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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奏界 红S 01》作者:榊一郎【完结】
字体:简体
源出版社:尖端出版社(台)
作者:榊一郎(Sakaki Ichirou)
插画:神奈月昇(Noboru Kannatuki)
电子版首发:神曲奏界POLYPHONICA中文论坛
制作人员名单(排名不分先后):
素材提供:zqxinran
前期录入与制作:大雄
校对:keaneq、战斗绯红、羽翅云马、光の螺旋律、大雄、a70756786、悪い音、沉默的小羊、曋晶圣龙、奈菲、1229363、zqxinran
扫图:大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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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PROLOGUE ..................... 5
ACT1 DISAGREEMENT ............ 15
ACT2 ANXIETY ................. 89
ACT3 OBJECTIVE ............... 153
EPILOGUE ..................... 243
supplement FIRST NIGHT ....... 249
PROLOGUE
每当遇到难过的事,男孩就会独自爬到屋顶上唱歌。
因为这间孤儿院的老师曾经告诉他:「如果你心里觉得不愉快、觉得哀伤,那就唱歌吧。唱歌能带给你活力哟。」
其实,老师自己也无法肯定唱歌能有多少抒解伤痛的效果,甚至早已遗忘曾对男孩这么说过。然而,对男孩来说,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平复内心纠结的情绪。因此,每当这种情况出现时,他也只有乖乖照着他曾经听过的这个方法,一次又一次地歌唱。
这间贫穷的孤儿院没办法提供什么休闲娱乐给院内的小朋友们,而受到其他孩童排挤欺负的男孩,在这方面所能得到的就更少了。
男孩头顶上的夜空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忍受着浸透肌肤的寒意,他抬头望着月亮,吐出纤细的歌声。
没有任何听众聆听的微弱旋律,彷佛随时都会消散似的,缭绕在夜空之中。
他是孤独的,孑然一身。
他总是孤儿院里落单的那一个。因为他做事情笨手笨脚,跟大家一起玩时总会搞出些纰漏,扫了大家游玩的兴致。
『又是你!又是你害我们被老师发现!』
男孩唱着歌,想起午间时同伴们对他说的话。
『这家伙不管做什么都慢人家一拍!』
『所以,我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不要让他加入吗?』
一句话引来其他同伴们的责难,丢下一句要他别再跟过来,其他小朋友们便将男孩丢下,自己去玩了,而被丢下的小男孩甚至没办法回嘴。
这群孤儿院里的小朋友总是一起预谋着出外冒险,但这是被院方禁止的游戏。因此他们必须偷偷摸摸地溜出去,然后再偷偷摸摸地回来。然而,因为某个人的缘故,他们这次又被发现了。
孤儿院周围有一堵红砖砌起来的围墙,男孩总是跟他们一起穿过围墙底下的一处小洞溜出去玩。这天,他跟大家一起穿过围墙底下的小洞时,不巧被墙边的灌木丛勾到衣角,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扯开。然而,孤儿院里的老师们注意到这群小朋友的骚动而来查看,害大家一同狠狠挨了老师一顿痛骂。
打从那一刻起,直到晚上就寝时间都没有人和男孩说话。他知道这是自己不好,可是这种孤寂实在令人难以承受。
心中充满寂寞,到了晚上熄灯后男孩仍难过得睡不着觉。因此,他在大半夜里悄悄爬上屋顶,望着月亮唱歌。
唱歌能稍稍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一次又一次地歌唱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灵真的稍稍微舒畅许多。然而……
「唉……」
这般沉重的叹息实在不像是年纪轻轻的男孩该有的表现。
他那一双浑圆的黑色双眸微微泛出了泪光。
不管做什么,他总是会捅出纰漏,老是因为他的胡涂而扯了其他小朋友们的后腿。他从没有帮助到任何人,甚至想让自己变得开心些都无法办到。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没用,所以唱出来的歌也只能发挥那么一点点效果吧。
「……」
这么说来,男孩总是被丢下的那个——被老师、其他小朋友们,还有他的父母亲丢下。这也许就是因为他实在太笨,跟不上其他同年龄的孩子吧。
男孩不记得自己双亲的容貌,在他记得以前便已被丢到孤儿院中,或许这是因男孩的父母嫌他只会添麻烦的缘故。最近连孤儿院里的老师们,都对这胡涂的男孩感到厌倦,鲜少出声唤他;就算有,声音中也都显得有些不耐。即便男孩的年纪尚小,他仍能够很清楚地分辨出来。
男孩总是被别人丢下,没人愿意在他身边停下脚步,没人愿意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唉……再这么下去,男孩快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眷顾,将成为孤独的一个人,就好比路上的石头,有或没有都不会有人在乎。也许终有一天,甚至整个世界都会将他抛弃吧?
