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说她是离家出走,实在有些不寻常呢。”
“这么说的话……”
“没错,夏尔蜜塔并不是没有回来宿舍,而是回不来。”
“可是……”
梅琳紧接着说的这句“为什么”,几乎像呢喃一样小声。
“这样的话就是下一个可能性。夏尔蜜塔从学校回到宿舍复习或预习功课,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带着单人乐团外出之后就没再回来。”
那样就能解释她把教科书跟笔记本摆着就出门的理由。
“我觉得那应该也不对。那不是当天课程会用到的教科书跟笔记本,因此只是摊在桌上而已。或许我妹妹早上念书念到快要迟到才出门呢。”
“喔~这推论不错,但为什么呢?”
梅琳用她可爱的眼睛直盯着我。
“因为书包不见了。”
“正确答案。”
夏尔蜜塔的书包并不在房里。
但是,如果她是回宿舍之后才失踪的话,照理说书包应该在房里才对。
“这么说的话……”
“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哦。”
“是的。”
“你最后一次跟夏尔蜜塔说话是什么时候?”
梅琳回答的日期是两个星期前的星期一晚上。
“你跟夏尔蜜塔每三天会互相联络一次,也就是说,平常到了星期四时她应该会打电话给你才对吧?”
“是的。”
但是她并没有打来。
“你没有主动打电话给她吗?”
“因为宿舍的电话是呼叫式的。”
我有看到每个房间都装了电话,就直接摆在入口旁的地上,那是连留言功能都没有的旧机型。但是,据说拉进房里的电话线只有一条。
“从房间可以自由打电话到外面,但是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是接到管理员的电话,然后再从那里转接到其他房间。”
所以,梅琳尽可能不主动打电话给妹妹。
“但是到了第六天时我真的很担心,所以就拨了电话过去。”
可是夏尔蜜塔不在,最起码管理员转接的时候她没接电话。
实际上,梅琳也是在那个时候觉得情况有异。
然后过了两个星期,夏尔蜜塔非但没有回宿舍,甚至完全没有联络。
“然后,你把那件事分别告诉了学院跟警察对吧?”
“是的。”
可是,学院跟警察对夏尔蜜塔的失踪一事都没有采取任何积极的行动。
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失踪”事件啊。
“难怪我会产生那种直觉。但是学院跟警察为什么都没有行动呢?”
这时候传来上课钟响。
我把车门打开,梅琳也连忙准备开车门。
“请问,要去哪里啊?”
我绕过爱车的车头,帮满脸困惑的梅琳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不是说过了吗?是我的直觉。”
我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觉得他们真的都没有采取行动吗?”
我指的是学院跟警察。
“你的意思是……”
梅琳讶异地瞪大眼睛,她似乎发现了。
“……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内情吗?”
我对喃喃自语的梅琳点头,但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只是直觉啦。”
玄关大厅挑高到两层楼高,而且宽敞的空间中只有两台电梯跟通往楼上的楼梯而已。就给人的印象来说,与其说是学校大厅,倒不如说比较接近办公大楼。
我们搭乘电梯到二楼,在绕着挑高空间的走廊前方,有一处镶着玻璃的办公室。那是教务处。
“那个,不好意思……”
梅琳站在柜台前,下巴格外尖的女事务员抬起头来盯着她。
“什么事?”
她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看得出来她度数很深的眼镜后面那对盯着梅琳的眼睛透露出,她非常清楚对方是谁。
“我是毕业生塞纳·梅琳。”
“是吗?”
倒是梅琳觉得很不可思议,想不到自己都已经报上名字却还是无法跟对方对上话。结果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恐怕梅琳上次面对的也是这个女人吧?而且当时还是为了她无法与妹妹取得联络这种大事项。
所以现在,她实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自己。
伤脑筋!我说这位小姐,你还是应该对“世间”多了解一点比较好啊。
我越过梅琳的肩膀,紧接着她的话说:
“我们是为了在校生塞纳·夏尔蜜塔小姐的事情而来!”
