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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榊一郎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那是发生在佛隆二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当时还没有入学的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一起来学校参观,而佛隆则在餐厅里把托盘上的料理泼到贝尔莎妮朵身上。如今,那反而成为他们三人初识的回忆。

老实说,那真是最糟糕的一场邂逅。回想当时的事发经过,这对双胞胎姊妹今天居然可以跟佛隆这么要好,真可说是奇迹吧。

(话说,我跟克缇卡儿蒂再次相会好像也是在那天吧……)

那个当事人此时正坐在餐厅角落的椅子上,默默从远方眺望着佛隆的扫除动作。她鲜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发生至今其实还不满一个月。不过对佛隆来说,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和克缇卡儿蒂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让他觉得当时的再会好像已是几年前的事。

虽说克缇卡儿蒂坚称她和佛隆的初遇是十二年前的事,不过她当时留在佛隆记忆里的形象,跟现在实在有不小的落差。佛隆记忆中的那一柱精灵,应该是个外型上更为成熟丰腴的女性,让他实在很难相信眼前的克缇卡儿蒂,就是出现在他小时候那段记忆中的精灵。

其实,佛隆也不是不愿意相信克缇卡儿蒂的说法,然而,两者之间的落差实在是难以解释,更没有确切的证据加以证实。一想到这里……

「怎么了吗?」

克缇卡儿蒂察觉到佛隆的视线,也将目光转过来和他对望着。

「啊,不好意思,没事啦。」

听到佛隆的答话,克缇卡儿蒂狐疑地皱起眉头。

她打从佛隆开始扫除就一直坐在一旁观看,丝毫没有要帮忙佛隆的意思。

这就克缇卡儿蒂来说也许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不过自己的契约乐士遇到麻烦,却一点也不愿为他分忧解劳,这样的契约精灵实在没有存在的价值。不过话说回来,佛隆现在也没办法为她演奏神曲,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

「佛隆,来唱首歌吧。」

克缇卡儿蒂唐突地提出要求,她的行为老是如此令人摸不着头绪。

「咦?」

佛隆面对这般没头没脑的要求,拖地拖到一半时整个人愣住了。

「随便唱什么都好,唱首歌吧。」

她将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掌托着下巴,露出一副再也耐不住无聊的模样。

「可是……我现在还在打扫……」

「打扫又用不到嘴巴,你可以边扫边唱歌呀。」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可是正被处罚耶。在这种情况下边打扫边唱歌……在很多方面都说不过去……」

「哪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对于佛隆的推托,克缓卡儿蒂毫不犹豫地驳回。

「不行啦……这样真的不好……」

「到底有什么不好?不管你要唱歌或跳舞,反正你工作有做完不就得了?」

唱歌就罢了,边跳舞怎么边打扫……尽管佛隆想提出反论,但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勉为其难地耐心解释。

「被处罚的人不是只要负责扫地就好,其中也带有反省的意味呀。要是在打扫时还被人看见我又唱又跳,怎么像是有在反省的样子呢?」

「反省是在自己的心里吧。」克缇卡儿蒂依旧以傲慢的语气反驳:「如果反省变成是特地为了做给别人看的行为,这才是本末倒置。」

「我说呀……」

即便佛隆的个性再怎么温和,但听到让他不得不一边打扫学生餐厅一边反省的人这么说他,一阵不快还是猛然涌上心头,因而加重了语气。

「我是演奏不出神曲,而且成绩差得快被学校退学了没错,不过,让我不得不来打扫学生餐厅的事,妳也该负点责任吧!」

「……」

佛隆的态度让克缇卡儿蒂睁大眼睛愣住了。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看到佛隆生气的表情吧。她这种反应或许可以解释成,她根本从未把佛隆的心情当一回事。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佛隆都不会生气,也许她一直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契约乐士……佛隆一想到这点,心里原本已经不太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又变得更加生气。

「再说,妳到底为什么要跟我交换精灵契约呢!」

佛隆不管面对什么事总是先反省自己的习惯,让他总是把不快的情绪往肚子里吞。虽说不把问题指向别人绝不是一件坏事,不过这种负面情绪若无处发泄、一点一滴累积在心里,一旦爆发便会因为不懂得拿捏分寸而使得情绪失控。

