曾经听说蓝伯特在跟拓植˙尤芬丽学姊交往,但这个毫无根据的传闻惹怒了尤芬丽,而且公开否定了这项传闻。
就这方面来说——蓝伯特才真正是个会让女生嚎啕大哭的负心汉吧。
「还不是因为你那句『为什么』是打从心底问出来的关系。」
「咦?为什么?啊——不对,可是……」
佛隆听得脑中一片混乱。
他是真的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很少人能在感受到些许的善意时认真觉得感谢。
他也不懂为什么更少人能坦率地在这种情况下跟人家道谢。
「好了啦,你快点把那个熟睡的小不点挖起来吧。」
蓝伯特以一副觉得颇为有趣的语气说完,佛隆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只能乖乖地把克缇卡儿蒂叫起来。
「克缇,我们要去实习教室了,起来喽。」
「呼咿嗯呐~~」
佛隆轻轻地摇了摇克缇卡儿蒂的肩膀,但似乎没有效果只听到从她口中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梦呓。
「呵呵……这个小不点真的很有趣。」
蓝伯特站在一旁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至少他应该是打算这么做的。只见他捂着嘴,指缝间则漏出了像是抽筋一般的笑声。
其实来找什么「挚友」都只是藉口,他只是想看看克缇卡儿蒂迷糊的睡脸吧……佛隆脑中一瞬间掠过这个想法,但旋即觉得怀疑朋友是件羞愧的事,于是马上就把这件事给忘掉了。
这点其实也是佛隆为人的特色。
「克缇,克缇~~」
每次都是这样,佛隆很难把她叫起来。她早上起床起得很早,但来到学校后却整天像这样在课堂上睡觉。
「呼咿呀啊啊嗯~~」
蓝伯特捧着自己的肚子,也帮忙猛力地摇着她的肩膀。
看来克缇卡儿蒂说梦话的样子戳中他的笑穴了。说起来也是,平时那般日中无人、老气横秋地说话的克缇卡儿蒂.在睡迷用了的时候却会像只描儿一样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就连佛隆看了也觉得很有趣。
但现在不把她叫起来大家都很因扰
「唉……」
看着克缇卡儿蒂怎么叫也叫不起来,佛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蓝伯特抓住了他的肩膀。
「嗯……?」
「好啦,这里交给我来处理亡
蓝伯特自信满满地点了头。
「咦:……?」
佛隆内心忽然涌出了不祥的预感。
虽然不知道这份预感冒出来的原因,但佛隆仍打算制止蓝伯特。就在此时—
……丘。
蓝伯特已经先对着克缇卡儿蒂的额头狠狠地用手指弹了一下。
「——!」
克缇卡儿蒂按着自己的额头,发出盛怒的咆哮猛然站了起来。
「吼——干什么啦!」
她带着一副看见什么就杀什么的凶恶眼神扫向四周。
克缇卡儿蒂一旦心情不好,就算对手是学生也照打不误。同班同学都知道她是个生性易怒,情绪暴躁的精灵,看到这一幕早就逃之天天了。
接着——
她那双因被打断睡眠而怒火中烧的鲜红眼眸扫过整间教室,视线最后落到了佛隆身上。
「佛~~隆~~……」
克缇卡儿蒂的这声呼唤仿佛用尽了身上的每一处共鸣腔一般。
不知道是因为额头被弹得很痛,还是刚睡醒的关系,她的眼角泛着微微的泪光。
啊,这样很可爱—〡佛隆脑中瞬间闪过这个感想,但他也马上察觉到现在的他根本没这等余裕。再这么下去,克缇卡儿蒂燃烧的怒火将会全转嫁到佛隆身上。
而且克缇卡儿蒂平时就会说:「被打了就要还人家三倍一
在这样的误会之下,佛隆不知道会遭受到什么样的报复……
「等一下!克缇!」
此时佛隆心里仍抱着——「只要向对方解释清楚就好了]这等天真的幻想。
「不、不是我做的啦……是蓝伯特……」
就算是他,现在也不可能怀抱着袒护挚友这般高尚的情操了。
不过与其说是袒护,事实上刚刚弹了克缇卡儿蒂额头的本来就是蓝伯特,而不是佛隆,而且现在气得发疯的克缇卡儿蒂比一头在睡梦中被吵醒的黑熊还要危险—〡这可不是什么比喻或玩笑话,而是事实。事实上不只是克缇卡儿蒂,所有精灵都不能光看外表来判断其所拥有的实力;而且——克提卡儿蒂平时稍敬闹了玷弩扭时使出的腹部正拳,其浑厚的力道就已经足以让佛隆晕厥过去了。
「嗯~~那个人怎么了~~」
「不,我是说,犯人就是他——咦?咦……」
佛隆伸手指向方才蓝伯特所站的位置。
然而,不用说,他现在当然已经不在了。
佛隆焦急地环顾了四周——发现他人就站在教室门外,探出一张脸窥视着教室内的情况,还一派轻松地朝着这边挥了挥手。
佛隆这会儿得到了肯定的结论。
蓝伯特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幕而来找他的。
「……」
佛隆决定待会儿好好跟蓝伯特讨论一下所谓「挚友」的定义。因为佛隆觉得,在蓝伯特的字典里头,「挚友」通个词汇也许代表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意思。
「佛隆……」
克缇卡儿蒂像是鬼魂一般地晃荡着身子,同时向前一步,口中呼唤着契约乐士的名字。
「我看你该做好觉悟了吧……」
「咦?那个……我说……」
