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首个性十足的曲子。
丹奎斯的演奏令人意外地相当出色,其中不但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某些技术面的表现甚至还值得高度评价。如果拥有这样的演奏实力,那也不难想象他自称天才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虽说丹奎斯的表现并不是其他人怎么追也追不上的程度,不过,至少绝不能称之为拙劣。若是纯粹以音乐性来评论,那么他的表现更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忽视而加以批评讪笑的。
然而……
「住手!」
一声尖锐的制止忽然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源头望去,同时换上一张惊讶的表情——佛隆和其他一年级生不说,连贝尔莎妮朵也被她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
是普利妮希卡。
一向个性恬静而稳重的她,此时竟然露出了愠容。她依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锐利的眼神直指向丹奎斯。
「我的耳朵快烂掉了。」
「!」
听到这句话,佛隆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无法想象平时总是温柔腼腆的普利妮希卡,竟会吐出如此尖锐的言词,连贝尔莎妮朵也不禁表现出一脸呆滞的模样,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她过去似乎不曾认识的妹妹。
「妳说……什么……」
丹奎斯停下游走在琴键上的双手,整张脸完全失去血色。
「你的演奏不用等到精灵评价了,那种骄傲自满的音符串起来的东西,让人听了就觉得恶心。」
普利妮希卡冷冷地说。一向沉稳的她此时吐出这般辛辣的言词,远比粗声谩骂来得更伤人。
「妳……妳……」
丹奎斯被批评得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他气得发抖,接着砰的一声,将身上的单人乐团粗鲁地卸下来摔在地上。
「妳开什么玩笑啊!」
一具相当于一辆高级房车的精密机械就这么重重摔在地上。然而,即便如此仍未让他消却心中怒火。
「妳既不是精灵,又不是神曲乐士!像妳这种低能的家伙,怎么可能听得出我的神曲究竟有多好!」
丹奎斯口沫横飞地大声咆哮,同时伸手欲抓住从容坐在自己位子上的普利妮希卡。然而,这只手却被赶忙跑过来的贝尔莎妮朵一把拨开,让丹奎斯更是气得大骂:「妳干什么!」
正当他改变目标对象,将手伸向贝尔莎妮朵的同时——
「你也该住手了吧,胡麻吕!」
其他一年级生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
「你会不会太夸张啦!不过是批评你一下,你就受不了地要跟对方动粗吗?我们都还没跟你计较之前那些嚣张的行径呢!说什么自己多有才华、是什么天才,一副大家都比你矮一截的样子,你到底是有多了不起呀!」
「是啊!还做名片乱发,你会不会太自我中心了!」
「明明是考不过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的升级考试又重新申请入学的家伙,还说自己是天才,你要不要脸啊!」
看来这些同学早就已经看不惯丹奎斯的言行很久了,只是这时候才爆发,一人一句地接连对他大肆批判。
「你、你们……你们又有什么了不起!像你们这些人——可恶!可恶!」
丹奎斯露出一副亟欲反驳的模样,但终究受不了众人充满针对性的目光和尖锐的言词,在受尽屈辱的折腾下,连象样的言词都挤不出来。
「你们⊙◎▷◀*♂※~~」
他大声吐出几句意义不明的话语,弄翻了教室内的桌椅,跌跌撞撞地拔腿狂奔跑出教室。
「丹奎斯!」
佛隆见状慌张地想追出去。虽说丹奎斯平时的言行举止也让佛隆觉得碍眼,可是他看到丹奎斯被其他学弟妹们一面倒地严厉批判,仍觉得丹奎斯实在太可怜了。
其实,丹奎斯这般眼高手低、怎么也抓不住自己理想的感受,佛隆是再清楚不过。因此,他也曾经想过,或许丹奎斯就是为了抚平自己外在表现跟内心期望之间的落差,才只能摆出目中无人的态度。
「不用追了。」
看到佛隆的动作,普利妮希卡淡淡地出声制止。
「……咦?」
「那个人的音乐究竟是为何而演奏的,塔塔拉学长听了也可以感觉得到吧?」
此时普利妮希卡冷淡的语气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好比有什么人附在她身上,借着她的嘴巴开一般。
「……啊。」
佛隆听到这句话,这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层面的意思。
若说丹奎斯的音乐里有什么「目标」,那便是这个自称天才的人,欲拿自己和传说中的神曲乐士相比,过分自我吹捧的意图了。
换句话说……
「他根本不是为了想奏出神曲而演奏,其中更没有和精灵同乐的念头,根本只是想得到神曲乐士的身分,让大家对他投以钦羡的目光而已。」
银发少女用彷佛换了一个人的语气冷冷说道。
这番话不仅针对丹奎斯,也像是一句重重的批判狠狠刺进佛隆心里。
佛隆扪心自问,自己演奏神曲的目的究竟为何?
