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四乐圣」的传闻本身就有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虽然有许多人对传说深信不疑,却从没找到可靠的历史数据以供查询对照。而跟这四名神曲乐士有关的事迹,也有许多过于夸张而不足采信的部分。
比方说「四乐圣」中的每个人身边都有十多柱上级精灵和他们订定了精灵契约,而且这些人曾经受到皇帝的钦点,委托他们剿除恶魔神曲乐士引发的动乱,在这过程中不但削平了一座高山,还蒸发了三片湖泊。
又比方说,许多精灵们和这四名传说中的神曲乐士相遇之后,亲身体认到他们过人的才能弥足珍贵,都为他们有限的生命感到遗憾,因而不惜献出自己的力量,让他们得到长生不老的能力,使他们的才能得以在永恒的时间中发光发热……
总之,许多和「四乐圣」有关的传说故事全都说得天花乱坠,令人觉得全都是虚构出来的想象。这也许是因为学界完全没有留下跟「四乐圣」有关的详细史料,以讹传讹的结果,于是成就了诸多夸大不实的事迹。
至于丹奎斯搬出了一个如此夸大的传说故事,他那般自我意识过剩的妄想,也一览无遗地坦露在众人面前。
然而……
「——席达拉?」
克缇卡儿蒂听到这个人名,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哦,你说那个看起来一副贵公子样的家伙呀。」
她说得若有其事,好似她真的曾经见过这名传说中的神曲乐士。
「你少开玩笑了。我跟那家伙交手过,跟你这家伙可是天差地远呢。这个名字你怎么高攀得起呀。」
「妳才胡扯呢!像妳这种莫名其妙的小鬼头精灵若是真的跟列特斯交手过,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妳这个说谎也不打草稿的精灵,骗不了我啦!」
丹奎斯越说越气,边骂边用力拍着桌子。然而,这般虚张声势的表现根本吓不倒克缇卡儿蒂。她眼见对方拍桌示威,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大吼:「谁跟你胡扯呀!我要骗也不会骗你这个白痴,你配吗?」
佛隆被夹在这两人中间,连气都不敢吭一声地直冒冷汗。
丹奎斯和克缇卡儿蒂两人此时都被对方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什么时候会真的动手打起来都不奇怪。然而,如果是丹奎斯对克缇卡儿蒂动粗,大概伤不了她一根汗毛.,不过若是克缇卡儿蒂反过来攻击丹奎斯,一个力道没拿捏好,丹奎斯就算捡回了小命,少说也会受到重伤。
「倒是你!你只会拿别人的名声出来撑场面,没办法用自己的表现来证明实力吗?你少把别人当笨蛋了,宇宙无敌大白痴!」
「妳说什么!我才不需要为了那些有眼不识泰山的笨蛋,浪费我的力气证明给他们看呢!」
「什么叫『泰山』,拜托你先查一下字典好吗?白痴!」
「妳这个说谎不打草稿的精灵,说谁白痴啊!」
「住口,宇宙无敌大白痴!」
「混蛋!」
「猪头!」
如此这般,佛隆在这一场越骂越低级、越吵越低能的争执中痛苦地抱着头。现在他们处在如此亢奋的情绪下,不论佛隆说什么都听不见。
「拜托你们饶了我吧~~」
他的哀求还是落得徒劳无功的下场。这场低能的争执始终不见任何消弭的迹象,就这么连绵不断地持续着。
抬眼望去,头顶上是一片彤色的天空与朱红的云朵。
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周遭景物全笼罩在暖洋洋的绯红色调中,显得佣懒而安适,连人行道上的常绿树也不例外。在这片勾起乡愁的黄昏光色中,刚放学的学生们与下了班的上班族,正成群踏上归途,整条街道川流不息、十分热闹。在这群人中……
「我说呀,」克缇卡儿蒂蹙着眉,双手环抱在胸前抱怨:「那个叫丹奎斯的家伙实在很讨人厌!」
看来她即便走出学校,也还是觉得怒气难消。不过话说回来,她才经历一场激烈的争执,会这么生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再说,因为佛隆千拜托万拜托,使得克缇卡儿蒂不能使出暴力手段硬逼着对方求饶——应该说使她无法展现实力来证明自己,导致她这股气始终闷在心里无处发泄。
「说真的,我也不怎么喜欢丹奎斯。」
听见克缇卡儿蒂的抱怨,贝尔莎妮朵走在佛隆的另一侧也稀奇地表示赞同的意见。这种情况发生在她们这对一见面就为了佛隆的「所有权」而吵架的冤家之间,可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换句话说,丹奎斯的存在非常不可思议地让她们两人之间拥有了共鸣。