「反正我就是个弹不出象样神曲的笨蛋!可是妳都已经跟这么一个笨蛋交换契约了,到底又想得到什么呢!」

佛隆因为得到了克缇卡儿蒂的精灵契约,得以升上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但也因为这个缘故,他周围的人——尤其是和他同年级的学生,均表现出了比以往更严重的敌视和恶意。

在升级考试以前,其他同学尽管把佛隆当成笨蛋,却没有明显作弄他的行为。这些学生之所以会有这方面的表现,是因为越是在严苛的环境中,嘲笑比自己差劲的人越会让他们觉得安心。

然而,他们始终瞧不起的佛隆却得到一柱上级精灵的精灵契约,这件事让那些嘲笑他的学生瞬间被佛隆比下去,心里因此产生羞愧和嫉妒等情绪。为了得到适度的心理平衡,于是对佛隆表现出嫌恶和憎恨以发泄情绪。

因此,在背地里中伤佛隆的人增加了。更有人像今天早上那三名学生一样,嘲笑佛隆的谈话音量大得足以让佛隆本人听见。

总之,佛隆因为得到了克缇卡儿蒂的精灵契约,周围人看待他的眼光出现了极大的变化。

如果这一切都是佛隆以自己平时的表现换来的结果,他或许会欣然接受,并且带着骄傲而更加努力。然而……

「是不是妳想借着自己能力跟我之间的鲜明对比,好看我出糗的样子来娱乐自己?这么做真的那么有趣吗?」

佛隆忍不住脱口说出自己的内心话,却也在话一出口时便觉得不妙。

这话不能说也不该说,他必须立即为了这句话向克缇卡儿蒂道歉——尽管心里实时浮现这样的想法,却碍于亢奋的情绪无法压抑,使得平时说得理所当然的道歉,现在却怎么也无法脱口而出。

「我……我……」

面对佛隆突如其来的反应,克缇卡儿蒂顿时显得不知所措。

这对她来说是相当大的冲击,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佛隆这种表现。她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般,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佛隆内心混沌的情绪已经逐渐冷却,心想着自己得赶快道歉才行。

「那个……我……对不……」

但话还没说完,一声怒吼非常不凑巧地从厨房里窜出,盖过了佛隆的声音。

「佛隆,你在吵什么呀!你现在是被罚扫除!你有没有搞清楚呀!」

主厨生气了,这是当然的事。

「啊——是!对不起!」

习惯被骂的人,最悲哀的地方是一有责骂就会反射性地道歉,因而佛隆即刻就对着厨房低头,大声赔了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斥喝声,让佛隆原本忿忿不平的亢奋情绪一扫而空,取回了平时的理性。同时,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也涌上心头。

(我怎么这么差劲……)

佛隆觉得自己真是糟透了。

克缇卡儿蒂确实非常任性。不过她绝不是因为讨厌佛隆而想要整他,更不会仗着自己的能力和佛隆差距悬殊,而将他欺负得抬不起头并以此为乐。不然,她今天早上绝不会含泪怒骂佛隆。

佛隆恨自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通。此时他非做不可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跟克缇卡儿蒂道歉。

正当他这么想而回过头的同时——

「……克缇卡儿蒂?」

那一柱红发精灵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当佛隆回到教室拿自己的书包时,天色已经入夜。深邃的夜色酝酿出独特的气息,在校舍中晕染开来。

佛隆此时置身的教室,平时总是挤满了人。然而,夜里的校舍少了人来人往的活泼景象,因而让佛隆觉得有种不熟悉的异样感。

当然,此时校舍里还有一些讲师和职员留守,并不是全然空无一人。不过跟平时佛隆看惯的风景相比,他便觉得自己此时好像置身在一座废墟当中。

佛隆并不讨厌静谧的氛围。事实上,他从小就非常喜欢安静的夜晚。然而……

「唉……」

他垂下头叹息着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佛隆知道自己常不经意地叹气,更发觉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他觉得自己身心疲惫。

其实打扫工作早在两小时前就做完。他之所以直到现在还留在学校里,是因为他跑遍了整个校园,到处在找克缇卡儿蒂。

打从他和克缇卡儿蒂初遇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克缇卡儿蒂的说法是相隔了十二年的再会之后,这柱红发精灵始终片刻不离地待在他身边。然而,此时佛隆却怎么也找不着她。