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名神曲乐士,但成为神曲乐士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赚取庞大的报酬?还是为了得到众人崇敬的眼光?果真如此,难道没有其他职业可以选择吗?
那些并不是非神曲乐士不能办到的事。
那么,一个立志成为神曲乐士的人,究竟该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这样的目的又会为这个人的神曲带来怎么样的影响呢?
「……」
佛隆找不出适切的言词回应普利妮希卡的话。
她的话当然不是针对佛隆所说,不过听在佛隆耳中,好比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他的心上,仿佛也被问了一句「你跟丹奎斯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句话同样落到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心上。没有人继续开口说话,当下安静得只剩下方才那具被摔在地上的单人乐团贴着地板摇晃的滚动声。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佛隆的第二堂补修课开始了。
今天课堂上接续昨天的内容,继续复习一年级上过的课。
不论这堂课的内容佛隆是不是记得,依他的个性,他都会认真地仔细听讲。
然而——
(演奏神曲的目的……成为神曲乐士的理由……)
上一堂课中,普利妮希卡的话仍旧回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也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旳他在课堂上显得魂不守舍,无法专心听讲。
虽然他对自己这个情况也觉得不妥,然而,他的本能同时告诉他,普利妮希卡所说的话其实就是他现在一切问题的症结,也是他现在非得接受补修课和重新参加一次升级考试的真正原因。
(丹奎斯根本没想过要演奏神曲,更没想要藉由神曲和精灵同乐。他只是纯粹想要得到神曲乐士的身分,好让人对他投以钦羡的眼光……)
普利妮希卡当时说的话绝不是针对丹奎斯一个人。毕竟想成为神曲乐士的人中,任谁都多少有这种想法。就这点而言,佛隆若要说自己没有,那也不是实话。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不是一个想成为神曲乐士之人应该受到指责的问题。至少在佛隆的观念里,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不好。
然而……
『你是为了什么而演奏神曲呢?』
前天晚上校长对佛隆提出的质问,让他这两天下来一直不断思索,自己演奏神曲的目的究竟为何。面对这样的问题,佛隆目前能给出的答案,只有自己想成为神曲乐士的这种想法。就这点而言,他跟丹奎斯根本没什么两样。
对于现阶段的佛隆来说,他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成为一名神曲乐士,而演奏神曲则是让他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其他和佛隆一同在这间教室里参加补修的学弟妹们也一样。
演奏神曲是他们希望自己的音乐能够博得赞赏的手段,学会演奏神曲也能让他们藉此赚取庞大的金钱。可是,佛隆不禁心想,演奏神曲真的只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不得不然的「手段」吗?
就佛隆现阶段的想法而言,这个问题跟校长给他的课题,要他去想「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演奏神曲」,两者导向的理应是同一个答案。但实际上呢?「演奏神曲的目的」和「想要成为神曲乐士的理由」这两个相似的疑问,会不会根本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也许是顺序的差异吧?
佛隆试想,现役的神曲乐士们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个身分必备的资格,还有得以维持这个身分的原因,其实并非他们「演奏神曲的作为始终没有间断」,而是因为他们「能够不断地奏出神曲」,起码他所认识的每个讲师们都对演奏神曲这件事乐此不疲。即便每个人的性格不尽相同,不过他们演奏神曲、谈论神曲时,脸上都写着愉悦的心情。这些讲师们如此享受自己身为神曲乐士的身分,这真的令佛隆非常羡慕。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么我……真的喜欢神曲吗……)
归结出这个问题时,佛隆脸上的表情不禁显得阴郁。
事实上,同样的问题在他过往的校园生活中,偶尔也曾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是他过去从没有正视这个问题。也许自己根本没这么喜欢神曲——这种想法让佛隆不禁觉得害怕。
佛隆从小就喜欢唱歌。因为需要伴奏的关系,佛隆也学会了如何弹钢琴。现在之所以会进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兴趣使然。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梦想着要成为一名神曲乐士。因此,若是他现在发现自己其实不这么喜欢神曲,那过去的自己也在此刻被否定了。
——我为什么喜欢唱歌?我真的喜欢唱歌吗?