(就这方面来说,也许丹奎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佛隆这么想着,得出了有些荒谬的结论。
此时佛隆夹在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中间,三人并肩走在一起。普利妮希卡则是表现出一副乖巧的淑女模样,一如往常地跟在佛隆的左后方——自己的姊姊身后。学校下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他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多数学生几乎都住在自己家里,不然就是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不过,其实学校也设有一间小小的学生宿舍。只是,这间宿舍即便定期都有进行修缮和改建,却因为建筑主体本身太过老旧,得不到学生的青睐,申请住宿的人不多。会住在宿舍里的都是像佛隆这样在经济方面较为拮据的人,或者即便有钱也生性吝啬的人。再不然就是一些怪胎。
「那家伙竟然说我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小鬼头精灵,还说我喜欢胡扯!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对呀,他在班上也老是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超讨人厌的!」
「除此之外,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也是看了就倒胃!」
「啊啊~~对呀对呀,还有这点,让人看了就有气!话说他还印了名片到处发呢,我也在学期的第一堂班会课上拿到一张。」
「名片?学生要那东西干什么?」
「名片上的头衔可是写着『神曲乐士』呢!」
「这是诈欺!妳可以上神曲公社告他!」
祌曲乐士必须是通过国家考试合格的人才能胜任的职业,因此若是自己随便在名片上印有「神曲乐士」的身分,确实是一种诈欺行为。不过话说回来,丹奎斯并没有拿自己的名片接案——虽然大概也接不到——因此并没有造成法律问题。
话虽如此,丹奎斯毕竟上个学期还是佛隆的同班同学,因而贝尔莎妮朵和克缇卡儿蒂不断抱怨,多多少少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太恰当,因此出面缓颊。
「名、名片上写的应该只是开玩笑啦……」
「学长,他很认真的!」贝尔莎妮朵说:「我拿给你看。」说完,便看她伸手从普利妮希卡的书包里掏出两张名片——贝尔莎妮朵自己的大概是收到没多久就扔了,而普利妮希卡觉得乱丢人家名片实在不道德,所以又捡回来。
「『黑衣的贵公子·天才神曲乐士,胡麻吕.丹奎斯』……」
佛隆才念出来就觉得后悔。这般令人头皮发麻的自我介绍一旦化成声音念出来,更是让人听了难过得发抖。尤其对方曾经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这种感受更是难以言喻。
对佛隆来说,若是自己认识的人做出令人羞愧的行为,他便无法当作笑话来看,反而会因为这是他认识的人而为他感到羞愧。虽然不知道他这种歉疚的情绪到底是以谁作为对象,不过以佛隆的个性来看,大概是对整个社会感到歉疚吧。
丹奎斯不自量力地表现出这般嚣张的行径,这点若是看在学校里的其他人眼中,佛隆可能也是同一类人吧。毕竟他的实习课成绩永远都垫底,却能和上级精灵订定契约,或许其他同学也相当看不惯他这点……然而,此时克提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仍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似乎完全不能体会佛隆的心情而继续咒骂。
「那家伙低能的模样,大概一辈子也改不了吧!」
「是这么说啦,不过这对他来说,搞不好还是一件比较幸福的事呢……克缇卡儿蒂不觉得吗?」
每当这种情况出现,女人的嘴总是特别毒辣。这些批评听在佛隆耳中,慢慢地开始为丹奎斯觉得可怜。
「我说妳们两个,丹奎斯的个性真的很古怪没错,不过他的本性其实不坏呀,拜托妳们行行好,别再跟他计较了吧?」
佛隆的道德劝说换来了反效果,让两个女生同时将脸凑到佛隆面前。
「我说呀,佛隆,你可是被他侮辱得最严重的一个呢,你才最该生气!」
「对呀!虽说学长跟他原本是同班同学,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是学弟了,不能用这种态度对待佛隆学长啦!」
面对这两人盛气凌人的表现,佛隆不自觉地退缩,和往常一样反射性地道歉:「啊……那个……对不起……」
