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目送亚蕾克西雅可爱的迷你车离去之后,我便跨上摩托车离开医院。
我打算趁上午的时间回饭店一趟。
摩托车滑进地下停车场,停进我专属的停车格。
我拿下挂在油箱上的马鞍包。
这是把两个没有背带的包用宽皮带连接起来的构造。只要把皮带的部分挂在油箱或马鞍上,包包就能够分成左右各一地搭载在摩托车上。
那本来是挂在马鞍上的,因此名称也叫做“马鞍包”。
如果有东西要携带时,它可是我的爱用品呢。然后,当我把它当包包使用时则会把带子背在肩上,如此一来包包就会分别挂在我胸前跟背后。
我踏进电梯准备到最上层,接着从口袋抽出对折的小纸片。
纸片上画着那个奇妙的图形。那是亚蕾克西雅在医院前跟我分别的时候,在手册其他页上照样画了一张并撕下来给我的。
那是构造错综复杂的椭圆形,我怎么看都看不懂。
但更重要的是,我也好像在哪里看过。
不光是被害人知道,连不是事件当事人的我都知道——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非常普遍的图形。譬如,像是雷欧劳汉堡那个商标。
但是,就算出现曾在被监禁的现场附近看过“巴菲·雷欧劳”的证词,那也成不了什么线索。毕竟雷欧劳汉堡的分店随处可见,走在大街上没有一天不会看到“巴菲·雷欧劳”的脸。
“好一个了不起的线索啊。”
这时候传来“铃”的优雅声音,这是告知抵达目的楼层的铃声。
我踏进走廊并把握着房门钥匙的手伸向门把。
这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喂!这是什么味道啊?
“是我太疏忽了……”
我不知不觉紧咬的臼齿发出“咯吱”的声音。而且,我是将房门连同锁链从墙壁上拉开之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使用手上的钥匙开门。
“罗蕾塔!”
我冲进屋里大叫。
“梅琳!”
没有人回答,但是有回应——是呻吟声。
我立刻听出那是罗蕾塔的声音。
“你在哪里?”
屋内一片狼籍,罗蕾塔把东西吃得到处都是的状况都比这个景象可爱许多。
客房服务的推车全都翻倒在地,墙上的画有几幅掉在地上。仔细一看,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管都是歪的。
但更重要的问题是现场的味道——那是血腥味!
“罗蕾塔!”
回应的呻吟声不断从沙发后面传来。我跳过沙发,看到她就在那儿。
“罗莉!”
她正以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
从现场情况大致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事,是她被人摔到沙发上。
但是,在事情变成这样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实在不愿去想像。
“你振作一点啊!喂!”
当我把罗蕾塔抱起来后,怀里的她慢慢张开眼睛。
但是她只张开一只眼睛。因为她左眼的眼皮已经淤青红肿,就算睁开也只看到眼白而已。至于她引以为傲的卷发,则是被鲜血沾污还黏在脸上。
“雷……欧……”
“发生了什么事,喂!”
“……对、不起……”
“梅琳呢?”
“梅……”
接下来她说什么已经听不见了。
暗红色的血挡住罗蕾塔的话,不断从她嘴巴溢出来,从脸颊流到下巴。
“我知道了,你别再说话!”
“雷欧先生!”
背后传来尖锐的叫声,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出声的人是谁。他们是因为我把房门拆得一塌糊涂,导致警报装置启动而赶来的饭店人员。
“快联络医院!”
在说出这句话以前,我已把罗蕾塔抱了起来。
“联络诺姆卡斯尔大学附设医院的急诊中心!说有患者将送去那边!身上有多处欧伤,胸部可能骨折!”
“是!”
呆站在门口并且好不容易才回答的是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卫。
“而且还要报警!知道吗?”
“知道!”
