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客房服务叫来的餐点就满满摆在那桌上——也就是饮料跟食物。
数一数盘子的数目大概有十五个。就我所看到的,有烟醺鲑鱼、甜瓜生火腿、炸虾跟马铃薯沙拉,至于残留着蘑菇酱的应该是汉堡排吧?还是牛排?另外还有两瓶喝光了的红酒。
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东西几乎全部被吃光了,残留在盘子里的大概只有调味料或配菜,除此之外就是罗蕾塔不爱吃的番茄跟芦笋。
至于把那些东西吃光的本尊则正躺在沙发上睡翻了。可能是吃太撑的关系,她把裙子的挂钩解开,拉链也整个敞开,内裤几乎露出。
这么不雅的模样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开心。与其说是已经看习惯了,倒不如说……该怎么说呢,这算是睡死的她衣衫不整到惨不忍睹的状况。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无奈地抓抓头。
“伤脑筋耶~”
然后像这样喃喃自语。
“我都忘记她个头虽小但却是个大胃王这件事呢。”
“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啦,这要怪我自己太大意了。倒是你有吃一点东西吗?”
“啊,是的,我有吃……对不起。”
“不不不,你被误会我的意思,既然你有吃东西那就好!”
虽然我不认为罗蕾塔会独占那些食物,但曾想过梅琳可能会被她的气势压倒而不敢动手吃东西。不过实际上,她不断跟梅琳说“这个很好吃哦,那个也不错”,所以梅琳也吃了不少东西。
“既然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移动到家庭式酒吧旁,梅琳也跟过来。
我们隔着吧台面对对方。我在里面,梅琳则坐在吧台的椅子上。
“要喝一杯吗?”
虽然梅琳苦笑地摇头,但我还是在她面前放了个空杯子。吧台上包含我的杯子一共是两个,而酒瓶倒出来的则是波本威士忌。
“那个,我、我对酒不太……”
“你说‘不太能喝’就表示可以喝一点点对吧?”
梅琳微笑着,这次不是苦笑了。
我们把酒杯举到面前并且喝下酒。梅琳只啜饮一下,我则是一口饮尽。
“那么……”
捧着酒杯的梅琳,像在偷看什么似地对自行倒第二杯酒的我开口。
“没错。”
我再次把酒饮尽之后便对她说明状况。
不过,我只说了戒指跟水泥的事情而已。至于验尸报告及监察官说的话则暂时保密,至少现在对她来说,要知道这些还太早了。
“反正,就是等结果啦。”
不过,我这么说并不是在期待亚蕾克西雅会改变心意向我报告结果,我只是想等适当的时机再次去警署找找看。
“夏尔蜜塔就在那个水泥的出处吗?”
这次换我对身子往前探的梅琳苦笑。
“你太急啦,梅琳。”
我又倒了第三杯酒。
“总之,只能知道被害人曾待在什么地方。而且搞不好,追查之后却发现那只是被害人撞到自家墙壁而残留的东西呢。”
“怎么会这样……”
她低着头喃喃说道。
“梅琳。”
我把波本威士忌酒瓶放在她面前。
“在追查真相的时候,你知道最大的禁忌是什么吗?”
“禁忌……是吗?”
“就是焦虑。”
梅琳的嘴唇微微动着。
焦虑……她嘴里念念有词,接着思考,然后露出终于理解的样子。
“我知道了。”
梅琳如此说道并举起酒杯。
“对不起。”
“别太在意,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我也举起酒杯。双方都把酒杯举近,然后两只酒杯“锵”地发出声音。
“反正这本来……”
我把酒一口饮尽,然后坦白说道。
“本来就是现学现卖呢。”
“现学现卖?”
“没错。不要酒,仔细思考,然后行动——过去有人常这么对我说。”
这次连梅琳也把酒喝光了。
不一会儿她的眼睛四周就变得红冬冬,接着她回头往后看。
她看的地方是吧台对面,那片光线照不到又有些昏暗的墙壁。
塞纳·梅琳也是个直觉很强的女孩呢。
“对,没错。”
“哪一个呢?”
