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整日的黑夜。
漆黑如墨。
没有繁星,没有玉盘,只有黝黑深邃的迷离梦境,让人永远也睁不开眼。
大地上,坐落着一座空旷的神殿,映着这般黑幕,死寂如尸。
霎时,一清脆的声响打碎了这寂静,仿若如镜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那是开门声。
开启的是晋见部落首领的必经之路。
神殿的祭台上,神火奄奄一息。唯有那绚烂的摇曳,依旧诠释着它曾经的辉煌。
“准备好了吗?”
那声音浑厚低沉。
声音的主人是一赤发男子。如焰的发耷拉在肩上,掩盖了他精致,但些许苍老的颊。他的容颜虽是人类的样子,可,他的身子,却是蛇身。
他,是水神:共工。
“首领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回话者是那推门人。他是共工的部下苍穹依旧漆黑如墨。
那人走出神殿,微叹一声。抬头,仰望在许久许久之前就未出现过白昼的幕空,又是哀叹。
风乍起,从山脚吹来,摇曳了神火,和他凌乱的发。
“战争,开始了。”
越过一座山,依旧是崎岖的山路。连绵不断,百步九折。
一青衣少女手执竹杖,停下歇息。
只见她微带笑容,从骨殖深处散发着属于泥土的清香。
她叫后土,是水神共工的女儿,是大地之母。
从前的几十年,她是在父亲寂寞的神殿中度过的,现今,她偷溜出门,便是想看看,神殿之外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对于神来讲,几十年的光阴,犹如弹指一挥。因为,他们拥有永生不死的身躯与灵魂。但后土几十年被束缚在黑暗中,憧憬着光明的世界,才会趁爹爹事务繁忙时,偷溜出来。
如今,在眼前的,是她梦里亦不曾出现的美景。
烈日炎炎,抬头仰望,是白云悠悠,归鸿遨游。
仰天一瞥,苍穹中,除了彤阳,还有月亮和繁星。
在这里,大地永远明亮。
眼前的这座山,突兀不堪。听人们讲,这里本繁花如锦,清丽天下,各类瑰石鸟兽都聚集在此。只是,当北帝下令,命人界与神界断绝来往时,整座山,一瞬间,奄奄一息。乌云袭来,卷走了生机。从此,一座荒山,无人问津。
听得,后土不禁低头惋惜,随即,她弯腰,捧一抔黄土,摊开手掌,见其中生出许多种子,于是,散播而下,润泽大地。
只是半晌,土中便钻出新绿,向天生长。随即,繁叶蓬勃。
五色野花,亦竞相威放。
嫩草如毯,转眼弥漫。
顷刻,耳边,笛声悠悠,渐行渐远。后土正听得入迷,见笛声渐小,便寻声而去。
“你这笛声正好听,可否在多吹几曲?”
吹笛人是一眉目清秀的男子,如雪的白衣衬上他风华的容颜,令后土不由得呆住了。
那男子打量着后土,闻着她身上大地的芳香,开声询问:“这满山的新绿,便是你的杰作?”
此声可谓天籁!
“你的声音真好听。你长得也如此好看,笛声亦非凡。你是神吗?”
男子只是轻声微笑,并未回答她的话,只道:“你想听笛曲吗?”
后土点点头,只听其又道:“每日,我都会来此吹笛,那时,你便来寻我可好?”
后土又是点点头。他温柔的微笑,令她有些束手无措。
他转身离去,风起,看他衣袂飘飘,后土忽道:“我叫后土,你呢?”
他停下脚步,转身:“颛顼。”
尔后的每日,后土便会溜出大殿来听颛顼吹笛,听他讲从前人界与神界还未分离的日子。
她沉湎与这种日子。
每每抬头,天空总是蓝的,总会有阳光倾下,映衬着繁星和月晕。
她很爱蓝蓝的天,因为,在她成长的世界中,永远,只有黑黑的夜,和着心脏,愈来愈暗。
光阴荏苒。后土长大了,从未经世事的小女孩,长成了少女。
只见如今的她,明月耳饰,玲珑面庞。墨发由缎带束起,衬出其精致的容貌。
她依旧每天来此,看着花树与她一同长大。如今,满山茂密。
树下,她靠在他的肩上,听着永恒的誓言。
“颛顼,我们会一直相爱吗?”