这些问题让佛隆越想越没有自信。现在的他好比处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连双脚究竟踩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这种无所适从的感受甚至好比视觉、嗅觉、触觉等所有感官一并被剥夺一般,一股坐立难安的恐慌丝毫没有节制地蚀去他的心绪。
「好,今天的补修课就到这边结束吧。」
听到讲台上传来的声音,佛隆这才回过神。看来他差点就要睡着了,昨天几乎一夜没睡的疲惫感此时还是缠上了他。
「明天我们要为各位同学这两天补修下来的成果进行实技验收,所以要请大家在明天同一节课的时间改到实习教室报到。这只是以今天跟昨天的课程为基准的简单测验,请大家好好复习哦。」
这堂课的讲师留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教室。
简单的成果验收……尽管这名讲师是这么说,但这个测验对佛隆而言,却关乎他能否继续留在这间学校。
学校里有几名讲师对于佛隆的实力怀抱相当程度的疑问,因此,他们主张必须让佛隆再接受一次考试,以确认他的程度究竟如何。而且还说,如果不这么做,对于那些没办法通过考试的学生实在说不过去。
这样的论点很正常。若是换成佛隆身为学校的老师,他也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吧。只是,现在佛隆是必须接受这项测验的人。若是他明天的补考没过,也许就得遭到学校退学了。
「……」
佛隆叹了一口气走出教室。
「哦,佛隆,你的补修课结束啦?我们回去时,顺道去雷欧劳吃个新上市的梅干汉堡——呜哇!佛隆,你那一脸阴郁的表情是不是比之前更严重啦!」
待在走廊上等佛隆下课的蓝伯特,看到他不禁扬起一声惊叫。
「咦?」
佛隆听到蓝伯特口中吐出的感想,不禁眨了眨眼睛。
「呃,没有啦,我是说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比中午更加苍白了,还好吧?」
「啊……嗯,没有啦,我没事、没事。」
佛隆慌张地试图用言语蒙混,接着和蓝伯特一起走向校门。
「话说……我听说下午那堂课时,一年级的教室里发生了一起骚动,好像是丹奎斯那家伙又在乱搞。你该不会就是被他牵连,现在意志才这么消沉吧?」
「啊,不是,跟他没有关系。」佛隆猛然摇头。「丹奎斯是有造成一些麻烦没错……不过我现在烦恼的不是那件事,跟他无关。」
「……哦?」
蓝伯特应声的同时也将视线移到佛隆脸上,意图窥视他心里的想法。
「我说……佛隆你呀,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防备的样子,其实心中还是有一道不允许别人越过的防线嘛。」
「咦……是、是这样吗?」
「你会把烦恼往肚里吞,怎么也不愿意让别人帮你分担。」蓝伯特苦笑着说:「我也不喜欢那种一有事就哭着找人诉苦的家伙,就这方面来说,你这种特质还比较好。不过话说回来,像你这样什么事都闷在自己心里,对于身边的人来说,他们即便想帮忙也被你挡在门外,这种感觉其实很不好受呢。」
「啊……」
佛隆知道被人需要是一种喜悦。从这个角度来说,若是他想对别人伸出援手,却因为对方把问题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让旁人帮忙分担,结果只会让彼此都陷入无所适从的情绪中。
「抱、抱歉……」
即便如此,佛隆仍觉得这是他必须自己面对、自己解决的事。
这个问题不是有他人解说指导就能够迎刃而解。佛隆必须找出那个无法经由他人援助而得到的解答。
「是说比起我,应该还有其他人更适合帮你分担心事啦,比方说那个矮冬瓜还有那一对双胞胎学妹。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总是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偶尔也依赖一下别人吧。」
蓝伯特说话时的语气听来颇为从容,这应该是他不愿加深佛隆心理压力所做的顾虑吧。
「蓝伯特……」
佛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呼一口气,同时展露笑容。
「谢谢,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打算再花点时间,自己想想看其实,我觉得我就只差临门一脚。如果我仍找不出答案,到时候再麻烦你。」
「这样啊,那你加油吧。」
蓝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藉此表达鼓励。
「学长!」
