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位于将都托尔巴斯鲁谢赛理斯市西边郊外的卡德纳区,拥有不少形容词。
譬如说,老街。
譬如说,游民区。
譬如说,犯罪地区。
这个嘛~可能讲得蛮过分的。卡德纳区虽然没风评说的那么夸张,不过其犯罪率高于其他地区也是事实,居住在这个区域的人绝不是什么有钱人也是事实。
当然,这里的风纪也很乱。
若看到路面有什么黑色污渍,那大致上是某人血迹。就算有使用过的保险套丢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在意。
在这里,毒品比香烟还容易到手,枪械也比酒容易到手。
每一小时就会发生一次有人被殴打的情况,每三天就有一个人死在路边,每到周末夜晚就会有一个人被杀——它就是这样的城市。
我们之所以把事务所设在那样的城市是有理由的。
不,应该说“曾有过它的理由”。
歌儿蒂是真心想替这个城市的人们尽一份心力。她帮忙解决连警察都不肯接受的纠纷,希望能多拯救一个人。
他们虽然贫穷、缺乏教育、生长环境不佳,却是很善良的人们。
“就是这里。”
这里是便宜的住商混合大楼。
从到处可见水泥剥落的人行道往上走七格阶梯就是玄关。楼梯旁边的铁门里是店铺,不过这三年来都没有开店营业过。
“就是……这里吗?”
在我身边不安地抬头看的,是刚才遇见的神曲乐士。
原本我只是路见不平,帮助在小巷遭到暴徒袭击的女性,想不到她竟然在找我。不晓得她是从哪打听到我的事,竟然只凭着我的名字跟长相这点线索,在这昏暗的老街四处徘徊。
“跟我来吧。”
我站在玄关前面喊她,她随即像是甩开什么似地跟上来。
我打开嘎嘎作响的玄关大门,穿过地板严重磨损的狭小玄关,然后从踏板好像随时会脱落的楼梯上楼。
天花板的电灯泡钨丝可能快断了,因此一明一灭地闪烁,仿佛像是无声的雷。
“啊!啊!啊啊!”
我的“客人”被那听起来像惨叫的声音吓得缩起肩膀,我直接搂住她的肩膀说:“喔,没事的,那不是惨叫声。”
“……咦?”
接着,像在回应我的话——
“啊嗯!啊!啊啊啊嗯!”
从门后传来的声音,一下子带有性感娇媚的感觉。
听起来带了点鼻音,这个声音是罗蕾塔。
“好厉害!讨厌,你好强哟!啊,好棒!”
我的“客人”终于明白了。光润的脸颊以差点发出“啪”的声音之速度,突然变得红冬冬。
当她离开我的臂膀后,头一直低着的。
“这……这个,这是……”
“啊,不要太在意,晚上通常都是这样啦!”
这栋公寓的居民除了我以外还有五个人。其中四个人只要一到晚上就会上街招揽客人,然后带到这栋公寓里面进行“买卖”。
二楼有四个房间,全都是让她们进行买卖用的。她们则是租四楼的房间一起生活,连皮条客乌鲁斯拉也一样住在四楼。
至于我的事务所是在三楼。
也就是说,我和四名妓女及她们的皮条客在同一栋公寓里做生意。
“我快受不了了!啊~好棒!啊、啊啊啊!”
罗蕾塔的声音就紧跟在从二楼继续往上爬的我们后面。
继续往上走的我们来到三楼,位于正前方的大门就是我的事务所。
“请进。”
大门的上半部是毛玻璃,上面漆了白色的文字——歌儿蒂&雷欧加拉侦探事务所,那个名称四十年来一直没变。
并不是我嫌变更名称的手续麻烦,而是这世上还是有不能改变的事物。
我用看似廉价的黄铜钥匙打开看似廉价的门,再打开墙上看似廉价的电灯开关。
接着“啪嚓”一声,等了整整两秒钟之后,天花板的日光灯亮了。
缩着脖子注意四周状况走进来的“客人”——
“……哇!”
