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
这里原本距离一般教室就比较远。
对于一般学生来说,活动范围应该不会延伸到这里来——毕竟来这边对学生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就连在这间学校已经待上第三年的佛隆也才不过经过这扇门前四、五次而已。
这次似乎是因为佛隆跟在克缇卡儿蒂身后,边走边想事情,没发现她走的路跟以往不同,于是就来到这里了。
有时候是克缇卡儿蒂天生的好奇心使然,有时候是她原本就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们常常会忽然在校内散起步来—〡或者说是探险—〡当佛隆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奇怪的地方了。「不过仔细想想,校内会遭小偷也满奇怪的。毕竟闯进这间学校,又是往仓库去,是能偷到什么东西呢……嗯?克缇?」
克缇卡儿蒂似乎完全没在听佛隆说话——伸手摸了摸那扇铁门。
似乎是为了掩饰其存在的事实,整扇门都漆成了跟墙壁一样的颜色。
克缇卡儿蒂默默地摸了摸这扇门的表面——接着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扭了一下门把。
「——喔?没锁耶?」
「咦……? ]
在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中,铁门被克缇卡儿蒂推开。
「——!」
佛隆愣住了。
一股莫名的——仿佛在无意间闯了祸般的不安情绪涌上心头。一般来说,锁得很紧的门都是不想让其他人随便打开的门,至少绝不是一个学生跟一个精灵就可以打得开的。
仔细一看,这扇门似乎也薄薄地刻了一层细小的精灵文字在上面。
但既然克缇卡儿蒂可以碰,这些精灵文字写的似乎就不是禁止触碰的文字了……
「等、等一下,克缇!」
趁现在还没人看见,我们赶快把门关起来吧——佛隆心里这么想,但克缇卡儿蒂似乎根本不打算理会佛隆心里的焦虑,一脚就踏进门里,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克缇!门上写了禁止进入不能进去啦——不可以进去!」
佛隆焦急地想要拉住克缇卡儿蒂的手,制止她进门,但克缇卡儿蒂却把手缩回去,自顾自地继续往门里面探去。
「啊啊啊啊……又来了啦……」
佛隆一只手撑在墙上,低着头叹了一声。
他不能放着克缇卡儿蒂不管。因为克缇卡儿蒂是他的契约精灵,闯了祸的话契约乐士也有连带责任——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不过这么闯进去,搞不好还会遇到什么危险,毕竟「禁止进入」那张字条也不是随便贴的
「克缇,如果被别人看见,我们会被骂的啦……」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周围并没有其他学生。
佛隆下定决心,跟着克缇卡儿蒂身后追了上去。
铁门里头是一条细长的阶梯。昏暗中,这条又长又陡的阶梯一直往下延伸,不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克缇!克缇!这样很危险啦!」
佛隆边叫边往深处走下去。
附带一提……
此时佛隆的脑中并没有想过「克缇卡儿蒂是个精灵,所以大致上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不至于陷入危险」。
认真说起来,如果同样深入危险的领域,在他们两个人之中,身为人类的佛隆面临到的危险性反而会远远高出克缇卡儿蒂许多。
然而……外表上不论怎么看,克缇卡儿蒂都是个「纤弱小女生」。
其实这真的只是就外表上来看,但佛隆在心里的某处总认为「自己身为男生,应该要保护克缇」。因此不论她做了多么危险的事,佛隆都无法丢着她不管。
但这对克缇卡儿蒂来说,听了也许会狂笑不止,打从心底觉得这人怎么呆成这样吧。
「……不过,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佛隆走在阶梯上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这扇门背后应该是放了些什么东西的仓库——但一进来却出现了一道阶梯,而且这道阶梯超乎想像地长,尽头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
阶梯的终点恐怕已经是在地下室了。
而最后抵达的地下室大概也不是一般的地下室,而是为了某种特殊原因或意图而建造的空间。因为没有人会毫无意义地搭建多达百阶以上的楼梯,然后特地盖一间地下室——楼梯的深度恐怕有它的原因。
比方说——
「…………」
比方说,有什么东西需要将它封印在这么深的地底下。
「不、不会吧……」
佛隆意识到自己正想像着一头被锁在地牢里的巨大怪物——脸上不禁露出暧昧的笑容。这怎么说都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吧毕竟把这么一头怪物锁在校舍的地底下,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然而……
至少他从没想过学校里会有这种地方。
佛隆觉得每往下踏出一步,自己就离日常的现实世界更远一步,背脊不由得一阵发寒。
(……嗯……现在不该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佛隆试图振作,然后继续朝着远远走在前面的克缇卡儿蒂追了上去。
他加快脚步,没多久就追上了克缇卡儿蒂——
「克缇,这边不能进来啦,我们快回去吧。」
佛隆边说边抓着她的手,但克缇卡儿蒂却动也不打动一下。
她伫足在阶梯上,环顾四方,以观察周围的动静。
「这里……有种熟悉感……」
「咦……?」
克缇卡儿蒂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佛隆愣了一下——抓着克缇卡儿蒂的手也不小心松开来了。
所谓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难道克缇曾经来过这里吗?还是——)
还是说,这地方有什么东西会勾起她过去的记忆呢?