我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若是在这种跟中小企业差不多规模的事务室里刻意提高嗓门,另一头会听到我的声音应该也不奇怪。
“你知道的,就是在学校失踪的女孩啊!她来学校之后就没回宿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就是失踪的那个女孩!你不知道下了课就没回宿舍的塞纳·夏尔蜜塔小姐吗?好奇怪哦~”
这时候,坐在教务处的所有人全往我们这边看,其中还夹杂几个好像是来接受讲师指导或是来拿教材的学生。
“啊,知道、知道!你说塞纳小姐吧?是有关塞纳·夏尔蜜塔小姐的事情吧!”
女事务员急忙站起来。
“那个……是的,请往这边走!我马上请学院长过来!”
活该!如此一来夏尔蜜塔的事情应该会在学院里传开吧,或许学院要做善后处理会很辛苦,但是关我屁事!
要是看对方态度谦卑就瞧不起人,那只会害自己尝到苦头。
我对着目瞪口呆抬头看我的梅琳“嘻”地笑一下。
接着我们被带到教务处更里面的地方。那儿排列着两扇门,一扇是通往学院长室,另一扇则是会客室的大门。
“两位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女事务员招呼我们坐下之后,慌慌张张地离开会客室。
会客室里有大型窗户跟百叶窗,还有观叶植物及附了封像盘再声器的大型电视机。超大型的皮制沙发前面摆了一张也是超大型的茶几,正中央则摆了超大型的水晶烟灰缸。
但是桌上并没有桌上型打火机,也就是说这烟灰缸只是拿来装饰用的。
“可以抽烟吗?”
我从外套的内袋拿出梅鲁拜罗的香烟盒,确认梅琳点头答应之后才叼起一根烟。
我的指尖发出金色光芒之后把烟点燃了。
那叫做“精灵雷”,是精灵拥有的“力量”之一。只要提高输出功率并向外释放,还能够当作武器使用呢。这个时候,据说在人类的肉眼看来像是横向的落雷,因此才被称之为精灵雷。
现在它被我当作替代式的打火机。
我倒吸一口气让烟吸进整个胸腔,然后在烟灰缸把剩余的香烟捻熄。烟蒂在擦得亮晶晶的烟灰缸里,有如被扭转的尸体。
“不好意思。”
刚才的女事务员把门打开,接着进来一名男子。梅琳见状,几乎是反射性地站起。
“喔,嗯。”
这个男的只是这么回应,看来他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学院长。
但是,他给人黏答答的感觉——这是我对他的印象。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稀疏的头发也梳理整齐。个子蛮高的,只不过没有我这么高。他的脸型虽长,但长相还不至于因为五官不细致而有什么奇怪之处。
不过我对眼前这男人的印象就是湿湿黏黏的。他是个让人不禁怀疑他的体表该不会有一层黏液,且充满黏答答感觉的男人。
“那一位是?”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并直接在我正面坐下,并没有对梅琳说“请坐”这两个字。
因为我也坐着,所以没资格说他没有礼貌。
“这位是……”
梅琳好不容易坐下来,我则把她没讲完的话接着说完。
“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
这算是我对他的牵制。
“是一名私家侦探。”
说我是恐吓也行,那个黏答答男人的眼神果然变得游移不定。
“侦探先生是吗?”
这时候,刚才的女事务员走回来,把茶杯摆在桌上。她一离开,学院长马上把手伸向茶杯。
“然后呢?”
他依序看着我跟梅琳。
“请问找本校的在校生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回答“是的”的人是我哦。基于刚刚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梅琳似乎也把现场全权交给我处理了。
“这位塞纳·梅琳小姐是我的委托人,她委托我帮忙寻找她的妹妹夏尔蜜塔小姐。”
“那跟本校毫无关系哟。”
学院长毫不犹豫地回答。
虽然他回答的时机抓得不错,但他的回复非常随便,总之就只是想表示“不要太小看我”。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并把身子往前探,顺便再叼一根梅鲁拜罗。
“学院长,请问你有报警吗?”
