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已经依照使用者的身高调整好了啊。”
即使是熟练的行家,也要花不少时间才能掌握单人乐团的构造,但安托妮亚却已经看穿这个机器的构造,毫不犹豫地拆下调整用的卡榫,然后再重新装回去。
这次她从下面钻进单人乐团里,双手穿过从两侧环过来的手臂,而单人乐团的高度刚好能配合少女的身高。
“那么……”
安托妮亚朝键盘伸出双手。
轻轻吸了口气,少女按下键盘。
“?”
什么声音都没有。
“配线应该没有断掉才对……”
她又从单人乐团里爬出来。
“喔喔,对了,是因为没有电啊。”
她左翻右找,在脚边两个像扩音箱的物体之间,看见一个附有曲柄的零件。
“是这个吗?”
少女握住曲柄,试着轻轻左右转动。
“是这一边啊。”
朝右边转动后,发条卷动的声音产生了。
“很好很好。”
少女“喀啦喀啦”地转动曲柄,上紧发条;确定电源没问题后,又站回原来的地方,再次按下键盘。
这次键盘发出了声音。
“原来如此,这是最早期的电子乐器啊——不,应该说是电子风琴吗?”
一边低声说着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自己懂得的话,少女一边轻轻弹奏小曲。
“唔?”
有几个琴键失去作用,几个琴键的反应很慢。
“几十年前的东西啊……这也没办法。”
安托妮亚朝“小六”招招手。
“抱歉,你可以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工具吗?”
像这种构造繁复但必须随身携带的物体,通常都附有工具盒,用来装紧急维修用的工具。
“小六”歪着头,然后把像是戴了黄色手套的手握成拳头,慎重地敲着单人乐团表面。每敲一次,像猫耳般的大耳朵就跟着动一下。
“……”
然后,“小六”不知从哪里掏出看板,用只有安托妮亚看得懂的文字写出:“是这哩(里)。”
“这里啊。”
少女伸手在那个部位探了好一会儿,找到手指可以伸进去的洞,拉开盖子。
“该用哪个工具呢……”
在工具盒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少女露出微笑。
☆
少女似乎对这个机器玩出了兴趣,吃过晚饭、迅速洗好碗盘之后,又一头钻回里面的房间。
因为没有灯笼之类的预备照明设备,想说不知道少女光靠油灯的亮度该如何工作,布克斯因而躲在门口偷偷看了一眼。
只见“黑鸿”站在少女身边,小辫子前端有一个发光的球体。那不是精灵发出的光芒,也不是使用燃料产生的光源。
少女挥汗如雨,拼命(?)研究这个机器。
“……真是方便。”
看样子,少女应该不需要灯笼了,布克斯于是轻轻关上门。
仔细想想,少女虽然外表跟他一样,语言也刚好能通,然而她却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
很难得地,挂在墙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像是轻轻把闹钟按掉、让它不要继续响似的,布克斯拿起漏斗型听筒,对着位于话机本身、同样是漏斗型的话筒说话。
“哪位?”
‘是治安官吗?’
比布克斯略高的声音,背后似乎还混着其他沙沙的杂音。
那是布克斯担任治安官的这个村子之村长。
‘事情不好啦,塔利遭到袭击了。’
塔利是副治安官;当布克斯不在时,由他负责维护村里的治安。
“什么?他还好吗?”
‘幸好没有生命危险。他头部遭到殴打、肋骨折断,现在正在强森医师的诊所接受治疗……还有,塔利他……’
听筒另一端传来“噗滋”声,然后是片刻的静默。
“怎么了?”
布克斯不自觉地提高音调,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知道接电话的人已经换成其他人。
‘……好久不见了,J.B.布克斯治安官。’
阴森的男性声音传过来。
“……”
一个沉重的黑色物体重重落在布克斯胸中。
‘你忘记我了吗,自由精灵大人?’
“克劳乌斯,你果然来了。”
‘你不惊讶吗?’
“村里有报纸也有无线电,我知道你逃走了……袭击塔利的就是你吗?”
‘放心吧。在宰掉你之前,我不会杀害任何人。’
他发出阴森的笑声。
“你在哪里?”