佛隆这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自己到底了解这位红发精灵多少呢?
其实他对克缇根本一无所知,不是吗?
佛隆和她初遇大约是在十二年前——当他还在孤儿院时的事。
当时,佛隆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和克缇卡儿蒂交换了精灵契约。
然而那段时间前后的记忆﹒现在已经非常模糊了。
他在幼时和克缇卡儿蒂之间的相遇,也就仅有这么一次而已。
之后他长大了,立志要成为一名神曲乐士而进入了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但直到和克缇卡儿蒂重逢前,他根本就忘了她的事。虽说当时和她相遇的记忆还残留在脑海中……却已经朦胧得记不清楚了,所以在他的意识中,克缇卡儿蒂是否确实存在,他其实也不敢确定。
而这时,克缇卡儿蒂出现了。
但她的外表和当初相遇时差距太大,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人—〡同一柱精灵。这个克缇卡儿蒂知道他和那名「红发姊姊」的约定,而这个约定除了他和那名「红发姊姊」之外,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之后,当佛隆奏出能让红发精灵满意的神曲时,她也在短时间内取回了原本的模样。
如此这般,相隔了十二年之后,佛隆才真正得以和克缇卡儿蒂重逢。
然而——这中间还留有一个疑问。
自当初孤儿院的邂逅之后,到重逢之前,她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呢?
而在和佛隆相遇之前,她又拥有什么样的经历跟生活呢?
一想到这里,佛隆就发现自己对于克缇卡儿蒂其实一无所知。
佛隆总是被克缇卡儿蒂蛮横的性格牵着鼻子走;他们朝夕相处,一起生活,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佛隆已经觉得有她待在自己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但仔细想想,佛隆就连克缇卡儿蒂究竟几岁了也不知道。
精灵和人类不一样,他们不会变老。
然而,佛隆在精灵学中学到,精灵也会成长,也有生命的尽头。
比方说拥有人类外型的精灵——弗马奴比克精灵,他们在二十岁左右的言行举止总令人觉得怪异。这时期他们的表达方式还不稳定,口中说的话和行为表现常互相矛盾,性格更是每秒钟都在转变。
这似乎是精灵的成长过程和人类不一样的关系。但在二十岁过后,弗马奴比克精灵的这些特质便会逐渐稳定下来,表现得跟一般人类没什么两样了。
不管怎么说……即便精灵之间的外表没有太大差异,但稍微观察一下就可以知道哪一柱精灵是年轻精灵。而这种藉由对话过程来判断精灵年纪的方法,神曲乐士和精灵研究学者称之为「LunaticTest 」。
然而——
克缇卡儿蒂在十二年前和佛隆相遇的时候,她的行为表现就已经和普通人无异了。至少当时的佛隆并没有察觉到她是个精灵。
这么一来,至少在当时她就已经是个年纪大于二十岁以上的精灵了。
那么,克缇卡儿蒂到底在哪里出生,过去的日子又是怎样度过的呢?
佛隆对此一无所知。
(克缇……你……)
就在他正想出声问她的时候——
喀……喀……
一阵鞋跟踏在楼梯上的声音传来。
慌忙中,佛隆看到一名女性的身影。
(糟糕——怎、怎么办!)
佛隆一时陷入慌乱。
因为当时昏暗的光线、还有角度问题,他无法看到对方的长相——但第一时间就可以察觉得出来,这人绝不是学生,因为她没有穿着学生制服,倒是身着整齐的上衣及裙子——即一袭套装,而且胸前还绣着第六神曲公社的徽章。
看来,这人大概是为公务而来的公社职员吧?