这一个月以来,克缇卡儿蒂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佛隆一起行动,这已经成为佛隆的一种习惯。因此她消失之后,让佛隆觉得眼中见到的世界变得格外寒冷,并且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意识到「自己总是被人抛下」的悲哀。

她的耐性终于被耗光了吧?佛隆的心底不由得浮现这般悲观的想法。他深深觉得,像这样被自己的契约精灵抛弃的神曲乐士,还真是前所未有。

「唉……」

他不经意地又叹一口气。就在这时……

「——你这样不行哦。」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冒出来。

「?」

佛隆愣了一下回头。事实上截至前一刻为止,佛隆还未在这条走廊上看到任何人,这时,却忽然发现一个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那里的青年身影。

那人瘦长的身子外头罩了一件黑色外套,鼻梁上挂着一副宛如舞台道具般的圆框眼镜,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叹气会让人老得快哦!像你这么年轻就常叹气可是会折寿的。」

「啊……」

佛隆记得这张清秀的脸庞。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因为眼前这名青年就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校长。别说佛隆认得,全校的学生都不可能不知道这人的长相。

虽说这名校长除了全校性的朝会或其他特殊活动之外,鲜少出现在大家面前,不过他那和善的表情和超然的气质,依旧使他受到老师们的爱戴,连学生也对他怀有相当程度的憧憬。

不过校长再怎么受到学生欢迎,依旧是一间学校的校长。换句话说,他代表的是一间学校里最具权威的象征。因此一名学生和校长单独面对面的情况下,不会有人不紧张。如果这名学生换成佛隆,那紧张的程度更比一般人严重。

「早、早安——不对,现在是晚上了,该说晚安!」

平常上课时间,不问早晚大家都习惯以「早安」问候。因此,佛隆起初说「早安」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现在天色已晚,他在道出早安的同时也觉得不对,因此让他一时乱了思绪,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哈哈哈,晚安。」

相较于佛隆慌张的态度,校长则是和善地回了一声招呼。这让佛隆稍稍能够平复自己紧张的心绪。

佛隆这才想起,一间学校的校长根本不可能因为学生打招呼的方式而生气,尤其这名校长脸上更是永远都露出充满亲和力的笑容。这令佛隆还曾经听蓝伯特说,真想狠狠打他一拳,看看他生气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你应该是刚升上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塔塔拉·佛隆吧?」

「啊,是、是的!」

佛隆反射性地回话,同时觉得一阵惊慌——没想到校长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佛隆之前曾经因为尤吉莉姊妹的事而被叫进校长室,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在非公开场合中和校长单独碰面的经验。佛隆心想,就一间学校的校长来说,他应该几乎把所有办公时间都用来处理大量公文,不太可能会记住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学生叫什么名字才对。

「那个……您为什么会记得我的名字呢?」

「嗯?看来我没有弄错啰。塔塔拉·佛隆,你是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一年级学生,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选择的主奏乐器是钢琴……」

「……」

佛隆听得整个人都傻了。在他的认知中,校长记得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学生之长相和姓名已经够让人惊讶,但眼前的年轻校长竟能道出他的种种数据,情况更是非比寻常。

话说回来,佛隆想到也许是因为克提卡儿蒂的关系,令他这么一个就连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都差点过不了的人,却因为得到一柱上级精灵的契约而得以通过升级考试,如此破天荒的经历让他的名字得以传入校长的耳中。果真如此,这情况对现在的佛隆来说,可是无比沉重的压力。

「啊,没有啦……」佛隆面前的校长笑笑地说:「其实是因为我没事就喜欢翻看学生名册,所以学校里多数学生的名字我都叫得出来呢。」

他说得确有其事,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什么异样。然而,如果他真能叫出大多数学生的名字,那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事。

就一般人的眼光来看,一名神曲乐士能够当上神曲学院的校长,他本身在神曲的领域肯定拥钉非凡的才华。此外,若是他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拥有如此超人的记忆力,那么,这个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校长绝对不是普通人——佛隆除了重新认识到这点之外,更体认到自己在能力方面究竟是何等卑微。