佛隆和蓝伯特走在一楼的走廊上时,一个活泼的声音从他们身后把两人叫住。至于这个高亢的嗓音究竟是谁发出来的,他们不用回头就已经听出来了。
佛隆和蓝伯特转过身,迎上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这对双胞胎姊妹。
「哦,是可爱的双胞胎学妹呀!」
蓝伯待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开口说道。
只见先是贝尔莎妮朵赶忙朝佛隆和蓝伯特跑来,接着,普利妮希卡才在慢了一、两秒的差距后跟到。姊姊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雀跃不已地摆动身子,怎么也静不下来。
「怎么了吗,贝尔莎妮朵?」佛隆问。
「嘻嘻嘻~~」
听到佛隆的问话,贝尔莎妮朵显得有些害羞地笑着。对此,普利妮希卡则稀奇地出声催促。
「贝尔莎,妳别磨蹭了,佛隆学长很忙的,妳赶快说呀。」
普利妮希卡早先因为丹奎斯的事情而露出与她平时表现截然不同的一面。不过事情过去了,现在站在佛隆面前的她,已经恢复成佛隆所熟悉,那个沉稳娴静的银发少女。如此强烈的印象落差,甚至让佛隆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听错,抑或普利妮希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这种表现。
「我知道啦!」贝尔莎妮朵说完向前跨出一步,抓住佛隆的手,「佛隆学长,我有东西想让你看!请跟我来一下!」
接着,她还没等到佛隆的答复便拉着他跑了起来。
「啊?等等呀,贝尔莎妮朵!」
「这边!」
佛隆被拉着奔跑,几度差点跌倒,结果还是勉强跟上去。
「……」
「……」
看到这景象,蓝伯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站在原地。至于普利妮希卡则是对自己姊姊这般无厘头的行径感到羞愧,摀住自己的脸庞。
「呃……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姊姊实在太蛮横了……」
普利妮希卡叹着气,一脸无奈地对蓝伯特道歉。
佛隆被贝尔莎妮多拉着来到实习教室。
这间教室的中央放着一具单人乐团。
单人乐团是价格相当昂贵的精密机具,原则上应该用完就要马上收好,锁进置物柜中。然而,这模样看来好似前一刻才有人用过,并没有马上收拾。
蓝伯特和普利妮希卡跟在佛隆和贝尔莎妮朵身后,也赶到这间实习教室。不过教室里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这间加装高度隔音设计的实习教室若是把门关上,外头的杂音便一点也钻不进来。此时,一阵令人焦虑的寂寥感充斥着整个空间。
「贝尔莎妮朵?」
「嘻嘻!」贝尔莎妮朵带着含蓄的笑容,扯着佛隆的袖子说:「学长,请你先坐在这边。」
佛隆被她拉着带往指定的位子,即便不知道她的用意,还是先坐下。蓝伯特也被普利妮希卡带着坐到佛隆身边的位子,自己挑了张椅子坐下。
「我想占用两位学长一点时间,请你们听听我的演奏。」
贝尔莎妮朵说完,便把放在地上的那一具单人乐团背了起来。
「啊,妳们该不会是从放学以后就一直在这里练习吧?」
佛隆询问坐在一旁的普利妮希卡,得到她点头响应。
即便是仍在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课程的学生,只要透过申请,依旧可以取得使用实习教室跟单人乐团的核可。不过依照过去的例子,很少有一年级生会在暑假前提出这样的申请。因为大家都没办法在这点时间内熟悉单人乐团的操作方式,加上没有学校里的讲师在一旁观看,学生若是一不小心弄坏了单人乐团,那问题可就麻烦,这也是让他们却步的一个主要因素。然而,显然贝尔莎妮朵跟其他学生不一样,是少数较为积极的学生。
「这么说来,妳是要让我们看看妳练习后的成果啰?」
「是,不好意思,硬拉着你们过来……」
回答的不是贝尔莎妮朵,而是妹妹普利妮希卡。此时要表演的人正集中精神,口中念念有词地忙着将已经展开的单人乐团扛到自己肩上。
「虽然这么做很不好意思……不过贝尔莎很努力哦!所以,我们希望请两位学长看看她练习得到的成果……」
「嗯,当然好。」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佛隆和蓝伯特大方答应,普利妮希卡则露出甜甜的笑容。
在他们三人交谈的过程中,这场迷你发表会的主角正聚精会神地调整身上的单人乐团,将各种演奏辅助装置移动到最方便的位置。这需要相当程度的专注力。
「好!」贝尔莎妮朵调整好单人乐团,环顾了迷你发表会的会场,「让各位久等了,请大家好好看一下我练习得到的成果吧!」
贝尔莎妮朵说完,深深吸一口气。
——————!