佛隆的反应显得十分狼狈。
克缇卡儿蒂眯起了那一双血红色的双眸说:
「运用暴力,将我从安稳的睡梦中吵醒的罪过,可是非常严重的……」
「那个、你等一下啦……对、对了……暴、暴力……运用暴力是不对的!这样不好……所以我们先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时……你——不这么觉得吗?」
虽然佛隆想解释清楚这次的误会,但克缇卡儿蒂却只回了一句话:
「我不觉得。」
「这、这样啊……」
佛隆的颊边流下了冷汗。
「以暴制暴,血债血偿;历史告诉我们,谁让你痛,你就同样要用让他觉得痛的方式惩罚他亡
「这、这真是……令人感到悲哀的结论呀……」
佛隆试着回话,但似乎仍没有传入克缇卡儿蒂的耳中。
接着……
「——你给我纳命来!」
「——我就说不是我了嘹!」
克缇卡儿蒂口口声声说要用同样的方法惩罚对方,但现在却私自握起了拳头,让佛隆赶忙转身,拔腿就跑。
●
位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顶楼——中央部分。
该处是校长室。
身为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校长——
其权力远远超过一般教育单位的一级主管。
毕竟神曲乐士能使唤精灵,对于整个社会原本就拥有绝大的影响力,而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则是不断地培育出这样的人才之处——这些校友足以在神曲乐士业界中组织一个人数最多的学派,更早已立下足以影响整个社会的实绩了。
因此——作为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校长,其发言在各领域都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假借这所学校校长名义进行问题买卖的消息时有耳闻;也有人贪图校长之名带来的附加利益,因而鞠躬哈腰地自己凑上来。此外,校长之职原本应该跟政治斗争毫无瓜葛,却也有许多政客想把他拉进这个圈子,以利用其所拥有的权力。
其实拥有极大影响力的人,不管本人的意愿如何,周围的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这些为了利益而靠近这所学校校长的人,其实都不知道他所拥有的「真正权力」到底是什么;同时,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过去「真正的功绩」还有「真正的实力」到底在哪里。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已经自然被人固定称呼作「校长」的人,其真正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所有造访过校长室的人,几乎没有人发现过,这人其实是历史上颇负盛名的伟人。这些访客总是在事情交代完之后就离开了。
而今天——
这样的访客也同样来到了这间校长室里头。
「感谢您今天接受我们第六神曲公社到托尔巴斯神曲学院见习参访。在神曲乐士专门教育机构的营运上,我们还有许多经验不足之处,这次的见习将给我们许多值得参考的方向。」
一名西装笔挺的男子,恭敬地低头行礼。这人在业界还算年轻,而他的胸前也可以看到一枚第六神曲公社的徽章正骄傲地闪着光芒。
「别这么说,我们学校也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要请各位多多包涵了。」
这位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最高权力者,面带微笑地以一副不太适合这个场合的轻松语气回答。
他的鼻子上挂着一副眼镜,是个容貌非常俊美的青年,甚至比起低头向他行礼的男子更来得年轻。
他纤细的言行给人一种气质出众的印象,但温柔的一面却也丝毫无法让人联想到一名校长该有的气魄和威严;先不说走在讲师间,就算是混在学生群中恐怕都没什么违和感吧。
不过由于「这间学校的校长是个容貌俊美、性格怪异的家伙」这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所以倒不至于造成什么问题……虽然现在还是有一些外来访客看到这位校长的时候,不愿意相信他的身分,还以为自己被某个学生耍着玩而生气就是了……
「而且,今年我们学校的毕业生也有一个人承蒙您多多开照呢。」
「快别这么说,我们才是受惠的一方呢。拓植·尤芬丽这位贵校的校友为我们指出了许多贵校的优点,与敝校欠缺的部分。」
「这样啊,她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在校长面前的这几名访客,皆服务于政府直辖的六问神曲公社之中的第六神曲公社。而这间第六神曲公社最近才成立了神曲乐士专门养成学校。