男孩对于自己这样的想象束手无策。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只能继续偷偷躲在屋顶上唱歌。
男孩希望自己能为别人做些什么、希望有人需要他,如此一来,他也许会多喜欢自己一些——他带着这般茫然的思绪,继续对着星空唱歌。
「?」
就在这时,男孩忽然察觉到有人出现在他的身后。
这是一个连呼气都会结成白烟的寒冷夜晚,因此,他知道自己背后忽然传来了一股暖意——事实上,男孩只有这方面的感受性比一般孩子来得敏锐。
也许是老师听到他的歌声而上来屋顶骂他吧?男孩回过头去——
「……咦?」
一个陌生女子的身影映入他眼中。她和男孩身处同样的高度,却没有站在屋顶上。这名陌生女子的脚下没有任何支撑,而是整个人浮在屋顶外侧的半空中。
很明显的她不是人。因为人类不会飞,背上更不可能像她这样长着「翅膀」。
数枚闪耀着辉彩的薄透羽翼展开在女子背上,宛如巨大的花朵般绽放。
这几枚翅膀的外观,明显和昆虫、鸟类身上的羽翼截然不同。即使如此,除了「翅膀」这个名词外,实在找不到更适当的词汇来形容她背上绽放的六枚花瓣。
「……」
这名女性究竟是什么人呢?也许她这副模样会让一般人觉得害怕。然而,屋顶上的男孩即便觉得惊讶、即便觉得有些疑惑,心里却没有涌出一丝恐惧——也许是因为这名女子的容姿太过美丽,也许因为她唇边那抹温柔亲切的笑容。
女子火红色的长发如水波般轻缓飘荡,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艳红色。她身穿一袭长袖、长襬的洋装,样式让人想到仪式中的固定穿着;胸口和肩膀的镂空设计,毫不保留地让她滑润白皙的肌肤坦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男女之间的性别意识尚未在男孩心里萌芽,此时他专注的眼神纯粹只是一种对于美丽的感动。对方超乎常人的优雅模样,让他本能地为之折服。
「妳是谁?」
男孩回神,不假思索地提出悬在心头的疑问。
一抹苦笑浮上女子的脸庞,她摇了摇头,看似认为这样的问答不具任何意义。接着,她再次展露出早先那温柔的笑靥,轻声说:「我是被你的歌声吸引来的。」
「啊……」
男孩听到愣住了。他觉得相当害臊。
过去男孩从没有为谁唱歌。即便孤儿院里的小朋友有时候会一起唱歌,不过他从没有自己一个人、有意识地为谁献唱。因为他若是无缘无故就这么做,肯定会被大家当成傻瓜,然后又被当成是怪人而孤立。他害怕这种结果。
男孩低着头默默不语。
「……」
不知道这名陌生女子对于男孩的歌声有什么样的感触?她会觉得男孩的歌声令人觉得不耐而想作弄他吗?男孩焦虑地思索着。虽说他曾经想过,从对方脸上的笑容看来,这名女子应该不是在生气,不过,她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觉得歌声恼人而前来抱怨制止。一想到这里,一股浓浓的不安情绪便盘据在男孩心里挥之不去。然而……
「没什么好害臊的,你的歌声很棒哦。」
「……」
男孩起初没有意会这名陌生女子话中的意思,毕竟他过去鲜少被人称赞。对他来说,赞美永远是别人的。虽说同样的话语也有可能从他口中脱口说出,不过赞美别人跟接受别人的赞美终究是两回事。
你的歌声很棒哦——这句话逐渐在男孩的胸中扩散。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是对方的真心话。
也许他和这名陌生女子之间有着某种契合的共鸣,好比同是孤独之人面对许多事情都会有同样的感触。不过,男孩其实并没有足以理解这种共鸣的人生历练。
「……谢谢。」
他道了谢——这举止绝非出自老师课堂上的教诲,或是欲响应对方的期待而说。男孩是自发性的,有生以来初次想要将心里的感谢传递出去。
然而,也许是因为羞怯的情绪作祟,他的道谢非常小声。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哦。」
对此,男孩面前的陌生女子倒是反过来作弄他。
「……」
「你是个男孩子吧?再说一次,别觉得害臊啊。」
女子出声催促,这让男孩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他对于答谢道档感到害羞,不过接受称赞的喜悦却是深深印在他心中。他对于女子的称赞,是打从心底感到欢喜。
「大姊姊,谢谢妳的赞美!」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果断地跟对方答谢。对方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