我不禁“嘻”地露出笑容,接着走出吧台并按了门边某个开关。那是平常不会打开的照明电源,就位在里面的墙边。
整排的小型聚光灯全部都对准墙壁的方向。第一次跟贝碧卡约会时,我觉得在美术馆看到的照明设计非常时尚,因此就模仿弄了一组。
这时候,原本埋没在黑暗里的东西全被光线照亮——是脸,女性的脸。
总共有九百零七名女性的脸孔,全都收藏在约手掌大小的相眶里。
大部分是照片,多数照片都褪色了,其中也有不少黑白照片,而那些黑白照片里有失焦到令人讶异的照片。
不仅如此,还有用玻璃板及银板烙出来的照片,那是在相机刚发明出来的黎明期——大约是五百年前的产物。
除此之外还有肖像画,从水彩画到油画、铜板画都有。
那些全都是女性。
从宽敞墙壁的这一头到另一头,从高墙的地面到天花板,满满都是那九百零七个女性。她们全都朝梅琳站的方向微笑。
梅琳从吧台椅下来并慢慢走过客厅,脚步显得格外轻飘飘的。
然后,她一走到墙壁前就往后看。
她正站在那些女性微笑的墙壁前面。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哟。”
说这句话的梅琳背对着那些微笑的女性,俨然成为第九百零八张笑脸。
“这些全都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的。”
我发现她不再用敬语讲话,看样子她的酒量比想像中还差。
“哪一个呢?”
她说的是谁让我学会运用现学现卖的知识。
我走向梅琳,像是搂住她肩膀似地让她重新面向墙壁,并带着她往右移动三步,然后指着正前方一张照片。
那是收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但是对我来说,却明显看见她有一头不输给我的亮丽金发,以及像血一样鲜红的口红“颜色”。
“是这个人?”
“没错。”
就是她教我运用现学现卖的知识。
“只不过我有时候会靠直觉行动,所以常常挨骂呢。她说‘靠直觉行动跟赌博没什么两样,不能拿委托人的人生做为筹码下注’。”
“就是这个人啊……”
梅琳纤细的指尖在照片上面的玻璃滑动。
“我可以知道吗?”
她是指名字。
“金井·歌儿蒂。”
“啊,是事务所的……”
“没错,是带我进侦探业的女人。”
在四十年前,歌儿蒂是全国少见的乐士侦探。
她虽然没有契约精灵,但是能召唤勃来、汉廉这类下级精灵,并把他们当作实质的侦探助手,只不过他们的智能只有幼儿的程度。
但换句话说,她本身的素质已经高到能充分把那种程度的精灵当作助手差遣。
“……咦?”
梅琳把脸凑近看着的是歌儿蒂旁边的照片——是丝妮塔。
“这个人……是神曲乐士吗?”
照片里的丝妮塔的确就站在单人乐团后面,支着手肘像是抱住那金属制的箱子。
“是啊,全部都是。”
“……咦?”
“不只是她,大家都是呢。”
在这片墙上微笑的女性们全都是神曲乐士。
梅琳满脸讶异地回头看我。
“难不成,雷欧……”
“对,一点也没错。”
我点点头。
“我跟她们缔结过契约。”
跟这上面所有人。
梅琳可能有大概算过吧,因而皱着眉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所以,我在她提问以前先回答。
“最长的有四年,最短的大概是五个月吧。”
我说的是缔结契约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你在缔结契约之后又解除契约,然后跟下一名女性缔结契约吗?”
“一点也没错。”
“这些、全都是……”
梅琳目瞪口呆地环视墙壁,看着九百零七个小相框,以及在里面微笑的那些女性。
“可是,精灵契约不是很神圣的东西吗?”