他的回答是——
“为什么要报警?”
看吧,他反问我了。
“两个星期前,夏尔蜜塔小姐离开学生宿舍到贵学院上课,但是她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宿舍。也就是说她最后出现的场所,很可能是在这学院内。”
“这样啊~”
“不应该是回应‘这样吧’?你应该好好向梅琳解释清楚。身为学院长的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件事吧?”
亦即上星期的事情。
梅琳也点点头。
“学院长,你报警了吗?还是没有呢?”
这时候,一道电光从我摆在膝盖上的手朝香烟前端飞去。就像用大拇指弹硬币那样,金色的精灵雷划过半空中。
白色的香烟前端在一瞬间燃起拳头那么大的火焰,随后就消失到只剩下火苗。
人类害怕火焰——而且这是本能,就算能够压抑也无法消除。因而当我把烟雾吹散时,学院长已变得相当老实呢。
“不,我并没有报警。”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那跟本学院没有关系。”
“她是你们的学生耶。”
“校方没有权利插手管学生的隐私!”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在无意识之中眯了起来。
“喂,你讲这句话不对哦,大叔!”
我指的眯眼并不是缩短眼睑的间隔,而是褐色眼睛中的虹彩变成纵长形。
“你创立了把希望当神曲乐士的小鬼们聚在一起的学校耶,好歹他们在校内的时候要保障他们的安全吧?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
“但她是离开学校之后才失踪的哟!而且也没有回宿舍!说起来都是在我们学校的设施外面!”
我盯着学院长的脸并吐出香烟的烟雾,然后“嘻”地笑一下。
“看吧,你对整件事情都很清楚嘛!”
学院长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懂我说这句话的意思。
“我说的是,你对夏尔蜜塔当天的行动很清楚。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件事很不妙对吧?所以有调查过对不对?你有询问过夏尔蜜塔的同学吗?”
他好不容易搞懂了,黏答答的脸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我知道了。”然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不久后警方会过来。”
“嗯?”
“其实我希望你们能在警方来以前离开,但是没办法,请你们也同席吧,这样子事情比较好解释。”
这次满脸困惑的换成是我跟梅琳,我们不自觉地互看对方。
就在这绝妙的时间点,有人敲门了。
“请进。”
学院长的回应跟门被打开几乎是同时。
“抱歉,打扰了!”
门外走进一名女性。
她大步走路的模样,不禁令人怀疑她身上的窄裙会不会因此裂开。她潇洒地走进屋内后,挺直背脊做出漂亮的敬礼姿势,套装胸前的领口仿佛快绷开似的。
她留着一头剪齐的短发,有着显示强烈自我意识的眉毛及炯炯有神的眼睛,是一名便衣警官。
“我是从尼肯市来的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
“啊啊?”
我不自觉地站起来。
“咦咦?”
女警官也发出惊叫声。
“亚蕾克西雅?”
“雷欧先生?”
接下来我们两个讲出的话,时间相同到连我们都觉得难为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我心想“糟糕”时已经太迟,仍然坐在沙发上的学院长满脸不悦地抬头看我。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的辖区内有案子发生。身为侦办搜查官的她在侦办过程中,进行到跟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学院长见面的阶段。
见面时间就是今天,现在这个时候。
结果,照约定拜访学院长的亚蕾克西雅却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重逢。
那是她之前侦办于博物馆发生的凶杀案时所认识,充满野性的NICE GUY——换句话说,就是我。
“请一起过来坐。”
被劝坐的佐村·亚蕾克西雅刑警犹豫一下之后,最后是在我旁边坐下,结果我就夹在两名女性中间坐着。
在新茶杯补送过来以前,学院长说明事情截止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总而言之,就讲到我这个私家侦探带着寻找下落不明的妹妹的毕业生来这里为止。
亚蕾克西雅偷瞄了我一眼,并且悄悄叹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我知道了。那么,跟这两位说也没关系咯?”