‘在你看得见的黑暗中……放心,我立刻就会站在你背后。’
“……我会等你。”
“噗滋”一声,这次电话完全陷入沉默,大概是被挂断了。
“怎么了?”
安托妮亚一手拿着肮脏的抹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布克斯身后。
“以前的老朋友打电话来。”
“这个世界的老朋友之间,会说什么杀不杀的事情吗?”
少女直直看着布克斯。
“……”
看样子,这个少女真的很聪明。
“告诉我吧,我安托妮亚.莉莉摩妮.诺芬德拉斯.芭芭诺嘉丝.亚历德蕾斯.克诺希斯.莫尔菲诺斯,是个知道要报恩的人。”
“那对你来说太勉强了,大小姐。”
布克斯咧嘴一笑。
“很高兴你有那个心意。不过你还是小孩,而我是大人,大人不能把小孩卷进自己的麻烦里。不好意思。”
“……如果我再大个十岁,您就会跟我商量吗?”
“不会,那时候我大概会说‘因为你是个女人’。”
“布克斯大人原来是个差别主义者吗?”
“不,我只是个笨蛋而已,大小姐。”
布克斯又咧嘴一笑。
“知道了,那我该做什么才好?”
“去避难……而且是马上。”
话才刚说完,窗户玻璃已经伴随枪声碎裂。
布克斯急忙一把抱住安托妮亚蹲下,啧了一声。
“看样子已经太迟了。”
这时,来福枪的枪托出现在他眼前。
“?”
装有暖炉的房间里有个枪枝收藏柜,“小六”不知什么时候从那里拿来一把枪。
他手上的看板写着:“施这歌吗?”字体歪歪斜斜,还有好几个错字。
“喔?你已经会认字啦?”
“他们可是很聪明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抱着布克斯的手腕,安托妮亚笑着说。
安托妮亚十分镇定……看样子,这个少女平常过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生活。
“你不害怕吗?”
“不会,早就习惯了。我之前曾被绑架过三次。”
“……这些故事我下次再听好了。总之,你房间正中央有个通往贮藏室的门,去里面躲好。看是要唱唱歌或是做什么都好,很快就会结束了。”
“嗯。”
少女的回答干脆得让人惊讶。她乖乖按照布克斯的话去做,让布克斯觉得有些佩服。
要是普通女孩,光看到子弹射进屋子里就会惊慌失措。
要不然就是会异常兴奋,完全没有办法听别人说话。
在非常时期,能够冷静地遵从指示,的确是很难得的表现。
☆
“小六”轻松地用火钳子把地下贮藏室的门撬开。
把整扇门掀起来后,“小六”嘿咻一声把收好的单人乐团扛到头上,“咚咚咚”地走下木头阶梯。
他回来之后,不知从哪里掏出看板写着“请”。安托妮亚点点头,安静地走下去。
“黑鸿”跟在安托妮亚身后。安托妮亚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小小的朋友。
“抱歉,‘黑鸿’,你可以去帮忙布克斯大人吗?”
白白的圆脸点了点,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并用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文字在扇面上写:“可以把敌人打倒吗,主人?”
这种危险的内容跟他可爱的外表实在一点都不相称。
接着他又写:“敌人是能量的结合体,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可能会遭殃。”
“好,把想要伤害布克斯大人的人以及攻击这个家的人,全部解决掉。”
小骑士再次点点头,迅速转身,迈开步伐奔跑。
“那么,‘小六’,我们也来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少女说着,走到地下贮藏室里。
☆
布克斯抓了一大把弹药放进一个箱子里,趴在家中地板上,靠手肘往前移动——因为夜晚的枪击多半会朝上方发射子弹。
子弹接二连三地射过来,射坏备用物品。耳边响起墙壁被子弹打穿的声音。
“因为是别人的家就这样乱射吗?”