梅琳这句话并不是质问,而是责备。
“除非其中一方死去或双方都死去,否则要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我一直以为精灵契约就是那样……”
“不,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哟。”
至少一般而言是那样没错。
尤其对精灵来说,缔结契约是很严重的事。与特定神曲乐士缔结契约的精灵,为了能够更强烈地接受那人的神曲,必须对自己的“肉体”做出调音。也就是配合契约乐士的神曲,慢慢重新构筑自身。
至于结果,就是精灵将会从神曲乐士那里得到加倍的“力量”与“愉悦”。
不过就另一方面来说,精灵也会慢慢无法接受其他乐士的神曲。
“对精灵来说,缔结契约是豁出性命的誓约。”
万一因为什么状况——譬如说契约乐士猝死而导致神曲中断,那简直会威胁到精灵的“存在”。届时精灵会因为缺乏神曲但又无法接受其他乐士的神曲,结果陷入饥饿的状态——那就是所谓的失控状态。
这时,精灵会失去理性并无节制地散步“力量”,并因为痛苦而狂暴。结果就是,构筑自己的能量将全部释放殆尽,最后从世上消失——也就是“死亡”。
当然啦,只要慢慢调音、成功恢复原本状态的话,就能够避免死亡。但是那必须经过漫长的时间,而且要得到就算称不上最适合自己但也要条件符合的神曲乐士之帮助才能够实现。
也就是说,那柱精灵必须幸运到能够不断引来无法置信的奇迹发生。
“可是,雷欧……”
“对,没错。”
我不断重复解除契约这个动作。也多亏这样,让我不曾有过死亡的经历。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动作快又轻浮呢。”
但是梅琳并没有说“原来如此啊”。
“不会吧……”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真是那样的话,你不会像这样留下这些照片哟!你不会像这样,过着看那些跟自己分手的女性之照片生活哟!”
梅琳的眼角红红的,同时闪着光芒。
“为什么要做这么悲伤的事情呢?”
那是泪光。
“这里面也有人死掉吧?”
“是的。”
实际上,在上面微笑的女人们有一大半已经不在这世上。
“可是,你还爱着她们吧?”
听到这句话后连我自己都吓一跳,因为我无法立刻回答。
这是什么感觉?
忽然间,一股热意从胸口底下往上窜。
它几乎快窜到脑袋,但是在眼睛深处却停了下来。然后就赖在那里不动,而且开始膨胀。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是的。”
那几乎像是喃喃自语的呻吟。
“我爱她们。”
即使到了现在,我还爱着她们每一个人,也无法把她们忘掉。
“雷欧……”
“嗯。”
“你听听看。”
梅琳说完就把我留在那里,径自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在罗蕾塔睡翻了的沙发底下放着一只银色的箱子,那是梅琳的单人乐团。
她用熟练的动作把箱子背起来并展开装置。只见在正上方的聚光灯照射下,反光的几支金属杆就像始祖精灵的翅膀那样闪闪发光。
然后,梅琳的嘴唇触碰了金色的长笛。
她演奏的是神曲,跟那时候我在老街巷子里听到的曲子一样。
不过,这次演奏出来的是正常的音乐。
高亢、清脆、没有任何不顺畅的音色,肆意在我的房间内流窜。仿佛音阶就在梅琳的周遭流动,音程震出微微的涟漪。
搭载在单人也团内的封音盘则配合她的演奏,开始播放事先记录下来的音节。于是原本是单音的长笛,开始追加成二重奏、三重奏,慢慢增加曲调的音色。
然后,那个终于开始显现。
也就是她的周遭开始有光芒出现。
一共有五颗,是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光球,有白色、红色、蓝色、绿色等等各种颜色。
仔细看每一颗光球,都附有让人误以为是蜻蜓的小翅膀。
那是光之翅膀,它们是称为“勃来”的下级精灵。
勃来的光芒就像在盛开花朵四周飞舞的蝴蝶一般,把梅琳团团包围。它们聚集前来“聆听”她的神曲,得到“力量”之后实体化。
那个情景就跟我当初遇见歌儿蒂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歌儿蒂单人乐团的主奏乐器是次中音萨克斯风。
这时候罗蕾塔醒了,但她并没有埋怨我们吵醒她。
她抬头看着四处飞舞的“活生生的光球”,并且露出幸福的笑容。
神曲并不单纯只是音乐,那是演奏者所描绘出来的“魂之形”,而梅琳的神曲充满了“抚慰”。
在我体内……不,应该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我这个存在的身上。
当然啦,我并不是梅琳的契约精灵,梅琳也不是我的契约乐士,所以我的“肉体”不可能配合她的神曲做调音的动作,更何况她的神曲并“不适合”我。
尽管如此,她的神曲还是轻轻触动了我这个“存在”。
与瑟琳娜分别至今已经多久了呢?