一曲印象鲜明又强烈的音乐,驱走了夕阳自窗外洒下的佣懒气息。
「!」
佛隆为之一惊,一旁的蓝伯特也露出会心的笑容。
这是他们初次聆听贝尔莎妮朵的演奏。
(……真不得了!)
贝尔莎妮朵使用单人乐团的技巧仍显得有些生疏。然而,若是单就音乐上的表现力而言,这阵旋律却鲜明地勾勒出她的人格特质。看来她在入学之前已经培养了相当程度的音乐造诣,演奏功力显得非常稳定。
她的音乐尽管在某些部分仍显得不够细腻,不过已经足以传达出一首曲式活泼悦耳的旋律。只要听着她的音乐,即便闭上眼睛,听众的脑中也会自然浮现这名金发少女演奏时的活泼形象。而且,更不得了的是……
「嘿,她竟然选择这么艰难的一条路呀。」
蓝伯特颇有感触地喃喃自语,这是因为贝尔莎妮朵选用的乐器让他十分意外。
贝尔莎妮朵使用的主奏乐器是打击乐器。
作为单人乐团主奏乐器的打击乐器叫电子鼓。这种鼓是以手掌大小的八个面板组成,各自呈现贝斯鼓、小鼓、钗钹、高音中鼓、低音中鼓、落地鼓等等不同的音色。视用户需求,还可以藉由默认的音色模式切换成牛铃、康加鼓、特高音中鼓等等其他的鼓声。
这东西虽然看起来比电子琴、弦乐器来得简单,不过实际演奏起来却非常讲究技巧。因为鼓的基本操作方式简单,但若要表现出多样性,就必须搭配复杂的音色切换及呈现效果上的调整,手续相对的较为麻烦。
除此之外,打击乐器基本上是控制音乐的节奏,而主旋律必须仰赖事前录制的封音盘让单人乐团自动演奏,另外加上主奏者的歌声才能让音乐表现变得丰富。因此,若不想让呈现出来的音乐变得单调,缜密的计算和丰富的感性就是使用以电子鼓作为主奏乐器的神曲乐士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
但话说回来,这些技术性的问题如果能够克服,那么打击乐器绝对是比键盘乐器和弦乐器来得更直接、更能够带动情绪的一种乐器。
「原来……这就是她的神曲呀。」
佛隆非常清楚地感受到这首曲子的魅力。
或许是因为这具老式单人乐团的尺寸对她而言偏大,让她在电子鼓的音色切换和效果器的调整工作上偶尔显得有些狼狈。即便如此,她仍旧努力稳住了整体的音乐表现。游走在各个开关和鼓面之间灵活的双手,让听者不禁对眼前这名金发女孩露出微笑。这音乐中传达出来的确实是贝尔莎妮朵的性格。
虽说她的演奏不是没有瑕疵,但整体的呈现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也许是因为这些小小的瑕疵并没有破坏整首曲子的结构吧。
在贝尔莎妮朵的脑中,什么样的曲子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她似乎都已经牢牢掌握好。
「……啊!」
忽然,一颗小小的光点出现在她眼前。只见这颗光点缓缓膨胀,最后形成一颗足球般大的球体。接着,这颗球体中央映出了两颗圆圆亮亮的眼睛,和一对道出其所属族类的透明羽翼。
那是一柱勃来枝族的下级精灵。
「喂喂喂,这不是真的吧!」
「精灵被吸引过来了……」
蓝伯特和佛隆见状纷纷发出惊叹。
即便眼前只出现这么一柱下级精灵,不过,这柱精灵可是被贝尔莎妮朵奏出的神曲吸引过来的。她方才入学不久便能召唤出精灵,这了不起的成果实在令人惊讶。她的才能说不定足以和蓝伯特及尤芬丽两人相提并论,甚至更胜一筹。
佛隆知道贝尔莎妮朵的父亲也是一名神曲乐士,因此判断,或许她能有这般表现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轻快的旋律回荡在四周。贝尔莎妮朵在演奏中,特地配合那柱被吸引过来的勃来调整节奏。勃来开始随着音乐起舞,并且发出光芒。那模样看来实在非常快乐。
其实贝尔莎妮朵的音乐只是将勃来唤来,并没有要求它做什么。即便如此,他们的模样看来还是很开心。
贝尔莎妮朵的音乐配合着勃来的动作舞动,勃来也配合着音乐跳动。
接着……
「……」
演奏结束的同时,佛隆很自然地拍着手。这是他对贝尔莎妮朵召唤出了精灵的神曲——也许是更直接地被她的音乐所感动,因而产生的反应。一旁的蓝伯特和普利妮希卡也同样用鼓掌的方式表达他们对贝尔莎妮朵的赞赏。