低声念着的同时,布克斯十分小心地前进。
对方恐怕是同时用三把枪发动袭击。
也就是说,包含克劳乌斯在内,对手起码有三个人。
他们大概是想趁布克斯慌张冲出来的时候枪击他吧。
可是,这栋山中小屋盖在这里的十几年间,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布克斯爬进门口旁的仓库,用一直挂在腰间的短刀刀刃,插进角落地板的接缝中。
用杠杆原理把地板撬开后,那里出现一个充满灰尘的黑暗洞穴。
布克斯像蛇一样先把上半身塞进洞内,调整好自己的位置,然后在洞穴里把地板重新盖好。
他点了一根火柴,把放在洞穴里的蜡烛点燃。
这个洞穴的大小可以让布克斯稍微弯着腰在里面行走。这是在他建造这栋山中小屋之前,由吉姆提尔挖出来的洞穴。那种被称为巨大吉姆提尔的精灵,是一种平常很少见的精灵,会挖掘土壤、在地下生活。
盖这栋山中小屋时,布克斯偶然发现这个洞穴。他有空的时候就会稍微修补一下,因此不用担心它崩塌。
“那就走吧。”
布克斯蹑着脚步前进,像大型野兽一样准备发动反击。
☆
果然没有猜错,布克斯利用吉姆提尔在住家地下挖出来的洞穴避难了,因为屋里响起打开巧妙隐藏的地板盖的细微声音。
距离山中小屋稍远之处有一棵黑山杉。
在树梢,克劳乌斯所雇用的其中一柱狂精灵,慢慢举起没有填装子弹的来福枪。
跟神曲比起来更喜欢咒曲的狂精灵,其特征之一,就是五感中必定有其中一种感官特别发达,而这柱狂精灵是听觉特别敏锐。
傍晚来到这里时,他从马蹄声听出异常之处,因而发现了吉姆提尔所挖的洞穴以这栋小屋为中心向外延伸。
另两柱视觉发达和嗅觉发达的狂精灵,则找到了隐藏的出入口,并用石头把出入口堵起来。
所以,布克斯只剩这一个出口可以使用。
这种狂精灵并不在乎杀害同族的禁忌。
来福枪没有填装子弹,而是填装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叫做精灵雷的能量团块。
只要扣下扳机,落雷般的精灵雷就会打中布克斯。
不要杀他。
因为要杀他的是他们的雇主。
狂精灵慢慢用细长手指扣住扳机。
突然,有东西戳戳他的肩膀。
“?”
以为是被小树枝勾到,狂精灵拍拍肩膀。
但是,那个东西又再次戳戳他。
“?”
狂精灵把视线从来福枪的瞄准器移开,近距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白色圆脸。
眼尾微微上扬,有着大大的漆黑眼珠。
下一刻,狂精灵被人从正面一拳击中,从树上弹了出去。要是人类的话,被那种速度和威力的拳头打中,一定会当场毙命。
☆
“来帝被偷袭了。”
停下填装来福枪子弹的动作,其中一柱狂精灵说道。
“什么?”
“我们三个就像兄弟一样,感觉相通。”
“……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装好子弹的克劳乌斯说道。
“我们可是长久以来都很投缘的怪人团体,所以会有那种感觉……人类不是也会这样吗?有那种感觉。”
另一柱精灵说道。
两柱精灵的长相一模一样,分不出谁是谁。
“……的确是。”
克劳乌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个时候也是。没错,那个时候的确只能感觉到她“已经死去”。
“看样子,那个叫布克斯的家伙挺强的。”
“害怕吗?”
“不会,这样反而更有趣。”
两柱狂精灵说着,牵动了嘴角,露出像是用剃刀刻出来的微笑。
“继续这样朝屋里开枪没有用,要怎么办?”
“各自散开,一边适时射击一边缩小包围圈,剩下的我会处理。”
“知道了。”
说完之后,完全无法分辨的两柱狂精灵,缓缓消失在森林当中。
然后,克劳乌斯把枪靠在旁边的树根上,拿起脚边的单人乐团,扭开把手。
铜管乐器型的单人乐团应声展开。卷动曲柄状的发条,在增幅器里充饱电力后,克劳乌斯把乐器的吹嘴抵到唇边。
克劳乌斯开始演奏高亢的咒曲。
扭绞人心、让人感到沮丧的乐曲流泄在森林里。像是呼应这首乐曲似的,在夜晚山林的空中,云朵开始急速形成漩涡,风势也开始变强。
可是,空气却一点也不潮湿。
以暴风雨来说,这是很奇怪的景象。
☆
在风的吹拂中,布克斯觉得有种讨厌的感觉裹住全身。
“是克劳乌斯吗?”