不管她是感到惊愕或是气馁,抑或是赞叹,总之这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若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很复古。
屋内所有物品在购入的时候就已是中古品,如今再加上四十年的岁月,又帮它们提高了不少身价呢。
背对房间尽头的窗户所摆设的办公桌,以及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都是木制的。墙边有木制的文件柜,对面墙壁也摆了木制的书柜。
若稍微注意一下,或许会发现沿着窗户垂放的百叶窗也是木制的,但是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天花板上也装了木制的电风扇吧。
换句话说,这个空间就是一整个复古风。
“总之,先请坐吧。”
宾客用的椅子跟我的椅子一样是木制,不过就制造技术来说,我这张比较高级。
“你想喝什么?”
“不用了……”
回答的她慢慢坐在椅子上。
“是吗?”
然后补上一句“那就来谈正事吧”的我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背对百叶窗的地方是我的固定位置。平常我都坐在这里,这样就能正面迎接怀抱问题打开正门走进来的委托人。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这样的时间在这个地方与客户面对面,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样的经验也不算多,尤其对方是年轻女性的情况就更少了。
椅背发出嘎吱声,我隔着办公桌与这名女子面对面。
我把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托腮看她。
“我叫……”
塞纳·梅琳,这是我背对门坐着的新“客户”的名字。
她现年二十一岁,出生于将都赛廉达,目前住在艾肯玛市的山边。
她十六岁时移居到将都托尔巴斯,并进入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就读。去年,几乎在毕业的同时考上神曲乐士的资格。
“工作呢?”
“目前待业中。”
梅琳说着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不过我有到派遣公司登记,因此多多少少还能糊口饭吃。”
“你不是乐士吗?”
“没错,可是……我的技术并不好,光是要召唤一柱勃来都很吃力……”
原来如此。
如果我没记错,只要能召唤出一柱勃来就能够报考神曲乐士的资格测验。
虽说难度因为制度的修正而大幅提高,但是并不改神曲公社举行测验的主旨。
也就是说,测验并不是着重在演奏神曲的本领,而是神曲乐士必备的众多知识与学问,以及灵活的应用能力跟严格的道德操守。
但是工作现场要求的,反而是神曲乐士的技术……正确来说,是凭借其技能所能得到前来协助的精灵其“力量”。
事实上,若是未跟中级以上的精灵缔结契约关系,或者无法一次召唤出十柱以上的下级精灵,那要靠神曲乐士这份工作维生实在很吃力。
“我有个妹妹。”
总之我拿起梅琳边说边从办公桌滑过来递给我的照片。
背景应该是克什么莱特公园吧?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中,一名少女正对着前方笑。那是完全没有掩饰整齐齿列的灿烂笑容。
她的发型是头剪齐的短发,身上穿着无袖背心,给人活泼开朗的印象,但是眼神跟我眼前这名女性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有问题的不是梅琳,而是她妹妹。
“去年我一毕业,我妹妹紧接着也进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就读。”
她跟姐姐一样离开父母亲身边。
申请学生宿舍住宿的妹妹每周都会打一次电话回老家,但是跟姐姐却是以倍数的频率联络。打电话给父母及姐姐,成为努力学习的她唯一的乐趣。
但是——
“我失去她的音讯。”
“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络不到?”
梅琳回答“两个礼拜前”,接着说:“刚开始我还以为她生病了。”
于是她打电话到学院询问,但是并没有得到答复。因为校方说单凭电话无法证明梅琳真是女孩的家人,所以无法告知学生的私人状况。
所以隔天她就亲自跑了一趟柯雷亚鲁神曲学院。
完成身份证明手续之后,梅琳好不容易才被告知妹妹已经无辜缺课一个星期。
但是,真正的问题现在才开始。
“她也不在宿舍里。”
在说明情况并取得学院的确认之后,梅琳才终于让管理员帮她打开妹妹的房间。从房内状况明显看得出来,长时间没有人住在里面。
“是什么原因让你那么认为的?”