真是太棒了——贝尔莎妮朵的音乐直接给了几名听众这样的感受。即便佛隆身为人类,他同样从音乐中感受到贝尔莎妮朵为她的音乐注入了与众不同的魔力。这魔力就是所谓的……
(就是这个……这样的音乐才是——)
这才是神曲。
贝尔莎妮朵的演奏表现不算完美,不过她仍藉由自己的音乐召唤出一柱精灵。这是了不起的成就,也是一项奇迹。
(到底什么是我音乐中所没有,她却紧紧掌握在旋律之中的呢……)
佛隆思考着,两者之间的差异也许就是能否成就神曲的关键。
(我和她的神曲究竟哪里不一样?她演奏出的音乐能让我听了充满活力,而我的音乐中有吗……)
佛隆思索着,如果一首神曲有所谓的必备条件,而这种必备条件除了贝尔莎妮朵透过音乐传递出来的活力之外,还可以是其他的表现形式,那么,这种必须灌注在音乐之中使其升华的要素究竟是什么?
(必须传达给听众的东西……)
一股纠结的心绪梗在佛隆心里,让他试着回想自己以往的经验。
(我……好像快要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回忆……)
在他不断思索的时候,贝尔莎妮朵已经卸下身上的单人乐团,转头对着两位学长行礼。接着,她也特地和身边的精灵行礼。
「小基加,谢谢你特地来听我的演奏,感想如何呀?」
「咕哔!」
这柱小小的下级精灵发出叫声的同时,身上的光芒缓缓地闪烁了两次。这想必是它予以肯定的表示吧。
「小基加?小基加是……」
佛隆对于这陌生的词汇有些不解,于是转头对一旁的普利妮希卡开口问道。
「啊,这柱精灵是我们来学校参观时为我们担任向导的精灵,小基加是贝尔莎妮朵那时候帮它取的名字。」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照这么说来,这柱勃来就是跟贝尔莎妮朵最要好的精灵吧?」
「喂,等等!」蓝伯特想想不对,急忙叫出声,「这间学校里有好几柱勃来吧?妳说,它是妳们来学校参观时为妳们担任向导的精灵,是说……妳们能够分辨它跟其他勃来之间的差异吗?」
「这有什么不对吗?」
对于蓝伯特的质问,普利妮希卡倒是表现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反倒把问题丢了回去。这下子令蓝伯特倒抽一口气地愣住了。
事实上,佛隆也几乎无法区分勃来个体间的差异。它们的外型单纯,身形大小和颜色还会随着当下的环境等等情况做改变,鲜少拥有个体间各自独立的特征。如果硬要说,也许从它们的叫声和动作中勉强可以区别吧。不过话说回来,勃来究竟有没有各自独立的自我意识,佛隆也不敢肯定。
「我想……一般人大概没办法区别勃来个体间的差异吧。」蓝伯特说。
「而且……看它咕哔咕哔地叫,如果贝尔莎妮朵为它取名为『咕哔』,那我还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要叫它『小基加』呢?」佛隆试着把话题带开。
「呜……」听到这个令人费解的名称由来被学长提出,普利妮希卡脸上写满了尴尬,「这个……当时贝尔莎是说……因为小基加是精灵,所以要给它一个听起来很强悍的名字,再加上它的外型又很可爱,所以『基加』代表强悍,『小』字说明它可爱的外型,组合起来就成为『小基加』……」
「这、这样啊……这、这种命名方式真的很像贝尔莎妮朵的风格……」
普利妮希卡听了佛隆的感想,好比对方其实是针对她而说的,满脸通红地点点头,然后羞愧地抬不起头。
至于对这段对话浑然不觉的贝尔莎妮朵,此时仍继续和她身边的那一柱下级精灵交谈着。
「小基加觉得开心吗?我也觉得很开心哦!」
「开心!开心!」
贝尔莎妮朵的心情就和她用言语表现出来的一样,脸上喜悦的表情对佛隆来说实在太过耀眼。
(是啊,贝尔莎妮朵当然会觉得高兴,毕竟有这么一柱认同她神曲的精灵待在身边嘛……)
佛隆看着她,打从心底为她高兴,但同时深深觉得,此时贝尔莎妮朵内心的喜悦,像他这么一个连一柱下级精灵也无法唤来的人大概没办法体会吧。
佛隆和克缇卡儿蒂重逢的那晚,因为情况危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表现出神曲,藉此镇住陷入戒断症状而失去理性的克缇卡儿蒂。因此,当时的他根本没有余裕享受成就神曲的喜悦。
