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这家伙干过的事情。
“你因为害怕失控,因此不管哪个乐士都行,只想找人跟你缔结契约是吗?甚至凑足人数硬逼人家演奏,希望借此阻止自己失控是吗?”
可汀没有回答,因为他没办法回答。
“结果,就变成那副模样。”
所谓的神曲,是把演奏的神曲乐士的魂之形具体化。
精灵对神曲产生共鸣,就等于神曲乐士的灵魂与精灵的灵魂产生共鸣。
至于调音,也就是把精灵的灵魂纯化。
可汀他察觉到了。
在失去契约乐士、快陷入失控状态时,他察觉到了。
他察觉到自己害怕失控、对消失的预兆感到绝望的“魂之形”。
“是你让自己的恐惧与绝望膨胀,并且搞烂自己的灵魂、搞烂自己的存在哟,可汀!”
神曲乐士的灵魂若被恐惧与绝望压垮,其灵魂演奏出来的神曲将会跟深陷于恐惧与绝望的精灵产生共鸣。
当失控被压制住,精灵就不会消失了。
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因为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神曲,会更加扭曲因为恐惧与绝望而失衡的可汀之灵魂。
“最后的结果就是那样吗……”
那是堆积如山的单人乐团,是失去主人的悲哀乐器。
那些可说是灵魂被这柱精灵吞噬的女人们之墓碑。
“沉浸在女孩们的回忆中感觉很爽吗?小鬼!”
听到这句话后可汀笑了。
“你不也一样吗?”
那是把脸孔绷紧的奇怪笑容。
“什么……”
“我看过了。”
可汀如此说道。
“我看过你的房间哦,那些照片是什么啊?”
热气从我腹部底下不断膨胀。
等一下!克制点!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不也跟我一样吗?怎么?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住口!”
就连回答的这句话都是硬挤出来。
“我要你把那些女孩子放了!”
“不行!”
可汀飞了起来,闪闪发亮的翅膀在他背后展开。
不过那光芒就像从废油反射出的日光一样浑浊,把真取监察官引去现场的原来就是这家伙。
而且,翅膀共有六枚。
没错,是六枚!
想不到这混蛋透顶的家伙,竟然跟我一样是上级精灵!
“她们是我的!”
变成肉团气球飘在半空中的可汀如此大叫。
“她们到死以前都是我的!”
疯狂的神曲演奏并没有停下来。
“她们要为我演奏神曲,并且为我而死!她们是为了我而存在!”
原来如此。
所以这家伙才亲自丢弃尸体。
所以这家伙丢完尸体回来时,都会开心地咯咯笑。
“这些女孩的灵魂,全部、全部都是我的!我不要她们再为其他精灵演奏!”
我抬头看可汀。
“那是不可能的!”
我这句话变成宣言。
“不准动!”
尖锐的女性声音响彻漆黑的剧场,接着有十几道交错的光束射进来——那是战术灯的灯光。
“我们是尼肯市警!所有人都不准动!”
“嗨,亚蕾克西雅!你进来的时机挑得刚刚好呢~”
观众席周围的门全都被打开。
接着像雪崩一般涌进来的是一群警察。他们全都举起突击枪,穿戴着防弹钢盔跟防弹背心。现场做套装打扮的只有亚蕾克西雅而已。
舞台两侧也有几名警官跑过来,排排站的他们像在保护被囚禁的神曲乐士们。
“我早就料想到你应该会发现。”
我指的是达兹雷的脚印,不过亚蕾克西雅并没发现那脚印其实是尿液造成的。
“请你下来!”
亚蕾克西雅对着可汀大喊。
“我将以连续绑架的现行犯之罪名逮捕你!投降吧!”
“什么啊……你们是谁?”
“你还没发现吗?”
我抬头看着可汀,并且露出非常得意的笑容。
“看样子,你真的跟外表一样迟钝呢~喂!”