被称作咒曲、传递着负面感情的这种神曲,对他们这些正常的精灵来说,就像硬是把腐烂食物塞进嘴里一样。
身为自由精灵治安官的所有感觉都被磨钝……不,事实上自己的力量的确逐渐变弱了。
布克斯露出苦涩的表情,弯着腰,蹑着脚,慢慢在树林中前进。
他完全没想到,在遥远的另一边,自己有个完全无声无息的“护卫”跟在身后。
☆
另一方面,狂精灵们用咒曲强化了自身的力量。
他们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力气、体力也随之增加。
两柱狂精灵一边缓缓走着,一边在没有装填子弹的来福枪里装入精灵雷,准备赏布克斯一枪。
就算没有枪枝也可以使用精灵雷,不过,他们就是喜欢填装、发射这种动作。
不久,他们发现离布克斯一段距离的后方有个奇怪的东西,其身高大概只跟人类的小孩差不多。
这两柱狂精灵立刻察觉这家伙就是打倒他们伙伴的人,于是他们迅速举起来福枪,射出精灵雷。
落雷般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小小二头身人影在耀眼的闪光中跳起来,下一刻就“啪嗒”一声倒在焦黑的地面上。
在他们射出精灵雷的时候,布克斯已经迈开脚步跑掉。
可是,那两柱精灵并没有理会布克斯。
精灵雷打中对方之后,他们仍然没有对这个谜样的对手解除警戒。
如果对手是精灵的话,要是采用一般手段,不要说杀死,就连让对方受伤都很难。可是,那个小家伙竟然能让这样的精灵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这两柱狂精灵凭着直觉,知道自己的伙伴并没有死。)
布克斯虽然已经逃走,不过在确认他是朝自己的雇主——克劳乌斯那边跑过去之后,
狂精灵们继续随着咒曲旋律慢慢前进。
他们心中的直觉告诉他们,要是没有置对方于死地就麻烦了。
在精灵雷的威力之下,在两个大人可以大剌剌躺平的范围内,所有的草都已经被烧光,正中央则有一个小小的二头身人影。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不过在可以明显看出“就在那里”的距离内,两柱狂精灵举起手中的枪。
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枪响同时响起。
☆
另一个精灵雷破坏了克劳乌斯的单人乐团增幅装置,把昂贵的精密机器变成破铜烂铁。
“把手举起来,克劳乌斯。”
布克斯像幽灵般从森林里出现。
他把手枪放回腰带,举起背在背上的来福枪。
“这里装的可是实弹。跟精灵雷不一样,子弹或许不会杀掉你,但也可能杀掉你。”
“杀了我吧。”
克劳乌斯扭曲的嘴角不吐不快似地抛出这句话。
单人乐团残余的框架,现在变成束缚他的刑具,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毫无抵抗能力的目标物而已。
“不管几次我都会逃狱,会来这里宰掉你这家伙。”
“这样可真讨厌。”
布克斯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是治安官,不是杀手。”
“不管几次我都会来杀掉你的。”
克劳乌斯充血的眼睛视线贯穿布克斯。
“等杀了你之后,我会把托拉葛鲁村一起烧掉,不然治安官大人一个人死去太寂寞了。”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我会再把你送进牢里,不管几次都一样。”
“明明是精灵,说起话来却跟人类的治安官一样。”
“我可以把‘明明是人类,却做出这种事’这句话回送给你吧。”
“你夺走了我的克蕾娜……”
“她很希望你能赎罪。”
“说谎!”
克劳乌斯一边大骂,一边看出了布克斯故作若无其事的焦躁表情。
看样子,他似乎没有解决掉剩下的两柱狂精灵。
虽然不知道那两柱狂精灵什么时候会出现——不过这就表示还有机会。
“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那时候把我抓走,克蕾娜才会死掉!”
“害她不得不重新调律的人是你。”
布克斯静静地说着。
“再调律失败的她杀了两名神曲乐士,这件事让她陷入更深的绝望。要是你没有犯罪的话,她就不会杀人了。”
“啰嗦!”