「嗯,你知道错就好。」
看到佛隆的反应,克缇卡儿蒂这才心满意足地挺起胸膛点了点头,然后和方才一样,边走边和贝尔莎妮朵继续数落丹奎斯的不是。
走在他们后方的普利妮希卡,看到佛隆一如往常地被克缇卡儿蒂压得抬不起头的模样,会心地露出浅浅的微笑。
(不过话说回来……)
佛隆茫然地思索着。
(虽说丹奎斯的本性不坏,不过若是对他批评可以让贝尔莎妮朵和克缇卡儿蒂没架可吵,那搞不好是一件好事吧?毕竟每天上学、放学都要来这么一下,实在挺棘手的……)
「他那种看了就令人讨厌的态度到底是怎样啊!」
「对嘛!他不配啦!」
「自我意识过剩也该有个限度吧!」
「是啊!有自信是好事,不过像他那样真是太夸张啦!」
「可不是吗?要是他那种过分的自信能够分一点给佛隆就好了!」
「可是,要是他其它部分的性格也杂在一起给佛隆学长,那我才不要呢!」
「呜,说的也是啦......」
如此这般,佛隆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从关于神曲乐士的才㈱_而越拉越远,不禁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克缇卡儿蒂在实习课中所受的气,尽管因为丹奎斯带给她的不满而忘得一乾二净,不过,佛隆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精灵生气的真正原因。
ACT2 ANXIETY
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浅睡,对大部分的人来说,算是一种极致的幸福。
每当这种时刻,人们的意识总是游走在现实和梦境的交界,飘飘然摆荡着。此时人们可以远离现实生活中各种焦虑和愁苦的情绪,提升至无我的境界,沉醉在舒缓的氛围之中怡然自得。
人们总可以在这样的时刻里短暂地感受到,正常的睡眠其实是上天的恩赐——对于总是在金钱方面觉得困顿的佛隆来说,这段时光更是他鲜少能够不用为自己的经济问题操心,可以毫无愧疚地贪图享乐的时刻。
然而,这一切全都到去年底结束了。现在的佛隆就连这点卑微的愉快体验,都被完全剥夺。
「佛隆,早上了!」
一如往常,他的「室友」今天早上又来挖他起床,而且是用非常粗鲁的手段。
「快起来!」
今天这个室友更是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佛隆的被子。
「好冷~~」
佛隆不禁扬起一阵哀号。
虽说已经到了春天,不过早晨的气温仍旧寒冷。在这样的时刻被猛然掀开被子,更是冻得令人直打咳嗦。佛隆为了减少体温的急遽流失,反射性地蜷起身子。
「快起来!现在起来!马上起来!起来啦!」
克缇卡儿蒂跳上佛隆的床,一把将他缩在胸前的手脚拉开。这样的举动让佛隆为了守住他仅有的幸福,拚了命地抵抗而将四肢用力夹紧,更是缩成一团。
「呜……真是太嚣张了!」
克缇卡儿蒂对佛隆的抵抗径自做出这个解释——举凡所有佛隆和她作对的行为,全都成为她眼中嚣张的行径。于是她移开手,这次似乎打算将所有能剥的全都一口气剥除。
「妳、妳干什么啦!」
「就算现在不脱,你等一下也是要换制服吧?通通脱掉可以让你马上清醒,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说着这般歪理,克缇卡儿蒂硬是伸手想扯下佛隆的睡衣。至于佛隆,当然做出了比起方才更为激烈的抵抗——毕竟男生早上除了眼睛畏光之外,还有东西也是不能见光的。
如此这般,这两人在床上纠成一团——正值青春期的一对男女大清早地纠缠在一起,青年褪去身衣服,女孩也同样衣衫不整。这景象若是看在其他人眼中,恐怕会引发许多见不得人的联想吧。
「拜、拜托妳住手……」
「你别碍事!快把手拿开!」
「不行……那里不能脱……」
佛隆拚命抵抗,不过克缇卡儿蒂尽管身形娇小,但她仍旧是一柱精灵,若要比力气,佛隆绝对没有胜算,因而不到五分钟,他便已完全被克缇卡儿蒂压制。
「你觉悟吧!」
克缇卡儿蒂说话时,脸上露出莫名亢奋的表情,「呼、呼」地吐出饥渴的气息,活像是只逮到了猎物而贪婪地伸舌舔嘴的野兽。
「要是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受苦了!」
「我、这……」佛隆此时惊觉这场斗争已经偏往奇怪的方向——至于是哪里奇怪,他倒是说不出来。「好啦!我起床、我起床了!我自己换衣服,马上换!」
「嗯?」
「所以妳下床去吧,拜托嘛!拜托……」
「……好吧。」
此时克缇卡儿蒂的目的似乎已经偏离原本的方向,只是她自己没有察觉。她脸上露出十足的不满,但仍皱起眉头乖乖从床上退开。
「那你要赶快帮我做早饭哦!」
「好,我知道啦。」