佛隆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过最近会有第六神曲公社的职员前来参观见习什么的,但因为这件事其实跟他没关系,所以他早就忘掉了。
然而公社形同学院的上级机构,所以公社的职员跟学校里的讲师、职员一样,其实也是管理校务的人员,而佛隆现在要是被这样的人看到,那他一定要有所觉悟,接下来肯定会遭受相当严重的惩罚了。
其实克缇卡儿蒂容易和人争执的个性,常把佛隆卷入纷争,也让他早被校方给盯上了;而且这次又闯进明文写着「禁止进入」的场所,如果要受罚,搞不好会比一般学生犯下同样错误时更严厉呢。
「克缇……我、我们走了啦……!」
佛隆在面前这柱精灵的耳边小声说完,旋即打算离开——这时眼前的那名公社女职员似乎正阅着什么文件资料,还没有注意到他们﹒要是佛隆和克提卡儿蒂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溜走,也许可以不被发现而逃过惩罚吧。
然而——
「克缇……克缇……!」
不知道克缇卡儿蒂是没发现这名公社女职员——还是她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见她竟带着一副惊讶的神情,专注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佛隆焦急地拉起她的手——
「啊……」
那名身着公社制服的女性似乎终于察觉到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的存在。
她停下脚步——反应有些惊讶地望向佛隆这头。
(糟糕!被发现了!)
现在已经不是压抑脚步声就可以逃得掉的情况了,佛隆抓起克缇卡儿蒂的手,将她一把拉到身边,并带着她赶紧往楼梯上跑。
对方可能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长相,趁着现在快走才是聪明的作法。
不过——
「我们马上就离开!对不起!」
在逃跑之前还特地向对方道歉……这实在是他的个性。
「喂!佛隆——啊啊?」
克缇卡儿蒂像是被佛隆抱着一样——佛隆搂着她的腰,像是抱着一块圆木还是什么之类的往上跑,让克缇卡儿蒂忍不住惊讶地叫了出来。
佛隆的内心真的是焦急得不得了,但克缇卡儿蒂却不知为何悄悄地发出笑声。像这么被抱着,其实根本说不上浪漫,但即便如此,她仍觉得相当高兴。
「当时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可以把我抱起来了呀。」
克缇卡儿蒂的话似乎带有某种感慨——不过佛隆现在拚命地往上跑,当然不可能听见这句话。
至于——
「那是……」
站在楼梯下方的身着第六公社制服的女性——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名怀里抱着一个女学生,拚命往上跑的男生,并看着他们越跑越远。
此时她那张精明干练的脸庞已经没有早先那般惊讶的表情了。
然而——
「这张脸,我是不是看过……」
女子喃喃吐出这句话,同时从怀里取出一叠对折了几次的纸张。
摊开一看——这是一份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在校生的个人资料。她翻了翻,并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被扯破了一半的文件。
虽然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已经看不到了,但名字跟照片还是可以清楚地辨识出来。
塔塔拉,佛隆。
「他穿着学生制服……是学生吗?」
女子盯着资料上的照片,蹙起了眉头。
此时,她身后出现了一道蠢动的黑影。
虽然这道黑影融入了周围的黑暗和女子的影子中,无法清楚地辨识其轮廓——
「这不是当然的吗?他穿着学生制服,当然是学生啦」
一道低沉而混浊的声音从女子身后传来。
「有可能是伪装呀。毕竟——那个男生旁边的女生虽然穿着学生制服……但应该是个精灵吧。」
女子没有回头,淡淡地嘟哝了一声。
「喔……也是啦。」
「你收回来的这些资料,其中混有一个可疑人物。」
女子指着佛隆的资料照片说:
「我查过,这份资料所纪录的都是目前这间学校里面成绩优秀的人。从这份特别挑选出的名单来看,这应该是列特斯今后补强战力的预定人选——但这个家伙是个特例。」
「他成绩不好吗?」