克劳乌斯大叫的同时,察觉到布克斯背后的森林似乎有若干动静。
“只要你死掉就没事了!要是你放过我们不就好了吗?”
可是,布克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时候,如果你没有把小孩卷进来,我本原是打算那么做的。”
“……”
自由精灵治安官和曾是神曲乐士的罪犯,沉默地看着彼此。
遥远天空中的云朵以惊人速度流动着,断断续续地遮住投射到地面的月光,月亮一动也不动。
突然间,打破这阵沉默的——不是语言,而是精灵雷。
爆炸声与闪光乍现。
站在对面的克劳乌斯,要是没有即时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恐怕会被这道闪光弄瞎。被这样的闪光和能量击中背部,布克斯狼狈地往前飞出去,摔在地上、撞到树根,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委托者大人,我把鸭子装在盘子上送过来了。”
缓缓从森林当中出现的,是被“黑鸿”从树上踢出去的狂精灵“来帝”。
他的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脸部正中央有一块圆形瘀青——要是人类的话,鼻粱大概已经被打断了吧。
“快点做个了结吧……要是可以的话,连我另外两个伙伴的份一起算,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谢谢。”
克劳乌斯很难得地道了谢,接着解下单人乐团的背带,恢复自由之身,然后掏出腰间的枪,朝一边呻吟一边试图站起来的布克斯右大腿开了一枪。
只有精灵才看得见那种红色子弹的轨迹。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才刚要站起来的布克斯再次摔到地上。
从按压着大腿的手掌下,鲜血噗噜噗噜地(不管是就形容词或实际状况而言,都是如此)冒出来。
“真不愧是这把枪……这就是真正的‘精灵杀手’吗?”
那是封印着精灵文字,专用来杀死精灵的特殊子弹。
虽说威力没有大到会一枪毙命,不过只要把特定的文字列打进对方身体里,就能确实地除掉精灵。
如果同时挨好几枪,就算文字列还没完成,对精灵来说也足以造成生命危险。
“这种武器很适合用来复仇吧?”
坐在克劳乌斯身后树根上的“来帝”笑着说。
“是啊。”
克劳乌斯仅仅牵动嘴角笑着。
接着,另外两柱精灵也从森林里走出来。
“一个莫名其妙的生物在帮这家伙。”
“我们已经用精灵雷把他收拾掉了,放心吧。”
像是事先说好似的,两柱狂精灵把一段话拆成两部分,分别向克劳乌斯报告。
“是吗?”克劳乌斯兴趣缺缺地点头,然后再次转头看向受到精灵文字影响、命在旦夕的治安官。
“来把一颗颗子弹打进你身体里吧……治安官大人,你就一边痛苦地打滚一边死去吧。连我的份,一起去死吧。”
枪口缓缓举起。
☆
“好,这样就修好了。”
在黑暗但更为宽广的地下贮藏室里(原本是吉姆提尔的巢穴),把单人乐团最后一片面板装回去后,安托妮亚拍拍手,把灰尘拍掉,接着钻进像张开脚的蜘蛛般的机器里。
“那么,要开始了……‘小六’!”
听到安托妮亚的话,“小六”一手拿着写了“好的好的”的看板,一手轻巧地转动曲柄,一直到转不动为止,才把手放掉。
然后,“小六”迅速把安托妮亚那个“装满音乐的小盒子”里伸出来的线,跟单人乐团增幅装置的线绑在一起。
虽然是像锅铲一样的手,不过动作既灵巧又正确。
然后,“小六”像是有点疑惑地举着看板问:“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
听到安托妮亚这么问,“小六”写了一句奇怪的话:“因为这样有点低级。”
“没关系!要活力十足地大干一场!”
安托妮亚露出笑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着:
“1、2,1、2、3!”