“是冰箱里的东西。”
因为里面的牛奶、优格等等保存期限较短的食品,全都过期了。
“透过反算那些日期,那都是买了一个星期以上的东西。”
换句话说,冰箱里没有最近一个星期以内买的东西……就一般的看法判断,表示屋主这一个星期都没回到自己的房间。
“后来你怎么处理?有报警吗?”
“有,我在隔天报警了。”
她是向奈格尔市警报案,因为柯雷亚鲁学院及那间学生宿舍属于他们的辖区。既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是由管辖失踪者居住地的警察负责办理。
但是——
“就只是在失踪人口名册做个登记而已……”
“有进行搜索吗?”
梅琳摇摇头。看来,奈格尔市警没有把她妹妹的失踪当成刑案。
“然后呢?”
这是我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看法?”
塞纳·梅琳隔着办公桌凝视我的眼睛。接着像是刻意考虑过用词,她慢慢说:
“我觉得……她可能是被卷入什么事件或意外。”
应该吧。
“我也那么认为。”
“真的吗?”
“真的,不过只是直觉啦。”
“……直觉是吗?”
“是的。不过,我的直觉通常很准。”
我一站起来就绕到办公桌前面并站在梅琳旁边。
她抬头看我的眼神,宛如一面哭丧着脸一面抬头看父亲的年幼女孩。
“这一个礼拜你为了找妹妹已经用尽所有方法,对吧?”
“对。”
“你曾到宿舍问过其他房间的学生,也曾在学院放学的时候询问讲师或学生。”
“是的,我曾那么做。”
“甚至还问过住在宿舍周边的居民,或在那一带往来的行人对吧?”
“没错!没错!我全都做过!”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是自己的家人啊。
“而且你还四处奔走,希望有人能告诉你可能成为线索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没关系,对吧?”
梅琳的眼睛充满泪水。
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另一方面,浮现在她嘴唇的笑容是无法压抑的喜悦。
“独自四处奔走寻找妹妹的你找不到人商量这件事,面对老家的父母,也只能捏造一些说词让他们安心。”
“是的,一点也没错!”
“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在想不出办法的情况下,才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我这个可疑的侦探身上。”
“不是那样的!”
忽然间,梅琳动起身子。
她纤细的双手抓住我的手臂,从正下方往上看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听说过你的传闻!像是你曾帮助某位女性乐士逃出毒品组织!还有协助警方逮捕走私军火的犯人!”
天啊!我没有印象曾到处宣传这些事情,但看来传闻比想像中更具有广告效果。
“求求你!找出我妹妹……找出我妹妹……”
接下来,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于是,我把梅琳抓住我手臂的手轻轻拉开,再用双手包住她那双手。接着单脚跪地,好让自己的视线跟她一样高。然后——
“我知道了。”
我用自己褐色的眼睛凝视她蓝色的眼睛。
“虽然不晓得你从哪打听到我的事,但是你直接来找我是正确的。如果你仍有什么应该做的事情还没做,我想……就是雇佣我呢。”
“这么说的话……”
“是的。”
我点头回应,然后露出难得的笑容。只是,露出犬齿的我或许看来很凶暴呢。
“包在我身上!”
我把她的头拉过来搂在怀里。
这次从楼下传来的是席薇娜的喘息声。
梅琳的呜咽比那个声音还小,但是却深深刺痛我的心。
2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靠在我怀里没几分钟的梅琳已经睡着了。
她就像是突然断了电的电池一样。搞不好她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四处奔走了好几天呢。她之所以踏进危险的老街,可能也是因为累过头导致判断力下降的关系。
总之,我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把她抱起来。结果她不但没有醒来,也没有闹脾气。
我把她带进里面的房间。
那儿有个不大的居住空间,虽然狭窄但也备有浴厕。虽然只有一张床,但用起来并不会不方便——当然,那也包括成人关系的意思。
总之我让她躺在床上并脱下她的鞋子,再帮她盖上毛巾被,不过她还是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看到她安心熟睡的脸蛋又毫无防备的样子,若非她是委托人,我真想偷吻她一下,但我还是忍住那种念头离开房间。
我蹑手蹑脚地走回办公桌。
“那么……”
我从抽屉拉出地图并且在桌上大大摊开。
然后在地图上某一点画圈时,门上发出了轻敲声。
“喔~”
当我压低声音回应时,门与墙壁之间发出“喀嚓”的声音并出现缝隙。
从那道缝隙探出脸的是一个卷发的女人。
“嗨~”
她也压低声音,仿佛在配合我的回应。
“嗨,好久不见。”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吧?”