接着,我冲进寝室。
我直接走向阳台,抱着罗蕾塔往下跳。
只要我卯足劲奋力奔跑,速度会比眼前的破汽车还要快。
结果罗蕾塔捡回一条命,但是,梅琳失踪了。
2
仔细想想,人类说起来也挺不可思议的。
例如这玩意儿,香烟。
以精灵的情况来说,一旦焦油累积在肺里,只要暂时解除物质化回归能量状态就可以。只要那么做,任何非构成精灵“肉体”的物质就会残留在原地。
简单地说,就是会落在原地。
因此,我们只要将“肉体”重新构筑,体内就能变得干干净净。
但是人类并不一样。
阻碍气体交换的异物会持续附着、累积在重要的呼吸器官里。而且那些异物不光是会阻碍呼吸而且,其中还含有致癌性物质。
尽管如此,被称为老烟枪的人类还是无法放弃抽烟,甚至为了维护人类健康的医院里还设置了吸烟区。
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我望着梅鲁拜罗的烟雾,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是在自我嘲笑。
在委托人被带走、朋友还差点丧命的状况下,我却只能在充满烟味的房间望着香烟的烟雾。
其实就算是这个瞬间,我也正设法压抑自己随时想破坏眼前东西的冲动。
我的臼齿咯吱作响,而她就在那个时候进入这不健康的空气中。
她跟回头的我四目交接,接着站到我旁边,跟我一样把手支在空气清净机上。
我把梅鲁拜罗的香烟盒递到她面前,她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根。接着,我用指尖的精灵雷帮她点烟。
“然后呢?”
我在她吐出第一口烟之后才发问。
“你怎么来了?”
亚蕾克西雅茫然看着缓缓上升的烟雾。
“我打电话到你饭店的房间,结果是鲁谢市警局的警官所接。”
她从那位警官口中知道我人在这里。
“原来如此。”
我边说边看着墙上的时钟。
时间是下午五点多,距离跟她分手已有六个小时。
“然后呢?你有稍微休息一下吗?”
“有,托你的福,也谢谢你的建议。”
“那真是太好了。”
“倒是你看起来很累呢。”
“这个嘛,还好啦。”
我是抱着罗蕾塔一路跑来的。
对精灵来说,疲劳的确会对“肉体”造成耗损,因此我得尽快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从途着橘色口红的嘴唇缝隙间吐出烟雾的亚蕾克西雅,提出了下个问题。
“你朋友呢?”
她指的是罗蕾塔。
“喔,没有生命危险了。”
这是经过五个钟头左右的外科手术后之成果。听到她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我才终于敢离开手术室门口。
手术后的观察结束后,罗蕾塔就被移到加护病房。
伤脑筋!这阵子我一直在加护病房进进出出。既然这样,我还真希望房里也准备一张专用的床让我休息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亚蕾克西雅凝视我的眼神带着“难不成……”的意味。
你的直觉很准耶,亚蕾克西雅。
“我的委托人消失了。”
“咦?”
“她消失了,而且很突然。”
“你是说塞纳·梅琳小姐?”
“是的。”
我大致上可以想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当我抱着罗蕾塔从阳台跳出去时,面向阳台的寝室窗户一直是开着。
这表示有人从那里侵入,然后遇到罗蕾塔极力的抵抗。
虽然不晓得是何方神圣,但是那家伙把罗蕾塔打倒在地并把梅琳带走。
他竟然打倒能够一下子轻松撂倒老街三个小混混的罗蕾塔。
“这不是常人的力量哟。”
我喃喃说道。
“那不是人类。”
亚蕾克西雅替我订正了那句话。
没错,干这件事的并不是人类,而是精灵。
“可是,为什么呢?”
“问题就在这里。”
“搞不好是从妹妹那儿得知梅琳小姐的事……”
“那个并不是问题真正的纠结所在。”
说完的瞬间,我弹掉手中的梅鲁拜罗,紧接着它就粉碎飞散。
金色的电光在我夹着的手指间流窜,那是精灵雷。
“不好意思。”
“没关系。”
我又叼起一根新的梅鲁拜罗但是没有点燃,并再次转头对着亚蕾克西雅说:
“你明白吗?就算嫌犯从妹妹口中得知梅琳的事情,但那家伙是怎么知道梅琳的所在之处?”
“……啊!”
没错,怎么想都不可能。
“假设他从夏尔蜜塔的物品知道梅琳这号人物,也决定要绑架她。但是后来呢?夏尔蜜塔并不知道梅琳在帝国饭店,不仅如此,也不知道她跟我有关系。”
“经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如此。”
可是“敌人”却直闯进饭店。为什么呢?
“他怎么会知道……”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出错的预感,而且还超级严重。
“那么……”
亚蕾克西雅把烟熄了。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我也把没有点燃的香烟放回香烟盒里。
“那正是我烦恼的地方……”
虽然有堆积如山的线索,但是事情到底跟哪条线索有什么关联,我却毫无头绪,连直觉都派不上用场。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委托人又消失了。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话……”
亚蕾克西雅突然把手伸进包包里的小包包中摸索,然后抽出什么东西递给我。
“嗯?”