这时候,神曲的演奏一个接着一个停止,因为警察们把行动受到限制的女性们一一解放。
每一个人都无法正常站立,所以是在警官的搀扶下一一得到自由。
“住手!”
这时候大喊的是可汀。
“她们是我的!是我的啊!”
他挥动肥嘟嘟的手臂后,一道闪光立即朝舞台飞过去。
那是精灵雷,但是——
“喔!”
我垂直上升迎击那玩意儿,用我的拳头攻击朝着舞台飞去、像闪电般的光球。结果可汀的精灵雷以锐角的角度偏离轨道,重重撞在剧场墙壁上并轰出一个大洞。
“你这家伙怎么讲不听啊,喂!”
在空中继续与他对峙的我,展开背部的翅膀。
那是像错综复杂徽章的光之翅膀,一共有六枚。
“你知道我为什么迟迟不出手,一直忍耐到现在吗?知道吗?”
我一直忍耐到警察冲进来救出那些女孩。
“那是为了能够毫不留情地海扁你一顿哟!”
“不要啊!雷欧!”
老实说,这要求很强人所难。不过没把亚蕾克西雅的喊叫声当作一回事的并不是我,而是可汀。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不可遏的巨体正朝这边冲过来。
“啊!”
我抓住扑过来的手臂,顺着对方的力道以自己的身体为主轴旋转。
“飞出去吧!”
可汀的巨体在一个回转之后,飞向观众席的后方。膨胀的巨体直直横越观众席上方,猛烈撞在防音门上。
四周的墙壁不仅遭到波及,他还连门一起飞去大厅。
轰隆隆的声响有如雷声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回荡。
“喝呀喝呀喝呀喝呀!”
我乘胜追击。
冲出大厅的我,扑向埋在歪七扭八的门跟水泥碎片里而正准备起身的可汀,然后用力踢他。
“喔唔!”
爆发的攻击力道让可汀又飞出去,剧烈撞在大厅墙上。
只见壁纸被撕烂,水泥墙也出现龟裂的痕迹,贴得到处都是的海报也都剥落。
背靠着墙的可汀,看着慢慢走近的我惨叫。
“住手,不要啊!请你住手!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自己错了!”
“是吗?”
我的嘴唇会因为笑意而扭曲,一定是我性情乖僻的关系。
“当初被你绑架的那些女孩,一定也曾这么说吧?”
说“不要啊”,喊“救命啊”,还有“放我回去”。
“但是你这个白痴有因此住手吗?”
“咿咿!”
刹那间,可汀的形体消失,因为物质化解除了。
“别瞧不起人啊!”
我背后的六枚翅膀爆发金色的光芒,而有如爆炸般喷出的是精灵雷。
“呀啊!”
空间中,解除物质的构造、化成能量体在空间扩散的可汀惨叫着。
就算变成肉眼看不到的能量体,也没有改变精灵“个体”的构造,只不过是他的形体变得比物质化的状态还要稀薄而已。然后,我又把精灵雷打进那稀薄构造体的缝隙。
“唧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伴随奇怪的呻吟声,可汀在空中再次实体化,然后摔在地上。
剧痛窜遍他全身,所以他一面哭哭啼啼,一面往连接地上的楼梯爬去。
“你想去哪里?”
这时候我单手抓住他的脚踝,然后拼命甩动。
“看我的!”
“咿咿咿咿!”
我只用单手甩。
只见可汀本身的体重化为离心力,直接往楼梯撞去。
他庞大的身躯发出沉重湿润的声音,用力撞在楼梯上,使碎片跟惨叫四处飞散。
“啊呜呜!啊呜呜呜!”
纵使楼梯已经被粉碎到连钢筋都露出来,那个自称是伟大精灵的家伙仍设法挣扎着想逃跑。
“啊咿!啊咿!”
他摇着庞大的臀部开始顺着楼梯往上爬,背部的翅膀依旧发出肮脏的光芒,只不过那光芒开始一明一灭,证明他已经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我慢慢接近他。
“怎么啦?喂!想逃吗?再多陪我玩一下嘛!”