「……你在哭吗?」
「我、我才没有呢。」
男孩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拭去险些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这可丢脸了,他绝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个既不聪明、反应又慢的小孩,甚至还因为同侪的冷落而差点掉下眼泪。因为他深深认为,一旦这件事情被对方知道,这名陌生女子肯定会看不起他、肯定会丢下他转身离去。
「是嘛!因为你是男生啊。」
「……是的。」
男孩不知道自己能瞒多久,不过对方并没有生气或转身离去。陌生女子缓缓在空气中滑行,飞到男孩面前。她蹲下身子,单脚跪在屋顶上,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同高。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一对红色的眼睛直视黑色的双眸,彷佛要看穿男孩的内心世界一般,许久没有将她的视线移开。
「我想将你据为己有。」她说。
「……咦?」
「我想独占你歌声中描绘出来的灵魂——可以吗?」
至此,这名陌生女子一改早先那般从容的态度,初次露出些许羞赧的表情,宛如对着朝思暮想的恋人吐露情愫的少女。
但是,男孩并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
他面对这般意味不明的告白,脑中显得一片混乱。
「唉,我真是……」女子露出苦笑说:「这么说吧,我希望你可以永远为我唱歌、只为我唱歌,好吗?」
男孩仍旧觉得困惑。对方的意思是,她不会弃自己于不顾吗?她也不会丢下他,某天自己一个人离开吗?或是除此之外,她还会永远陪在男孩身边?
他怀疑自己的歌声是否真有能够取悦这名美丽女子的价值,更怀疑着自己一直渴望听到的言语。即便他巴望着有人需要他,可是一旦真正听到,他却不得不对此感到疑惑。
男孩过去始终看轻自己。自从他懂事以来,他总是被人遗弃、被人排挤,因此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长久处于这样的情境下,让他无法坦率看待别人的肯定。
「嗯。」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自觉地点头。也许他本能地察觉到自己需要什么。
对此,女子满足地点点头,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触男孩的脸颊。颊上搔痒的触感让男孩笑了。
接着,这名陌生女子忽然收起轻松的表情,转而严肃地压低声音说:「好了,为了我们的约定,我们必须完成一个仪式——把你的眼睛闭起来。」
男孩听话地闭上眼睛……
关于后来和陌生女子之间发生的事,他便不记得了。
ACT1 DISAGREEMENT
早晨。
天还没亮,几乎无人清醒的凌晨时分里,周遭仍沉浸在灰蒙的夜色底下,空气中透着丝丝寒意。窗外的风景在此昼夜交接的时刻,弥漫着朦胧的氛围。
太阳尚未升起,大约要闷着头再睡一下,外头一片漆黑的景物才会慢慢变得明朗可见。
一名少年在这样的时刻中睁开眼睛。
「……嗯?」
他似乎刚从某一个熟悉的梦境中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梦到什么。
在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中,他反射性地抓起枕头边的闹钟。
现在距离睡前调好的闹钤响起时刻,还有一些时间。他确认了现在还不是起床的时候,于是将闹钟摆回原位,然后赶紧将手缩回到被窝中。这个季节的气温很低,虽说他只有右手露在被子外头,不过光是让身体的某个部位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就需要相当程度的忍耐力。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在早上轻轻松松从被窝里起床的人。
(等闹钟响了再起床吧……)
就在他阖上眼的瞬间——
「佛隆,早上了!」
随着一声呼唤,一阵猛烈的冲击狠狠打在他的下腹部——说是冲击也许还不足以形容这股强劲的力道,少年遭受的攻击简直就像是妥善运用了身体重量加上速度而毫不留情发出的一记冲撞,若不是还有一层被子吸收少许的冲击力,他恐怕会痛得晕过去。
「呃啊……」
少年无力作声的惨叫彷佛青蛙被一掌捏毙时那般惨烈而安静——塔塔拉·佛隆因为痛觉,猛然睁开方才阖上的眼皮。