是罗蕾塔,住在这栋廉价公寓里的五人中的一位女性。
“谁叫你出门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我是在工作哟。”
“是吗~”
她皱着鼻子走近我之后,转动她的大眼睛窥视屋内的情况。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不过要安静一点。”
话一说完我就竖起食指贴在嘴唇前面,并用眼神指着里面的门。
“她睡着了。”
我指的是梅琳。
“什么?是女孩子吗?”
罗蕾塔嘻嘻地笑着,接着滑进房间里的是她娇小但比例很均匀的身体。
其实,她那不算小但又不会太大的胸部,以及纤细紧实但不会让人觉得撑不住身体的腰,都匀称到跟名模不相上下。
就实际问题来说,她之所以无法走模特儿这条路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她那只差一点点就到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或者,问题也可能是出在她的鼻子不够挺。
“又是你在哪里捡回来收留的吗?”
素颜的罗蕾塔刻意用脚尖先着地的方式走向办公桌。
她穿的不是露出肩膀跟肚脐的迷你衣裙,而是红色的两件式运动服,看来她已经结束今天的工作。
“不是,是委托人。”
“哎呀~”
罗蕾塔皱起眉头并垂下眼尾,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过那表情明显是装出来的。
“哎呀呀,我们家的雷欧真可怜,你不敢碰人家啊?”
没错,我绝不会跟委托人上床,那是我一直坚守的原则。
不管对方多有魅力,可恶!
“结果呢?你还在工作啊?”
“嗯~是啊。”
摊在办公桌上的是中央街区周遭的地图——那是指环绕将都托尔巴斯的中心尼肯市之环状高速公路内侧的范围。不仅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繁华的街道也随处可见,不少一流企业的总公司更是设在这里。
“那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吗?”
罗蕾塔抓起来触感不错的臀部靠在桌角,眼睛盯着地图,视线就停在地图上的红色圈圈。
奈格尔市就位于中央街区的其中一区。
“我也好想去那里进修呢……”
罗蕾塔低喃着,话里充满向往的语气。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原来你想当乐士吗?”
“是啊。”
培养次世代神曲乐士的专门机关,大多位于梅尼斯帝国。其中将都托尔巴斯就集中了以名校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为首的许多神曲相关学校,而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就是其中一所。
它的学费没有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那么便宜,专业乐士的辈出率也不如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高。但相较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只要接受申请,不需要考试就能够进去就读,不过一旦无法进级就会立刻被退学的严格教育制度,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人,若还是希望能接受最上等的教育,那么柯雷亚鲁神曲学院不外乎是另一种选择。
“其实你也可以现在去念啊,反正那里又没有年龄限制。”
但是——
“别傻了。”
罗蕾塔把手指落在地图上。
“我的钱只够生活花用而已……”
她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红圈圈滑动。伸出来的指甲虽然修整得很美,但手背的肌肤可能是缺乏水分的关系,感觉有些干燥。
她的手正说明了残酷的现实。
在测试自己的才能以前,连所需学费都付不出来的人,就得面对这种现实。
有着无法找正常工作的理由——有着责任不完全在自己身上的理由,但只能靠出卖肉体才能维生的女人们,就像她这样存在着。
不只有她们而已,在托尔巴斯这个巨大城市里,这种情况只不过是冰上一角。
输掉人生这场赌局的人——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赌的人,就像无法回收的垃圾那样,聚集在这条被人遗弃的老街。
我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知道。
不过,我的事务所就在这里。
歌儿蒂在这里成立了我们的事务所,是她选择了这条老街。
“然后呢?”