“这给你。这当然不是正本,不过还是请你要小心收好。”
那是折成四折的报告纸。我把它打开来看,发现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这是什么东西啊?字还写得真丑呢。”
“不用你管!”
名单上列出了许多住址,以及位于那个住址的建筑物名称。
“中间全都省略了。”
我终于明白,这是那个水泥的相关资料。
她把使用相同成分水泥所造的建筑物全列出来。至于她说的“省略”,是指省略从调查结果到锁定厂商、推断出流通路径、列出那些建筑物名单的中间过程。
“你的动作好快,我还以为会再花一些时间呢。”
“我本来也那么认为。”
“也就是说,你让我看这份名单是表示有意要跟我合作吗?”
原本对着她笑的我收起了笑容,因为亚蕾克西雅正用沉重到难以形容的表情盯着我。
“什么啦?喂!怎么了吗?”
“其实……”
她的嘴唇突然像是有五十公斤重似的,好不容易才张开嘴巴说:
“依蕾妮小姐并不是第一个牺牲者。”
“什么?”
“而且,并不是十八个人。”
喂!等一下,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因为警方又发现其他死于非命的尸体,特征跟依蕾妮小姐的遗体一模一样。”
“有几个人……”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详细情形还不清楚,调查仍在持续中……”
亚蕾克西雅回答我问题的声音,仿佛充满了重量。
“但应该有二十人以上。”
“……你说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把刚刚接过来的名单捏烂了。
“我不想说任何借口,不过,这已经超出警察这个组织的极限。”
也就是说除了依蕾妮,其他被发现的遗体在其他警署辖区中,是单纯被当作离奇死亡的尸体所处理。
其中应该也有曾发出寻人启示的失踪者,或许也夹杂经常下落不明的放荡女孩。但不管怎么样,在这之前并不知道那些遗体跟失踪的十八名神曲乐士有关。
至于拉起那个关联性的是一名女性警官,亦即佐村·亚蕾克西雅。
“按照遗体的损伤情况,我试着详细调查最近两个月的记录,这其中也包括了身份不明的尸体。结果……”
疑似被同一名嫌犯杀害的被害人,接二连三地浮出台面。
“我……对于自己是警官这件事一直很引以为傲,这个想法至今都没有改变。可是,我深深明白警察这种组织是有其极限的。”
“所以?”
亚蕾克西雅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反倒是把装在塑胶袋中的细长物体摆在空气清净机上。
“这是我来这里的路上所买的。”
那是地图。
她割开塑胶包装,并在代替桌子的空气清净机上面摊开地图,因而地图就紧紧贴在吸气孔上。
当我正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亚蕾克西雅已经咬开油性笔的笔盖,并拿走我手中的名单。
她把捏得皱巴巴的名单整齐摊开,接着边看边开始用笔在地图上做记号。
“这样比看名单要来得清楚明白。“
说这句话的亚蕾克西雅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但是,已经没必要听答案了。
“说的也是呢。”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地图,而地图上散布着小小的“X”标记。
当亚蕾克西雅画完第三十七个“X”之后便把笔盖盖上。
“……全部就是这些。”
这是将都托尔巴斯全区域的地图,从南边的亚洛尼亚海到北边的索尔帖山顶一带,全都归纳在这张地图里。而现在那里面,散步着许多黑色的“X”标记。
“范围还真广呢。”
有的在人口密度高的区域,也有的是在人口稀疏的区域。总之,三十七个“X”标记扩散在托尔巴斯的所有区域中。
“没错。不过,推测戒指里的水泥粉是从这三十七处地点之一的某处刮下来的,应该没错。”
“要依序找吗?”
“那道手续早就已经开始了。”
但是我从她僵硬的声音解读出隐藏在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但是很花时间对吧?”
亚蕾克西雅点了点头。因为这需要其他辖区警察的协助,还要许多文件往返,以及花费配合做这些事情的时间。
“这个也可以给我吗?”