她对我来说是最后一个契约者,所以接触为我演奏的神曲已经是……
“啊~对喔!”
忽然间,我发现一件事。
“原来如此啊!”
问题不在于神曲是否合适。
这是梅琳的神曲,是为了我——专为我一个人演奏的神曲。
所以,它才能打动我的灵魂,打动我这个存在。
我僵硬地闭上眼睛。不那么做的话,我觉得似乎会被看到自己不想被看的事物。
“梅琳……”
正当我喃喃自语的时候,忽然间,激烈的铃声从正上方打断长笛的音色。
那是电话铃声,梅琳吓得中断演奏。
“啊!”
罗蕾塔则发出抗议的声音。
“啧!”
我一面恨恨地咋舌,一面往吧台旁边走去。
“哪位?”
我揪下挂在墙上的电话话筒后,立即用怒不可遏的气势对电话线另一头吼道。
“竟然打断我难得享受到的乐趣,如果不是更有趣的事情,我可不会放过你!”
不过回答的声音——
“你马上过来。”
对方接受了我的怒气,而且那还是女性的声音。
“是第二个人哟。”
不是我爱吹牛,但是只要让我听过一次的女性声音,我就绝对不会忘记。
“她还活着。”
有这句话就够了。
4
因为我拼命压低车身以便顺利转弯,因而导致曲轴箱的侧面摩擦到柏油路面,结果火花四散,车箱上厚厚的镀银都剥落了。
我急速让摩托车停在停车位上,留下了黑色的轮胎痕迹。
它就位于诺萨姆卡斯尔大学附设医院后面。那里之所以停放了大约三辆的救护车,是因为急诊中心就在前面。
“雷欧先生!”
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已经站在为了方便担架送进院内而能够左右敞开的大门前方。
“我来了!”
当我跑上前去时,可见焦虑的情绪浮现在她脸上。
“这边,快点!”
她拼命克制情绪的声音听起来很尖锐,而且没有确认我是否跟在后面就直接往建筑物里冲,然后迅速往走廊深处走去。
她还是一样阔步而行,我也跟在她旁边并行。
“她叫纳芭丽·托莉克西。”
没有回头的亚蕾克西雅如此说道,那是神曲乐士的名字。
“是失去音讯的十八人之一。”
这我知道。那是登记在菅波人才派遣股份有限公司的神曲乐士,现年十九岁。我记得她应该是跟夏尔蜜塔同一时间失去音讯的。
“她是在伊格洛克市被发现,听说就倒卧在高速公路的桥墩底部。”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转头面对我,然后把手伸向我。
她当然不是要跟我握手,我则是乖乖把万用手册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手上。
“不好意思。”
那本手册是我从她那里偷来的。
“有派上用场吗?”
她这句话有点讽刺。不过,要不是目前遇到这样的状况,我看她可能不只会讽刺我,而是铁定会狠狠骂我一顿。
但她现在什么都没说,只是笔直往前走,一样是阔步而行。
“在加护病房吗?”
我指的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没错。”
“伤脑筋,不久前我才刚来过呢。”
那是在我跟亚蕾克西雅认识的那个博物馆事件中的事。
但无论来几次,没有一次会有好心情呢。
在照明转弱的昏暗病房里摆了六张一样的病床。每一张病床的四周,都排列着一眼就看得出是医疗用的仪器。
六张病床之中有五张是空着,但是中央那一张上有人正躺在上面。
一名护士就站在床边,把医疗仪器显示的数值抄写在记录板上。
当亚蕾克西雅靠过去时,护士轻轻摇头说:“她的意识很混乱。”
“……咦?”