我没有手下留情的念头,一点都不打算对他手下留情。
“雷欧!”
在后面紧追着我的是亚蕾克西雅的声音。
“住手!精灵课马上就过来支援了!”
但是,我并没有回头。
“雷欧!”
“有办法就阻止我啊!”
这就是背对着女刑警的我之回答。
“如果有办法阻止我就试试看啊!”
然后,我回头看她。
“如果你有办法阻止我就试试看!如果无法阻止就给我闭嘴!”
“雷欧……”
她的手上拿着枪,但是枪口已经不再对准我,而用两手握着的那把凶器只是无力地往下垂。
“你……”
然后她的眼睛——啊啊,怎么会这样……露出悲伤的情绪呢?
“你希望我阻止你对吧?”
我没有回答。
“你怀抱着什么?”
那不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
“你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活下来?”
“我要是知道的话……”
没错。
“就不用这种方式生活了。”
这时候传来了惨叫声,是从上面传来的女人惨叫声。
可汀的身影消失了,他趁我跟亚蕾克西雅僵持不下时往上——冲到地上。
“糟糕!”
亚蕾克西雅反射性地准备往外冲。
“你别去!”
我伸手制止她。
“人类是对付不了他的。”
自古以来,精灵一直被称为人类的“好邻居”。
据说精灵与人类携手合作建立了许多文化以及文明。
大多数人类相信精灵不像人类般拥有龌龊的欲望,而是清高的存在。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是正确的,但是在其他意义上,那则是一大错误。
譬如,像现在的状况。
“放开我!放开我啦!”
惨叫声仍持续着。
我耸一下肩并把双手插进长裤口袋,然后爬上严重龟裂的楼梯,走到地面上。
“嗨~”
当我一到地上时,金属制的拱门正悬在我头顶。
刻在金属上的文字排列出“梦幻剧场”这四个字。当我回头一看,发现这里是又矮又胖的圆顶状剧场大厅。
恶魔城就耸立在旁边。
那个尿尿小童带我走的,似乎是从剧场通往恶魔城的紧急通道。
“然后呢?又是你啊?”
那是非常滑稽又丑陋的景象。
大批拿着单人乐团的女孩全聚集在剧场前的广场中,因为她们听我的话到宽阔的地方避难。
警察也拔枪保护那些女孩,他们枪口瞄准的对象就在广场的正中央——那柱全裸又肥嘟嘟的丑陋精灵。
此时,他正抓住一名女性,手臂环在她的脖子上。
“雷欧!”
对着我伸手求援的是塞纳·梅琳。
“梅琳你听清楚了,我先跟你声明哦!”
面对如此胶着的状态,我仍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加上这次,我已经是第三次救你喔,但你可别因此爱上我哦!”
不过回答的并不是梅琳。
“站住!”
而是紧抱住她的可汀。
“别过来!你继续走过来的话,我就杀了她哦!”
正因为如此,所以警察才奈何不了他。
不过,就算没有人质,人类也敌不过精灵啦。
“别过来!”
“你很吵耶~不过去就是了嘛!”
于是我停在原地。
“我说可汀,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从西装内袋拿出梅鲁拜罗,用指尖的精灵雷点燃,吸进的烟在肺部扩散。
“你打算像那样赖着女人到什么时候?啊啊?”
香烟的烟跟我说的话一起吐出来。
“要做就快点继续,点燃这条导火线的人是你哟!”
“咿!”
可汀并没有往前走近我,反而是往后退。
因为他察觉到了。
他知道我腹部底下还存在着什么。
他知道那股情绪一旦爆发,自己就死定了。
“我、我说你们!”
可汀失声大叫的对象是——那个不要脸的家伙,喊的是那些女孩。
听到他的叫声,受到警察们保护、手拿着单人乐团的女孩们开始惊叫。
“给我演奏!演奏神曲!快点!为我演奏神曲!”
