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产了。一场闹剧也就随之结束了。——芸后来是这样跟朋友讲述的。
是的,闹剧一场。有雄这样一个疯子的介入,谁的舞台都难免上演闹剧。多年前的一部港剧《大时代》里,有个名为丁蟹的角色,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雄就是另一个丁蟹,固执己见,不合常理,厚颜无耻,永远按照他自己的逻辑思维行事,并且要求别人也如此。
芸认识他四年,就躲了他四年。可越是闪躲,就像是越激发他的战斗欲。他围追堵截,甚至包抄她的亲友团。弟弟尽管年幼不懂事,却也对她说:“姐,你可千万不能嫁给那个怪人。”父母更是再三嘱她离他远点儿,任他家财万贯又如何。
芸那时有个很优秀的男友,被雄找人揍了三次后,坚决舍她而去,留下一句黯然神伤的话:“对不起,我爱你不起。”
雄又堵她下班。她掉头便走。他追上来,扳过她的肩,看着她红肿的双眼说:“别难过,宝贝,还有我呢。”
听得她浑身起疙瘩,狠狠剜他一眼,猛地挣开,后退一步,把一腔怨气聚之脚尖,朝他小腹踹去——当然没踹着,对方可是跆拳道黑带六段。
他问:“你就有这么恨我吗?”
她咬牙切齿:“非常非常的恨。”
他竟然笑:“这说明你非常非常的爱我。有爱才有恨嘛!”
她一字一顿:“我再一次跟你说清楚,我讨厌你!至于我有多恨你,那是因为我有多爱我男朋友!”
“怎么可能呢?我对你这么好,你有什么理由讨厌我呢?告诉我,我有什么不合你意的地方,我马上改!”
她脱口而出那句著名台词:“你喜欢我什么?我全改掉还不行吗?!”
“不不不!你不需要改。放心吧,就算你有再多的缺点,我也会包容你的。”他拍起了胸膛。
她气结,语塞,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坚硬的花岗岩墙上。
自从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想撞死的次数太多了。他不但言语荒唐令人崩溃,还常常动手动脚的。芸总是毫不客气地把他甩开打开踢开,反被他认作有个性,说就喜欢这样的女孩。也难怪,由于他的经济背景,对他曲意逢迎主动献身的女子实在数不胜数。
很多朋友在她面前把雄的举动引为笑话,但也有不少人劝她好好珍惜,当个锦衣玉食的少奶奶。芸却始终认为,跟一个没法沟通的人一辈子,怎么可能幸福?除非她是个傀儡娃娃,或者是个极端物质主义至上者。可惜她更重视精神享受。雄令她常在噩梦中惊醒,脑子终日乱糟糟的,像被紧箍咒越念越紧。如果可能,她真想立马逃到无人知的远方,以摆脱雄的纠缠,过几天清静日子。然合同未到期,且重新找份好工作不容易,她只好姑且忍着,同时暗暗寻找出路。
终于,合同期满,她以最快速度办好手续,搬家,换电话,并嘱亲友们对雄保密。
这是一座宁静美丽的小城,距雄千里之外。
陌生真好。尽管寂寞,却可以美好的开始。每一天的空气,都别样清新。
她也终于敢接受别的男人了。那是一位叫轩的男子,用他温暖干燥的手心,带芸走出尘嚣中的孤独。她喜欢,与他月下牵手漫步,绕着玉湖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她喜欢,静静地倚在他肩头,闻他淡淡的气味,聆听他的心跳与呼吸;她喜欢,与他辩论得面红耳赤,不断迸发出思想的火花,然后相视莞尔;她喜欢,在梦与醒的边缘想他,在忙与闲的间隙念他,而后,甜蜜地偷偷微笑……
这正是她今生要找的人,她想。
然而,这地球真小,她居然在陪客户吃饭时又遇到了雄!她已经想不起,为何饭局终结时,只剩了酩酊大醉的他与满脸潮红的她;她也想不起,是如何被他拽进了宾馆房间里。但她没法忘掉,他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压在身下,迷迷糊糊地说:“这么多年了,连碰也不让我碰一下。躲,我看你还往哪儿躲?今晚,今晚我是非得到你不可!”满口酒气的嘴巴在她脸上颈上乱啃乱咬,一双大手在她身上乱摸乱抓。她本已不胜酒力,很快就无力挣扎,任由他粗暴地褪尽衣衫……
渐渐清醒。她想到了轩。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眼前的人如果是轩该多好!那才是水乳交融啊,才能获得真正的快乐!