「对。虽然他的成绩其实也不差—〡不过跟其他人比起来有明显的差距,因此被列在这份名单」里就显得非常突兀了。我看他有可能是列特斯派遣混入学生中的卧底。」
「不过……他能在没有演奏神曲的情况下把那柱精灵带在身边,应该已经交换过精灵契约了
吧?在他这个年纪就已经有精灵跟他交换契约,那被排进名单里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样更不自然了。既然他是这么优秀的人才,那又为什么现在还是个学生?」
「……这倒是。」
「当然——他有可能拥有很高的潜力,但表现还不稳定。不过若是连列特斯也在注意的人,应该不是普通学生吧]
女子注视着手中的资料,迳自思索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有人看到我们总是不妙。虽然我现在穿着公社制服,应该不会马上被怀疑就是了……」
第六神曲公社的职员来访的确是事实没错。
但若是看见他们的人知道这次第六神曲公社参访人员的行程和详细内容,抑或是那些来访的第六神曲公社职员看到他们,肯定会要求她表明自己的身分。
因为这次第六神曲公社派来的见习人员之中,并没有女性职员。
「这下事情变得有点棘手了……」
女子小小声地昨舌。
然而——
「情况也不尽然这么糟吧?」
「——嗯?」
「只要换一个角度去想,现在可是我们的机会呀。既然他是列特斯看上的人,他很有可能跟那东西有某在程度的交集吧。」
「可是……那东西不管怎么说,一定都是在严密戒备看管之下的呀,所以暂时在稍远的距离监视他或许比较安全。]
「……这点就交给你来判断了。」
「总之,我们还是先撤退吧。不然要是再出现像上次那个神曲乐士小姐儿,那问题可就大了」。
女子边说边往楼梯上走去。
●
「我……我是不是……不该……逃跑呀……」
佛隆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过头说。
长长的走廊在他的背后一直延伸出去——并没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不过他抱着克缇卡儿蒂一直跑,倒是有几个学生一愣一愣地看着他。
佛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克缇卡儿蒂放下来。
她似乎还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对佛隆开口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她这么问,佛隆泄气得差点就要当场瘫坐到地上。
「我说你呀……都是因为你不顾门上写的『禁止进入』还要跑进去,结果才会变成这样啦亡
「嗯……?所谓『结果才会变成这样』是怎样?」
「就是我们得要从那个公社的人面前逃走嘛。」
「为什么非逃不可?」
不行……
就根本而言——克缇卡儿蒂实在太欠缺这些人情方面的常识了。
「什么为什么……上面不是都写了『禁止进入』了吗?要是被发现会被骂的]
「那又怎样?要骂就让他们骂呀。」
克缇卡儿蒂带着事不关己的口吻提出反驳。
不——对她来说,这的确是别人的事。她的个性基本上就是唯我独尊……谁对她有意见,无论是要叱骂还是叫嚷,她都不以为意。照理说像她这样的性格,要是分寸没拿捏好就会惹人讨厌,但换到她身上之所以没有造成这样的结果,应该是因为她的行为没有那种狡狯或者肤浅的一面吧。
无论做什么事——她都是正大光明地行事。
「我……不觉得这样很好……」
打从克缇卡儿蒂开始每天陪着佛隆上学至今,大约已经快满三个月了,但佛隆还是没办法掌握她的思考模式。才想说她这会儿脱口说出的话有那么点聪明成人的味道,但下一刻说出来的话却又像个缺乏社会常识的孩子一样。
(这……也这是说……)
不同的肉体住着不一样的灵魂。
对不一样的生物来说,他们理解事物的常态当然也就不尽相同。
精灵的寿命远比人类来的悠长,而他们在生命形态上,精神层面的意义远远大过于肉体层
面——因此他们没有所谓肉身衰老、弱化而死亡的问题。
但反过来说,他们对于精神上的疲劳或痛苦的耐受性就非常低落。
就人类来说﹒心理压力可能影响到肉身的健康状况,但对精灵来说却有可能导致死亡。当他们打从心底威到绝望或者面对过大的哀恸时,就有可能成为他们致死的原因。
这点先姑且不提——
(我连克缇到底活了多久都不知道……)
如果单从活过的时间来看——克缇卡儿蒂也许是一柱活了数百年的精灵,因此已经完全将常识所代表的价值抛诸脑后了。因为即便是从人类的观点来看,像这些常识问题,每十年至几十年就会产生一次变迁;而对活了千年之久的精灵来说,人类社会的常识所代表的也许根本就是反反覆覆不断改变的一种玩笑。