但是,他接受到的只有充满厌恶憎恨的冰冷视线。
这也难怪,限制女性行动的男人铁定惹人厌嘛。
“演奏吧,其为我等之盟约也……是吗?”
我喃喃说道,然后把没抽完的烟丢在地上。
“你将演奏的是惨叫!可汀!”
“咿咿咿!”
可汀往后飞,而且还是抱着梅琳。
“雷欧!”
梅琳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远。
“喔喔!”
我回应她,然后压低姿势,把一切托付给感情决定。
“觉悟吧……”
这段时间一直压抑的情绪,在我体内卷起旋涡。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了!”
下一秒钟,那股情绪一面削减我的“肉体”往外爆发,一面化成“形体”。
我踢着地面跳了起来。
“雷欧!”
亚蕾克西雅的叫声在我背后越变越小声。
5
自古以来,精灵跟人类的确是携手走到现在。
他们互相扶持,建立了文明、文化及社会。
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带给对方的影响也绝对称不上有多美丽。
人类绝不是单出无暇的存在,精灵亦不是清高无欲的存在。
或者说,那正是他们带给双方影响的结果,如今要追究真相是不可能的事。
躺在我们面前的就是现实。
我不知道可汀·雷吉·夏威克跟海蒂修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契约关系。
姑且不论那契约对人类的影响,但是对精灵来说……对可汀来说,那应该是豁出性命所做出来的选择。
我不知道那是否清高,但那是豁出性命、赌上自己这个存在的一切而做的选择,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既然这样,也所欠缺的就是觉悟。
他把自己的存在,赌在人类这个跟精灵比起来极为短暂又极为脆弱的存在上。但是那种事情的真正意义,那家伙……可汀他并不明白。
或者是他太天真了吗?
因此,结果就是这样。
那家伙用丑陋膨胀的身体,抱着梅琳在空中飞行。
他张开如废油般的肮脏翅膀,逃离自己犯下的罪行。
但是,一切都到此为止。
当可汀发现如黄金的光芒从正下方以猛烈气势垂直上升时,不晓得他是否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我。
我冲过来追上他,并把那家伙打到下方。
“呀!”
跟他抱在怀里的梅琳纤细身体比起来,可汀的身体实在太庞大了。但也多亏这样,我才能够在不伤害、不碰触梅琳的情况下挖开那家伙的侧腹。
此时散布在空中的是大量红黑色液体,是那家伙的血液。
当然,那跟人类或其他动物的构造不同,作用也不同。
但是出血时感受到的感觉,无论精灵或人类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感到痛苦。
“呀呜呜呜!”
丢脸地发出哀嚎的可汀在空中痛苦地扭转身体,并用两手压住被挖开的侧腹。
“呀啊!”
这时候,梅琳的身体被抛了出去。
利用攻击余力跳到他正上方的我,直接在空中一踢,并以锐角的角度转换方向,然后滑到往下坠落的梅琳正下方。
接住她的并不是我的手臂,而是背部。
“……咦?”
我让梅琳坐在我背上,然后降落在摩天轮的底座。
“下来吧。”
此时的梅琳还跨坐在我背上。
“雷欧?”
听到我这么说的她发出困惑的声音,但我现在没时间跟她解释。
“快点下来吧。”
梅琳好不容易照我的话做。她愕然凝视我的视线,与“现在的我”视线一般高。
“你是怎么……”
她之所以发抖,似乎不是因为她差点摔死的缘故。
或者应该说是……害怕吧?
“我在生气。”
然后,我往地面用力一踢。
“待在那里不要动!”