然而,第六神曲公社对于经营神曲学院的知识还相当贫乏,因此找上了公营神曲学院中,成绩最傲人的第三神曲公社附属神曲学院,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特地前来参观见习。说起来,足以作为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校友看板的尤芬丽,最近之所以常常接到第六神曲公社的委托,其实就是因为第六神曲公社想见识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培育出来的神曲乐士,究竟有多大能耐。
「好了我们也不要站着说话吧,来喝喝茶,坐一坐好吗?」
校长以像是邀朋友同游一般的轻松语气对访客说话。
「我这边有达卡鲁波产的优质茶叶,是昨天一位校友的家长送给我的。这是保留了黄金毫芽、遵循古法制作的最高级茶叶喔!加上牛奶饮用,喝一口就会让人深深陶醉于它的美味呢」
他边说边已经站起来要准备茶具了。
基本上,以他的立场,就算是从头到尾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任谁也不敢说话;毕竟一般泡茶的工作多半也都是交给专任秘书去做的。
这位校长也许是有自己冲茶的兴趣——但这人给人的印象,总是有种不知道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客气话,又有几分认真的那种感觉。
「谢谢,不过我们想早点见习一下贵校的授课方式……」
「唉呀?这样吗?那好吧,那我去找克莉丘,或者其他熟悉这方面内容的职员来当你们的向导好了。请稍候一下。」
「非常感谢。」
男子再一次低头鞠躬。而这时候在门口待命的职员也将门打开,招呼访客过去。
厚重的门轻轻地被掩上了。
之后——
「看来她在那边也做得不错嘛。」
校长望着阖上的门扉,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
咻——地一声,密闭空间中的空气因受到挤压而发出了声响。
那声音好比高速移动的物体在空气中切出一条真空通道而将空气吸入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房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一切都只是转瞬间的事。
如果有旁人在场的话,大概还不知道这门是什么时候被推开的吧。
接着……在校长面前出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校长~~」
「你呀……还是一样进来从来不敲门呢。」
校长答话的语气中倒是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甚至还算是相当亲切;也许足因为他本身个性上就挺大而化之的吧。
而且——
「人类有人类的礼仪,而敝人也有敝人的礼貌呀。」
眼前的人影带着平板的语气背上顶着两片闪闪发光的翅膀。
这个娇小的人影——和她说话的方式完全不搭调,是个有着可爱容貌的小女孩。
虽然光从外表来判断的话,她看起来大约十岁,但因为这女孩是个精灵,因此用人类的外观衡量她的年纪一点意义也没有。事实上许多精灵只是外表看起来像是小女孩,但实际年龄多半都超过百岁。
不过这柱精灵其实是个才刚出生不到几年的年轻精灵就是了。
她也是这间学校的常驻精灵。
「不过这是我的房间时以后可不可以请你遵照人类的规矩敲门进来呢?」
「…………」
「…………」
列特斯面带微笑,而精灵女孩则是面无表情地和他对望着。
然后……
「…………对不起咩。」
精灵女孩干脆地低下头。
「好,好。」
这柱精灵从头到尾的行为表现和说话方式之间之所以缺乏一种统一的调性,是因为她还太过年轻的关系。
精灵跟人类不一样,即使是没有经过什么成长过程,身体就已经成长为完全体的精灵,在人类看来还是时常出现言行不协调的情形。
这是因为他们的人格形成过程和情感发展的方式却和人类大相迳庭。
虽说精灵在人格方面还有各种行为表现上,最后都会变得跟正常人类一样稳定,但对于一个出生未满二十年的精灵而言,由于其人格方面仍不稳定,就连老练的神曲乐士在使唤他们时也会觉得棘手。
这点先姑且不说……
「唉呀唉呀,你不用重来一次啦」
校长对着正打算走出门外重头来过的精灵女孩唤了一声。
「——不用吗?」
精灵女孩一边歪着头……一边啪哒啪哒地又走回列特斯的面前。
「嗯,报告比较重要。」
「——关于拓植˙尤芬丽回报的那个入侵者事件,事后的夜巡人员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状」
精灵女孩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啊,嗳,毕竟对方也失手一次了嘛,大概也不会用同样的方法再来一次,嗯……」
列特斯边说﹒边从办公桌底卜取出一个小袋子打开,里头飘出一缕香气,弥漫在整间房内。
是干燥花熏香。
这位校长非常喜欢香气。之前他邀公社的人一起喝茶,也是因为从喜欢茶香而开始的兴趣。
除此之外,校长从以前开始就喜欢做干燥花熏香。平常在想事情的时候,或者是什么都没想的时候,他都喜欢从抽屉里拿出这只袋子,打开闻里头的香味。