「而且,你的契约精灵在个性上真是独树一格呢。就这点来说,我当然会记得你这个人。」

「啊……」

佛隆羞愧地低下头。

事实上,佛隆因为尤吉莉姊妹的事情而被叫去校长室时,克缇卡儿蒂也因为不服校长的决定,因而在校长室里大吵大闹。佛隆想起当时她气得差点把整间校长室掀翻了。光就这点而言,校长会记得这柱红发精灵的契约乐士,自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说……塔塔拉呀,」校长带着亲切的语气,彷佛和自己的友人攀谈般对佛隆开口说道:「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沮丧,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啊……那个……为什么呢?」

其实佛隆想问,为什么校长会觉得他看起来沮丧,却因为过分紧张而没能够清楚地表达出来。

「什么为什么?你是想说,为什么我会说你看起来沮丧吗?」

「啊、是。抱歉,我没有说清楚……」

「那是因为你边走边叹气,而且叹了好几口气,好像整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这里,甚至连我正对着你走来,你都没有察觉呢。」

「这、这样啊?」

看来佛隆觉得沮丧的心理,已经明显到任谁都看得出来。

他仔细想想,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所有心思和感受都会清楚地写在脸上。也因为这个缘故,去年他和蓝伯特还有今年才毕业的学姊尤芬丽三人赌牌时,一场也没赢过。当时,这两个牌友就说:「佛隆会把自己手上的每张牌,从数字到种类全都仔仔细细地写在自己脸上呢。」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和我谈谈呢?」校长说。

听到这句话,佛隆心里的紧张情绪稍稍得到了抒解,这是一种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感受。他是初次和校长之间有这般谈话,对方却让他觉得好比和一位至亲友人交谈,也许校长身上就是有这么一种能够让谈话对象觉得舒缓而亲切的独特氛围吧。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将内心的烦恼脱口而出。

「那个……其实是……」

佛隆告诉他最近自己频频受到诸多讲师指正的问题;因为克缇卡儿蒂的莽撞行径,使他昨天和今天都得受罚打扫实习教室和学生餐厅。此外,还有一个最令他感到困扰的问题……

「我怎么也弹奏不出神曲……」

佛隆觉得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症结。

「嗯……」

校长听着佛隆娓娓道来,脸上始终保持和蔼的笑容,适时地回应。他的态度从容,彷佛在听人闲话家常,丝毫没有过度关心的反应而为诉说的人带来压力——至少佛隆觉得他这般自然的聆听方式让自己非常放松。

「原来如此。」校长听完佛隆的叙述后,感触颇深地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这是我的资质跟才能方面有问题……所以就算校长愿意听我诉苦,大概也是无能为力吧……浪费您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才能方面的问题吗?」校长听了歪着头,「我倒不这么觉得呢。」

「咦……」

校长的语气显得和缓却非常果决,这让佛隆感到疑惑。

(可是,我已经竭尽所能地将我会的一切都表现出来了呀。)

就这点来说,佛隆不觉得问题除了出在资质和才能方面,还会有其他症结。

「如果要说资质跟才能,我觉得这绝不是你欠缺的东西。毕竟你跟她交换精灵契约时,确实奏出了神曲呀。」

校长说的没错,但佛隆如果真的不缺才能,他为何只成功奏出那么一次神曲,之后再也演奏不出来呢?又如果佛隆的才能只能让他奏出一次神曲,这真的能称之为才能吗?难道不是呼之即来的才叫「才能」,而应以「侥样」和「偶然」等词汇来形容佛隆的情况吗?

「可是……我觉得那好像只是侥幸而已……」

「所以你觉得是因为侥幸,才得到精灵献上的精灵契约吗?」

「!」

校长的一句话让佛隆感受到无比的冲击。

其实校长说话时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语气也十分轻柔,但话中的意思却让佛隆感到无比沉痛。

「神曲对精灵而言,绝不是可以如此轻忽的东西哦。」

神曲是带给精灵们欢愉的泉源,也是力量的象征。因而许多精灵们为了得到更多神曲,为了能更直接、更扎实地获得神曲在他们身上的影响力,他们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和特定的神曲乐士订定契约。这即是所谓的精灵契约。

对他们而言,神曲甚至可以改变他们的本质。因此,献上契约的精灵们为了更能够享受自己的契约乐士为他们奏出的神曲,便会特地调整自己的身体,让他们的能力在接收到自己的契约乐士奏出的神曲时,能有爆发性的增长。