点头回应的学院长依旧表情严肃,但还是给人黏答答的感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那么……”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打开手上的公事包。但是,她把手伸进公事包里后,又以防万一地再问一次:“这可能有些刺激,真的没关系吧?”
她这次确认的对象跳过了我,而是问坐在我旁边的塞纳·梅琳。
梅琳点了点头后,亚蕾克西雅随即拿出一张大尺寸的照片摆在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这时候,梅琳的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声音。
“这是前天早上,警方在尤德诺马基市与马那卡达市交界处的约尔敦河河口附近所发现的。”
照片上是杂草丛生的河岸。靠近画面前方的是丛生的杂草,后方则是河面。
另外,大约靠中间的地方,也就是杂草延伸到河岸与水面的交接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边。
那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向下俯卧的人类。
“喂,这是……”
身上穿的应该是春季毛衣吧,而头发就像海藻一样在水面飘散。
真的假的?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耶!
“不会吧……”
亚蕾克西雅马上对低喃的梅琳说:“你不要误会。”
抬头往旁看向亚蕾克西雅的梅琳,嘴唇正不停颤抖。
“那不是你妹妹,请放心。警方已经核对出她的身份,并不是塞纳·夏尔蜜塔。”
颤抖的嘴唇叹了口气。
同时,靠在我身上的她瞬间变得紧张,紧接着瘫软无力。我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她似乎也无意识地立刻回握。
她回握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但是微微在颤抖。
“喂,你也帮帮忙嘛,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呢?”
“对不起。”
亚蕾克西雅只这么说,然后打开黑色的万用手册,这表示她即将进入“工作模式”了吗?
“她是艾姆神曲专门学校二年级的须藤·依蕾妮小姐。”
听到她边确认手册的资料边说出来的名字,学院长缓缓地点了点头,看来他至少已经知道事情的状况。
“有人目击到她四月一日在学校最后的身影,接着就下落不明了。”
这么说的话是两星期前,跟夏尔蜜塔几乎是同一段时间失踪的,而且状况也跟夏尔蜜塔很像。
从自己家里通学的依蕾妮,在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到学校上课。她的朋友们也都证实她当天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
她放学时看起来也跟平常一样,至少最后看到她的友人是那么说。
然后,她就没有回家了。
隔天晚上六点,依蕾妮的家人向警方报案。受理案件的是黑格达市警,也就是她居住地的辖区警局。
但是这时候,那份情报早已经传遍将都托尔巴斯的所有警局。
“因为她并不是第一个失踪的人。”
“什么?”
“这两个月以来,托尔巴斯内连续发生多宗奇妙的失踪案件。”
你说什么?
“第一件是在上上个月的七号,由马那卡达市发出寻找未成年少女的通知。接着隔周,换奈格尔市警发出同样的寻人启事,不过寻找对象是别人。然后又过了五天,这次换亚玛次奇市也接获失踪人口的报案。”
然后,接二连三不断发生类似的案件。
刚开始,没有人觉得那些失踪人口的案件有什么连带关系。
据说后来是鲁谢赛理斯市警局中某个人说了“案子很奇怪”这句话。至于那个人是谁,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经过鲁谢市警指出可疑的地方后,接着便在尼肯市警成立了侦办总部。这是因为状况遍及将都托尔巴斯整个地区的关系,而尼肯市在地理位置上算是位于托尔巴斯的中心点。
因为怀疑是大规模的连续绑架事件,所以搜查行动是秘密进行。
然后前天,事件终于发展到最糟糕的状况,那就是须藤·依蕾妮成为第一个被发现的牺牲者。
于是,凶杀课的佐村·亚蕾克西雅被叫到侦办总部。
“这么说的话,她是遭人杀害吗?”
这里指的是照片中的少女。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但不管怎样,这已经不是市民生活课管辖的范围了。”
因此改由凶杀课接手这个案件,也变成由她负责处理。
这时候缓缓插嘴说话的是学院长。
“反正都已经报案了不是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是侦探或是警察,都讲得我们学院好像跟这事件有什么关系似的!”