校长闭上眼睛—〡像是在确认这个味道一样,轻轻地闻着袋子里飘出来的香味。
「对方下次搞不好会在大白天闯进来呢……总之,就请你们加强一下对那东西的守卫工作喽。」
「遵命!我会告诉沃尔菲斯还有提廉希艾米尔的咪~~~~~」
「那就拜托你喽——话说……」
校长笑着说:
「蜜婕德莉特,你对香茶有没有兴趣?」
「香茶?」
「是昨天校友的家长送来给我的,达卡鲁波产的好茶,而且还是采循保留黄金毫芽的古老制茶过程生产的最高级的茶叶喔!加入牛奶饮用的话,其美味的程度可是喝一口就会让人深深陶醉呢。」
「我要喝!」
这名精灵女孩——蜜婕德莉特双手握拳,猛力地点头。她将头发分别束在头的两侧,而这两束樱花色的头发像是小尾巴一样晃动着,非常可爱。
校长心满意足地展露了笑容——
「那你稍等一下喔——啊,对了,喝茶也要有茶点时,我记得昨天拓植同学有带礼物来给
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从他一副莫名亢奋地准备茶具的模样来看——别说是校长该有的威严了,根本一点都没有传说中的那位伟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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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佛隆摸着自己的额头走在走廊上。
克缇卡儿蒂则是哼着歌走在他的面前,看来她报了仇之后,心情似乎是好些了。她虽然易怒,但心情转换的速度也非常快,因此个性和他恰恰相反的佛隆才会总是被她要得团团转。
这天中午,学校里出奇地安静。
现在他们还没决定中午要吃什么。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秉持着「自我管理、自己为自己负责」的教学理念,在校规方面其实订得相当系散,并没有规定休息时间不能离开学校因此,很多学生喜欢到校外的食饮店吃午饭。
不过学生餐厅有专属的主厨坐镇,味道不坏,也非常便宜,因此中午时间总是挤满了人,也有超过半数以上的学生会在学生餐厅用签。
所以会在校外用餐的学生多半都是已经吃腻了学生餐厅里的餐点——再好吃的东西吃了两年也会腻吧——不然就是想在优雅的氛围中吃午餐的人了。因为若是去的时间不对,学生餐厅看起来就好像战场一样。
这部分姑且不提……
总之,中午休息时间,校内各处的人口密度会有相当大的落差。
待在教学大楼的学生人数会变得非常少。虽然仍有一些自己带便当来的学生,以及留在教室里面闲聊的学生,不过因为人少,绝不会出现太吵闹的情况。
「唉……」
佛隆望着克缇卡儿蒂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只要蓝伯特一戏弄克缇卡儿蒂,结果都会是我倒楣……)
他明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但总是一时大意。总觉得这样的自己非常丢脸。
结果,克缇卡儿蒂蛮横的「反击」落到了他的头上,虽然蓝伯特后来道了歉,但佛隆深信他肯定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不然的话,在态度上应该就会表现出来了吧——至少他绝不会指着佛隆额头上的指痕,一直笑个没完才对。
至于克缇卡儿蒂,她追着佛隆狠狠地报了仇,之后却丝毫没有对蓝伯特追究的意思,也没有要跟佛隆道歉的打算。看来,她只要能够泄愤,对象是谁她都不管。
「——嗯?」
就在佛隆思索着这件事的时候,克缇卡儿蒂忽然伫足,猛盯着某个方向看着。
「怎么了吗?」
「佛隆,这边之前有这么一扇门吗?」
佛隆闻言转头。那是一面墙,虽然整面墙都是同样的颜色,但中间却有一处金属质地的门扉。乍看之下,这面墙大概只是防火墙吧……但从整体的建筑结构来看,这道小门后面应该还存在着另一个空间才对。
「喔……三扇打不开的门』呀。」
「打不开的门?」
克缇卡儿蒂惊讶地问。
「嗯,大概是什么仓库之类的,不过门不论任何时候都上了锁,所以学生是进不去的。而这样的门在学校里头一共有三处,听说现在还没有人进去过呢,所以大家觉得好玩就这么叫它了。」
一如佛隆所说的—〡这扇门的正面贴着一张「禁止进入」的字条,而门上的锁也用非常牢靠的三个锁头并排扣上,似乎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开的。
「哦……? ]
克缇卡儿蒂似乎被挑起了兴趣,紧盯着这扇门看。
「关于这扇门有许多传闻:有人说它是秘密研究室、有人说是地下基地的入口、也有人说是之前有人自杀,所以被锁起来的教室……」
佛隆举出了几个跟这三扇门有关的传闻。
但克缇卡儿蒂似乎对学生随便捏造的传闻没什么兴趣,只是专注地看着这扇门。
「啊,对了,今天早上小迫老师有提到,昨晚好像有小偷还是什么的,要我们不要靠近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