总之,佛隆怎么也无法违逆身边这个红头发的小暴君。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坏事,总之佛隆此时已经完全清醒,没有丝毫耽搁便走进洗手间,洗完脸之后换上了昨夜挂起的学校制服,接着围起围裙站在流理台前面开始准备早餐。克缇卡儿蒂则是坐在厨房后方的餐桌上不耐地等着吃,丝毫没有打算帮忙的意思。
此时这柱红发精灵的脖子上围着餐巾,已经等不及要吃东西了。这副令人感到既生气又好笑的模样,配上她那一脸期待着早餐的感动表情,其实还挺可爱的。
(唉……真是……)
佛隆小小声地发出叹息。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三明治。其实昨天的早餐也是煎蛋三明治,前天也一样。
「唉……」
佛隆看着平底锅上煎成嫩黄色的煎蛋,脑中浮现他初次为克缇卡儿蒂做这道料理时的光景。
煎蛋三明治不是什么特别的料理,却是在克缇卡儿蒂强硬住进佛隆宿舍的隔天,他第一次做给克缇卡儿蒂吃的早餐。
鸡蛋对佛隆来说不仅便宜,更可以应用在各种料理上,是他拿来补充蛋白质的重要食品。煎蛋三明治料理起来快速,吃起来也不会太花时间,因而成为一道非常适合上学前食用的餐点。不过话说回来,这道料理对佛隆来说除了方便快速之外,并没有其他意义。
相较之下,克缇卡儿蒂似乎非常喜欢这种简单的料理。
这柱红发精灵每天早上都会吵着要佛隆起床为她下厨准备这道早餐,佛隆若不做,她便会生气。而且,如果佛隆做了其他料理,她同样会生气。除此之外,若是佛隆特地为她准备一份煎蛋三明治,自己却弄了别的东西来吃,她依旧会生气。看来她并不喜欢佛隆跟她吃不一样的食物,对其他餐点又没有特别的兴趣。因此,佛隆总是为了她而每天早上硬逼着自己吃下一份煎蛋三明治。
他对于克缇卡儿蒂这样的喜好实在不太能够理解。
话虽如此,佛隆即便有意见也无法违逆自己的精灵,因此只能在煎蛋三明治里另外夹些蔬菜或变换调味料,用这种方式自救。幸好克缓卡儿蒂对这些味道上的细微改变并没有任何意见。
「好了没?」克缇卡儿蒂问。
「我现在煎蛋,妳再稍等一会儿。」
「嗯。」她应了一声,却又在短短几十秒后开口,「嘿,佛隆,还没好吗?」
「嗯……抱歉,还没耶……」
「太慢啦,是不是火不够大呀?」
「火太大会焦掉啦。」
「这、这样啊,那你快点嘛。」
「嗯。」
「应该快了吧?」
「我就说还没好嘛。」
「呜……」
如此这般,同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佛隆端出成品为止。他们每天早上都得来这么一遭。
「早安,佛隆学长。」
贝尔莎妮朵带着和昨天一样活泼的声音向佛隆打招呼。当佛隆出门时,她和普利妮希卡已经站在宿舍门前等候。
「早,尤吉莉,妳们今天也来得很早呢。」佛隆笑着回应。
贝尔莎妮朵永远都是这么活泼开朗的模样。对佛隆来说,能够看到她的笑容、感染到她的气息,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学长!」然而,贝尔莎妮朵此时却鼓起双颊,气呼呼地凑到佛隆面前,「你又来了!」
「咦?啊……」
他今天马上就想起贝尔莎妮朵的埋怨是怎么回事——他已经答应过她,不要再唤她的姓氏,而是直呼她的名字。
「抱歉……早安,贝尔莎妮朵、普利妮希卡。」
改口的同时,佛隆依旧觉得不好意思。不过约定就是约定,尽管他仍有些犹豫,还是勉强自己照着做。
「早安!」
贝尔莎妮朵这才满意地用宏亮的嗓音响应,一旁的普利妮希卡也低头对着佛隆行礼。这景象总令人看了会露出愉悦的笑容。
然而——
「……哼!」
克缇卡儿蒂看到尤吉莉姊妹出现,马上板起一张脸。
佛隆并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种反应。毕竟他如果有察觉到,也许就不会这么轻率地答应让克缇卡儿蒂住进自己家里了。
「佛隆学长,我用昨天晚上学长教我的方式修改了封音盘,今天在课堂上可以请你帮我看一下吗?」贝尔莎妮朵问。
为了避免误解,这边得说明一下,佛隆昨天晚上并没有和贝尔莎妮朵碰面,只是透过电话教学,指导一些简单的操作方式而已。现在,佛隆看到自己学妹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可以确定他的经验应该在贝尔莎妮朵身上发挥了一些效果吧。
由于学生宿舍的个人寝室里并没有设置电话,只有在走廊上安置一台旧型电话机。因此,佛隆这才觉得自己耐着寒意长时间站在宿舍走廊上跟贝尔莎妮朵通电话的辛苦得到了一些收获。
「学长?」
「哦……没事啦,我好像有点感冒。」
佛隆脸上露出了苦笑。至于苦笑的原因,还是别提比较好。
「真的吗?你没有发烧吧——」