“你拿去吧。”
我把地图折回原来的样子,收进西装内袋里。
“我要去看看罗蕾塔的状况。”
“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
然后我稍微思考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们走吧,伙伴。”
我这个人天生就是无法不看向自己求助的眼神啊。
当我们来到加护病房的时候,罗蕾塔早已被送进房里了。
罗蕾塔的伤势非常严重,我觉得她躺在饭店房间里的模样还比较好一点呢。
她左半边的脸包着纱布,嘴唇有多处割伤,凝固成红黑色的血黏在上面。
被单下面的身体应该是全裸,但因为她胸部被厚厚的石膏固定,完全看不见她那两个引以为傲的乳房,至于右手则是从手肘到手腕都打着石膏。
至于左手的状态则跟右手一样,而且还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细钢丝吊着。
她的塌鼻子上面则插着透明管子。
她睡着了,麻醉效果似乎还没退的样子。
我希望在麻醉效果退掉以前离开这里,因为我不想看到她痛苦的模样。
“罗蕾塔她……”
那是我无意识中从嘴巴里说出来的话。
“她是我委托人的女儿。”
十六年前,有人敲了我那家事务所有些肮脏的门。
那是一名年轻女性……不,或许说“年轻的母亲”会比较恰当。
她是一名单亲妈妈,带着年幼的女儿来向我求助。
但是——
“我没能救她……”
我未能救那个母亲,抑或说是那对母女。
“母亲后来遭人杀害,只留下罗蕾塔,事情就是这样。”
亚蕾克西雅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的侧脸。
“不要让罗蕾塔知道是我说的哦。”
然后,我留下还在昏睡的罗蕾塔,走出加护病房。
这时,我的心情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在背上,令我整个人瘫在走廊角落的沙发上。
亚蕾克西雅坐在我旁边,什么话也没说。
我在西装内袋摸索,但马上想起这里是医院,于是不拿了。何况,我也挤不出走到吸烟室的力气。
“会是谁呢……”
是谁把罗蕾塔伤成那样?
“应该是……精灵吧。”
亚蕾克西雅是那么想的。
“没错,犯人是精灵,这是无庸置疑的。”
那柱精灵接二连三地绑架神曲乐士,把她们关起来并强迫她们演奏神曲,然后把筋疲力尽的人像垃圾一般丢弃。
而且已经处理了三十多人!
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
这时候,一股凉意从我背脊窜上来。
又来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仿佛什么不确定的黑色物体,从我腹部底下撬开心脏往上窜……
“雷欧先生?”
我一回头,发现亚蕾克西雅正用非常担心但是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要紧吧?”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在这之前,我都没察觉到自己摆在膝盖上的手是紧握成拳头状。
“我不要紧。”
我连要这么回答都很吃力。
“请让我鸡婆地讲一句话。”
“你说说看。”
坐在沙发上的她转同腰部与我面对面,那出乎意料温暖的手仍旧放在我手上。
“这不是你的错哦。”
她只露出一点点但是相当坚定的微笑。她那样的笑容,对我来说有些惊讶。
伤脑筋,真是可恶!
原来如此,你也是会温柔微笑的女性啊?
“别这么大方哟。”
“什么?”
“没事。”
我站起来,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原来如此,像我这样的家伙似乎很单纯呢。
我耸着肩对目瞪口呆看向我的亚蕾克西雅说:“要不要去吃个饭?”
“好啊。”
我们并肩走向正前方的玄关,因为我今天没有骑摩托车。
“有关刚刚那个二十人以上的事情。”
亚蕾克西雅回答“是的”,但声音很僵硬。
“可以让我看看相关资料吗?”
“我有交待在我回去以前帮我整理好,不过……”
然后她稍微想了一下。
“等一下你跟我来,那毕竟不方便在署里拿给你看,我会拿出来的。”
在不久前这绝不可能是她会主动提出的主意。
这或许是因为连续发生绑架事件发展成杀人案的事实,带给她相当大的冲击,也可能是她对无法掌握那个事实的警察组织感到很大的失望吧?
但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选择处理的手段了。
因为当我们正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被抓走的那些女孩,纵使指甲断掉、骨头碎裂,甚至耗尽体力而衰弱不已,仍旧被迫要持续演奏神曲。
然后,逼她们那么做……把那些女孩用过就丢还杀害二十多人的,铁定跟残忍伤害罗蕾塔的是同一个家伙!
“混帐东西!”
跟我并肩走在一起的亚蕾克西雅偷瞄我一眼,但是她假装没听到。
就在这时候——
“雷欧先生?”
正当我们准备穿过正面玄关玻璃大门时,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雷欧先生!刑警小姐!”