亚蕾克西雅满脸讶异地回头看我,然后又询问护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刑警小姐离开病房之后就这样了。”
应该是她打电话给我的那个时候吧?恐怕亚蕾克西雅后来就在外头等我飞奔过来。
但是,证人却在那时候失去意识。
“可以跟她说话吗?”
护士轻轻摇头回应巡查部长的询问,那动作在这个病房中并没有什么好的含义。
我们目送护士步出走廊的背影,亚蕾克西雅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太迟了……”
我从杵在原地的女刑警旁边走过,凝视着病床。
这是怎么回事?
她跟依蕾妮一样,根本还是个孩子嘛!
梅尼斯帝国规定的成年年龄是十五岁。十五岁之后不仅拥有参政权,也能够结婚跟工作。
不过就另一方面来说,摩托车的驾驶执照要年满十六岁才能报考,汽车驾照是年满十八岁才能报考,至于抽烟喝酒则必须年满二十岁。
没错,十五岁的成年年龄正如同左派人士所揶揄的,是“军事政权下残留的恶习”,因此就实际意义来说,十五岁根本称不上是成人——虽然仍要除掉一部分的例外。
然后,纳芭丽·托莉克西似乎不包括在那个例外里。
十九岁。
她那天真烂漫的脸庞,证明她成长到这个年纪以前都不曾经历过社会的辛酸。
但是,我并不认为她那样算软弱。
既然她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就应该待在那个环境中慢慢成长“大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
亚蕾克西雅把手伸向托莉克西的睡衣,那是医院替住院患者准备的洋装式宽松睡衣。然后,她拉开睡衣的肩头,露出托莉克西的肌肤。
肩膀净是惨不忍睹的淤血。
亚蕾克西雅拉开给我看的只有左肩,但想必右边也一样吧。那跟死亡的须藤·依蕾妮一样,明显是长时间持续背负单人乐团所造成的痕迹。
“而且……”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拉起托莉克西的手。她所有指头都缠着绷带,而且不只是缠起来而已,有几根手指头的绷带下方又连同指头一起缠了什么东西,因此看起来显得很粗。
“她每一片指甲都裂开,还有好几根手指骨头裂开。”
看起来比较粗的,是为了固定那些手指头而打的石膏。
“是键盘吗?”
亚蕾克西雅点头回应我低喃的话语。
托莉克西的单人乐团是主奏乐器为键盘的机种。然后,她一直持续演奏到所有指甲都裂开,甚至连骨头都碎裂了。
“王八蛋……”
依蕾妮被杀,托莉克西还活着。
但是在我看来,我不认为托莉克西算很幸运。
她们是一样的。
她们都被某人剥夺自由,恐怕是强迫她们不断演奏神曲,然后被丢弃,就像处理新鲜垃圾那样。
“我……”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喃喃说的这些话是对亚蕾克西雅所说,还是讲给托莉克西听。
“我并不是什么正义使者。”
只不过等我回过神时,发现那句话已经从嘴巴说出来。
“所以无论什么法律或规则,只要我觉得毫无意义就不会把它当作一回事,只要我觉得那很碍事就不会遵守。如果因此惹人嫌或让人对我疏远,我也无所谓!”
继续沉睡的托莉克西脸上毫无表情,也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只微微张开嘴唇。
覆在她嘴巴的透明塑胶氧气罩,仿佛是为了防止生命从她嘴唇缝隙溜走而特地准备的盖子。
“不过,这是不对的。”
规律的电子音,是跟她胸部连系的好几条电线所测出的心脏跳动声。
哔…………哔…………哔…………
声音的间隔很宽,这表示微弱的心脏好不容易才能够持续输送血液。
“拥有力量者强行压迫弱者对自己唯命是从是错的,而且,我说什么都是错的,而且,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那家伙……”
这时候有电光“啪嚓”地流窜过我紧握的拳头,我连忙把手掌张开,因为精灵雷差一点就要爆发了。
“对不起。”
说话的是亚蕾克西雅。
“我应该早一点联络你的。”
“为什么要叫我来?”