听到我的声音,罗蕾塔终于抬起头来。
“你不是有事才来找我吗?”
“啊,对了!我差点忘啦!”
她边说边从运动服口袋拿出来的,是折得小小张且类似文件的东西。
我一打开来开,发现里面印满了细小的文字。
“白天有人来找过你哟。”
“是客户吗?”
我以为是委托人,但似乎不是。
“是监察官。”
“啊~原来如此。”
那是神曲公社主要用来监视、监督自由精灵一举一动的单位。
精灵拥有市民权的方法大致上分成三种。
第一种方法是在一定期间从事固定的职业。必要的期间虽然因职业种类而异,但只要做满那段期间就能得到市民权,并得到跟人类一样的权利。
第二种方法是从事警官或军人等职业,这种情况下是立刻就能拿到市民权。
然后第三种方法,就是与神曲乐士缔结精灵契约。当然在这种状况下,监督契约精灵的义务就落到神曲乐士身上。
但是,既然精灵契约是“契约”,因此也有可能解除。那个时候,拥有市民权的契约精灵将再次变回自由精灵。
不过,政府并不会因为契约的解除而剥夺其市民权。换句话说,他仍是拥有市民权的自由精灵。而负责监督那种离开神曲乐士的自由精灵,就是各神曲公社精灵监察课的监察官。
以人类的立场来看,也难怪他们会这么做。
不过,这终究是以人类的立场来看哦。
“我跟他说你不在。”
罗蕾塔拼命皱眉头,可见她非常讨厌我的监察官。
“结果,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追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什么时候会回来等等。”
“然后就留下了这个是吗?”
这是报到命令书,是有关我在两个月前触犯公务及道路交通法的案子。
我会被监察课盯上也不足为奇。至于尽管盯上我却又无法充分监视我的人,也难怪会亮出报到命令。
“知道了,谢谢~”
我把接下来的文件“啪”地往办公桌角落丢。
“怎么?是因为你没去报到吗?”
“要是他那么想见我的话会主动再来吧。”
“啊~~真是的,不要做太危险的事情喔。”
嘴巴一面这么说但一面苦笑的罗蕾塔,隔着办公桌把身子探过来。
“总之,要小心就对了。”
我笑笑地接受罗蕾塔的吻,而且是嘴唇对嘴唇的吻。
想不到就在那一瞬间,连接里面房间的门突然像被撞开似地打开。
“对不起!我睡着了!”
是梅琳。
顶着一头乱发的她,不知为何把卷成一团的大衣紧紧抱住胸前,然后冲了出来。
结果——
“……啊!”
她当场僵在原地。
那也难怪。醒来后发现自己睡着了,于是一面替自己找借口一面从房间冲出来,结果却撞见罗蕾塔跟我隔着办公桌接吻的那一幕,这也难怪她会僵住。
“那……那个……”
她边说边慢慢往后退。
“不是啦,那个……梅琳,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她的眼睛根本没有看试图解释的我,只是红着脸盯着地板,然后继续后退。
“抱、抱歉,打扰了!”
梅琳一面转身回房间一面准备把门关上。
“啊~你不用离开、不用离开。”
这时候叫住她的是罗蕾塔。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要回去了。”
她跳下办公桌,把手举到胸前对着梅琳轻轻挥动,接着又回头对我送个秋波。
“掰咯!”