用四肢一踢,然后再次追击。
我用四只脚踢着大地,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可汀正一面洒落着液体,一面从高处坠落。我想说他拼命地转身,应该能勉强让自己上升。但是下一秒钟,他却以几乎坠地的速度往下降。
原来他连自己的体重都无法充分控制。
可汀最后终于超越极限,像断了线似地垂直坠落。
游乐设施建筑物屋顶被他撞得粉碎,大量的粉尘在夜空中四处飞散。
那是看起来像固体化云朵的建筑物,各个地方都涂着彩虹的七个颜色。而且,拱形的入口上面还写着讽刺的文字,“众人的世界”。
入口的平台停了好几辆连在一起的推车,已经被丢弃在那里好几年了。
那些推车经过风吹雨打之后,黏在上面的灰尘像口水痕迹那样垂下,画出像是曼陀螺般的图案。
我越过那些推车并进入通道。
那里的构造跟之前的恶魔城很像,狭窄的通道里有金属制的轨道。
但是,内部装潢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那里充满了梦想、希望,还有应该是音乐。
通道两侧装饰着假云、假彩虹,还盛开着假花。
然后那些缝隙里摆了几具娃娃,像要填满那些缝隙似的。
每一个娃娃差不多都是五头身,脸跟手脚的造型像漫画那般简化,而表情是笑脸,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情感的表现。
人类娃娃与精灵娃娃以相同的比例混在一块。
所有人种的人类以及所有枝族的精灵,全在造型简单的脸上挂着笑容,仿佛被冻结在静止的时间里。
三年前,这些娃娃铁定是置身在充满光线与音乐的环境里跳舞。
但是现在,它们跟遭弃置的遗迹没什么两样。
而我正朝那处遗迹前进,往前方传来的呻吟声走去。
“可恶!可恶!可恶!”
听起来虽然微弱,但那时诅咒的呻吟。
“可恶!可恶!可恶!”
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在宽敞的大厅中,许多娃娃正在那里。
面对着往里面延伸的金属轨道,超过一百具娃娃正从宽敞的通道两侧朝我看。
那些娃娃之中有精灵也有人类,还互相牵着手。
“这是理想世界吗?”
一点也没错。
“是精灵与人类的……”
正是理想世界。
全世界的人类手牵着手,全世界的精灵手牵着手,只要歌曲、音乐与神曲充满整个世界,在那儿的就只有永远的和平、永恒的幸福。让我们大家感情融洽地一起生活在大家的世界里吧。
拜托,饶了我好不好?
这种恶劣的玩笑也该适可而止吧。
但是那家伙——
“可恶!可恶!可恶!”
他就在那个玩笑里。
撞破天花板并压扁几十具娃娃的那家伙,正不像样地躺在那里。
他之所以仰躺着起不了身,是因腹部被我挖开的关系。
“为什么?”
他拼命挥动被血沾污的手脚,啪嗒啪嗒地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啦!”
我马上就看出来,他无法解除物质化了。
受伤的精灵利用解除物质化来阻止体力衰弱,是最普通的应对方法之一。毕竟,物质化这个行为会消耗能量。
此外,伤口造成的能量消失,也可以说是物质化所造成的。因此只要解除物质化,伤口也会消失不年。
但是,可汀现在却办不到。
“为什么,可恶啊!”
“你已经不行了哟,小鬼!”
而且,他连我接近这件事都没发现。
他像反弹似地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讶异到瞪得浑圆。
“你……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我的模样,我的“形体”。
“那不是变身……不对,咦?不会吧?”
他终于明白了。
“难不成……这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哟!”
我慢慢接近可汀。
那模样并不是“穿着金黄色西装的男人”,而是野兽。
是有着粗壮的四肢、粗大的牙齿及威风凛凛的鬃毛之肉食兽模样,也就是狮子。
是只发出黄金色光芒的巨大狮子。
“是精灵雷……”
没错。
我的“肉体”并没有“变身”,这个“形体”只是从我体内喷出来的精灵雷所构成。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当我情绪激动时就会把一切托付给那个情感,然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耗损身体、耗损性命而喷出的精灵雷所变成的正是这种“形体”。
一头咆哮的猛兽,金色的狮子。
“你这家伙吃太多了,可汀。恐惧与绝望这种东西,不是精灵可以吃的。更何况你吃下的恐惧及绝望之中,还夹杂了针对你的憎恶。要是你继续吃那种东西,是无法成为正常精灵的!”