安托妮亚的手指在键盘上滑过,“小六”体内响起了轻快的铜管乐器声音。
☆
“来把一颗颗子弹打进你身体里吧……治安官大人,你就一边痛苦地打滚一边死去吧。连我的份,一起去死吧。”
枪口缓缓举起。
布克斯只能用越来越模糊的双眼注视这一切。
鲜血从紧压着的伤口大量涌出。
精灵是由能量所形成的个体,因此无法用普通武器……尤其无法用人类的武器加以杀害。
可是,自古相传的精灵文字,是少数可以轻易杀害精灵的方法之一。
体内的力量一点一滴流失,但布克斯束手无策。
被子弹打中后,连一分钟都还没过,但力量已经从他体内流失了不少。他觉得全身无力,双腿绵软。
(真丢脸。)
布克斯勉勉强强还剩一点嘲笑自己的力气。
(再这样下去,干脆就满地打滚、哀号给他们看吧。)
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满意地撤退。安托妮亚是个聪明的女孩,或许不会被他们发现吧。
(这也算是很适合治安官的死法啊。)
然后,克劳乌斯细细的手指就要扣下扳机——这时,奇妙的音乐随风飘来。
布克斯听到久违的单人乐团和其他声音重叠在一起。
短短的伴奏结束之后,有人开始唱歌。
【镇上都在谣传你和那家伙去跳舞,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安托妮亚的声音和苦涩的男音重叠在一起。
【你觉得我不会跳舞吗?】
这似乎是一首描写恋人快要被别人夺走时,男性心情焦虑的歌。
然后曲调一转,变成充满爆发力的轻快歌曲。
【你不是很会跳Boogaloo吗?Singerin不是你最会跳的舞吗?】
男性声音和伴奏大概是把事先录好的东西重新播放出来而已,但是跟安托妮亚的演奏结合在一起后,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热量——就这样变成神曲!
布克斯惊讶不已。明明是这么通俗的歌词,而且是这么通俗的流行歌。
看样子,安托妮亚这个少女果然是个天才……或者该说,因为她来自异世界,所以才会变成特例吗?
“什、什么?”
身为神曲乐士的克劳乌斯当然没听过这种音乐,就连爱吃怪东西的狂精灵们也没听过。正当大家对这首充满爆发力的乐曲感到一头雾水时,从布克斯身后——也就是从克劳乌斯他们面前的树丛里,两道小小的影子飞奔而出。
两道影子一落地,便朝着旁边上下轻快地摆动双手,随着旋律开始跳起舞来。
那是安托妮亚的“朋友”,“小六”和“黑鸿”。
【没错、没错跳舞吧,摆摆你的身体,扭扭你的腰啊,宝贝。】
舞蹈配合音乐的曲调,速度非常快,不过他们两个跳得非常正确……这都是那首怪怪神曲的威力吗?
“什么?哇!什么?怎么回事?”
狂精灵和神曲乐士都开始跳起舞来。
像是看到这种情况似的,歌词又继续唱着:
【没错、没错,跳舞吧,摆摆你的身体,扭扭你的腰啊,宝贝。】
“……”
要是布克斯没被枪击,说不定也会跟着跳起舞来。
“不要、快停下来、快停啊!”
不管是克劳乌斯或狂精灵,都像是遭到看不见的手操纵的人偶,跟着“黑鸿”和“小六”的动作跳起舞,没有办法用自己的意志力停止。
一边灵活地跳着舞,“小六”一边不知从哪里掏出看板问那些人:“高兴吗?”
“怎么可能会高兴啊!”
克劳乌斯的惨叫,很快就被神曲(?)淹没,消失无踪。
然后,布克斯觉得有些异样。
脑袋开始变清楚了。
【来!这次来转圈!摆动你的身体啊,宝贝!摆摆你的腰,摇摇你的尾巴,尾巴要摇摇!】
音乐和舞蹈继续持续下去。
☆
在地下贮藏室里,安托妮亚很高兴地演奏她的音乐。
仔细想想,好久没有玩乐器了。
身为万能天才以及某个财团负责人的她,在“另一个世界”时每天都有很多机会演奏,不过她也不讨厌像这样一个人玩乐器。
而且,她非常喜欢那种被称为“通俗流行歌”的音乐。
刚才那首歌是她喜欢的电影里的配乐。
当她还不懂歌词的意义时,就已一头栽进去爱上这首歌。现在了解歌词之后,她仍旧很喜欢这首歌。
享受着跟过世的雷.查尔斯之想象二重唱,安托妮亚已经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把袭击者和布克斯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幸好白天时找了时间,用太阳能电池充电器把iPod充饱,如今电力大概可以维持十几个小时,而且现在播放清单里全部都是她喜欢的曲子。
每一首都是音乐电影里的插曲。
“Shaske Your Tailfeather”结束后,接下来“Everybody Needs Somebody”。
配合两个不世出的天才喜剧歌手的歌声,安托妮亚一边演奏、一边唱歌。
播放清单里有一百首以上的曲子……她打算就这样悠闲地高歌直到早上。
然后,早晨来临了。
怪异的神曲……而且完全不是他们喜欢的东西,在最后一首结束之后,被迫跳了一整夜舞的狂精灵们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至于克劳乌斯,则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耗尽体力而趴在地上。
话说回来,也差不多就在同一个时间,刻着精灵文字的红色子弹从布克斯体内弹出,伤口完全愈合。
因为克劳乌斯切断电话线和对副治安官施以暴力,因此村长率领边境警备队,在贝里的带路之下,在这个时候赶到现场。
如此一来,三柱狂精灵和一个逃狱犯人通通被送回牢里。
“已经可以了吗?”