但即便如此,若是完全无视于人情常理,也会让人觉得非常困扰就是了。
「唉……虽然我已经道过歉了……不过待会儿还是有可能被骂吧……」
佛隆心想,到时候只好乖乖挨骂了。
他毕竟不是个有办法彻底假装没事、或者把问题推到别人头上的人,因此面对这种状况,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了,接下来要帮一年级上课,我得转换一下心情才行。」
听到这里,克缇卡儿蒂显露出些许不愉快的反应。
每个下午的课程内容,几乎都是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一年级学生负责指导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一年级学弟妹的家族教学辅导。
不过说是上课,其实不是要他们站在讲台上为学生讲述课程内容,而是一阶段学程一年级的学弟妹们针对平时课堂上有什么不懂的部分提出问题,由佛隆等二阶段学程一年级的学长姊来为他们解惑。
学校会有这样的一个家族教学系统,其实是由于校内的讲师几乎都是现役神曲乐士,不可能照顾到所有学生的需求,因此,不需要现役神曲乐士指导的部分,就由学长姊为学弟妹进行辅导。
当然——这不全是因为讲师人数不足而想出来的系统,在这个家族教学系统之中,二阶段学程的学长姊们也可以藉此复习整理自己在一阶段学程中所学过的内容。毕竟很多时候用听的便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好像懂了,但若是反过来要教给别人,在没有清楚地整理出其中脉络跟条理的情况下,就会陷入无法解释清楚的困境。因此,藉由这种方式让二阶段学程的学生察觉到自己的弱点,是再恰当不过了。
而佛隆家族里的直属学弟妹一共有八位。
其实原本的人数更多然而,开学之后过了半年,已经有一些人被学校刷掉了,所以现在只剩下八位,不过接下来应该还会再去掉一半吧。而这八人当中也包含了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
就一般情况来说,一阶段学程的学弟妹在分配家族的时候都会被打散才对。然而——由于这对姊妹强烈希望由佛隆来担任他们的直属学长,所以就一起被分配到佛隆的家族底下了。
不过这对克缇卡儿蒂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说得更确切一点,她对贝尔莎妮朵总是腻在佛隆身边的情况非常不以为然。
「你有必要这么秘极吗!」
克缇卡儿蒂看着佛隆似乎非常期待和尤吉莉姊妹碰面——其实的确是非常期待——因而忍不住露出不悦的表情埋怨道。
「因为会问问题的人比起以前来得多了,我这个负责指导的人当然也得更加把劲才行呀不是吗?」
最近——佛隆开始能在家族教学中找到乐趣了。
当初在学期刚开始时,课堂上几乎都只有贝尔莎妮朵一个人提出问题。
也许是因为佛隆看起来没有「可靠学长的样子」,除了尤吉莉姊妹之外,所有的学弟妹都对佛隆抱持着轻蔑的态度,不太理他。
然而——之前有一次佛隆受贝尔莎妮朵之托实际操作了一次单人乐团,让其他一年级的学弟妹开始对佛隆刮目相看;自那之后,会在课堂上提出问题的人数也开始增加了。
其实教学并不是佛隆擅长的领域,但对于大家认真地提出问题,佛隆觉得开心,也让他在这方面开始得到一些成就感。
「姆……」
克缇卡儿蒂稀奇地开始陷入沉思。
以其立场来说,她当然希望佛隆觉得开心,但如果佛隆觉得开心的原因和尤吉莉姊妹有关,那她就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了。
当然——佛隆在这方面并没有敏锐到可以察觉克缇卡儿蒂的复杂心思。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自信的关系……不过对于别人欣赏和喜欢他的表现,他永远都是这么迟钝。
「好,那我们现在也该去申请借出单人乐团的许可了。」
此时佛隆已经转换好了心情,开始快步地往教务处移动。
ACT3 SPIRITUAL COVENANT
下午这堂课的上课钟声响起。
「各位早!」
佛隆一边腼腆地打着招呼,一边走进了为一年级学弟妹做家族授课用的教室里头——话说,蓝伯特进教室时会说「嗨!小鬼们到齐了吗?」,不过这种方式佛隆就是学不来。毕竟这些学弟妹虽然多数比佛隆年轻,但因为校方并没有严格限制新生的入学年龄,所以比起佛隆年长的学弟妹也大有人在。