「……」
他看到了一个外表稚气未脱的少女(纯粹就外表而言)。
这名少女有着非常可爱的容貌,深邃鲜明的五官看来十分惹人怜爱,加上白瓷般细嫩光滑的肌肤,看来就好比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那一头艳红的波浪长发束成一条轻盈摆荡的马尾,并绑上大大的蝴蝶结,这装扮和她的容貌真是相得益彰。
塔塔拉·佛隆和这样的女孩一起出现在同一个画面,看来就好比哥哥带着一个年纪差距稍大、让人不禁想要好好呵护的妹妹。
不过话说回来,这终究是女孩「外表上」给人的印象。其他的不说,光凭她大清早就毫不留情地用整个身子的重量施展一记重击狠狠压在佛隆身上,这绝不是一个年纪差距稍大的可爱妹妹会做的事。甚至可以说,塔塔拉·佛隆和这女孩之间的关系,就好比一个绝对服从的臣子面对专制霸道的君主,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醒了吗?」
她像是猫儿一般蹲坐在佛隆床上,歪着头窥探佛隆的脸庞。她看见佛隆露出一脸痛苦的模样没有回答,有点不满地举起拳头。
「我醒了!我醒了!」佛隆慌慌张张地叫道,接着又小声嘟哝一句:「虽然刚刚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搞不好就这么一睡不醒……」
「你说什么?」
「没、没有,我没说话。」
对于克缇卡儿蒂的质问,佛隆不争气地赶忙摇头否认。
这一个月来和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佛隆对于她的任性究竟可以蛮横到什么程度,早已经不敢领教——当然,佛隆的抗议一概无效。事实上,就连两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关系,其实也是克缇卡儿蒂自己硬闯进佛隆的生活,丝毫不给佛隆否决的空间而展开。
佛隆住的是学校的学生宿舍,房间相当狭窄,因此他本来不太愿意收容这名少女。然而,对方却说「精灵跟在契约乐士身边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硬闯进来强占了一个床位。
至于今天发生的这个情况,打从女孩住进来那天开始,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发生一次。以她寄人篱下的立场来说,根本不应有如此嚣张的表现,不过女孩却对自己的行径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唉,早安,克缇卡儿蒂。」
「嗯,早安~~」
她一个返身跃下床铺,趴在床边面带微笑地看着佛隆。黎明的微光穿透窗帘,洒满屋内,沐浴在晨曦光晕中的少女,显得如梦似幻,彷佛她身上原本就散发着淡淡磷光。少女的容姿绝尘脱俗,宛若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完美女性走入现实,如此纤细、优雅至极。
「……」
就连佛隆也被她这副模样迷惑,不自觉地望出了神……然而,这般优雅的模样在女孩身上,永远只是不经意地昙花一现。
「我要吃早餐了!快点去厨房做!」
她用一副和外表非常不搭调的傲慢语气对佛隆开口说道。
虽说女孩以她十五岁的稚嫩外表,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其实也挺滑稽可爱。不过若是站在当事人佛隆的立场,总是被对方颐指气使地唤东唤西,他可就笑不出来了。
「现在时间还很早,再让我睡一下嘛。」
佛隆睡眼惺忪地抓起被子想裹住身体,却被克缇卡儿蒂一把揪住,将被子掀开。
「不行!我现在要吃早饭!马上去做!」
「呜……妳真要吃的话家里还有面包,妳煎个蛋夹着面包吃啊……」
「不行,你要帮我做!」
「妳偶尔也自己做一下嘛……」
「我喜欢吃饭,不过我讨厌下厨!」
「那……」
「不行!」
佛隆话还没说,便遭到对方先一步否决。看来一切都没得谈了。
「……」
就女孩的意思,佛隆现在是非得起床为她做早餐不可。一旦她坚持,佛隆是说什么也劝不动她。在他们住在一起的这一个月,佛隆对于她这样的性格,已经比任何人都来得清楚。
「唉……」佛隆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宝贵的睡眠时间,就连那么一点点都被剥夺殆尽,而他也没得选择。「我知道啦。我先洗个脸,待会儿就帮妳做。」
「嗯!」