这是他从未体认过的喜悦,然而……
(为什么……从未体验过这种心情的我也会觉得熟悉呢?为什么我会有种怀念的感觉……)
贝尔莎妮朵此时此刻的心情,佛隆觉得自己似乎也曾经历过。现在的他看着贝尔莎妮朵的感受,好比自己也是个过来人一般,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他却无法清楚说出,这股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佛隆猜想,或许贝尔莎妮朵此时得到的体认,他自己也确实曾经有过。果真如此,那又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呢?
「哈哈哈,小基加,这样很痒耶!很痒啦~~」
这柱名叫小基加的下级精灵,轻飘飘地绕着贝尔莎妮朵打转,不时对贝尔莎妮朵磨蹭着。想必它真的很爱贝尔莎妮朵奏出的神曲。
「贝尔莎妮朵、贝尔莎妮朵!」
「这样啊?嘻嘻,能让小基加觉得高兴,我也很高兴哦!」
精灵和少女间的对话听来似乎有点无法衔接,但贝尔莎妮朵还是不停说着。
「毕竟,我就是为了让精灵们觉得高兴才不断努力的呀!」
这只是贝尔莎妮朵不经意对小基加说出的话。然而……
——为了让精灵们觉得高兴。
(啊!)
佛隆的脑中忽然出现一道闪光。
那是某一处遥远的记忆,记忆中蕴含着炽烈的情感。
那是他初次……
(对呀!我竟然不知不觉忘掉了这件事……)
那是他还在孤儿院里发生的事。
当时年纪还小的他,不管做什么事都做不好,弄得没有人愿意理他,总是被人丢下,被迫面对一个人的孤独。
当时的他总是因为寂寞而睡不着觉,一个人爬上孤儿院的屋顶,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唱歌。
一向缺乏自信的他,由于害怕自己的歌声被人听见,因此总是像这样一个人在夜里唱歌。他并非特别喜欢唱歌,只是因为他不晓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缓和自己的心绪,只能藉由歌声作为抒发的管道。
直到某天有个人出现,并且告诉他,想听他唱歌。这可是佛隆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人告诉他,对方需要他。
当晚,佛隆为了得到那个人的欢心,拚了命地唱歌。他的心意很不可思议地透过歌声传递出去,在对方脸上绽开了笑容。这样的结果也使他有生以来初次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从那一刻起,佛隆便深深爱上歌唱这件事。
(想当初,光是因为有人听我唱歌、光是有人能从我的歌声中得到喜悦,我就觉得满足,但曾几何时,我居然连当时的心情都忘得一乾二净……)
在他懂事之后,他发现,当初前来聆听他歌声的那名女性,其实是一柱精灵。
即便这已是好几年以后的事;即便打从那天晚上的邂逅之后,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再见到面,然而在佛隆知道她是精灵的那一刻起,便决定要用自己的歌声取悦更多精灵——至于最终目的,还是希望当时的那个她能够再听到自己唱歌。
佛隆想再一次用自己的歌声换得那一柱精灵女性的喜悦。他的心里没有别的希冀,就只为了这么一个念头而开始编织成为神曲乐士的梦想,并且开始努力。这是他踏上这条路的初衷。
这是个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理由,是对他而言再重要不过的念头。
然而,当他进入神曲学院就读,不断吸收成为神曲乐士必备的知识和训练之后,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淡忘了这个最初让他步上这条路的动机。
失去初衷的人,绝不可能奏出神曲,因为驱使人们追逐理想的初衷是最单纯也最强大的推力。
(原来是这么回事……)
演奏吧,其为我等之盟约也。
其为盟约,其为悦乐,其为威力。
因此汝用魂之形演奏吧!