从这个角度来看,精灵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而选择订定契约。因此,克缇卡儿蒂会愿意和佛隆交换精灵契约,绝对是她深思熟虑后做出的结论。

「也许他们会错估了那么一点神曲乐士真正的实力,不过……」

校长为佛隆解释的同时,视线悠然飘向窗外,声音轻盈得彷佛哼着歌一般。窗外的夜空挂着一弯皎洁的半月。

「不过,他们绝不会错把没有才能的人当成是有才能的人。这在他们评价一名神曲乐士时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若依校长的说法来看,佛隆绝不是属于「没有才能」的类型。然而,这仍无法解释佛隆目前的情况。

「其实你召唤不出其他精灵的原因还蛮好解释的。」校长说。

「很、很好解释吗?」

「你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不过我也曾经遇过。比方说,某个神曲乐士拥有一柱契约精灵,而这柱精灵的实力极为强大,或者寿命远远超过所有精灵,那么当其他精灵也听到这名神曲乐士所奏出的神曲时,便会变得小心翼翼而不敢靠近。这是他们面对那柱精灵时本能上的一种敬畏表现。不过,主要还是看这柱精灵的个性如何就是了。」

「是、是吗……」

佛隆听得一知半解,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就在这时候……

(啊……)

一句陈旧的誓词忽然自佛隆的脑海中浮现:

『我想将你据为己有,我想独占你歌声中描绘出来的灵魂——可以吗?』

他不会忘记这句誓词,里头的每个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么,这句话如果代表当时那柱红发精灵就想独占他的神曲……

「还有,」校长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佛隆齐平,「关于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为何不能认同你的神曲这个问题——」

「啊……是。」

「我想原因肯定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问题出在我身上?」

佛隆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将这个问题从口中吐了出来。

然而,校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反而紧接着又丢出一个问题要他思考。

「你呀……你是为了什么而演奏神曲呢?」

「咦……」

佛隆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整个人愣住了,无法回答。

勉强回答的话,神曲乐士之所以演奏神曲,不外乎是要藉助精灵的力量。这是教科书里写的答案,佛隆也不怀疑。只是,他知道校长要的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回答。

这个问题另有其他更适切的答案。

「……」

佛隆的情绪陷入焦急之中,亟欲思索出能够响应校长的答案。然而,不论他如何思考,都没有足以让对方认同的说法,因而困惑地低下头。

「哎,你不用这么焦虑啦,我并没有要你现在马上就给我答案。」此时校长显得比佛隆更加慌张,「我只是想说,也许当你找到这个答案,你就能很轻易地突破瓶颈了。」

「瓶颈……」

这个太过抽象的解释,佛隆依旧没能听懂。那并不是完全不着边际,而大概像是雾里看花一素似懂非懂。

「一不小心就聊太久了。」校长说着,拍了一下佛隆的肩膀,「我也该回到校长室,先走啰。」

「啊,好!耽搁您这么久的时间,真的很不好意思!」

「别介意,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校长挥着手,身影背对着佛隆渐渐走远。

这位校长真是一位个性非常和善的人。与其说他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反而更像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友人。也许以佛隆的立场而言,不该有这般僭越的感想,不过他总觉得,或许校长也期望学生们都能这么看他。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校长有什么看法,跟实际上该表现出来的礼仪又是不同的两牛事,持别是他才刚接受校长的指导,因此……

「谢谢校长。」

佛隆对着校长的背影深深一鞠躬,直到他完全消失在佛隆的视线之中。

佛隆打开自己的房门,空荡荡的房间让他觉得格外寒冷。

其实这间房间的摆设还有里面的温度,跟过去几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佛隆之所以会觉得这间房间给他一种寂寥的感受,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

那是因为克缇卡儿蒂不在身边了。

佛隆找遍整间学校,却怎么也找不着克缇卡儿蒂的身影。他想,也许克缇卡儿蒂会一个人先回来,然而当他回到自己房里时,终究还是没有看到那柱红发精灵熟悉的身影。即使他特地确认了餐厅、寝室,还是未见到克缇卡儿蒂。