贝尔莎妮朵边问边凑到佛隆面前,像是大人为小孩子量体温一般,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额头贴向佛隆的前额,却在瞬间大大扑了个空——这是因克缇卡儿蒂从佛隆身后抓住他的袖子将他拉开。
「呜哇!」
「呀啊!」
一个重心不稳,贝尔莎妮朵反射性地抓住佛隆的另一侧衣袖。
「嗯?」
可是,贝尔莎妮朵的举动惹来克缇卡儿蒂更多不快。她用力一扯,将佛隆又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
对此,贝尔莎妮朵则是为了将佛隆的身子扶正,也跟着拉扯他另一边袖子。
「我说……妳们两个……」
佛隆像是条缰绳一样,被放在两个女人手中左右拉扯着,终于耐不住性子表示自己的困扰。然而,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依旧充耳不闻。
「佛隆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妳不可以碰他!」
「妳在说什么东西呀!学长说他好像感冒了耶!怎能不注意一下他的体温啊!」
「妳只是拿这个当借口,想要跟佛隆做肢体接触吧!」
「不然妳告诉我,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帮他量体温!」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妳要碰可以,但只有手指头,而且三天内以一次为限!」
「哪有这么蛮横的啦!」
如此这般,两个女人充满敌意的视线将佛隆夹在中间。
看来「丹奎斯奇迹(由塔塔拉·佛隆私自命名)」让她们感情变得和睦,只有短暂的效果而已,今天她们又为了佛隆展开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
对此,普利妮希卡则是一如往常地和他们拉开距离,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对于眼前的情况感到羞愧不已。
总之,这个属于他们的早晨,仍带着同样的氛围降临在他们身上。
走入校园之后,佛隆与克缓卡儿蒂便和尤吉莉姊妹暂时道别。
佛隆是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学生,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则刚进入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彼此的课程不同,上课的教室自然也不一样。看来贝尔莎妮朵对于克缇卡儿蒂的意气之争,似乎还没有严重到让她无视自己的课表,而硬跟她继续缠斗。
「佛隆学长,我们午休时见啰!」
她面带微笑地向佛隆道别,接着和普利妮希卡一起往一年级生的授课教室走去。至于佛隆也带着克缇卡儿蒂一起往上课的教室移动。
「……佛隆。」
克缇卡儿蒂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而叫住自己的契约乐士。
「怎么了吗?」
佛隆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回过头来望着她。
「那个……那个啊……」
向来说话声音宏亮、口齿清晰的她,现在不知为何却表现出难以启齿的模样。
「怎么?」
「我是说……那个名字啊……」
「名字?」
「就是……如果舍去称谓,直接叫对方的名字,是不是感觉会比较亲密?」
她偶尔会有这种让人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的发言。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佛隆脑中短暂地浮现这个感想,不过后来又想到,克缇卡儿蒂绝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才对。她只是没有明确指出这个问题中所限定的时间和地点——即这个时代、这个地区是不是如此。
克缇卡儿蒂是精灵,而精灵的生命远比人类要长,一柱精灵就算活一、两百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们是一种精神生命体,肉身最主要的用途只是用来盛装其精神。因此如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将肉身分解后重新构筑一副新的身躯。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的寿命没有一般生物随着肉身老化、退化作度而受限的问题。由于这个缘故,使克缇卡儿蒂即便外表看来像个稚嫩的少女,但实际年龄却远远髙出佛隆许多。