“会。”
话罢,他将她抱得更紧。
树影斑驳,投下的满是幸福的光晕。
可是,不久之后,那光晕不断的膨胀,直到最后支离破碎。这是他措手不及的。因为,一日,颛顼将她囚禁了,囚禁在他的神殿中。
后来,后土知道,颛顼就是北帝。
就是那个令人界与神界分离,将太阳、月亮、繁星都栓系在北方的天空的,令百姓颠沛流离的天神:北帝颛顼。
原来,她一直深爱的,不是神,是恶魔。
正值此时,水神共工,揭竿而起,向颛顼发起起义。
可最终,他输了。
因为颛顼有一人质——共工的女儿:后土。她的生死都由他掌控。
共工不得不投降,他知道,后土是大地之母。她的生命联系着大地的存亡。没有了后土,土地便会失去润泽,皲裂破碎。人民,更加痛苦不堪。
可怜的水神,被永生永世囚禁在擎天柱昆仑山底。那里,是比黑幕更加漆黑的世界。
颛顼回殿后,见后土弱小的身躯蜷缩在阴冷的角落中,他的心,不知不觉,隐隐作痛,直到看到她已泪流成河,他捂住了心口。那里,像矢刺般疼痛,血与泪都流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走近,蹲下,为她拂去泪水。可未触及,她便一手挡开。哭红的眼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眼中只有哀伤与怨恨。
那一刻,与她四目相对,他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响。
“若是恨我,便恨吧。”声音是苦涩的。
“……。”
“若恨我能让你好受些,就恨吧。但是,我是不会放开你的。我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一听此话,后土像发疯般扑向颛顼,揪着他的衣服,声音有说不出的绝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将我囚禁在此!你骗了我!骗了我对你这么多年的真心!利用我来对付我爹!利用我来成就你的霸业!啊……为什么!你让我成为了罪人,害了我爹,害了百姓。事到如今,你还不放过我!在我身上,你能利用的都利用了,你还想怎样!呜……”
相顾无言,颛顼将话语更在咽喉,欲言,又止。的确,起初,他是为了他的除掉共工才接近她的,可是,不知何时,他渐渐改变了初衷,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
今日,北方的天空,依旧绚烂。
今日,南方的天空,依旧漆黑。
“她还好吧。”颛顼近日憔悴了不少。
“还是那样,不食,不睡,整天发呆,喃喃自语。”
后土自那日以后,便一直如此。但,既便如此,他也不会放手。他相信,她会好起来,她会如从前那样,对他微笑。
但有一日,他匆匆地从殿中冲出,颜上写满焦急,因为,她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华夏大陆,却依旧不见她的踪影,他焦急的寝食难安,开始后悔,当日的决断,葬送了他的挚爱。
也许……她在……
对,她一定在那里!
颛顼发疯般冲向昆仑山。共工被囚禁在那里,所以,后土定会去救他。
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近在咫尺,却若在天涯。他们之间,隔着结界。他知道,是后土织出的结界。她不想让任何人阻止她。
那一刻,他见她青衣飞绝,发印凌乱,遮住了她哭红的眼,憔悴了容颜。她乘着火龙,相融为画。青与红霎时融为一体,焰色瞬间恢弘,恍若亘古神殿的圣火燃烧蓝天。
见火龙冲向昆仑,没有犹豫,毅然决然。
后土乘在其背鳍,最后,终不禁回头,见他发疯般敲打结界,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挚爱……不舍……她猛然转头……对不起,她不能为了他,负了天下。
山川倾塌,黑幕撕裂。
物转星移,天河流转。
昆仑山碎裂开来,将后土弱小的身躯埋压。青红的火焰刹那熄灭,随着她的生命,熄灭后重归大地,生生不息。
共工在山体崩塌的一瞬,得到了解救。
此时,西北没有了擎天柱的支撑,日月星辰亦向西天流转。西北的天空,出现了云朵,彩霞。从此,人界日月交替,轮回不息。
人民为此欢呼雀跃。
唯有他,伤心欲绝。
从此,颛顼离开了北方。
从此,华夏大陆上有了新的神。他叫共工。
而颛顼帝,杳无音信。
只有天空的鸟族知道,他一直在昆仑山中,整日整夜的吹笛。因为那里,有他的至爱,在沉睡。
现在,那里繁华开遍,依旧隐约有笛音,袅袅入耳,穷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