「……」

这间房间又变成他孤独一人的房间。

虽说在克缇卡儿蒂住进来以前也是如此,不过,现在佛隆却觉得这里比起以往更来得寂寞。

佛隆走进里头的寝室放下书包,整个人累瘫似地倒到床上。晚上扫完餐厅之后,主厨请他吃了一顿晚餐,而他现在已经提不起劲去做任何事。

如果佛隆心里有一点线索,他还是会想出门去找克缇卡儿蒂。然而,这柱红发精灵现在究竟去了哪里,佛隆是丝毫没有头绪。在这时,他也才重新体认到自己对于克缓卡儿蒂其实一无所知。佛隆一向没有旁敲侧击或探勘人家隐私的习惯,只是这样的好习惯,现在却让他非常困扰。

他唯一的选择只有等待。

如果克缇卡儿蒂想回来,她不仅有房门的钥匙,就算她不想用钥匙开门,精灵也有穿墙的能力——虽说不包括刻有精灵文字的墙壁,不过佛隆住的是一间租金便宜得几乎只是收个象征性意义的学生宿舍,当然不会有这么贴心的设计。

换句话说,克缇卡儿蒂随时都可以回来。佛隆心想,也许留在房里等她还比较实际一些。

他躺在床上茫然望着天花板。此时,一句话忽然自他脑海中浮现。

「我……是为了什么而演奏神曲呢……」

这是早些时候校长对他提出的质疑,质疑他演奏神曲的理由。

就一般情况来看,神曲乐士之所以会演奏神曲,不外乎想要藉助精灵们的力量。一名神曲乐士若是能够得到更多、实力更为强大的精灵协助,那么世人给他的评价相对也就越高。因此,像佛隆这些在学学生演奏神曲的目的,为得其实只是藉由大量的练习,让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神曲乐士。

学生时代繁重的练习,除了让他们藉由经验的累积以安定其神曲的功效,更藉此培养他们的自信,让他们有机会能够更进一步抓住自己的梦想。

(不过,那些在学时期就已经考上神曲乐士资格的人呢……)

那么,那些在学时期就已经考上资格的学生,是如何维持自己稳定的心智?比方说佛隆的学姊拓植·尤芬丽,她在学生时代就已经考上神曲乐士的国家资格并且开始执业,毕业后更成立自己的公司「拓植神曲乐士事务所」。

这名女性永远都给人一种充满干劲的印象。然而,这股干劲——这股让她持续演奏神曲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因为无法继续执业的神曲乐士就不再是神曲乐士了吗?)

佛隆试着做出结论,不过这个结论却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为了维持自己身为神曲乐士的身分而努力演奏神曲,这根本是本末倒置,错把目的当成手段。应该是懂得如何演奏神曲的人才能当上神曲乐士才对。

(那到底是为什么……)

佛隆想着几位和他有过直接接触的神曲乐士之形象,诸如拓植·尤芬丽,还有学校里的几位讲师们。

(不对……不太一样……他们跟我……)

佛隆默默思索着。他知道这些人身上有某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特质,这是他本能察觉到的。尽管如此,他仍旧无法找出两者之间具体的不同。

(不一样……)

佛隆不断思索,思考却陷入无尽的回旋,在一个死胡同中不停打转。想着想着,他耐不住生理和心理的疲惫,不知不觉便沉入梦乡。

ACT3 OBJECTIVE

这天天气阴郁,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天空打从大清早开始就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连带使整个街道都沉浸在同样的晦暗气息中。

现在还没有下雨,不过路上的大部分行人都带着雨伞。

「唉……」

佛隆不禁发出叹息,声音却被恰巧行驶过的公交车引擎声所掩盖。贝尔莎妮朵走在他的身边,而普利妮希卡则是距离两人半步,紧跟在他们身后。

这天早上,这对双胞胎姊妹一如往常地来到佛隆的宿舍门口等他,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唯独佛隆的契约精灵克缇卡儿蒂今天不在佛隆身边。

自她消失后,直到此时都还没有回来。佛隆早上离开自己的宿舍时,那间房间就和昨晚一样,一片死寂的气息占据了整个空间。

面对克缇卡儿蒂不在佛隆身边的情况,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一开始也觉得惊讶,不过佛隆始终支吾其词,于是她们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对了,佛隆学长,我跟你说哦!」