目送众人离去后,一个因一直唱歌而变得沙哑的声音轻轻从布克斯身后传来。
等到看不见众人的身影时,“小六”、“黑鸿”以及安托妮亚,这时才从小屋里走出来。
在布克斯的判断下,他决定不要让边境警备队们知道安托妮亚的事。
布克斯没有对贝里和边境警备队多说些什么,警备队也只是很赞叹地觉得“真不愧是治安官”,然后什么也没多问,就这样离开了。
只有贝里在离去之前,恶作剧似地看了布克斯一眼,说:“应该是他们做的吧?”不过,布克斯什么都没回答。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村里住?”
布克斯对这名少女的能力感到很惊讶,不过他一点也不困惑。
少女的乐曲无疑会带来喜乐、灾祸和骚动,但布克斯认为防止这些事情发生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
更何况,他的命是这三个人救回来的。
“嗯,就这么办吧。这里没有一面墙是完整的,这样也很困扰吧。”
安托妮亚咯咯笑着。
“总之,我们先来整理一下吧。”
两人相视一笑。
“大小姐!安托妮亚大小姐!”
第三者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布克斯想都没想就拔枪回头。
那个人像风一样扫过布克斯身边,紧紧抱住安托妮亚。
从服装看来,大概是安托妮亚的女仆吧。
她大概是很传统的女仆,无论是服装或言行举止都无懈可击。
布克斯回头一看,发现她脸上有一道由右而左划过的伤痕。
“喔,是摩耶啊。”
被紧紧抱住的安托妮亚脸上顿时亮了起来,“黑鸿”和“小六”则在手中的看板写上布克斯陌生的文字……大概是在打招呼吧?
“我一直在找您!幸好沿着‘小六’和‘黑鸿’的信号一路找过来,真是太好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天晚上。在这种山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平常总是一脸严肃的美丽女仆,现在却哭成泪人儿,更加用力地抱紧安托妮亚。
“看样子有人来接你啦,大小姐。”
“嗯,看样子没错,布克斯大人。”
听到他们的对话,女仆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松开抱着安托妮亚的手,整理好自己的服装,恭敬地朝布克斯鞠躬。
“失、失礼了,我是安托妮亚小姐的女仆,名字叫做摩耶。这几天谢谢您照顾我们家小姐。”
“够了够了,这位小姐。”
布克斯像是觉得很麻烦似地挥挥手。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不过,这真是太好了,看样子大小姐可以平安无事地回自己家了。”
“我该怎么向您道谢才好呢……”
“嗯……如果你们想道谢的话,我有件事想拜托安托妮亚大小姐。”
“什么事?”
“你可以把那个单人乐团带走吗?”
“咦?这样可以吗?”