我没有回头地问她,亚蕾克西雅似乎明白我问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在尼肯市警的保管库拒绝了我的要求,但她却又把我找来跟托莉克西见面。
她让我们见面,应该是想让我跟她说话。
“我……”
她用硬挤出来的声音回答,我则站在离她不远的后面。
她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的,应该不是我神经过敏的缘故。
“我是一个警官。这个身份至少不会做出让别人蒙羞的事情,不过……”
亚蕾克西雅没把话说完,但后来又恨恨地吐出言语。
“我也是会遇到束手无策的事情……”
那就是她找我的理由。
这是怎么回事?亚蕾克西雅竟然向我求助?
她不是找同事,而是找我。
“你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就算面对濒临死亡的女孩,也能够从容不迫地问出什么情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举起一只手对急忙解释的亚蕾克西雅说:
“抱歉,我是开玩笑的,当我没说过。”
我能够了解,亚蕾克西雅想仰赖的是我的经历。
如果是她的话,经历博物馆那宗案子之后,应该有试着调查过我的一切,然后应该也看过我的契约经历,还有那些代表的意思。
所以,我的确能够胜任。
“雷欧先生。”
“啊啊。”
我望着托莉克西的脸,用手指拨开她紊乱且贴在额头上的短发。
“这是一宗连续绑架案件。”
“对,没错。”
“当我赶到这里时她还有意识,然后……”
“嫌犯是精灵对吧?”
亚蕾克西雅并没有回答。
我回头并跟她四目交接,意识仿佛被拉回来的她点点头。
“对,没错,正如你所说的。你也曾经那么说过,为什么……”
“因为我也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调查。”
只不过调查毫无进展。眼看现在只差托莉克西的证词就能证实我的推测……也可以说我的怀疑就能够被肯定了。
“托莉克西……”
真可怜,难道你就这么死去?就这样死去吗?
我腹部底下有什么东西“咯吱”地蠢蠢欲动。
“亚蕾克西雅。”
“什么事?”
“正如你所想的,我至今见证过许多人类的死亡。”
那是女性的死亡,是我曾经爱过的那些女性。
正因为如此,亚蕾克西雅才找我来。
她找我来不是为了从被害人口中问出任何消息,而是要我握住害怕死亡的少女的手。但是——
“唯独这种事情,是我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我知道。”
“她们其中有人是生病去世,有人是意外身亡,也有人是自然老死,而我一一目送她们离开。”
托莉克西,悲哀的托莉克西。
“不过在那些过程中,我开始有‘或许奇迹会出现’的想法。”
“……什么?”
“我们精灵算是能量聚集而成的团块。但是,部分精灵研究学者说人类及其他生物跟我们是一样的。”
亚蕾克西雅只是默默看着我的侧脸,因为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跟人类的差别,只在是否拥有物理性的‘肉体’之差别而已。也就是说,如果精灵披上‘肉体’生存下去就是人类,然后在没有‘肉体’的情况下产生的就是精灵——那些家伙讲的就是这种事情。”
我回头看向亚蕾克西雅,她果然讶异得目瞪口呆。
“当我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女人们死去,于是开始产生‘或许我也办得到’的想法。”
“办得到什么?”