不过在论此之前,佛隆自己的性格问题关系比较大就是了。
「学长早」
讲台下传来零落的招呼声。
其中最有活力的,就是坐在最前面一排、表现出非常期待这堂课的贝尔莎妮朵。
不过话说回来,其他学生开始会在佛隆跟他们打招呼时回话,已经算是不小的进步了,毕竟刚开始时几乎都没人有所反应。
当然——这问题不只出在学弟妹身上,由于佛隆自己老是表现出一副不可靠的样子,也必须负一点责任。话说,在学校里面,不问时间早晚大家都是用「早」来作为招呼语,而道别的时候则是「辛苦了」,因此,即便现在是下午,大家也都是用「早」来作为问候。经过这样的简化跟统一之后,对于总是容易为小事烦恼的佛隆来说,实在是非常方便。
「那我们就跟以前一样,大家有什么问题,请尽管提出来吧。」
佛隆将单人乐团放到讲台旁,自己则坐到椅子上。
「这边这边!学长!我有问题!」
佛隆才坐下,贝尔莎妮朵就拿着笔记本跑上来。佛隆这堂家族教学的每堂课都是由她开始发问的。
然后——
「不准,回座位去。」
今天果然也跟往常一样,克缇卡儿蒂在插了嘴之后,双手交抱,抢先一步挡在贝尔莎妮朵面前。
「咦!我连问都还没问耶!」
「你的问题太多了!偶尔也该自己解决吧!」
「有学长教比较容易懂嘛!让我问有什么关系!」
「不行!不准!」
这两人又开始拌嘴,这已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不过情况确实是跟克缇卡儿蒂说的一样,贝尔莎妮朵不管什么大小问题、该问不该问的都问——或者说,即使佛隆仍未发觉,其他学生也跟克缇卡儿蒂一样,早就察觉到贝尔莎妮朵是为了问问题而问的——就算没问题也会想出问题来问。
因此,克缇卡儿蒂的反应不能说是毫无道理。
不过以佛隆的为人和立场来看,不管他有没有察觉到贝尔莎妮朵的问题,他都不会放着这两个人不管。尽管他此时脸上浮现出无能为力的表情,但还是和往常一样,每次都会介入仲裁。
「两位……拜托你们安静一点吧,其他人都在念书呢……」
不过实际上,佛隆口中的「其他人」早就已经习惯她们每天这么吵了,根本都不怎么在意,众人大概都只把她们的声音当作稍微大声点的背景音乐吧。
佛隆忍不住要想,有时候「习惯」这种事其实还挺恐怖的呢……
倒是只有普利妮希卡永远不会习惯这种情况——每次看到姊姊跟克缇卡儿蒂吵架,她都会红着脸低下头。
「对啦,叫你安静一点,快点回到位子上去!」
「等学长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去!你才要安静一点呢!」
……不过话说回来——
这两人的拌嘴方式总让人忍不住莞尔。
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同样都是容姿端丽的可爱女孩,而她们拌起嘴来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两只小狗吵架,完全没有那种逞凶斗狠的味道。虽然佛隆夹在她们两人中间有些尴尬——但其他学生有人苦笑,有人视而不见,其实都不太觉得困扰。
因为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出在这里。
而是一旦她们两人的争执持续下去,就一定会有人来火上加油。
其实这人也是在学期之初,让一年级学弟妹们开始瞧不起佛隆的罪魁祸首。
「嗨,佛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会这么吵呀。」
这人用极为做作的方式拨了一下自己的前发——这个动作虽然跟他极不相称,但却从来没有人提醒过他——他笑着走到佛隆面前。
「对、对不起,你、你稍等一下,我会要她们赶快安静下来的……」
佛隆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当然——对方也是看准了他会这样反应而凑上来的。
胡麻吕·丹奎斯。
这人也是佛隆直属的一阶段学程一年级的学弟。
然而,佛隆对待他的方式跟其他一年级生不太一样,或者应该说,佛隆根本无法把他当成一般的一年级生看待。
其实,丹奎斯去年跟佛隆还是同届。然而,他在升上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升级考试中落榜被刷掉,重新申请入学而变成一阶段学程一年级的新生。基本上,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对于申请入学的学生是来者不拒的,所以偶尔也会有这种比较奇怪的情形出现。