克缇卡儿蒂依旧趴在床边,大大点了头表示满意。佛隆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拖着还没睡醒的身躯走向洗手间。
「呼……」
佛隆来到洗手间扭开水龙头,舀起一捧水洗了脸。接着他望向镜子,镜中映出自己睡眼惺忪的脸庞。他将留长而披在颈子后端的头发一把抓起来,用绳子捆成一束,看起来好像小动物的尾巴。
「话说……这个世上好像没有哪个神曲乐士,在自己的契约精灵面前抬不起头,还被对方颐指气使的个案嘛……」
佛隆像是要征求对方同意一般,对着镜中的自已说。而他口中那位对着契约乐士颐指气使的精灵,现正坐在家里的餐桌上,等着自已的契约乐士为她做早餐。
没错,克缇卡儿蒂其实不是人类,而是精灵。她的全名是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佛隆在一个月前跟她交换了精灵契约,自此同住至今。
精灵是大量分布在这个世上「富有知性的生命」。
人类对于这种生命的存在形式该如何定义,仍旧是众说纷耘,关于这种生物也还有许多无法解开的谜题。
精灵个体间的外型、能力,以至各种特征,几乎没有通则可循,根本难以汇整成具有参考价值的数据。人们和这些「好邻居们」共筑一个社会的历史已经相当久远,但对于这种生命型态的定义,仍旧停留在无法得到证实的诸多假设阶段,无法藉由当今的科学力量得到确切答案。因此,目前人们所有关于精灵的了解,全都只能建立在庞大的相处经验下归结出来的知识。
精灵这种生命有两个共通点..其一,他们都拥有成对而会发亮的精灵羽翼;其二,他们都以神曲这种形式的音乐为食,作为他们力量的泉源。除此之外,关于其他的共通特征,人类都还在摸索阶段,尚没有明确的结论。
即便如此,精灵的力量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已是不可或缺的。这些充满未知性的精神生命体,在人类社会的各个角落为人类分担劳力。
不过,这不是单方面的奴役,而是经由他们的劳动向人类换得神曲作为报偿。于是,能够演奏神曲、藉此役使精灵的神曲乐士,便成为波利佛尼卡大陆人们眼中憧憬的行业——塔塔拉·佛隆也是一名神曲乐士,他是专门培育神曲乐士的学校「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
「唉,不过话说回来,多亏有她在,我才能升上三年级,进入专精实习课程,所以我还真没什么立场抱怨……」
其实,佛隆在学校的成绩不能说是好。他是个认真的学生,所有该上的课几乎不曾缺席,但他总是抓不到窍门,而这点也反应在他的成绩上。
佛隆在学科方面都能高分过关,不过说到术科方面的成绩,那可就惨不忍睹,他甚至连一柱下级精灵都没办法召唤出来。
上个学年的尾声,佛隆正面临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升学考试。他必须成功召唤出精灵以通过试验,才能脱离一、二年级的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课程,进入专精实习教育课程——而他很可能会在这里被刷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遇见了克缇卡儿蒂。当时克缇卡儿蒂正因为长期得不到契约乐士的神曲而陷入疯狂失序的精神状态,见到佛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过来。不巧当时有两个前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参观的女生,佛隆为了保护她们,而下意识地振作起来奏出了神曲,希望能镇住这柱陷入疯狂状态的精灵。
最后,佛隆成功和克缇卡儿蒂缔结了精灵契约,也因为这样的结果受到肯定,才使他得以升上二阶段的专精实习课程。
所谓的神曲乐士,是藉由演奏神曲取悦精灵、和精灵交流同乐的一种职业。一流的神曲乐士更会和特定的精灵缔约(即所谓的精灵契约),藉此让特定的精灵随侍在侧,形成一种稳定的雇佣关系。缔了约的神曲乐士不用藉由神曲,便能要求契约精灵执行简单的作业。
打个简单的比方,没有缔结契约的精灵,好比在每个需要他们的工作现场领取日薪的打零工劳动者;相较之下,缔结契约的精灵和契约乐士,则像是公司里的雇主和正式员工之间的关系,神曲乐士是老板,契约精灵则是长期雇员。
就整个神曲乐士业界来看,订有精灵契约的神曲乐士其实是非常稀有。正因为缔结精灵契约是这么难以完成的一件事,而佛隆既然订下这么艰难的精灵契约,自然已没有接受召唤精灵之考试的必要。再说,像克缇卡儿蒂这样具有人类外型的弗马奴比克,基本上不是中级精灵就是上级精灵,这点更是突显出订定精灵契约的难度。毕竟高位精灵不仅能力较强,对于神曲的喜好也更为挑剔。
