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登历129年11月8日中午,罗登军殷切期盼着统帅的到来。
刚开战时还保持优势的罗登军,现在已经被逼得一退再退。呈现出仿佛与诺斯特丘陵一战截然相反的战况。
第一次克斯特亚战争是处于逆境下的罗登军挽回了败势。而第二次罗登对克斯特亚的战争则是优势随着战斗时间的拖延逐渐倾向克斯特亚方。
「不准离开自己的位置!」
「谁管你那么多啊!反正肯定会输!我可要跑了!你们也跟我一起逃吧!」
正在战斗中的罗登士兵中一人忽然背对敌人拔腿就跑。勉强还在抵抗的数名士兵就像被他带走了似的,也跟在他的身后开始逃跑。
「你们给我回来!」
怒吼声无力地追赶着他们,叫喊的罗登士兵却被从身后砍上来的克斯特亚士兵夺去了生命。见状的另一名罗登士兵忙气喘吁吁向刚才还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负伤了的同伴跑去。
「喂。这里已经撑不住了。撤退吧!挺住!」
说着,将同伴的手臂环上自己肩膀,刚想走。然而此时,士兵却忽然松开了同伴的手臂。尸体犹如断线木偶般向前倒了下去。
类似这般光景在四周反复上演。一味增加的尸体——看得出基本都是罗登士兵的。不停后撤的过程中,被遗弃的尸体散发着腐臭,卫生情况也相当恶劣。战况之所以会恶化到如此地步的原因,统帅雷米尔德的不在占据的比重非常大。虽说情况称不上好,但起初罗登士兵们都还是相信他们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可随着苦战的持续,身为统帅的第一王子自某个时间点后突然行踪不明。甚至至今生死未卜。自那以后,整个形势正可谓兵败如山倒。
现在,战线已经撤到了罗登领内的由比纳斯平原。将军们也因派系斗争,彻底互相不合作,这也是导致士兵们士气下降的要因之一。
「已经不行了!」
「站住!」
即便有人劝阻,也无法制止这连锁现象。与克斯特亚军作战的罗登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向着敌人的反方向逃亡。而克斯特亚士兵们则奋力追赶着那些不顾踩踏的是尸体只知死命逃跑着的罗登士兵。
这时,一边不时向身后顾盼,一边向祖国方向逃跑的罗登士兵中的一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见状的其他罗登士兵们也都停了下来。
从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支跨着黑马的部队。看不清所属组织的旗帜,罗登士兵间顿时出现一阵动摇。担心该不会是绕到他们后方的克斯特亚军吧。
这由数十匹黑马组成的部队中,每匹马上坐着两名骑手,他们全速冲进了在平原展开的战场。
只有该队领头的黑马上,只骑着一名佩戴着白色甲胄的骑手。
这名身着甲胄的骑兵拉住缰绳,勒停了马匹。用锁状笼手包裹着的左手握剑,右手手持罗登的国旗。他的右手高高揭起国旗。
「——是援军!」
喜色顿时士兵们中传递。
在这段时间内,抵达马匹上的一名下马转为步兵,而剩下的一名就是骑兵,部队迅速摆出阵势。看到国旗的克斯特亚士兵们迅速向最显眼的白色甲胄骑兵发起突击。但却被其周围的士兵们截杀。本想逃跑的罗登士兵们不知不觉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吾罗登的士兵们啊!」
领头黑马上的骑手摘下白色头盔一扔。
与流通于大街小巷的肖像画相去甚远,但确为金发碧眼的罗登国第二王子的面容顿时显露。挥舞着国旗,菲兹拉尔德高声宣告。
「吾即是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罗登的勇敢士兵啊!从现在起,吾罗登全军指挥权将由我执掌!」