看到他晃动肩膀的模样,我终于搞懂他的意思。
这位大叔好像抓狂了。
“警方应该是当作离家出走的案件受理吧?既然这样,一切应该到此为止了吧?为什么又特地跑来呢?”
“就表面上来说是那样。”
亚蕾克西雅的声音冷淡到非常平静。
“全署接获上级的命令,希望表面上当作离家出走的案件处理。”
“那么,实际上是怎样呢?”
亚蕾克西雅扭腰转换方向,几乎是跟我面对面。
她穿了丝袜的膝盖触碰到我的脚。
“警方正倾全力搜查中。截止目前为止……连同须藤·依蕾妮在内,一共有十八个人下落不明。”
其中还包括了塞纳·夏尔蜜塔。
“那就奇怪了。”
“什么东西很奇怪?”
“失踪人口在这个城市真有那么稀奇吗?”
“对!一点也没错啊!”
这次学院长终于赞成我的说法。
“失踪人口的人数光是在托尔巴斯,我记得一年就有上千人吧?因此跟本学院无关,她只是离家出走或什么来着吧!”
我设法压抑心中那股想海扁他一顿让他闭嘴的冲动。
毕竟更重要的是,还有事情需要确认呢。
“我说亚蕾克西雅,这个让人火大的大叔说的对哦。都市这么大,有人忽然间下落不明应该是很平常的事吧?”
从没有告知家人就跑去旅行的不良少女,到在空地角落被轰烂脑袋躺在地上的家伙,失踪者照理说应该随处可见吧。
“在这些人之中,你只把那十八个人的失踪归为同一类理由,究竟是为什么呢?”
亚蕾克西雅再次面向正前方,视线就落在桌上那张照片。
“应该有共通点对吧?”
亚蕾克西雅没有回答。
“那我要说了哦。”
她还是不点头,但是她喃喃自语的嘴形让我觉得她在说“那你就说吧”。
所以——
“应该是神曲吧?”
终于,亚蕾克西雅点头了。
“没错。”
但是她回应的对象并不是学院长,而是以面对面的方式回应我跟梅琳。
“其中有已经开业的人,也有还没被认可的学生。虽然只有一名,但里面还有自学者。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全都为年轻女性,而且……”
没错。
“难不成……”
学院长的声音几乎是哀叫。
“……都是神曲乐士吗?”
塞纳·梅琳喃喃说道,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用力点头回应。
所谓的神曲,是使人类与精灵互通的唯一方法,并且是用名为“单人乐团”的特殊乐器所演奏。
不过那需要的并不是单纯的演奏技巧。精灵会被演奏者透过单人乐团表现的“魂之形”所吸引,借此得到“力量”与“愉悦”。
这现象与精灵这个存在有极深的关系。
所谓的精灵,就根本的意义来说并不是“生物”。
精灵算是能量生命体,抑或是有思考能力的能量体。本来人类既无法看见也无法碰触,那只是具有自我意志的“空间”。
但是,当精灵选择跟人类建立关系的时候,就会高密度地压缩自我并构筑出“肉体”——也就最后大家所说的“物质化”这个现象。
关于“物质化”的起源是从何时开始,并没有正式的记录。不过在过去几百年前或几千年前的某个时间点,精灵得到了“肉体”并决定与人类携手往前进。
然后,人类演奏神曲。
用特殊乐器演奏的特殊乐曲,以及演奏那乐曲的演奏者“魂之形”,与身为能量生命体的精灵固定震动数产生共鸣,进而得以扩大精灵的存在。
最起码精灵研究学者目前“明了”的原理是这样。
演奏神曲者,原则上被允许比一般人与精灵有更深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许多人希望成为神曲乐士——然后遇到了挫折。
虽然塞纳·梅琳只能召唤出几柱下级精灵,但相对的仍可说她具有这方面的才能。因为大部分立志走这条路的人连神曲都演奏不出来,最后只能够放弃这个梦想。
“而且,还有一个共通点。”
四杯茶都已经凉掉,而把里面的茶喝光的只有学院长那前面那一杯。
他原本所给人的黏答答印象已经消失,现在宛如干掉的蛞蝓一样缩着身体。
“每一名失踪者都没有契约精灵。”
亚蕾克西雅所说的,是精灵与神曲乐士之间缔结的契约。
神曲是演奏者的“魂之形”,因此就其意义来说,并不会有两首一模一样的神曲。