这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正门旁供奉的石碑上之文字。佛隆想起上面刻的碑文后,现在的他这才忽然惊觉这些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
就在这一刻,佛隆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想要做一首新曲,并且将它好好诠释的冲动。为了当时的那一柱精灵女性——这将是只为了她所写的歌。
这股激荡的心绪一旦自他的心底涌现,便逐渐变得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佛隆学长!」
贝尔莎妮朵抱着她召唤出来的那一柱小小精灵跑到佛隆面前。
「啊,贝尔莎妮朵,我……」
「学长,谢谢你教导我这么多事情!多亏学长,我才能召唤出小基加!谢谢!」
「咕哔!」
贝尔莎妮朵用活泼的声音答谢,同时深深对佛隆行了礼。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一柱下级精灵,也跟她一同发出可爱的叫声。
「不,别这么说!其实我才是从妳身上学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谢谢妳!」
「咦?」
佛隆的答谢让贝尔莎妮朵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对此,佛隆一心只想着要写一首新曲,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她的反应。此时,他内心澎湃的冲动不断催促他赶紧行动,让他焦急地坐立难安。
「也因为这个缘故——虽然有点唐突,不过我忽然有件事情想做,得赶快回去,所以我就先告辞了!」
「咦……啊、佛隆学长?」
「抱歉,我先走了!」
佛隆说完,一溜烟地从实习教室里便飞奔而出,留下当场一片静默。
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彼此对看一眼。
「佛隆学长到底怎么了呀?」
「谁知道……」
「真是的……」一旁的蓝伯特呆了半晌之后,终于露出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说:「这两人就是这么天真,所以才奏得出神曲啊。」
蓝伯特这句话并没有传到天真的双胞胎姊妹耳中,她们的意识被佛隆的改变牵走,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望向佛隆离去的方向。
「我回来了!」
佛隆进家门时反射性地喊了一声。不过在没有人等他回家的空屋子里,这么叫喊并没有任何意义,硬要说的话,也许只能带给自己一些活力吧。
佛隆赶忙跑进自己的房间,书包往床上一扔,接着慌乱地找出纸笔,即刻开始谱写新的神曲。
他不给自己任何拖延的机会。
虽说他想写出来的这首新曲,并没有截稿时间之类的限制,不过佛隆想尽可能在这种心情还没有消失之前,将曲子写出来——不,也许他根本没有决定的权力,而是受到自己心里的冲动驱使,催促他不断动作。
过去心里那始终找不到出口宣泄的压力,现在终于有抒发的管道。
佛隆不断翻着自己的笔记,并且不停笔地在空白乐谱上写新的音乐符号。
此时的他甚至埋怨起自己只有两只手可用。十只指头的动作根本追不上他内心的悸动,让他觉得焦躁不已。
快点、快点!再快!还要更快!更快……佛隆心里多得是写不完的情感。他这副模样要是被蓝伯特或其他同学们看到了,肯定会大吃一惊。
平常佛隆不论做什么事情总是显得有些畏首畏尾,害怕自己对谁过意不去。如今这个有些怯懦的少年,却彷佛脱胎换骨般变成另一个人。
此时佛隆脸上洋溢着自信,并带着愉悦的神情,任由手中的笔杆在笔记本上飞驰。他口中甚至不知不觉地哼起歌,同时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集中力。
他的心中不断涌出音乐,在他的笔尖化成无声的旋律写在空白的乐谱上。
除了眼前这张乐谱,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其他一切庞杂的琐事对他而言都好像不存在一样。
即便窗外晃过一抹艳红色的身影,他亦全然没有察觉。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学生宿舍的后方,有一个人影靠墙蹲坐在四号房的窗子底下。在这个地方,只要这个人稍稍挺起身子就能窥见房里的一切。若是四号房里住的是一名女学生,这个人肯定会被当成是色狼之类的人。所幸,现在待在四号房里的只有塔塔拉·佛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