身着白色甲胄,露出面容的菲兹拉尔德现在从两重意义上说都相当引人瞩目。一名克斯特亚士兵突破了菲兹拉尔德周围的防守一跃而上,啧了下舌的菲兹拉尔德左手挥剑,鲜血顿时溅洒甲胄之上。
「不要恐惧!吾迄今为止一路获胜挺进至此!这次也将把胜利赐予诸位!吾可以向各位保证!天命在吾罗登!全力进攻!吾等定能赢!冲啊!」
高高举起的国旗向着克斯特亚首都方向指去。
在场罗登士兵们,无论是正在逃跑的,还是尚未逃跑的,都为这种狂热所包围。战场上顿时扬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是菲兹拉尔德殿下!」
「菲兹拉尔德殿下来了!」
「我们的统帅回来了!」
四周纷纷响起应和声,在瞬间被卷进狂热与欢呼漩涡的罗登士兵们中传开。
「——能赢了」
士兵们的内心也出现了这样的声音对自己说道。应和声此起彼伏。
「没错!能赢!」
「罗登会赢!」
「赢!赢!赢了!」
本被逼入绝路的一边倒战况随着罗登军改换攻势而发生了变化。这回,换成现场数千罗登士兵倒过来对准敌人一起杀了过去。
看到本国士兵恢复士气样子的菲兹拉尔德迅速团起了旗帜,扔给身旁的士兵。开始专心应付结群向自己杀来的敌兵。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天命,我倒想要点呢」
他不由自主地嘟囔道。
这话听上去好听,也常拿来挂在嘴边,但很可惜,自己压根没感知到任何那什么天命。正因为根本没那种玩意儿,才可以随便说成有。
「您怎么能这么说啊!王子您可是被严正王认同了的啊!天命当然在王子您这边啦!」
听到他嘟囔的拉格拉斯边战斗边兴奋不已地说道。
在公开处决场上,已经没有任何存在能阻止令奇迹发生的菲兹拉尔德了。若硬是要执行处决,现场约千名群众一定会发起大暴动吧。
被判无罪了的菲兹拉尔德暂时从克蕾歇那儿夺取了代理国王的权限,先把阿鲁阿雷打入监狱,然后在离开王都时,将权利再一次归还到克蕾歇的手中。
之后就是迅速安排妥当出发赶来这里。
「……要真是那样就好咯」
三连戒指上有个机关。自从作为初战战功的褒奖获得这枚戒指以来,菲兹拉尔德就尝试了各种方法。结果相当简单。
只有同时凑齐温度与液体这双重条件——也就是让其接触到一定以上温度的液体——石头的颜色就会从红色变成蓝色。用手触碰程度的温度也能造成一定的变色,但要获得明显的效果,还是要用开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严正王在自己治世时,刻意按照热量难以传导至外侧的规格,做了一个圣水专用的容器。发生奇迹的基础早就准备好了。
同时,为净化死亡,刑场上圣水属于必备物品。菲兹拉尔德要做的,只是命令自己的部下将圣水掉包成开水就行了。
他的左臂原本就受了伤。只要将戒指戴在左手上,再多受点烫伤也不算什么。
当开水淋在手上的瞬间,他忍住没将痛苦表现出来,只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行了。
「不,居然能如此迅速抵达战场,这才正是……」
「你是指格泽尔留在马厩中没用上的那五十匹马,很走运居然全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好马么」
菲兹拉尔德率领的骑兵部队是两人合乘一匹马赶来这里的。
一路上,不仅只做了最低程度的休息,而且还要背负两个人的重量,五十头黑马至今尚未露出丝毫疲色。
「当然,这是天命」
气势十足断言的拉格拉斯顺势砍断了敌兵的手臂。
抵达时被完全压制的战况现在已经逐渐出现逆转的迹象。
他们从一路经过的村落、防御堡垒、以及旁观战场的流浪者那打听来的情报,得知了罗登军的排兵布阵已经溃灭到了这般地步,以及统帅雷米尔德不在的消息。