另一方面,精灵也有各种不同的个性……如果引用精灵学的说法,就是具有不同的固定震动数。因此,针对个别精灵产生影响的神曲也有某种程度的限制。
反过来说,理论上也会存在对某特定精灵有绝大效果的神曲。在遇到这类神曲时,精灵将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同时也得到令人无法置信的“愉悦”。
那个时候精灵跟人类心理所想的并不会相差太多。
接着是独占。
精灵将会独占那首神曲,并且发誓效忠该名神曲乐士当作回报。另一方面以神曲乐士的立场来看,他也能够独占那柱精灵——这就是精灵契约。
然后,这些失踪者都没有任何契约精灵,全都没有例外。
当然,拥有契约精灵的神曲乐士算是少数派。因此失踪的十八名神曲乐士都没有器乐精灵这点,就几率来说是说得过去的。
不过,亚蕾克西雅似乎也觉得那个部分有些不寻常。
“这个案子跟精灵课有关吗?”
“没有。”
“这个案子的确很可能跟精灵有关,不过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就只是单纯的连续失踪事件……不,应该说目前都还不知道全部的事件之间是否有关联性呢。”
“看来警察不过是个官僚机构呢。”
不自觉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想到“讲得太过分了”,这是我一向的坏毛病。不过亚蕾克西雅非但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总而言之。”
这次她说话的对象是学院长。
“学院没有主动报案,我不敢说那是很聪明的判断。虽然这次是家属主动报案了,但是学院方面若能够配合的话,那么塞纳·夏尔蜜塔便能够更早成为警方搜查的对象呢。”
这次连那个感觉像蛇一般黏答答的男人也不敢反驳了,反倒是额头突然开始发亮——因为他冒汗了。
他终于明白事态真的很严重。
“希望贵学院能加强管理在校生的安全。”
“我知道了……”
光是这句话都是勉勉强强地挤出来。而他的视线正落在桌上那一大张照片,照片中是死去的少女。
希望成为神曲乐士的梦想就此中断,连人生也被夺走,成为漂浮在河面的少女。
虽然他还盯着那张照片,不过我一把抢了过来。
须藤·依蕾妮。
从她失去音讯到变成遗体被人发现,历经了十二天。
然后梅琳的妹妹——塞纳·夏尔蜜塔失踪至今已经十三天。
若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同一宗案子,那这两个数字所代表的意思就很清楚了。
“遗体呢?”
我问道。
“今天将进行验尸。”
亚蕾克西雅立刻回答。
“届时可以请你告诉我结果吗?”
“不可以。”
这个嘛……我想也是啦。
“这是警方的工作。”
她话一说完就把我手中的照片拿走并立刻收起来。
当照片放进公事包里的一瞬间,我觉得照片中的少女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
所以,就算我觉得有听到她的声音也一定是心理作用。
依蕾妮喊着“救命”。
她喊“请救救大家吧”。
5
虽然我们很快就离开,但亚蕾克西雅好像要继续留下来。
仔细想想,她应该不只是要拿照片给学院长看,恐怕是要在同样有学生失踪的柯雷亚鲁神曲学院里做什么侦询吧。
换句话说,这时候一般百姓跟一般精灵就必须离开了。
或者她在学院里告诉我们的那些事,算是她送给我的一份大礼物呢。譬如说,是为了报答我上次在博物馆那事件中给她的忠告。
但是不管怎样,她终究是吃公家饭的警官,而我是在地下四处游窜的私家侦探,因而两人的关系再怎么好也不能在工作上有任何交集。
当我们一回到奇宝雷特·卡巴洛,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梅琳开口说话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可能是她在学院会客室里一直想说的一句话。
“你是说连续绑架案吗?”