可是话说回来,克缇卡儿蒂打从和佛隆缔结精灵契约以来,一次也没听过佛隆的意见行事。
从定义上来看,神曲乐士是能够演奏神曲、提供神曲给精灵作为报偿,以使唤精灵的一种职业。神曲这种形式的音乐没有确切的曲式,唯一能作为判断依据的,只有「曲子能否吸引精灵,让他们愿意为了聆听而支付代价」。
换句话说,如果神曲乐士不能使唤精灵,基本上就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就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之间的关系而言,其实也可以看成是克缇卡儿蒂过于任性、不肯听话。但是,佛隆从没听说过有哪一柱精灵特地和神曲乐士缔了约后,却仍旧表现得这般我行我素、傲慢故我。
「喂,佛隆,早餐还没好吗?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餐厅那头传来克缇卡儿蒂不悦的声音,佛隆还听到某种连续的敲击声「叩、叩、叩、叩」,这大概是克缇卡儿蒂不断用手敲击桌面所发出的声音吧。这家伙的耐性真的很差。
「抱歉、抱歉,我马上帮妳做早餐。」
佛隆用毛巾擦干脸庞,接着啪哒啪哒地跑向厨房。
神曲乐士和精灵之间的主从关系,放在他和克缇卡儿蒂身上,根本完全颠倒过来——克缇卡儿蒂像是任性的老板,佛隆则是她恣意使唤的部属。
即便如此,佛隆心里却有某个声音,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还挺愉快的。
天空一片蔚蓝,和煦暖风轻抚,让人觉得无比舒畅。
街道在春天的早晨中清醒,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和车辆,而半小时之后就是更加拥挤的尖峰时刻。所幸,现在还有些许从容的空闲,可以一边散步,一边欣赏沿路行道树上含苞待放的花蕾。
将都托尔巴斯是帝国首都美纳德周围的其中一座卫星都市。虽说它只是一座卫星都市,不过现在随着都市开发计划不断进行,已是个总人口数多达两百万人、规模足以和美纳德匹敌的大都会,也是许多交通路线的枢纽。
许多企业将总公司设在美纳德,而计划性地向外扩张的第二据点,都不约而同地指向托尔巴斯这个梅尼斯帝国的第二大都会,更有许多新兴企业以这里作为根据地来图谋发展。
这座城市在各方面的成就都享有极高的盛名,不过其中最为人称道的,非托尔巴斯神曲学院莫属。
托尔巴斯的中央区设有直属于中央政府的第三神曲公社,而那间名闻遐迩的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便座落在距离第三神曲公社一站公交车路程之遥——步行大约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方。
两者之间在地域上的关联性之所以会如此紧密,其实是因为神曲乐士在演奏神曲和精灵同乐的过程中,能够役使庞大的力量,对于整个社会的影响力也非同小可。他们可以将这些力量用于和平用途,为整个社会的经济发展和维安工作带来卓越的贡献,但也可以用于犯罪,成为对社会结构影响甚巨的不安因子。因此,所有神曲乐士的工作都必须交由神曲公社管理。
然而,神曲乐士的工作若是永远都由神曲公社独占管理,这个业界就失去了在竞争中求发展的机会,相关产业的经济流动也会因此停滞。为此,梅尼斯帝国将神曲公社体系区分为六个具有相同架构的组织,分立于国内各地。这六个神曲公社各自独立,彼此在绩效上互为对手,相互竞争。
在这样的情况下,每间神曲公社都极尽所能地想笼络优秀的神曲乐士和实力坚强的精灵。原本在神曲乐士业界,普遍采取师徒制,藉由这种制度培育新人。不过各个公社为了更有效地发掘新人,于是创立了几所直属于神曲公社的神曲乐士养成学校。毕竟过去的神曲乐士培育途径,实在无法满足神曲公社对于神曲乐士的人数需求。
在几座神曲乐士养成学校里,以这间隶属于第三神曲公社的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历史最为悠久,也培育出最多位神曲乐士。
今天,佛隆依旧前往这间盛名远播的托尔巴斯神曲学院。
「今天的煎蛋三明治很好吃哦!」
克缇卡儿蒂对着佛隆开口说道。此时,这柱红发精灵正和她的契约乐士塔塔拉·佛隆比肩走在路上。
其实精灵跟人类不同,他们可以用飞行移动。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克缇卡儿蒂鲜少采用精灵较为常见的移动方式。包含走路方式在内,她平常的言行举止总像个正常的人类女孩。