在她悠久的年岁里,她已经对于人类社会中「常识」会不断随着时间变迁的情况习以为常。她更知道这些「常识」即便在同一个时代里,若在不同地域也会有截然不同的解读。也因为这个缘故,她现在才会向佛隆询问如此理所当然的常识性问题。
除此之外,克缇卡儿蒂过去还遭到长达十二年的封印,不了解在这期间整个世界究竟出现多大的改变。因此,她面对许多事物都还处在重新学习的阶段。
(……克缇卡儿蒂终究还是一柱精灵呢。)
此时,佛隆再一次认识到了这点。
克缓卡儿蒂平时没有张开精灵羽翼,因此他老是忘记她身为精灵的身分。不过话说回来,若要问佛隆是不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孩看待,这个答案又相当微妙。毕竟佛隆如果真将她当成异性,就不会让她住进自己的宿舍里了。
对佛隆来说,克缇卡儿蒂的定位在各方面仍旧显得模糊。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佛隆自己现在还不清楚。
「嗯……虽说这个答案不至于绝对,不过大致上可以归结出这样的结论吧。」佛隆点点头说:「比起直呼对方的姓名,用称谓称呼对方在关系上就会来得疏远一些。若会直呼对方姓氏或名字,彼此之间的关系大概也都省略掉了一些客套上的礼节吧。另外,像是学长面对学弟妹的情况可能会舍去先生或小姐之类的称谓,但还是会顾忌礼数而以姓氏称呼对方。」
「记样啊。那如果直呼对方的名字时却不以全名相称,这又是什么情况呢?」
「不以全名相称?啊,像是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这对姊妹,彼此以『普利妮』和『贝尔莎』这样称呼对方吗?」
「嗯,对。像这种情况呢?」克缇卡儿蒂点点头继续追问。
「这种省略全名的情况算是昵称吧,这是关系非常要好的人才有的称呼方式。」
「哦,这样啊……」克缓卡儿蒂得到答案后,双手交抱在胸前思索着,「那我刚刚问的这两种情况,哪一种会比较亲密呢?」
「咦?嗯……应该是使用昵称会比较亲密吧。」
事实上,昵称后头也不会再加上称谓了。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克缇卡儿蒂又一次陷入沉思。她彷佛在考虑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双眉紧蹙,表情相当凝重。佛隆狐疑地看着她,克缇卡儿蒂则发出像是某种忍耐大会中,选手身上传出的呻吟,然后说:「呜……好!」看来她似乎有了结论,「佛隆!」
「有、有……怎、怎么了吗?」
充满魄力的叫唤声让佛隆不禁挺直腰杆。
佛隆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克缇卡儿蒂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中带有几分紧张的气息。佛隆彷佛可以从她身后听到轰隆轰隆的鸣声,连绵不断地响着(实际上当然没有)。
此时,这尊贵的精灵少女终于下定决心,握紧了拳头,含糊不清地嗫嚅着:「你……那个……我、我呀……如果你想的话……我、我可以……可以特别恩准你……叫我克缇……」
「——嗨!佛隆,早呀!」
就在这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自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的身后响起——是蓝伯特正在向他们打招呼。
「啊,蓝伯特,你也早。」
佛隆面带微笑地转头回应。这让他错失了目睹克缇卡儿蒂低下头一拳殴在墙上的场面,不过墙上倒是清楚地留下一个完整的拳头印。
「你、你这家伙~~」
她猛然转过头,凶狠地瞪着蓝伯特开口叫道。
「你们今天也腻在一起呀?感情真好。」
「嗯,就这样嘛。」
佛隆答话时脸上露出了微笑。
看到这个场面,克缇卡儿蒂忽然慌张地拍去手上的水泥碎片。
「是、是啊,你这家伙很清楚嘛。」
「有克缇卡儿蒂在身边,生活过得很愉快呢。」佛隆说道。
即便佛隆没有余裕察觉到自己总是受克缇卡儿蒂蛮横的个性摆布,不过这可是他第一次体验到长期跟某个人一起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其实,过去在孤儿院里,佛隆也跟一群没有家人的孩子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当时不太有「一起生活」的感受,至少绝不是一对一地彼此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跟「家」的感觉比起来,当时的感觉比较像在同所「学校」。