我并没有使用“连续失踪”这个词。
虽然我不打算用随随便便的臆测让委托人不安,但是怀疑自己的直觉也不是我的作风。
没错,这是直觉,但梅琳似乎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是的。”
“不晓得耶~毕竟目前的情报不足。如此一来,或许连玛提亚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呢。”
“玛提……亚?”
“喔~抱歉,她是我朋友,是一名优秀的警官。”
没错,她真的很优秀。当我的脑袋像中古车引擎一般,边冒出蓝色气体边运转的时候,她的头脑早就从容不迫地用超音速飞越我了。
但是,那样的她也并非万能。
无论置身在何种案件中,对她来说有两个东西是必要的,其中之一就是线索。
“但是,并没有线索呢……”
整个人像是缩进副驾驶座的梅琳叹着气。
“这个嘛,倒还未必哦。”
我想起那张照片,那张须藤·依蕾妮的照片。
于是我回头,把脸凑近梅琳的肩膀。
“咦、咦?什么?”
“啊~~别问那么多,你先不要动。”
我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肩膀。
“果然没错。嗯~之前我也问过你这件大衣的事,这应该相当高级吧?”
“咦?啊,是的,应该吧。”
“你常常穿着这件大衣背单人乐团吗?”
“就昨天……”
“啊~不是啦,那个不算,我是指除了昨天以外。”
“没有哦。”
她回答的语尾还往上扬,也就是说,她觉得“你怎么会问那种事情呢”。
“我想也是,你看,这里有痕迹呢。”
我指着她大衣肩膀处的装饰,只见透气性不错的薄布料上面有摩擦过的痕迹。
“这不是单人乐团的背带痕迹吗?”
“啊,真的耶……”
梅琳边说边回头看向后座,因为她的单人乐团就放在那边。
“没错,我认为这就是那个的痕迹。”
这是她昨晚遭到暴徒的袭击并迅速演奏神曲时,单人乐团的背带摩擦到大衣柔软的布料而造成的损伤。
“然后是刚才的照片。”
被害人身上穿的是春季毛衣。那铁定是用质料轻薄又柔软的毛线所织成,恐怕也是什么上等的衣服呢。而那件毛衣……
“应该是肩头吧,两边都有磨破的痕迹。”
“是吗?”
梅琳似乎没有发现,但最起码我注意到了那个地方。
照理说毛衣的毛线吸水会膨胀,但惟独衣服两边的肩膀处并没有膨胀,被害人须藤·依蕾妮的肩线竟维持原样。
“虽说是学生,但是演奏神曲者的衣服肩头会被磨破的话,能够联想到的就只有一个理由呢。”
“单人乐团的……”
“答对了,只有那个理由。”
“好可怜哦……”
梅琳眼睛往下看。
“亏她拼命练习那么久……”
“不,不对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咦?”
“那不是练习造成的磨损。”
梅琳讶异地盯着我的脸,可见她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听清楚了,你会穿着那件大衣练习吗?”
她回答“不会”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啊!”
然后,她终于理解了。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么做很容易把衣服弄坏。”
“正确答案,但是照片里的她却穿着那件看起来很高级的毛衣。”
而且照那个磨损状况判断,并不是只背一下子的程度。
“这样的话……”
“没错,那女孩到死以前都在演奏单人乐团。”
“为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伤脑筋了。”
我接着发动引擎,从底盘发出震动般的低沉引擎声是奇宝雷特的特点。
“总之,今天先回去吧。”
“……咦?”
梅琳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转头看她,结果发现她正以快哭出来的眼神看我。
“真的假的……我不要。”
“不,你放心,调查还是会持续进行。不过,那是我的工作。至于你呢,先回到自己的生活,而我只要查到什么线索就会联络你。”
“不要……”
“你说不要,可是……”
我用原本放在排档上的手拉起手刹车,然后把脸转向梅琳说:
“我之所以请你跟我一起行动,只是因为我必须到学生宿舍跟学院走一趟。否则从一开始应该就是我自己独自行动呢,你懂吗?”