「嗯?是喔,那谢谢妳的褒奖啰。」
他们走在春天早晨舒爽宜人的街道上,和其他来来往往的行人错身而过。一棵棵常绿树生气盎然地整齐排列在安全岛上,汽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安全岛两侧宽广的多线道,不时掠过悠闲步行着的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身边。
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身上都穿着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
一如前述,所有的神曲学院都是由神曲公社经营管理,是以培养神曲乐士为宗旨的专门学校。这些学校通常是四年制,区分成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和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各两年。除了限定「申请就读者必须年满十三岁」之外,基本上并没有入学的条件限制。虽说校方对于新生的年龄并无太多设限,不过也没有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或老年人跑来就读,所以校内学生的平均年龄大概和一般高中、大学生相当,没有太大差别。
佛隆从这个学期开始,则要进入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第一年。他身上当然要穿着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然而克缇卡儿蒂身为精灵,不知为何也穿着跟佛隆同样的学校制服,这点让佛隆百思不得其解。
佛隆怎么想也不觉得,克提卡儿蒂有非得穿着学校制服的理由,再说克缇卡儿蒂身为精灵,若是想穿洋装、甲胄什么的,自己也变得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女生制服十分可爱,普遍获得外界一致的赞美,也许正是这点,让身为精灵的她也动了心吧?总之,佛隆并不觉得非得是学校里的学生才能穿着他们学校的制服,对于克缇卡儿蒂这般怪异的穿著,亦没有多做评论。
此时的克缇卡儿蒂身着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外表像个平凡的女学生,除此之外,她还收起背上的三对精灵羽翼。
看来精灵可以很自由地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的精灵羽翼显露在外。这种装扮使她和佛隆走在一起,就好像一对感情和睦的同学,约好了早上一起上课——虽然克缇卡儿蒂手上并没有拿书包,只是两手空空地跟在佛隆身边。
「你做什么都不行,料理方面倒是颇在行的嘛。」
「哈……」
做什么都不行——这般形容听在佛隆耳里尽管有如针扎,他却无法回嘴,只能露出苦笑。
「话说,克缇卡儿蒂……」佛隆问。
「什么事?」
「我们今天好像做什么都在赶时间,妳是有什么事吗?」
她今天比平常更早催着佛隆做早饭,而且即使离上课前还有十分充裕的时间,她也早早拉着佛隆赶紧出门。正当佛隆觉得她好像在赶什么急事时,他们出了门却又跟平常一样踩着悠闲的脚步,边聊天边往学校走去。
「呜……没有啊,我只是想早点出门嘛。」
对此,她本人倒是看来有些理亏地答得很含蓄。也许克缇卡儿蒂不愿明说,不过这样的表现任谁看了都觉得一定有问题。
「……是吗?」
佛隆一脸疑惑地歪着头,就在这时候,那个「问题」出现了……
「佛隆学长~~」
一个活泼的声音,穿过来往车辆的呼啸声,宏亮地传入佛隆的耳中。
站在旁边的克缇卡儿蒂,不知为何一听到这声音,立即露出不悦的表情。
「啊,尤吉莉同学,早呀。」
对着佛隆打招呼的,是一名同样身着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制服的金发少女。她看到佛隆后赶忙跑过来,直到停在佛隆面前,才弯下腰不断喘气。看来她已经跑了好长一段距离。
金发女孩举起手,像是在请佛隆稍候。等她好不容易喘气完了才抬起头,深深地又吸一口气说道:「早安~~」
女孩纤细的身躯,让人无法和她活力充沛的表现联想在一起。她彷佛不知疲累为何物,喘完气后又表现出一如往常的宏亮嗓音对着佛隆问安。
「学长,你今天好像比起平常早些出门呢!我在学长平常出门的时间到你宿舍门口等你,却听管理员说你已经出门。我拚命地跑呀跑,好不容易才追上来!」