随着声音一起慢慢接近的不是脚步声,而是卡啦卡啦响的车轮转动声。
那是纳芭丽·托莉克西。
“啊~很高兴能见到你们。”
她坐在轮椅上,靠母亲一路推着她穿过其他病患的中间,来到我们这边。
在后面小跑步追上的则是她父亲。瞧他一面把皮夹塞进屁股口袋的样子,应该是刚缴完医疗费用吧?
托莉克西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照理说依昨晚那个状况,是无法想像她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而且,头发也整齐绑在头的两侧。
“你要出院啦?太好了呢。”
“是啊,我很想跟你们好好道谢,但是我父母就是不听我的,硬要我马上办出院手续。”
中年夫妇听到女儿说的话,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你早就跟我们道过谢咯。”
然后,接着我语尾讲话的是亚蕾克西雅。
“多亏你协助我们的搜查工作,或许改天还需要找你问一些事情呢。”
“咦?难道又怎么了吗……”
托莉克西开朗地回答“没关系”,打断她母亲还没讲完的话。
“只要我帮得上忙,请尽管来找我没关系。”
她一面这么说,但是眼神……喂喂喂,怎么盯着我看啊?
既然如此,以我的天性来说,非得奉送一点优惠才行呢。
于是我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托莉克西。
“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不管是深夜或清晨,任何时间都没关系。”
托莉克西点头说“好的”,模样像收到情书的少女,整个脸红冬冬的。但这时候罗蕾塔脸色苍白的模样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连忙把心痛的情绪压下去。
“请问……你们接下来又要进行搜查吗?”
“是啊,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打算先吃个饭……”
正当我话讲到这里的时候。
“我可以一起去吗?”
托莉克西此时的气势就是一副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我不禁往亚蕾克西雅的方向看,但她只是苦笑,根本没打算帮忙解围。
“啊~不是啦,我也希望那么做,不过……”
“就是说啊!你的伤势又还没痊愈呢!”
看不下去的母亲从后面窥视女儿的脸。
或许托莉克西的身体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并不是很好吧?因此,她母亲会担心她到过度保护的程度。这恐怕是她从小时候就常常生病的关系。
但是那样的体质反而让她幸运地逃过一劫。
因为她的体力比其他遭到绑架的乐士还要快耗尽。也因为这样,让她的肉体不必被虐待到真正的极限,在实际上还有些剩余力量的时候就被丢弃。
然后,她得以继续活下来。
不过对一个母亲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你得快点回家好好休息啦!”
“可是,人家肚子饿了嘛!”
“你如果在情绪太过兴奋的情况下吃东西,又会吐了哟!”
“讨厌,那种事情你不要说出来啦!”
什么?
“对不起,我老是把你当小孩子看待。”
不,托莉克西。等一下!刚才你妈妈说了什么?
“……吐了?”
“讨厌啦!怎么连雷欧先生也这么说。”
“不是啦,等一下!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个感觉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格格不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是这个直觉!
我单脚跪在地上,正面凝视托莉克西。
“刚刚你说‘吐了’对吧?”
“没错。”她的母亲答道,“她觉得身体康复了,所以仗着这点狂吃。”
“别再说啦!”
不对,我想说话的对象是托莉克西。
“我不是问这个。”
“嗯。”
“托莉克西,你曾说‘醒来的时候吐了’对吧?”
“咦?啊,是的,我曾那么说。”
就是她被某人绑架,在黑暗中醒来的那个时候。
“你是在工作结束后的回家途中遭到绑架对吧?”
“是的。”
“你吃过饭了吗?”
“咦?”
“就是事发当天,你是什么时候吃晚餐的?”
“那个,在我回事务所以前……”
托莉克西说“是派遣公司请我吃晚餐”,说是感谢她工作到那么晚。
“你吃了什么?”
“那个……汉堡排。”
“只有汉堡排吗?”
“没有,还有沙拉跟白饭,以及附赠的汤……”
“吃完后你就回事务所了对吧?”
“是的。”
“从你吃完饭然后回到事务所,大概花了多久的时间呢?”
“那天转搭电车的时候没抓准时间……大概是花一个小时左右吧。”
“然后到你离开事务所又花了多久时间呢?”
“应该是三十分钟左右吧。”
所以,加起来大约是一个半小时。
接着,托莉克西就在事务所后面的停车场被某人绑架了。
“托莉克西。”
“什么事?”
“你仔细想想,当时吐了什么东西?”