可汀因此而扭曲,无论是外观或力量。
或许我的精灵雷能打进能量状态的可汀体内,也跟这点有什么关联吧?但是,那不过是个契机罢了。
其实精灵并不会因为那种事情就“损伤”。
若要说能够让精灵“损伤”的,那只有“魂”而已。
“我说可汀,你已经不是精灵了!”
当我走进他,可汀便摇着丑陋的屁股退到娃娃上面。
“而是怪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他已经呈现半惨叫的状态。
“我很难过!很痛苦啊!”
眼泪、鼻水还有喷出来的血,让他的脸变得很狼狈。
“我很伤心!很寂寞!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我又往前进。
“我只是想找个替代品啊!”
这时候我无法再往前进了。
“什么……”
“是海蒂修哟!丢下我先走的是海蒂修哟!”
你说什么?
“海蒂修!海蒂!我好想你哦!”
眼泪狂流的可汀,挥动着手脚哇哇大叫。
暴动巨体四周的娃娃不是头破掉就是身体碎裂,不然就是手被撕裂或脚断掉。
“没有人能够代替海蒂!所以我没办法啊!我不得不那么做啊!”
“住口!”
我的鬃毛竖了起来。
“住口,小鬼!”
我伸出爪子也露出利齿。
“人类是无法替代的!”
我的声音“吼”地大声咆哮。
“咿咿咿咿!”
可汀一面爆出精灵雷的光一面飞走——他想逃。
他用力撞上通道对面那些娃娃,还跃上天花板把三个没有通电的照明撞碎,接着急速下降摔在地板上,然后以子弹般的速度往通道里飞去,简直像是被喷到杀虫剂而乱撞乱飞的苍蝇。
“还想跑啊!”
我用金色光芒化成的四肢往地板一踢。
就在那时候,稀里哗啦好几块玻璃破掉的声音传来。
“你在做什么!”
我绕到用人遭花铺成的人工花圃后面。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喔喔喔喔喔喔!”
是声音,那家伙的哭声。
我沿着小型赛车跑道绕到合成树脂制成的城堡模型后面,看到前方又是个大厅式的空间。
“什么——”
当我往前一踏时竟然有种脚软的感觉。
没错,真的是脚软。
同时,还有一股凉意从我背脊往上窜。
那股凉意从我腹部底下往上窜还撬开我的心,终于露出它的模样。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并不知道这个游乐设施中原本是什么样。
但是我敢肯定,这里……最起码光是这个周边,最初应该不是这样。
它有加工过,而且肯定是可汀干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呜!”
可汀在哭。
他的四周排了满满的娃娃,这点跟其他游乐设施一样。
其中有半数是人类,剩下的半数则是精灵造型的娃娃,这点也一样。
但是,只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所有娃娃的手都贴在额头上,像是把双手捧在胸前似的。
有几个娃娃是倒下还被踩扁,而可汀就冲进几十个抱着额头的娃娃堆正中央。
他浑身是血地发出悲鸣,然后哭个不停。
至于在祭坛的正中央——没错,那简直像是祭坛,是用几十个娃娃捧着的几十张照片做成的祭坛。
但是,那里供奉的并不是神,而是一名女性。
“可汀……你……”
每一张照片里的人物都是女性。
虽然没有两张照片是一模一样的,但拍的全都是同一名女性。
她发量不少的头发可能因为染发脱色受损的关系,看起来有很多分叉。
虽然年纪没有很大,但皮肤状况却很糟。
因为化了大浓妆的关系,看不出素颜的模样。
即使如此,每一张照片中却都充满了笑容。
那是看起来很幸福,发自心底的笑容。
“海蒂修……”
她是可汀的契约乐士。
是因为药物中毒而死亡的女人。
是用扭曲的灵魂演奏扭曲的神曲,且连自己的契约精灵也跟着心灵扭曲的女人。
是个悲哀的女人。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笑容呢?