她说完便出去了,留在现场的我只能一面苦笑一面对梅琳无奈地耸肩。
可能是还没完全睡醒吧?梅琳似乎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只是握着门把“啊哈哈”地干笑。
木制百叶窗外头的老街,已经渐渐被染成蓝色。
3
在雷欧劳汉堡店简单吃完早餐之后,我跟梅琳先从失踪者的周遭开始调查。换句话说,那是“出发点”。
从“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前”的公车站牌出发大约是两分钟的车程,徒步的话应该在十分钟以内能到达吧。
住宅地的其中一区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学生宿舍。
那是勉勉强强算是钢筋水泥的建筑物,乍看之下感觉像普通的便宜公寓。宿舍分成东栋跟西栋,西栋是女生宿舍。
“可是……”下车时梅琳不安的说道,“我觉得舍监应该不会让我们进去。”
她指的是她妹妹在学生宿舍里的房间。
一个星期前,连她这个亲姐姐请求舍监开妹妹的房间都费了不少工夫。这次若有精灵侦探同行,铁定又会引发争执。
当然啦,结果可能还是会开门让我们进去,只不过为了达成目的,可能又得为了确认身份而花掉不少时间。
处理不好的话,还可能惊动神曲公社的监察官呢。如此一来,雷欧加拉辉煌的罪状只会让调查行动变得更困难。
但遗憾的是,我可没有那么单纯正直。
我对可爱的委托人露出大胆的笑容。
“我没打算求舍监让我们进去哦。”
我“嘻”地奸笑。
“我们自己进去吧。”
确认四周没有人影之后,我拉着她的手绕到建筑物后面。
后面的水泥墙跟建筑物之间的潮湿土地上杂草丛生,一面踏开杂草前进的我一面抬头看着建筑物。
“在哪里?”
我指的是她妹妹的房间。
“在那边……应该吧。”
梅琳指的方向是二楼正中央。
“我记得玻璃窗上有可透光的窗帘。”
“好!”
我搂住梅琳的腰并直接往地面一踢。
“哇!”
“哎呀呀,安静一点。”
我们正垂直上升中。
我浮到二楼窗前,左手抱着梅琳,另一只手则伸向紧闭的窗户,然后手臂穿过玻璃窗。
我没有打破窗户,只是让手臂部分的构造变稀薄,让它滑进玻璃的分子之间,也就是所谓的“穿墙术”。
讶异的梅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你第一次看到吗?”
“咦?啊,是的!”
“这个嘛,也难怪我会变成公社监视的对象呢。”
我把手伸进玻璃窗,一面从内侧把锁打开一面苦笑。
精灵跟人类的“力量”差距本来就很大。只要不是很没用的精灵,最起码都还能在天上飞行或击碎岩石。就理论上来说,据说还有能够干涉天体运行的精灵呢。
而那样的存在跟人类共存着。
因此,规范精灵的规则与法律会变得有些严格,也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像精灵在人类居住范围内飞行这件事就有严格的限制,当然,利用穿墙能力非法入侵更是犯罪行为。
问题是,我管你那么多!
我不管法律啦、规则啦什么的有多严格,对我来说,少女的眼泪才是最所向无敌的东西。
“好极了!”
我的手从玻璃窗抽出来并直接把窗户打开。
神曲乐士这个职业很难用一句话说明完毕。
就字面上解释的话,那是演奏一种叫“神曲”的特殊音乐的乐家。虽然也有人是作曲家,不过那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但实际上就“职业”来看的话,神曲乐士之中其实混杂了许多其他职业。
像是建筑及土木业、运输业、工业跟商业、渔业与农业,甚至还有的是在海洋开发与宇宙工学的领域工作,范围可说非常广泛。
不过,那并非意指神曲乐士的职业领域广阔,只是证明了“精灵的万能性”这个事实。实际上,也可说是人类的文化、文明不能没有精灵的存在。
不过,我根本不赞成这种想法。
不然是怎样?人类若没有见过精灵,难道现在邮差就得靠蒸汽火车跟热气球到处跑,印刷则是用人工印刷,医生为了治疗患者还得亲自用嘴巴把血吸出来,而小孩则用矿石收音机来代替电视吗?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就算没有遇见精灵,人类还是能够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漂亮地在世上生存。我反而觉得,精灵的存在导致人类腐败与退步的影响绝对不小。
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人类过度仰赖精灵的力量也是事实。
最能够直接了当证明这个事实的,也就是神曲乐士这个职业。