简单来说——
这名叫作丹奎斯的学生,现在既是佛隆的学弟,但也曾经是佛隆的同学。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对于入学者资格没有做太多的限制。
因此,新生的年龄从十三岁到三十岁都有,据说今年还有一名育有二子的人妻新生呢——但这种悄况遛是十分少见,所以在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学生间也蔚为话题。
另一方面,像尤芬丽这样,十几岁就取得神曲乐士资格,开始接案的人也是有的,而这些人被托尔巴斯神曲学院聘回来当讲师的时候,学生中也会有几个人比他们年纪稍大。
不管怎么说,神曲乐士业界是一个实力挂帅的世界,因此,对于理解这点的人来说,即便面对比自己年纪小的讲师,也会表现出该有的尊敬——但其中就是有人将「实力挂帅」以自己的标准去曲解,同时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像丹奎斯就是这种人。
「话说,佛隆,你额头上的肿包是怎么回事?」
丹奎斯拍着佛隆的肩膀,带着莫名愉悦的表情对着佛隆开口问道。
佛隆赶紧举手遮住自己的额头,但已经迟了一步。丹奎斯的专长和兴趣是发掘他人的不幸和失败事迹,并且落井下石,而现在佛隆想要蒙混大概来不及了。
「这是因为我一个不小心,所以……啊哈、啊哈哈哈……」
「这样啊?原来又是因为你不小心,所以造成了一次跟精灵相关的意外事故呀~~」
「你为什么会知道……」
佛隆近乎呻吟地问道。丹奎斯则是不怀好意地笑着进一步说:
「佛隆,你知道人话说多了其实会露馅吗?」
看来佛隆是被他放出来的饵钓到了。
佛隆羞得赶紧将视线从丹奎斯身上移开,同时看到其他一年级生在讲台下蹙起眉头的模样。
其实丹奎斯这种总是不怀好意地挖苦别人、而且死缠烂打的个性,就是让他无法融入周围团体的主因——但他自己似乎毫无所知。也许他压根儿没发现自己无法融入团体中吧。
「嗳~~~我说呀,你跟这个怪胎精灵交换了契约,也真是难为你了,我真是越来越同情你了呢。」
这时候,原本发生在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身上、已经彻底变成背景音乐的争执,忽然停了下来。
现场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宁静……但丹奎斯当然没有发现。嗳,就算他发现了,想必也不会收敛就是了。
「我真的很想把我身上的才能分一点给你呢。不过我想,像你这样的半吊子,这种辛苦大概是免不了的啦,你就自己好好加油吧。嗯,就算笨,就算没用,一个人努力不懈的样子总是令人激赏 的;你虽然生性愚钝,但还是有机会可以博得大家的感动啦。不过那种感动跟我这种天才带给大家的,那种真正的感动又不一样就是了。」
语毕,他像是了却了什么心愿似地,心满意足地拍拍佛隆的肩膀。
也许所有人都会因为有这种人存在,而在发怒前感到傻眼不已;说得更确切一点,这根本是个笑话罢了。
不过佛隆因为自信心不足的关系,总会把丹奎斯的表现当成是自己的愚钝所造成的结果——不过就是因为他自己不生气,所以旁边反而有人对这个情况更生气了。
而且还是两个人。
啊——当佛隆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只见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气呼呼地瞪着丹奎斯。
「你这家伙!说谁是怪胎精灵!」
「佛隆学长才不是什么半吊子呢!」
此时前一秒还在争吵的两个人,这会儿倒是从左右两边同时夹击,对着丹奎斯劈头就是一阵怒骂。
然而丹奎斯其实也是个不屈不挠的笨蛋,他每天跟这两个人吵下来,已经是身经百战了。起初他还会被这两个人的气势给震慑住,但现在却可以马上回嘴:
「怪胎精灵就是怪胎精灵,半吊子就是半吊子嘛,这还要解释吗?」
「最好是!」
「才不是呢!」
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又是一次不约而同的齐声反驳。
这两人每天吵吵不腻的,但一碰到丹奎斯,却莫名其妙地会变得口径一致,而且默契绝佳——搞不好这两个人中间若是没有夹一个佛隆,她们其实还挺合得来的呢。
「就是这么回事!」
「谁说的!像你这个连精灵都召唤不出来,要重读一次一阶段学程的家伙,根本没资格开口说话!看看你自己到底有多无能,还要从一年级开始重读一次。像你这种人还敢说佛隆是庸才!不自量力也该有个限度吧!」