“要治疗疾病是不可能的,伤口也是。至于阻止寿命用尽当然是办不到。”
还有托莉克西,悲哀的托莉克西。
“不过,像这样子的我并没有尝试过。”
就是“衰弱”这个状况。
我不知道她有过什么样的遭遇,但现在一眼就能明了她的状态。
剧烈的衰弱正在侵蚀她的生命。
我一面凝视托莉克西苍白的脸庞,一面把手指伸进领带结里,左右摇动几次之后松开了领结。
“我接下来要做的是违反规则的事情。”
我那句话并不是说给亚蕾克西雅听,而是对自己所说。
“而且我也不确定是否能顺利成功。就算能够成功,我也不晓得是否所有精灵都办得到这种事情。”
因为,那很可能是逾越界限而不被允许的行为。
但是,没时间犹豫了,我已经做好决定。
我必须回应腹部底下蠢蠢欲动的情绪——必须回应那股怒气才行。
“亚蕾克西雅,你听好了。对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果你没有一辈子都能对此保持沉默的自信,那就不要看。”
亚蕾克西雅没有回答。但是她并没有把眼神别开,也不打算走出病房。
然后,我再次转身面对托莉克西,并把她的氧气罩摘下来。
“雷欧先生?”
“你静静看就是了。”
忽然间,托莉克西的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电子音的间隔也变短了。
哔、哔、哔、哔、哔、哔!
那声音简直像在跑步。
“谁都不准靠过来。”
我把脸凑近托莉克西。再用一只手像抚摸她头发似地撑住头部,另一只手则抚摸她的脸颊。
接着,四唇紧贴。
这时候有小跑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接近。
“请不要过来!”
这尖锐的制止声是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所发出的。
“你们在做什么啊!”
“先别问那么多,请退下!”
看这气氛,似乎会发出激烈的争吵。
谢了,刑警小姐!但也因为这样,你将错过一场好戏呢。
只见有光芒从我嘴唇与托莉克西嘴唇重叠的缝隙间漏出来。
那是金色的光芒。
是拥有“我”——称之为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的精灵这个知性的部分能量,也可以说是具有思考能力的生命。
如果,精灵研究学者所言属实。
如果,精灵与人类的差别真的只在于是否拥有“肉体”。
如果,那个解释真的正确无误。
那就没有理由办不到。
只要那个“肉体”还活着。
只要那未被疾病侵害变质。
只要没有因为受伤而损坏。
只要技能没有因为长年累月使用而停止。
接着,我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
金色的光芒消失了,然后——
“喔!”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雷欧先生!”
原本大声嚷嚷的两个女人已经离开。
亚蕾克西雅冲到我旁边,护士则是冲向病床上的托莉克西。
“你没事吧?”
“啊~还好。”
这句话有一半是骗她的。
虽然我的身体并没有不舒服,也没有感觉到痛苦,但就是站不起来。
我怎么样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你做了什么啊?”
亚蕾克西雅担心地看着我,她美丽的眉毛已经下垂得快哭出来似的。
“你听。”
“咦?”
“我是说声音。”
我说的是电子音,也就是我们到这个病房时所听到的心电图声音。
哔……哔……哔……哔……
那已经不是刚刚那种小跑步似的速度,也不是刚来这里时听到的那种微弱声音。
声音变得既不快也不慢,几乎是以每一秒跳一次的步调响起。
“怎么可能……”
弯着身子从上方诊察托莉克西的护士喃喃说着。
“护士小姐,请问一下。”
我对目瞪口呆看着患者的白衣天使开口。
“现在这附近还有没有能够吃东西的店家啊?”