正如同精灵所赋予人类的,神曲乐士也赋予精灵同等程度的东西……或者视情况而定,甚至能给予精灵更多东西。可以说唯有神曲乐士的存在,才能够维持人类与精灵间对等的关系。
因此,神曲乐士就其意义来说,可是支撑现代社会的关键。
正因为如此,年轻人们才愿意忍受万分辛苦的训练。
“原来如此啊~的确看不出有任何离家出走的迹象呢。”
我环顾房间内的样子之后如此说道。
这里是梅琳妹妹的房间。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这房间,那就是“狭窄”。因为这房间简单到用单人房来形容都算过于抬举,用朴素形容或许还算是赞美。
“因为这儿的租金很便宜。”
梅琳如此说道。
“看起来的确是呢。”
托尔巴斯是神曲之都。针对远地学生而建造的宿舍或公寓相当多。比这里更高级……不,应该设施更完善的,可以说比比皆是。
因此,会选择如此老旧的学生宿舍,应该就只有金钱的问题。
在木板制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小书桌,以及应该是另外准备办公椅。至于其他家具的话,就只有一个小书架跟小床铺。
除此之外非但没有电视机,还连张咖啡桌都没有。装饰在墙上的也只有日历而已,而且还是只有框线与数字构成的那种简单日历。
书桌的角落只有一副耳机,连封音盘播放机都没看到。看来那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的,是她在这房间练习演奏单人乐团时使用。
房间角落有一个纸箱。因为这房间没有衣柜跟梳妆台,所以想必她换洗的衣物跟洗好的衣服都摆在箱子里吧。
就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空间实在很乏味。就算交了男朋友也不敢请人家来房间吧。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这证明这个房间的主人只有努力成为神曲乐士这个兴趣而已——也就是说,看不出来有任何离家出走的理由。
书桌上放着疑似教科书的书籍与笔记本。
我伸手打开教科书。里面写了满满的细小文字,这恐怕是梅琳她妹妹的字。
笔记本也差不多,排满了像是印刷但其实是手写的工整字迹。
“这太厉害了吧。”
当我把它拿起来时,纸页中滚出一枝自动铅笔。
我的视线追着那枝笔,接着发现桌上的台灯后面摆了个相框。
照片上有两名女性对我们露出满脸的笑容,两人肩并着肩。
我很容易就认出这两人是谁。
其中一个是梅琳。头发比现在还短,看起来有些年轻,不过是她没错。然后另一个人是……
不知何时走到我旁边的梅琳,望着照片喃喃地说:“夏尔蜜塔……”
那是她妹妹的名字——塞纳·夏尔蜜塔,跟梅琳相差四岁,今年十七岁。
她的眼睛、鼻子跟梅琳长得很像,不过夏尔蜜塔看起来比较活泼,这可能是因为那头剪得又短又齐的短发型缘故吧。
“她到底去哪里呢……”
“那个疑问将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事。”
我再一次环视这个房间。
“可以问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吗?虽然那跟调查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问吧。”
“你们的家境到底是贫穷还是富裕呢?”
“咦?”
“你也曾待过这个宿舍吧?这个看似廉价的宿舍。”
“是的。”
“但是,你现在穿的大衣看起来相当昂贵,连里面那件连身洋装也是名牌吧?”
而且她说过自己是无业游民。
虽然不知道她平常的收入多少,但从外表实在看不出她的身份。
“没错,我父母是有钱人。”
梅琳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腼腆。
“啊,原来如此,你父母是有钱人啊。”
“不过他们反对我当神曲乐士,所以无法指望他们给我经济上的支援。”
“这个嘛,那就像人生的一场大赌局呢~”
“是啊,我父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所以之前到托尔巴斯的旅费也是花我自己的存款,后来的四年我就过着学院、打工跟宿舍三边跑的生活。”
然后,她用手指摸着大衣衣领。
“这是我从学院毕业时妈妈送给我的,算是毕业礼物。她说‘就穿着它参加就职博览会吧’。”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要是她穿那么高级的大衣参加就职博览会,应该会让面试官留下超差的印象吧。
“你有穿去吗?”