“留在我这里也只是沾灰尘而已……而且,它原本的主人很爱旅行,如果能去另一个世界,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少女盯着布克斯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接受了一个重要物品似地慢慢点头。
“那么,我就收下了。”
少女说完,朝“小六”他们点点头。两个小小的“朋友”“咚咚咚”地走进房间里,把箱型的单人乐团拿出来。
“真的很谢谢您。”
女仆深深一鞠躬。
“如果……对了,如果你们又来到这个世界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用这间小屋。若是现在这个季节里,我都会在这里。”
“嗯。那么,布克斯大人,再见了。”
说完,安托妮亚带着小小的朋友们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不,回头不是这个少女会做的事。这一点让人觉得很愉快。
于是,来自奇妙异世界的一行人,顺着山中小屋前的那条小路走下山,就像边境警备队一样,背影逐渐消失。
空中的云像昨夜一样变成漩涡,一声雷响之后,天空又重新变得晴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治安官默默看着这个景象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要丢开脑中想法似地转身。
被子弹打得到处都是弹孔、玻璃碎了一地的山中小屋正在那里等着他。
“伤脑筋……我应该叫他们帮忙整理好房子再走的。”
下意识地咕哝了几句后,布克斯露出微笑。
丹.萨里艾尔和白银之虎(あざの耕平)
*(插图)
1
当最后一个音符完全消失在空中时,演奏厅里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
观众席的灯光亮起,演奏厅被灯光包围。
许多观众从座位站起来,毫不吝惜地朝舞台抛出赞美之词。不只是人类而已,像萤火一样飘在舞台上的球体,是下级精灵勃来。它们身上的光愉快地一明一灭,坦率表现出对于刚才那场演奏的欢喜之情。
站在舞台上的男子,缓缓把小提琴从肩上拿下来。他朝勃来们微笑,接着朝观众席举起一只手,将手抵在胸前,朝观众鞠躬。
男子的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岁左右。优雅的举止有如画中人物,身材高挑纤瘦,身穿古典晚宴服的模样十分气派。梳拢到脑后绑成一束的银色长发,随着男子的动作而像猎犬尾巴般跳动。
男子抬起头来,重新望向观众席。
或许是因为刚才使尽全力演奏,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光。可是,眼镜底下的双眸露出了满足的光彩。当线条纤细的脸庞,露出了自豪但略带腼腼的微笑时,观众席响起尖叫声与欢呼声。
男子全身沐浴在喝彩中,然后在未曾歇息的掌声中,朝舞台后方走去。
☆
“啧、啧、啧、啧!”
休息室里摆满乐迷送来的花束,丹.萨里艾尔像机关枪一样连连咂嘴,把外套甩到沙发上。
跟舞台上的样子比起来,他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看到契约主愤慨的模样——虽说他常常这样——小桃不由地缩起脖子。
“不爽、超不爽的!”
“啊?”
总之先捡起外套,把它挂在衣架上以免弄皱,小桃偷偷瞄着萨里艾尔。
小桃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着圆滚滚的黑色眼珠和一头黑发。要说可爱的话也算可爱,不过老实说,她算是比较土气的少女。她的头发扎起,在左右两边梳成包包头。娇小身躯所穿的朴素女仆装,与其说是古典,不如说是老气。这种打扮不是她的嗜好,而是契约主萨里艾尔的兴趣。
小桃的正确名字是小桃.帕尔米拉.发尔斯塔夫。她不是人类,而是与萨里艾尔缔结契约的中级精灵。
“那个……萨里艾尔主人?您为了什么事不高兴呢?今天的演出不是非常成功吗……”
听到小桃诚惶诚恐地问着,萨里艾尔一把扯下眼镜,回头瞪着她。
事实上,他之所以戴上眼镜,就是为了掩饰凶恶的眼神。灰色双眸此时射出凶恶的目光,小桃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非常成功?你是在说今天的演奏会吗?”
“是、是啊,因为……观众们不是那么热烈地拍手吗……”
“白痴!你眼睛瞎了吗?”
萨里艾尔口沫横飞地大声斥喝,小桃紧闭双眼,把小小的身体缩得更小。
“你没有看到今天的演出吗?啊啊?”
“我、我有啊,我一直在后台听萨里艾尔主人的演奏,实在是非常完美……”
“我没有要听你的感想。”
“是、是!”
当萨里艾尔发火时,最好不要再违抗他。基于长久以来累积的经验,小桃立刻低下头来。
不过,像这样一直保持沉默,主人的心情也不会变好。小桃打开放在桌上的香槟——这也是乐迷送来的——一边往杯子里倒香槟,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