“海蒂蒂蒂蒂——”
可汀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救我~救救我啊,海蒂蒂蒂蒂蒂蒂蒂蒂!”
可汀趴在照片上面。
膨胀的精灵靠在一张格外巨大的照片上,那是收在有两公尺高的大相框里的大照片。
只有那张照片是两人合照。
津渡井·海蒂修紧抱着一名个头娇小的少年,那是一个瘦小、衣服破旧又瘦弱的男孩。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怎么回事?
可恶!真是混帐!竟然有这种事!
事到如今都追到这里了,竟然还冒出这种事!
“开什么玩笑啊……”
照片里的津渡井·海蒂修跟紧包着的少年,两人脸贴脸地对着我这边笑。
她微张的嘴巴里露出受药物侵害而掉得七零八落的牙齿,并朝我这边露出只有幸福绝顶的时候才看得到的笑容。
她怀里抱着精灵——抱着可汀·雷吉·夏威克。
那是纯真直率的笑容,是不带一丝阴影的笑容。
“别开玩笑好不好……”
当我喃喃自语的时候,化成狮子模样的精灵雷瓦解了。
就像纠缠不清的丝线在一瞬间解开似的,我的精灵雷化成闪闪发亮的无数金色光束往外扩散。
然后,我用两只脚站起来。
“海蒂……海蒂修……”
我望着边哭边趴在照片上、膨胀得又扁又圆的精灵。
“我好想你哦,好想见海蒂哦!”
“可汀。”
我慢慢走近他。
“可汀·雷吉·夏威克。”
可汀用他满是眼泪及鼻水的脸看我。
就算他跟我四目相接也逃不了。
只跟我眼神交会短短几秒后,他就兴趣缺缺地把脸转回照片那边。
他的脸颊紧紧贴在相框冰冷的玻璃上。
“你那么想见她?”
他点头回应我的问题。
“是吗?”
我想也是呢。
这就是好几次窜上我背脊的凉意之真面目。
结果一模一样呢,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个时候……当我失去克蕾哈的那个时候,若是任何人那么问我……问我是否想见克蕾哈……我应该会点头吧。
没错。
这个小鬼跟我不一样的只有那一点。
因为我并没有点头。
但是那并不代表我够坚强,差别只在于并没有人那么问我。
既然这样——
“来吧。”
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可汀沉重地回头,这次他的眼神并没有闪躲。
他慢慢地站起来,而且直视我的眼睛。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汀大叫着。
我摆好架势面对直冲而来的巨大质量,而我的拳头已经包覆着金色的精灵雷。
6
“雷欧!”
气喘吁吁跑来的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在战术灯的光芒中发现我的身影——我这个筋疲力尽、瘫坐在无数娃娃之中,穿着金黄色西装的男人。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影。
“那家伙呢?”
亚蕾克西雅只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灯往四周照。
她在找可汀那家伙。
“他走了哟。”
我这句话毫无虚假。
“他死了。”
精灵比人类长寿,而且极为强韧。但是,这并不代表精灵不会死。
当精灵构筑自己的能量无法形成构造体时,就会“扩散”并且“消失”。
换句话说,就是“死亡”。
当精灵产生无法维持构造全体之损伤的时候。
然后是……当维持构造的意念因为“绝望”而被夺走的时候。
所以可汀死了,因为他受到我拳头的攻击。
我的右直拳充满耗尽全身能量的精灵雷,狠狠打进他胸部正中央。
“雷欧……”
亚蕾克西雅回头看我。
她手上的灯光对着瘫坐在地上的我四周不断旋绕。
“这个……”
我好不容易才发现,我坐着的地方正是可汀“消失”的场所。
他的胸口被我轰了个大洞且飞得老远,而他的背就撞在祭坛上。
无法承受这猛烈撞击的祭坛垮了。
底座有如陷入地面般崩塌,一大半捧着相框的娃娃则往那个凹陷倒下。
而我坐着地方,正是当时打倒可汀的场所。
连当时四处飞散的大量血液,如今也完全看不到,因为分解成能量粒子消失了。
跟着那柱自称是“伟大精灵”又会错意的小鬼一起消失。
“这是……什么?”