贝尔莎妮朵忽然想起一件事,表情兴奋、目光炯炯有神地转头面向佛隆。

「嗯?什么事吗?」

「我们今天开始要进入基础实习的课程了!」她对此打从心底浮出了微笑。

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一年级的实习课,并不会让学生们演奏神曲。毕竟他们才刚入学没多久,现在就要求他们奏出神曲实在太强人所难。此时的实习课只是试着让他们操作单人乐团,或者利用发声练习的课程,教导他们一些如何让神曲更加完备的基础技能。这些内容必须让他们在这一整个学年之内学会。

「这样啊……贝尔莎妮朵看来好像很期待实习课嘛。」

「当然!我可是为了成为神曲乐士,才来到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的嘛,能够早点挑战演奏神曲当然是再好不过!」

「啊哈哈,也是啦。」

面对贝尔莎妮朵兴奋的表情,佛隆试着摆出迎合的笑脸。

(为了成为神曲乐士……为了成为神曲乐士而演奏神曲……)

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或者还有其他原因呢?此时佛隆脑中不禁开始思索——如果这个其他原因,可能成为有人演奏得出神曲,有些人则不能的关键,那么,这个其他原因究竟是什么……昨晚始终困扰着他的难题,此时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中。

「学长第一次上实习课的时候,心里怀抱的是怎样的心情呢?」

「咦?」

径自陷入沉思的佛隆,忽然因为贝尔莎妮朵的提问而回神。

「啊……嗯……我想一下……」

这对佛隆来说已经是两年前的事。这么一说,佛隆才想起自己当时面对初次的实习课,心里似乎也是怀抱着相当程度的期待。

没错,当时他甚至还曾经因为可以接触到单人乐团,可以进一步接触到成为神曲乐士的梦想而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一想起当时的心情,佛隆烦闷的思绪也因为怀念起过去而一扫而空。

「嗯……我那时候也是高兴得不得了呢。」

「是吧!啊,那学长现在不觉得高兴了吗?」

「咦?」

贝尔莎妮朵的提问让佛隆忽然一惊,「呜、嗯……不会呀。」他试着否认。

「是嘛!」

这句话似乎让贝尔莎妮朵觉得安心,活泼的声音随着脸上的笑容一同绽放。然而,这却让佛隆心里变得比起前一刻更沉重。

(我……我真是差劲……)

即便贝尔莎妮朵不说,不过她早已经察觉到佛隆烦闷沮丧的心绪,因此非常担心。然而,她知道克缇卡儿蒂不在身边一定大有问题,因此不敢随便发问,怕伤了佛隆。此外,也许就连走在他们身后的普利妮希卡,也都察觉到佛隆此时的心情。

对于这对姊妹的关怀,佛隆尽管觉得欣慰,却同时因为要让学妹来担心自己,而让他觉得非常丢脸。

(我……)

佛隆让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为他担心,又让克缇卡儿蒂因他不假思索的言词而受伤。现在的他开始怀疑这样的自己继续追求神曲乐士这个目标的意义,也怀疑起自己是否还有追寻这个梦想的资格。

『你是为什么而演奏神曲呢?』

校长的质问再次沉重地落到他的心头上。

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佛隆一路持续地思索,但仍无法找出答案。

这天,佛隆在上午的两节课和下午的一节课中,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当天的课全都是教授学科内容,没有实习课也没有家族教学,原本对佛隆来说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但因为这两天发生的种种问题而让他陷入了沉思。

他对讲台上传来的授课声恍若未闻,心思无法专注于课堂上的内容。他机械式地抄写着笔记,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佛隆涣散的表现理所当然地受到老师指摘,也因此让他被同学们嘲笑,羞愧和丢脸的情绪更让他因而变得消沉。尽管蓝伯特有稍微安慰他一下,但佛隆并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

(克缇卡儿蒂……)

这柱红发精灵的身影,不只一次地浮现在他脑中。此时他才想到,尽管克缇卡儿蒂总是表现出一副女王般的蛮横模样,令人不敢领教,但被她耍得团团转时,佛隆因此少了一个人钻牛角尖的空间。就现实情况而言,虽说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意识到了这点而拉着佛隆到处跑—或者这只是她的本性使然,但有她在身边,佛隆确实没有空闲时间好觉得沮丧。

(这家伙到底跑去哪里了……)