在这个已经过了深夜零时的时刻。
“我知道一家店。”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把头钻到我肩膀下方。
“我请你。”
然后她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把我扶了起来。
“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她接着说:“不过,侦讯是我的工作。”
这时候护士跑出加护病房,可能是去叫主治医师吧。
“趁事情还没变麻烦以前,赶快离开这里吧。”
“我赞成。”
亚蕾克西雅带我去的是一家全天候营业的酒吧。
说到吃的,这里只有卖便宜的三明治、起司或意式香肠这类下酒菜,所以我就点了一大堆。
最后是连亚蕾克西雅都讶异地大叫,所以结果是由我自己刷卡支付。
“下次我会好好请你吃一顿,我说真的。”
亚蕾克西雅有些不满地这么说道。
天亮之后,我好不容易才有办法自己行走,然后陪着亚蕾克西雅一起回到医院。
果不其然,我的举动在医院造成了一点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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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莉克西虽然还没移出加护病房,但是心电图、氧气罩、点滴等等医疗设备全都撤走了。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能起身坐在病床上。
病床的周围有两个人,那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那两人一看到我跟亚蕾克西雅走近就立刻站起来,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向我们鞠躬打招呼。
那是一对中年男女,都是人类。
他们是接到医院通知而赶来的纳芭丽·托莉克西之父母。
当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时,托莉克西跟她的双亲都对我有些防备,看来是我这个私家侦探的头衔让他们产生那样的举动呢。
或者,是因为我这头鬃毛般的金发跟野兽般的模样呢?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充满野性的NICE GUY耶。
总之,亚蕾克西雅请托莉克西的父母暂时离开。
她父母担心地频频回头,托莉克西本人也畏畏缩缩地目送他们出去,但眼前只能请他们先忍耐一下。
因为有第三者……尤其是有亲人在旁边的话,常常会出现他们不经意的言辞导致情报扭曲或欠缺的状况。
“好了,纳芭丽小姐。”
亚蕾克西雅坐在附近病床边的圆椅子上,我则是站在她后面。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痛苦,但还是请你尽可能正确回想起那些经过。”
“好的。”
托莉克西缩着肩膀,露出一副恐惧的样子,但是她在意的似乎不是眼前的亚蕾克西雅而是我。她不断战战兢兢地偷看我。
不过她果然跟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一样,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而且脸色已经比我最初看到时好很多,可能这样让她的年纪看起来更小吧?或者,也可能是她把长发绑在两边的关系。我可以打赌,这是她母亲帮她绑的。
“纳芭丽·托莉克西小姐,十九岁,是一名自由神曲乐士,登记在菅波人才派遣股份有限公司下。这些资讯没错吧?”
“没错。”
她不安的声音感觉得出有些紧张。
然后,她又稍微瞄了我一眼,这次亚蕾克西雅似乎也察觉到了。
“啊~他吗?”
亚蕾克西雅苦笑着。
“你放心,他是私家侦探哟。刚刚你也听过他自我介绍了吧?”
“是的。”
托莉克西又瞄我一眼,我随即“嘻”地回以微笑,结果她连忙移开视线。
“他的发型很吓人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吓一跳呢。”
亚蕾克西雅笑脸盈盈地说道。
那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就是托莉克西摆在膝上的手正在发抖。
“其实他啊~”
我懂了,不妙!
“亚蕾克西雅!”
“他是精灵。”
只不过,我的制止跟亚蕾克西雅的话几乎在同时间说出。
“精灵……”
托莉克西反弹似地回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逐渐在她眼中扩散开来的——是恐惧。
“精灵!”
虽然算不上很大声,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个声音很明显是惨叫。
“精灵!不要、不要啊!”
托莉克西开始失控并设法想要逃离病床,为了尽可能离开我,只是她的四肢看起来并无法灵活行动。看得出来,她陷入了恐慌的状态。
“纳芭丽小姐!”
立刻站起来的亚蕾克西雅几乎已经半坐在床上设法压住她。
“精灵!精灵!”
她的惨叫就像玻璃互相摩擦时所产生的尖锐声音。
“纳芭丽小姐!”
托莉克西惊慌失措地爬在床上,试图从另一头逃走,亚蕾克西雅则从她背后扑上前,把她两只手腕压在床单上。
“冷静点,纳芭丽小姐!托莉克西!”
亚蕾克西雅越过肩膀,把嘴唇凑近托莉克西的耳边。只听她的声音虽然尖锐,却有如耳语一般。
“托莉克西!你听我说!他是来帮你的!他是好精灵!”
伤脑筋~你竟然讲出来了,不是一直交待你别说吗?
“不要!不要!”
“你听我说,托莉克西!是他救了你的命哟!是他让你活过来的!把你救回来,让你能够跟爸爸妈妈见面的是他哟!”
虽然也可以那么说,但我总觉得那算是诡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