亚蕾克西雅目瞪口呆地问道。
“是祭坛。”
而可汀就在那正中央微笑着。
虽然胸口正中央被轰了个大洞,那却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
然后,永远永远消失了。
“你把他杀了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其他精灵来这里的话,真相应该立刻就大白了。短短几分钟前还是可汀的精灵……那股能量还存在于这附近。
但是那股能量现在却已经失去个体的意识,变成普通的能量。而且不久将在这个空间扩散,进而飘散到全世界吧?
这就是精灵的“死亡”。
但是,亚蕾克西雅看布道那个情景。
“雷欧。”
“啊啊?”
“停车场那个男人死了。”
她指的是那个刺猬头,可能是被打到要害了吧。
“是你杀死的哟。”
“那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看到了哟。”
“说的也是。”
这时候有大批的脚步声接近。如果那是得救的那群女孩,我一定会很开心,不过我似乎没那么幸运,那应该是大批的警察。
“真麻烦耶~”
我不禁仰天长啸。
反正警察马上就到了,届时我会被迫在原地罚站。
在那之前,我还是先休息一下好了。
我用自己的两只手臂当枕头。抬头一看,发现周遭的娃娃全对着我。
我猜固定娃娃的轴心应该是每一个各一根吧。因而当底座塌陷的时候,倾斜的底座让大部分的娃娃都往旁边倒。
这是巧合,一定只是巧合。
可是,抱着装了照片的相框之娃娃全都对着我。
我的四周全都是笑容,是津渡井·海蒂修的笑脸。
那是发自心底的幸福笑容。
“哼!”
我也回以笑容,不过那只能算是苦笑。
我只能露出像是硬挤出来又像是困扰至极的尴尬笑容。
终章
尼肯市警局并没有设置精灵课。
因此别说是搜查工作,连要拘留涉有嫌疑的精灵时,都得借用其他市警局的精灵课设施。
我会被丢到托尔巴斯市警的精灵拘留所,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个拘留所的地板、墙壁、天花板甚至铁栅栏都刻有精灵文子。
我的拘留期是一星期。
在拘留期间我也接受过好几次侦询。但一周后的早上从铁栅栏另一边来迎接我的,并不是平时常见的警官。
这两个人物和我相当熟悉。
“早安。”
露出嫣然一笑的是身穿套装的女性。
“稍微尝到教训了吗?金发先生。”
我那个美到人类男性铁定会一眼就迷上的顾问律师苦笑着说。
她浓密的水蓝色头发今天又往上盘起来,白皙的头部令人惊艳。
“是有一点啦。”
我隔着铁栅栏对她眨了眨眼睛。
不过,她身旁还有另一个人物前来盘问那件事。
“你还真悠哉耶!到底要被关进牢里几次你才会明白啊?”
那是在眼镜后面板着脸孔的可怜男人,真取·马塔利斯基监察官。
“自从当了你的监察官之后,你可知道我的勤务评价被降到多低了吗?”
那是当然的嘛。
真取监察官是在克雷门特事件时担任我的监察官。从此以后,他就负责监督我的平日行为。还会视情况站在指导的立场,但是现在的我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那真是抱歉呢~”
我穿过警察打开的铁栅栏时,也奉送监察官一个秋波。
“你只不过是能够交保而已,千万不要会错意哦!”
我们三人一面走在托尔巴斯市警总部的长廊,真取监察官一面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