“咦?”
发出惊叫的不只是托莉克西,连我后面的亚蕾克西雅,及站在托莉克西后面握着轮椅把手的母亲也跟着惊叫。
“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
我确信那有关系。
“请你努力回想。你吐出来的东西还有汉堡排的味道吗?吐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已经失去它原来的形状?譬如说,你咬断的红萝卜就是照那个形状吐出来吗?”
托莉克西的脸涨得越来越红。
这也难怪啦,因为我要一个年轻女生说她吐了什么东西。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我可能是个非常变态的精灵呢。
不过,这件事很重要。
“有。”
“什么?”
“有……味道。”
“形状呢?”
“因为很暗所以我并不清楚,而且也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托莉克西就没再把话说下去。
因为记忆的重现,让她觉得当时那种恶心的感觉更胜于羞耻。
“托莉克西。”
打满石膏的手就放在轮椅的把手上,我把自己的手搭在上面。
“拜托你一定要想想看,这件事很重要。”
托莉克西点点头并咽了一下口水,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
“呕吐物通过喉咙的时候有异物滚动的感觉。”
“好极了!”
我不由得把身子往前探。
“你表现得很好哦!”
然后吻了一下她的唇,真的只有一下下,不过——
“雷欧!”
“天啊!”
“喂!”
亚蕾克西雅、托莉克西的母亲,以及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都不禁大叫。
可是,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要投诉我也无所谓啦!
对我来说,现在不是管那种事情的时候。
“谢谢你,托莉克西!多亏你的帮忙,其他女孩或许因此能得救呢!”
我接着冲出医院。
“等、等一下!”
亚蕾克西雅跟着我后面跑。
当我回头时,隔着女刑警的肩膀看到轮椅上的托莉克西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的眼睛笑到眯成一条线。
人类消化食物所需的时间原则上很固定。
食物停留在胃里的时间据说通常是两小时至五小时。也就是说,快的话是两小时以后、慢的话是五小时以后,胃里的东西才会完全分解再输送到小肠。
“你仔细听我分析哟!”
我在亚蕾克西雅可爱的迷你车引擎盖上把地图摊开。
“托莉克西吃完东西约一个半小时之后遭到绑架,而当她醒来的时候吐了。”
然后那时候呕吐不仅保有当时吃下去的味道,也保有某些程度的原本形状。
“也就是说从她遭绑架到醒来,时间并没有经过很久!”
“这样就能锁定移动的距离……”
我的食指指着念念有词的亚蕾克西雅的鼻尖。
“一点也没错!”
然后,那手指又回到地图上。
“那女孩被绑架的现场在这里。”
那是罗那吉南部的人材派遣事务所的位置。
“我认为整个时间并没有超过她吃完晚餐后两个小时以上,因此那个女孩被带去的场所,应该是距离这里三十分钟以内的范围。”
我把拇指摆在地图的“出发点”上,再用张开的中指像圆规那样画出弧线。
“大概就是这样吧?”
地图上的“X”标记总共有三十七个。但是经过缩小范围之后,在我画出来的弧线里的“X”标记竟然少得吓人。
稍微算算之后,大概只有五个。
“那是不是以汽车的速度为基准啊?如果是精灵,应该能移动得更远吧。”
亚蕾克西雅的推论有一半是正确的。毕竟,如果是物质化的精灵,其中有的还能够在三秒内就从托尔巴斯的这一端横越到另一端呢。
但是——
“那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被绑架的女孩会死掉。”
“啊,是吗?”
精灵与人类一起移动的话会受到很大的物理限制,因为人类并没有强韧到足以配合精灵的移动能力。
风压会造成呼吸困难,惯性会对身体造成过度负荷,这些情况都会对人体造成严重的伤害。
“虽然也有把人类包在精灵雷里面的方法,不过那会太引人注目。”
因为会发光。
“他大概是直线移动,或许会比汽车快速。”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不,我觉得应该就如你所说……”
话说到这里的亚蕾克西雅——
“……咦?”
忽然,她把脸凑近地图。
“这是……”
她盯着自己画的其中一个“X”标记所指示的地点。
“啊!”
接着大叫一声,突然开始摸索包包里的小包包,接着拿出来的是笔记本。
“我知道了!”
“啊?”
她打开页面并拿到我面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是这个!”
她一面说一面用另一只手指着地图。
“是这里!”
什么?
“为什么,这是……”
“不是!那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形啊!”