至于和克缇卡儿蒂同住的感觉则是截然不同。
佛隆从克缇卡儿蒂身上,清楚地意识到有个人伴在自己身边。他和克缇卡儿蒂总会无时无刻地关注着对方,并维持同一种作息,在同时间一起吃着同样的餐点。对佛隆来说,周而复始地持续着这种生活令他感到非常愉快。
佛隆之所以能够忍受克缇卡儿蒂的任性、不会对她有太多埋怨,其实就是因为克缇卡儿蒂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而提出想跟他一起生活的要求,而且愿意随时随地跟在他身边的缘故。总之,光是可以跟某个人一起生活这点,便足以让佛隆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佛隆……」克缇卡儿蒂对于佛隆的反应感到惊讶。
「啊,抱歉,克缇卡儿蒂,妳刚刚话说到一半呢。妳说……」
「你、你猪头啊!」克缇卡儿蒂忽然红起了脸大声斥道:「我什么话也没说啦!」
「咦?是吗?可是——」
「我说没有啦——我、我们快点走啦!上课要迟到了!」
这柱红发精灵说完,揪起佛隆的衣领强拉着他开始移动。
「啊?克、克缇卡儿蒂?妳怎么……」他被拉着前倾,无奈地试着配合她的动作,同时也转头看了看走在一旁的蓝伯特,「她、她是怎么回事呀?」
「我怎么知道?我今天可是连一句「小鬼头」都还没喊过呢。」
蓝伯特耸耸肩说。
下课钟声响起,班长带着全班行礼答谢老师之后,佛隆又坐回自己的位子。
「唉……」
「……」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旁的克缇卡儿蒂则是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今天上午的第一堂课是实习课。学生们必须延续昨天的进度,在课堂上继续练习演奏神曲。这堂课的题目和昨天不同,必须配合召唤出来的精灵喜好,实时调整神曲的曲式,是一种近乎即兴演奏的练习。
如果沿用昨天三崎老师在课堂上提出的比喻,学生们今天仍要扮演一名专业厨师,他们必须观察来到店里的客人性别、人种、脸上的表情和行事步调等等特征,为他们做出最能够贴近其「喜好」的料理。
就口味来说,男女老幼对于同一道菜肴的感受不同,每个人当天的味觉也会因为生理和心理因素而产生差异。因此,一流的大厨必须要能够分辨顾客们当下在味觉上的喜好,实时调整自己的烹煮方式,以迎合顾客的口味。
神曲乐士也是如此。
一名出色的神曲乐士面对召唤来的精灵,若是希望对方能有全面性的发挥,非得实时依他们的兴趣来调整自己的神曲。如果说得更详细一点,一开始演奏的神曲只是让精灵靠近的一种「宣传」,是神曲乐士送出的「试吃品」。当精灵被这些「试吃品」吸引过来后,接着才是神曲乐士们展现真功夫的时刻。
称职的神曲乐士必须从精灵们的行为、外型、声音以及其他诸多特征,判断出「最适合他们」的神曲。这方面的工作若是换成一般人来做,他们肯定会因为必须注意过于繁杂的要点而昏了头。然而,若是一名神曲乐士不能掌握这些要点,便不能有稳定的发挥。
佛隆这次的表现还是没能让克缇卡儿蒂觉得满意。
只见克缇卡儿蒂嘟着嘴别过头,一点也不想将视线放在佛隆身上。
佛隆昨天才被三崎老师提点过,今天却又因为同样的表现而受到任课的大迫老师指摘:「如果一道料理只要依照食谱去做,客人就会觉得美味,那么还需要厨师干嘛?」
这名讲师即便说话比较不懂得修饰,不过他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里可是资历丰富且教学能力颇受肯定的名师,佛隆也从不觉得大迫老师口里说出的话曾有任何值得非议的地方。然而,他对大迫老师今天的提点却仍旧摸不着半点头绪。
若是料理不能依照食谱去做,那么食谱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佛隆觉得自己今天的神曲应该没有问题,他是依照过去老师们在课堂上教导的方式来演奏。除此之外,他的演奏中并没有任何破绽。
然而,即便即兴演奏中必须掌握的要点靠的是反复练习,以从经验中一点一点慢慢体会,不过根据大迫老师的说法,佛隆现在面临的问题和那些偏向细微末节的修饰工作完全无关,而是根本上的观念偏差。
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佛隆在自己能够理解的领域中,仍找不出任何有必要调整的部分。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打起精神来吧。」
一只手「砰」的一声拍了拍佛隆的肩膀,似乎希望藉此带给他一些安慰——那是蓝伯特。
「蓝伯特……谢谢。」