梅琳苦笑地说“没有”,也就是说她的想法跟我一样呢。
“咦?这么说,难不成连那个单人乐团也是……”
“是的,那是我爸爸……”
这种事情很常见。刚开始极力反对女儿梦幻般想法的父母,不久还是会被她拼命努力的模样打动,最后甚至积极加以援助——类似这样的情况。
“这么说,你父母的态度有稍微软化咯?”
“是的。像我妹妹入学时,他们就主动买了单人乐团给她呢。”
“什么?”
正在检查屋内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的我,因为梅琳的话而讶异地回头。
“单人乐团?”
“是的,虽然不是多高级的机种,只是练习用的。好像是他们从我妹妹口中得知我就学期间没有自己的单人乐团,所以在实习时吃了不少苦头……”
“不,等一下!稍等一下!”
“什么?”
我再次环顾屋内,梅琳看到我的举动也跟着转头看。
“这么说的话,夏尔蜜塔的单人乐团不是从学院借出的练习用单人乐团,而是自己的吗?”
“是的。”
“放在哪里呢?”
“……啊!”
不在!单人乐团并不在屋里。
塞纳·夏尔蜜塔突然失去音讯,连单人乐团也跟着不见了。
4
据说每年平均有四十位神曲乐士能够正式出道。
其中拥有五十年历史的名校——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基本上每年至少就占了两个名额,据说还曾出现过最多达十五名神曲乐士的记录。
但就另一方面来说,其他与神曲相关的教育机关若好几年都没出过神曲乐士。那其实也不足为奇。
因为要成为神曲乐士这种事,等同于“人生的大赌局”。
所以若借用刚刚那句话,那么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算是不错了。因为这十年来包括梅琳在内,已经有共计八名毕业生当上神曲乐士。
“可是……”
在副驾驶座的梅琳讶异地问道。
“为什么是来学院呢?”
她边说边隔着副驾驶座的车窗向马路另一侧。
已经看得到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校舍了。
它就位于奈格尔市西边,范围与中央街区重叠。
鳞次栉比的大楼之中,有一栋房子的屋顶高挂着大大的金色招牌。穿了孔的金属牌是用螺丝钉固定的,招牌上的文句写的当然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
我把车子停在马路对面,那是奇宝雷特·卡巴洛,由奇宝雷特公司制造的大型车。虽然很耗油,不过速度够快又坚固。顺便一提,它的方向盘是在左边。
它是我的爱车。
不过平常移动时我大多是骑摩托车,因为我原则上都是独自行动。距离上次把这辆金属黄的车开出停车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总之,是直觉啦。”
“直觉……”
“没错,直觉。”
当我仔细一看,发现梅琳满脸不安地看着自己脚下。
喂喂喂!如果你是不想理我那还无所谓,但若是我的言行害女孩子沮丧,那可是我无法忍受的事呢。
“梅琳你听我说,虽然我说是直觉,但这是有理由的。”
“理由……是吗?”
“没错,若探究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
马路对面许多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们正往学院慢慢走去。
“——就是夏尔蜜塔失踪的理由,或者说原因是什么。”
被我话语吸引的梅琳转头看我。
“譬如说,假设她是离家出走的话,倒是能够解释她连续两个星期毫无音讯及无故旷课这两件事,而且还带着单人乐团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
“这不可能。”
她立刻回答。
“没错,是不可能。”
“咦?”
“撇除她热衷想成为神曲乐士而不可能不告而别这类无法查证的原因,要说夏尔蜜塔是离家出走仍是很不自然。”
“为什么这么想呢?”
“因为桌上的笔记本里还夹着笔呢。她正在整理的是‘封音盘之活用’单元里的‘和音之构成’项目。”
她的字写得一板一眼又很小,但至少在我看来,她把笔记本上的资料整理得有条有理。
“而且,教科书关于那个部分的页数也刚好折了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的梅琳有些不解地歪着头,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打算回来继续看。”
“……啊!”
没错。不管怎么样,夏尔蜜塔在她最后离开书桌以前都在用功念书,而且打算出去回来以后再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