「哇——克缇!」
由于这话说得过分了 ,连佛隆都忍不住插进来制止,但还是来不及了。
「你、你说什么~~」
丹奎斯露出一张扭曲的笑容,身体气得发抖。
他的自尊心原本就比别人高,而且高得莫名其妙,而此时克缇卡儿蒂脱口说出的话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真话——其实,他就是因为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实,为了巩固自己的自信,才会一直做出意图贬低佛隆的举动。虽说丹奎斯这般过分自信的情况是以前就有的,不过在他还是佛隆同学的时候,讨人厌的情况还没有这么彻底。
丹奎斯脸上浮起一道青筋,像是要把口中的话一字一句都塞进对方耳中般说道:
「你、你是说……我、我这个天才会输……输给佛隆是吗~~」
「不是输得明明白白吗。」
「克缇!你说得太过火了啦——」
佛隆对克缇卡儿蒂提出纠正——但他的契约精灵却充耳不闻。而这时候就连贝尔莎妮朵也一起凑进来批评丹奎斯了。
「佛隆学长可是跟克缇卡儿蒂交换了精灵契约呢!你呢?我怎么从没看胡麻吕同学你召唤出精灵来过?这么看来,谁比较行,谁比较逊,这不是一清二楚吗!」
「鸣鸣鸣鸣鸣鸣鸣——」
丹奎斯握紧拳头低声嘶吼着。
「怎么样?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吧?」
他的怒火终于在克缇卡儿蒂这句话中爆发:
「住口住口住口!你们给我住口 ——」
他猛挥着双手大声叫道:
「你们一个三流精灵、一个花痴全给我住口!这种短期的结果根本算不了什么!你们竟然拿眼前一时的结果来数落我!」
他边叫边槌着墙壁:
「像我这种天才怎么可能召唤不出精灵!才不会有这种事呢!」
「就是没看你叫出来过嘛。」
这句话出自精灵的口中,任谁也没办法反驳。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但是——
「这是因为在我演奏神曲的时候,周围碰巧没有精灵啦——因为其他神曲乐士惧怕我的才能,所以事先把精灵从我身边拉走了!是其他的神曲乐士把精灵据为己有,不让我召唤的!因为他们害怕像我这种天才成了神曲乐士,他们就会没工作了!」
简单来说——
丹奎斯似乎是认为——他召唤不出精灵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人的阴谋。
不过,某个特定空间的精灵全被某些神曲乐士独占,而造成其他神曲乐士无法召唤出精灵的情况,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
当然,精灵的数量有限,若是有好几名神曲乐士围绕在丹奎斯身边演奏神曲的话,确实会在丹奎斯身边造成一种精灵的真空状态,不过这么做并没有意义;而且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出现,任谁都会察觉到的。
除此之外……确实也有某一柱强大的精灵想要独占某一名神曲乐士演奏的神曲,因而使得其他实力较弱的精灵不敢靠近的情形,但对于从没召唤出精灵过的丹奎斯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大家都是因为害怕我的才能,所以——」
「谁会怕你这种家伙呀。」
「所有人啦!所有人都想要陷害我!这一切全都是阴谋!」
「才没有这种事呢!丄
面对丹奎斯这般根本不需要回应的妄想——贝尔莎妮朵仍带着强硬的语气予以驳斥。现在就连克缇卡儿蒂都已经不想理他了,但贝尔莎妮朵似乎还没办法放下心中的怒气。
「你说什么……?」
丹奎斯脸上浮出的青筋抽动着。
佛隆开始认真担心他会不会气得晕过去。以丹奎斯现在的模样,什么时候会气得血管爆开中风都不奇怪。
然而,贝尔莎妮朵却完全不把丹奎斯的状况当一回事——
「神曲乐士都是善体人意、内心美丽的人!所以,根本就没有人会做出陷害别人的行为!」
她断然说道。
如果要说这是偏颇的观点,也的确是很偏颇。
神曲乐士必须演奏出精灵喜欢的神曲,并且视精灵的反应做出进一步的微调。这点不是那种 对于他人——并不只限于精灵——的情感视而不见的人做得到的。神曲乐士不能只演奏出自己喜欢,用来满足自己的曲子,而是必须为了取悦精灵而演奏。因此,当他们在演奏时,必须无时无刻地观察精灵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