「……该死的管理员!竟然这么鸡婆!」
一旁的克缇卡儿蒂嘟哝着。佛隆似乎没有察觉,露出一副非常无奈的模样搔搔头说:「这个呀……对不起,因为克缇卡儿蒂说要早一点出门,所以……」
「这样啊?克缇卡儿蒂有什么事情要办吗?」
「没有。」
对此,一旁的红发精灵简短地回应一声,旋即撇过头。看来她跟眼前的金发少女——尤吉莉·贝尔莎妮朵,两人是完全不对盘。话说回来,对方倒是不怎么介意,很自然地上前攀谈,只是克缇卡儿蒂一个人不领情地避着她。不过,也许克缇卡儿蒂今天早上强拉着佛隆早点出门的原因,就是为了要避开贝尔莎妮朵吧。若是如此,那么克缇卡儿蒂不愿正面回答也就不奇怪了。
「对了,尤吉莉同学,妳妹妹呢?」
「她应该马上就到了。」
金发少女才回话,身后便有一名银发少女沿着行道树缓缓朝他们跑来。
「呼……呵……呼……呼……贝、贝尔莎……妳跑……跑太快啦……」
看她边跑边说话的模样,根本已经喘不过气。佛隆等人站着等她,看她狼狈地慢慢跑到眼前,然后停下脚步。
「普利妮!妳太慢啦~~」金发的贝尔莎妮朵说。
这个被唤做普利妮的少女根本没办法回话,双手放在胸前,不断喘着气。
「……」
等她的气息好不容易平复后,接着也和姊姊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这对双胞胎姊妹竟然连这般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尤吉莉·贝尔莎妮朵和尤吉莉·普利妮希卡是一对拥有同样一张容貌的姊妹。尽管发色不同,妹妹和姊姊比起来言行举止似乎也较为成熟,乍看之下没什么共通点,不过若是从一些小地方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们在体能、身段等等各方面的身体特征都相去不远。
「早安。」
听到佛隆的招呼,这对姊妹旋即也「咻」的一声低下头说:「学长早。」
尤吉莉姊妹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她们也是佛隆的直属学妹,佛隆有责任好好照顾她们。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讲师人数和学生数远远不成比例,因此设有所谓的家族制,由升上专精实习课程的学长姊,带领十多个尚处在一般学科教育课程的一、二年级学生,辅导他们在课业和校园生活上的问题。至于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正是佛隆带领家族中的两位直属学妹。
「话~说~」
贝尔莎妮朵手插着腰,鼓起圆滚滚的双颊,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直瞪着佛隆。
「咦?怎么……怎么了吗?」
佛隆见状,反射性地僵住了。虽说面对学妹可以摆出再有威严一点的态度,不过他的个性生来如此,不是说改就能改变。
「佛隆学长,你又叫我尤吉莉了!」
「啊……」
看来佛隆已经知道她要抱怨什么,不过就时间上而言,似乎是稍稍迟了一些。
「我不是跟你说,叫我的名字就好吗?再说,你「尤吉莉、尤吉莉」地叫,我们怎么知道你到底是在叫谁呀?叫我贝尔莎妮朵啦!」
「也、也对,抱歉。」
佛隆回应后,贝尔莎妮朵随即露出笑容。这笑容中满溢着期待,而且她始终没有将视线从佛隆脸上移开。
「……」
「呜……」
贝尔莎妮朵正等着佛隆开口直呼她的名字。
「……贝、贝尔莎妮朵同学?」
这句话又让金发少女的脸颊鼓了起来。
「不要加『同学』这个称呼啦!你是我的学长耶,哪有学长直呼学妹的名字还这么计较礼数!」
「对、对不起啦……贝尔莎妮朵?」
「这样好!」
金发少女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直呼女生的名字还叫得这么亲切,实在有点不太习惯……)
佛隆将内心的疙瘩往肚里吞,脸上勉强挤出亲切的笑容。
其实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向来也都直呼佛隆的名字,照这么说来,佛隆实在没什么好害臊的。
「对了,佛隆学长,你也可以直呼普利妮的名字,不要再叫我们的姓啰!」
「嗯、嗯,我知道了……普利妮希卡嘛,我会记住的。那么,请妳们今后也多多指教……」
佛隆知道不在贝尔莎妮朵面前直呼一次普利妮希卡,她绝不会罢休,只好强忍着羞怯,依样唤了银发少女的名字。对此,普利妮希卡倒是红着脸垂下头,给予佛隆一个礼貌性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