“啊!”
“对吧?”
“对喔,原来如此!”
我与亚蕾克西雅互看对方并且点头,随后便跳进她的车里。
3
发现真相的瞬间是非常突然。
在那一瞬间发生以前,原本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情报,在下一秒钟竟然全牢牢连结成一个硕大的构图。
必要的碎片只有三块,卡在戒指里的水泥粉、意义不明的图形,还有移动的范围。
至于符合那三块碎片的就是——
“这里哟!”
亚蕾克西雅把迷你车开进停车场。
这时候太阳早已经下山,四周一片漆黑。
这座室外停车场虽然宽敞,但是没有设立任何一盏路灯。
这是位于尤德诺马基市的西边,面向齐鲁兹河的游乐园停车场。
不过,应该说是以前的游乐园才对。
那座游乐园在三年前因为营运不佳而关门,之后就一直荒废着。
它的名称叫做“托尔巴斯梦幻王国”,至今听起来都还是觉得很讽刺。毕竟现在宛如废墟的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梦醒之后的模样。
游乐园的停车场变成只是在柏油路上画了白线的空地。我们为了停车而接近它的角落后,发现停车场四周的灌木丛底下还堆积了大量垃圾。
当然那些灌木丛都没有修剪,只是任其生长而已。
“你看这个。”
把引擎熄火的亚蕾克西雅身体趴在方向盘上,以从下往上看的姿势,指着挡风玻璃的前方。
——在上面。
没有点亮的街灯化成黑色的阴影,背对着夜空长长延伸。
在阴影的前端,是覆满煤烟的灯杆、已经不再透明的路灯,以及其连结部分。
那里有着金属制的标志。
那像是画在半空中的画又像是铁丝工艺品,是用金属粗线表现出来的“托尔巴斯梦幻王国”其标志。是把音符极端图案化,再跟“托尔巴斯梦幻王国”的第一个字母重叠变形而成,电视广告在最后一个画面时都会大大映出这个标志。
“喔~原来是那个啊。”
我从副驾驶座的车窗往外看。
在月光的照耀下,路灯的影子就落在龟裂的柏油路上。
因为月光斜照的关系,影子都斜斜的。
标志的影子也歪斜了,圆形的标志看起来像椭圆形似的。
“原来托莉克西是看到那个啊……”
那是装置在路灯上的标志变形之后的影子。她在意识朦胧的情况下看到落在黑色柏油路上的黑影,因此残留了那个记忆。
原来连她本人都无法判断其真面目的理由就是这个啊。
“应该没错呢。”
亚蕾克西雅这么说的时候,我看到的影子消失了,因为有光线从旁边照过来。
“啊?”
那是汽车大灯,正朝我们慢慢接近。
“什么啊?是情侣吗?”
仔细想想,这里是将都的郊区。越过游乐场、齐鲁兹河的对岸,就是托尔巴斯的范围之外,是尚未开发的荒地。
这样的区域有这么广大的空地,因此非常适合情侣开车来这里谈情说爱。
不过——
“不对。”
亚蕾克西雅把手滑进套装下方。
“是从里面来的。”
她指的是停车场里面。
原来如此。虽然被大灯照得看不太清楚,不过那车身大得很没品味,而且是朝着我们接近。
“啊……”
我聚精会神凝视刺眼灯光后面的车体。下一秒——
“……什么?”
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血液也在一瞬间沸腾。
这是怎么回事!
“雷欧?”
“啊啊。”
我一面回答一面用手压住亚蕾克西雅的腰部,她此时早就把手伸进套装下的枪套上。
“交给我处理吧。”
没错,这件事绝不能交给别人处理。
我发现自己出错了,这也就是梅琳被带走,还害罗蕾塔身受重伤的理由!
慢慢驶来的车就停在我旁边,也就是副驾驶座的一边。不过对方非但没有关掉大灯,还切换成远光灯。
“喂!”
下车的是两名男性。
“这里禁止外人进入哟!快点离开,快!”
他们边说边往车内看。
虽然逆光让我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不过那个发型正如我所想像的——我曾经看过。
“嗨,我们又见面了呢。”
“啊!是你!”
等那家伙认出我的时候已经太迟。因为我的左手早已穿出车窗的强化玻璃,紧紧掐住那男人的喉咙。但玻璃并没有产生任何龟裂,我只是让手臂从玻璃穿出去而已。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的组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