整个过程她都是机械生硬地由雄摆布的。雄却还聒不知耻地问她:“舒服吗,宝贝?”
忽地升起一股厌恶,厌恶他,更厌恶自己。她一边飞快地穿衣服一边说:“从今往后,可以放过我了吧?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如果你敢再来伤害我或者我的朋友,我会一刀子把你捅死!”谁能相信这恨恨的语气竟是出自素日温柔乖巧的芸之口中?也许,她性情里的另一面被雄激活了吧。
雄却像看小孩子表演,冲她竖起大拇指:“哈哈,好!有气势!不愧是我王某人的女人!”
她不想气坏自己,拎起手袋便往外走。却整个人儿被他抱起,摔到床上,折磨到天亮……
这一夜,使她体会到了被的滋味;这一夜,也令她明白所谓的安全期并不可靠。
她怀孕了。
她并不想雄的孩子。可医生警告她,她的体质不适宜流产。
是轩的就好了。她这样想着,一时没了主意。
她连日里的魂不守舍,轩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却以为是天气太热工作太累的缘故,一再叮咛她多喝水多休息。
她好想把满腔委屈尽诉与轩,却万万不敢——她是多么的在乎轩,而她给轩的印象是多么的贤淑啊!
心烦意乱之际,一则短信告之雄。
雄的母亲竟然带着保姆连夜赶了来。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似乎一眼看穿芸的心事:“我那儿子不懂事,一定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但孩子是无辜的。希望你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我们王家是不会亏待你的。”
一夜长谈,芸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忘了自己曾发誓宁可孤独终老也不嫁雄,而同意了老太太的安排,辞职静养,待三个月孕初危险期过后便跟他们回去登记,摆酒。
而轩呢,她正用全身心爱着的轩?忽然之间变得遥不可及,已成她最最心痛的奢望。是不是,所有过于的爱情都易招天妒?是不是,“身体给别人,把心留给你”才符合最佳剧情?是不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纵是万水千山走遍亦无可逃脱?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让自己无声无息地蒸发在轩的宇宙里。
老太太待她真的很好,尽管紧张得有些过分,但芸心里还是喜欢的。至于雄,她从没指望过他会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所以毫不在乎他的逍遥行踪,反而眼不见心不烦。她心里珍藏着轩的爱情呢,还奢求什么?她甚至把孩子当成是轩的来安慰自己。或许较之皓月似的爱情,女人天生的母性光辉如太阳光芒万丈。
每夜的梦却在提醒着她是在自欺欺人。梦里净是轩。在碧玉般的玉湖,轩向她伸出手来,她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轩一直鼓励地微笑着。而那滴翠的绿不断弥漫,把轩一点一点地淹没,直至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粹的刺眼的绿。她呆呆地缩回绝望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终日郁郁寡欢的情绪,夜里压抑的偷偷哭泣,大概让胎儿感受到自己带给母亲的无尽烦恼了吧。
将近满三个月时,她流产了。
天意。
好事。
就让一切结束吧!
如果雄待她有老太太的一半好,她也会安下心来,做个安分守己的小妻子。可现实让她终是不甘,自己一生的幸福就这么被毁了。
她请求老太太帮忙,让雄别再骚扰她,让她回到正常的轨道。
慈祥的老母亲提出要给她补偿。她拒绝了。不是嫌铜臭,是不愿跟雄再有任何瓜葛。
恍如梦一场。
打开曾想废弃的邮箱,轩的几十封来函让她的眼睛涩涩地疼痛。
那是个带她穿越夏花看绚烂烟花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