不过,惟独“你会碍手碍脚”这句话我没说出来并咽了下去。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调查也才刚开始。
但是,接下来就不一样了,毕竟绑架杀人案的可能性已慢慢浮出台面。而且,那还是连续性的绑架呢。
因此我不能带着她四处调查,绝对不行!
不过痛苦的是,我又不可能直接告诉她原因。因为要是我真的那么说,等于是在打击担心妹妹安危的她。
所以我在这时候叹了一口气,暗暗表示她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我能够体会你担心妹妹的心情,可是,如果因为那样而让你这个外行人到处乱跑,那也无济于事啊!”
梅琳仍是摇头,并且对我露出央求的眼神。
“我说你啊~”
我再次叹了一口气。
“你听清楚哦!我是不会做那种假装搜索而趁机提高费用的事情,一定会倾全力寻找!所以,你回去吧!”
“我怕……”
梅琳一副“好不容易说出来”的样子,不过她只说出这句话而已。
“你怕?”
只见她拼命点头。我仔细一看,她膝盖上紧握的手在颤抖。
我懂了,原来是那么回事。
伤脑筋,看样子我出了很大的错呢,都怪我过于把精神投入工作里。抑或是我周遭的女人都过度强势的关系吧,让我忽略这种“普通女孩子”的反应。
她并不是硬要跟着我,只是害怕独处而已。
“不然这样好了,我送你去朋友那里好吗?”
梅琳用力摇头。
“不然,我送你回老家……”
还是摇头。
“——啊,对喔,你老家在赛廉达呢!”
所以,如果我送她回家再回来的话,都已经是隔天早上了。
伤脑筋,我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真拿你没办法耶~”
我毫不掩饰地叹气并把引擎熄火。
“等我一下哦。”
“咦?不要啦!”
但我这次硬是要慌张的梅琳留下来。
“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坐着就是了,我只是要去那边的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梅琳看着我的脸,然后又望向距离大约十公尺的人行道上那个公用电话亭之后,再把视线移回我的脸,这次她终于点头了——不过,那也是她把视线移回我脸上,整整凝视五秒钟之后才点头。
伤脑筋,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受女性欢迎了。更何况,我又最不会应付这种受欢迎的方式呢。
所以我在打电话时,隔着电话亭的玻璃举手对梅琳微笑,这可是免费奉送哦~
但是,我搞错了。
只不过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件事。
我的奇宝雷特·卡巴洛体积颇大。
就自用车来说,它前后左右的规格算是最大的等级。它的车身跟个人居住空间一样长,引擎盖又往前突出,后面也有引擎盖一半长。这是出自鸟札汽车厂的车辆非常明显的特征。换句话说,虽然很耗油,不过车子又大又坚固。
因此,它常因体积缘故而被停车场拒绝。我之所以不常开车而改骑摩托车,也是因为这点。
但是这里就没问题了,这里跟那种拒绝外国车的小型停车场不一样。
就连通往地下的斜坡车道都很平顺,根本不必担心底盘会被摩擦到。
金属黄的车体以熟练的动作,顺着弯曲的下坡道慢慢往下滑。
“雷欧加拉先生……”
“嗯?”
车子一口气驶往地下三楼。即使从斜坡开到楼层平面,在车内的感觉也很平稳。
“请问,这里是……”
我驾驶的卡巴洛开进了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并排在左右的车辆全都是高级车。而我引以为傲的卡巴洛,看起来就像是外表华丽但教养不好的恶劣年轻小伙子。
不过,我在地下三楼有固定的停车位。J-37,那里是我的专属停车格。
我只打一次方向盘就漂亮地完成倒车入库的动作。虽然我的开车技术也不赖,不过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车道够宽敞,可说是普通地下停车场的一倍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