面对友人的体贴,佛隆展露了笑容响应。然而,笑容中明显可以看出他沮丧的心情,笑容只是勉强挤出来的。
蓝伯特看着他,歪着头说:「我觉得你是个认真的人,曲式的构成也非常扎实。」
「……」
「不过,我确实也从你的演奏中听到一些不足之处。」蓝伯特说。
蓝伯特没有明确点出「佛隆的不足之处」,因为他找不出适当的形容。不过既然他这么说,肯定也感受到了佛隆的神曲是有「缺陷」的。
换句话说,佛隆的问题即便未透过专业的神曲乐士和精灵评判,就连蓝伯特这么一个还未取得国家资格认证的神曲学院学生都听得出来了。
然而,这个问题佛隆自己却没有发现。
难到自己真的没有才能吗——佛隆心里不禁产生这样的感想。
「你说我的神曲有『不足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不足』呢?」
佛隆像是在汪洋中抓住一块浮板,哀求似地对着蓝伯特开口问道。
蓝伯特表情遗憾地摇摇头,说:「我也说不出来……因为我说不出来,所以只能这么说。」
「这样啊……」
「怎么说呢……其实我从你的神曲中找不出缺陷,却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到位……」
蓝伯特比手画脚地想表达他的意思,不过这当然行不通,也许连他自己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心里也没个底吧。
蓝伯特双手举在半空中不断挥舞,也许越比画越觉得焦躁,原本茫然的动作现在看来好比写不出东西而显得气急败坏的作家一般,猛力地揉起一张无形的稿纸。
「啊,不行!我现在好像有话梗在喉咙却说不出口一样。」
「不,谢谢。虽说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具体的问题出在哪里,不过有你提醒我这个问题的存在,我已经觉得很高兴了。」
「抱歉,我帮不上忙……」
「别这么说,你的心意我已经很感动,真的很感谢你。」
佛隆说完深深一鞠躬。克缇卡儿蒂则依旧没回过头,始终不打算直视佛隆。
此时,大约前两排的位子上,有三个人探头探脑地窥视着他们。那是昨天和克缇卡儿蒂爆发冲突的三名学生。这三人彼此交头接耳,不时指着佛隆发出窃笑。
「那家伙今天也弹不出象样的神曲呢。」
「凭那种程度竟然也可以升上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肯定是以贿赂的方式走后门进来的吧。」
这些人口中当然吐不出什么好话。而且,也许是因为昨天结怨的关系,他们此时交谈的音量似乎是刻意调整到佛隆等人也听得见的程度,笑声中更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你白痴啊,那家伙可是个孤儿,怎么有钱贿赂呀?」
「也是啦,那你说他是怎么升上来的?」
「升级考试不是得看我们能不能召唤出精灵,来评判是否能升级吗?所以,他能够升级全都是靠他身边那个偶然捡来的怪家伙啦。」
「所以说低能的家伙就是会物以类聚嘛。」
「没有爸妈的人果然什么事都做不好,根本是个废物。」
说完,三名学生一起发出低级的讥笑声。
这时,蓝伯特开口了。
「我说佛隆呀,」虽然是对着自己的友人说话,蓝伯特的视线却笔直朝向前方的三名学生,连声音也大得让他们可以清楚听见。「人家不是常说『会叫的狗不敢咬人』吗?没想到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呢。」
「蓝伯特……」
虽然蓝伯特的话听来是开玩笑的语气,佛隆却发现蓝伯特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在蓝伯特吐出充满轻蔑的言词后,三名学生都被他眼神中强悍的气势所震慑,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纷纷慌张地别开自己的视线。
蓝伯特不论在学科或术科方面,都是整个学年中的第一把交椅。不但学校里的讲师们关注着这名高材生的表现,连去年毕业的校友一一人称「十年一见的天才」拓植·尤芬丽,也对蓝伯特这个人有浓厚的兴趣。看到这么一个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显露出敌意,这三名学生根本无法回话。毕竟,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是以成为神曲乐士为目标的人们聚集学习的地方,因此,「能否演奏出色的神曲」便成了校内学生们判别一个人有多少价值的主流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