克缇卡儿蒂终究是一柱精灵,因此不会像一般女孩独自行动那样需要别人挂心。即便她走在夜里遭人袭击,恐怕会丧命的反而是那个袭击她的歹徒。

不过,这只是单就力量强弱而得出的结果。

精灵是精神生命体。他们若是觉得沮丧,也会连带影响到他们的身体状况。

佛隆知道,之前他那般发泄性的言论实在说得很过分,可能刺伤了克缓卡儿蒂。

精灵若是在精神上受到打击,对他们而言,也就等于肉体受到同等程度——甚至更为严重的伤害。

一想到这里,佛隆便觉得,就算被看扁了也无所谓,他非得跟克缇卡儿蒂道歉不可。可是,他却等不到自己的契约精灵回来。

佛隆心想,关于克缇卡儿蒂的事也许可以找蓝伯特谈谈,顺便问他成为神曲乐士的「动机」。

他此时的思绪已经遇到瓶颈,怎么也没办法突破僵局,使得脑中一股思路堵塞的困顿感始终挥之不去。他对此也颇有自觉了。

放学后,佛隆在预备铃声响起时来到一间补修课程使用的教室。

他推开门走进室内时,瞬间感受到周围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教室里的学弟妹们看到佛隆觉得相当惊讶。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毕竟这位比他们高出一个学年的学长,对于教室里这群学生来说十分陌生。虽说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只有一栋校舍,不过不同学年的学生之间,除了透过家族制度之外并没有太多认识彼此的机会。因此他们忽然见到一张陌生脸孔,当然会觉得惊讶,甚至开始彼此相望,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

他们的反应对佛隆来说,当然是一股沉重的压力。他得跟一群比他低了一个学年的学弟妹一起参加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的课程,这是前所未见的情况,更让他觉得非常丢脸。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教室的角落,找个位子先坐下。

「这种情况果然非常显眼……」

预备钤声响过之后到正式开始上课之前,中间还有五分钟的空档。佛隆原本打算复习今天课堂上所学的内容,可是他没有勇气在这间教室里摊开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教科书和笔记。此外,周围没有认识的同学或朋友,所以他不可能找人闲聊来打发时间。

在这五分钟内,佛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孤独地坐在教室里,茫然听着周围学弟妹们嘈杂的交谈声。

话说回来,这一个多月里佛隆总是被克缇卡儿蒂莽撞的性子牵着鼻子到处走,一刻也不得闲。从这个角度来看,难得有这么一小段时间可以让他无所事事地发呆,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吧?正当佛隆这么想的时候——

「喂,你听过艾格纳乐团的新专辑了吗?」

前排的谈话声传入佛隆的耳中。这个乐团佛隆也认识,因此听到「艾格纳」三个字时,他反射性地留意起他们对话的内容。

「咦?新专辑已经发售了吗?」

「当然是偷跑啦!」

「哇!可恶!我家附近都没有店家会提前卖啦!」

「什么?你们在说艾格纳的新专辑吗?我昨天也买到了!」

艾格纳是一个知名的摇滚乐团。日前,佛隆曾在蓝伯特的推荐下听过他们的专辑。这个乐团跟神曲无关,纯粹是一般表演性质的音乐人团队。即便如此,会想要成为神曲乐士的学生们多半也都喜好音乐,因此常会听到有人提起跟唱片业界相关的话题。

艾格纳乐团的音乐基本上是走快节奏的重金属摇滚取向。歌词不但偏激,还牵涉到许多跟性爱有关的内容。因此,社会上被归类为成年人的族群——特别是以知识分子自居的一般大众,普遍不会给予它正面的评价。不过,这个乐团在年轻族群中倒有一定程度的支持度。

佛隆对于他们的音乐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至少他并不认同那些老一辈的乐评,说什么「艾格纳的音乐除了粗暴之外,没有任何情绪或其他观感上的寄托」。佛隆觉得,艾格纳的音乐虽然在词曲上都有相当程度的侵略性,却没有华而不实的技巧,非常重视音乐的本质。此外,每首歌的主旋律让人印象深刻,会受到年轻人喜爱并不是什么让人觉得意外的事。

还有,艾格纳乐团的曲子每首都有一段以电吉他作为主奏的间奏。这个吉他决弹的部分不仅是他们的特色,也让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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