罗登士兵所缺少的,是统帅健在的安心感以及动力。一旦能充实这两者,只需随便煽动一下就能简单令其燃烧。菲兹拉尔德是连战连胜的常胜之将一事为士兵们所熟知,这个要素成了助燃的油,再加上兵力总数我方依旧占上风,自然能彻底颠覆战况。
而在这第二次与克斯特亚的战争中,握着钥匙的人物只有一个。
事实上,必须击败的人物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基格拉诺将军。该将领的存在鼓舞了克斯特亚士兵。统帅被击败的战争,就会结束。有时候也会发生别的将领重振战况的情况。但在这次战争中,只要将基格拉诺打到就将彻底结束。与菲兹拉尔德脑海中描绘的未来蓝图不同,这样的战争令性质发生了变化。
「但话说回来……我也是一样呢」
菲兹拉尔德将自己的存在当诱饵改变了罗登军的意识,将部队整合了起来。在这场战斗中,身为统帅的菲兹拉尔德的存在,比迄今为止任何一场战斗都重要。一旦自己死去,罗登军的士气将会坠入谷底,一切就都完了。
或许可以说,这对克斯特亚方也是一个希望。虽说对方阵营已经充斥着胜利的气氛,但无法在战场上找到敌方统帅雷米尔德踪影的情况下,要如何才能取得胜利?只有将敌人全部歼灭这一种方法。而这种担忧现在也被一扫而空。
只要取下菲兹拉尔德的首级就行了。
而且,菲兹拉尔德身着白色甲胄的形象十分醒目。这起到了鼓舞己方士气的作用,同时也容易被敌人盯上。
「拉格拉斯!结束了周边镇压后立刻去寻找其他将军!别去管什么杂兵了。严格传令下去,最优先的目标就是讨伐基格拉诺。我也会去找基格拉诺。……如果还有余力,顺便分点人手去找我那个白痴老哥。若活着就保护他。如果发现了他的尸体,就当场捣烂他的脸再烧掉」
如果还活着,那王兄还能派上用处,可一旦死了,就会成为降低士气的要因。万一被敌军发现他的尸体就麻烦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继续行踪不明来得好。
「——是!」
「恕在下无礼,在下有要事上禀!在菲兹拉尔德殿下抵达前,据探子来报,我军泽比斯将军已孤身赶去敌军将领基格拉诺处!」
边战斗边靠近菲兹拉尔德的一名罗登士兵向他这么禀告。勒住马匹的缰绳,菲兹拉尔德迅速回应。
「地点呢!」
「平原东北,我罗登原来的野营地!」
「能跟上我的都跟我来!」
在疾驰而去的菲兹拉尔德的黑马身后,数十匹骑兵迅速跟上。
罗登历129年11月8日中午,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基格拉诺将军以决斗来定胜负。
只是在奋不顾身向自己扑来的敌人间杀出一条路,就已耗费了大量体力。附有能遮住烫伤指尖的手套的这贴身锁甲以及白色铠甲,都是因看中了用在上面的制铁技术,以前从鲁纳斯商人那里购来的商品。以加工铸造业闻名的鲁纳斯国技术之高超,现在实地得到了证实。偶尔飞来的箭矢本就难以命中一直在疾驰的菲兹拉尔德,就算命中,甲胄也保护了他的身体不受伤害。然而——振动依然传到了左臂。出发前他已经秘密对伤口做了些应急治疗,但每当左手挥剑,烧灼般的疼痛都会向他袭来。
——已经能看到罗登的原野营地了。菲兹拉尔德先将马勒停。马匹喘着粗气,嘶鸣了一声。在大幅摇摆着头的马匹身上,能看到数处细小的伤口。菲兹拉尔德伸出右臂,抚摸马的脖颈安抚它。
「你真是匹既美丽又聪颖的马。谢谢你了」
马轻轻嘶叫了一声,平静了下来。菲兹拉尔德环顾野营地。身后追上他的数名骑兵也做出了同样的行动。其中一名骑兵向菲兹拉尔德报告。
「拉格拉斯大人被包围了,赶来可能会费点时间。恕小人僭越,就先由小人担任代理」
「知道了。这话我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记住,目标是基格拉诺。只要他人确实在这里」
这野营地有被使用的时候,恐怕是老哥还在指挥的那阵子吧。只见无数帐篷都已被弄坏、烧毁。尤其是躺在地上的,几乎全都是罗登兵的尸骸。啃食腐肉的鸟兽即便看到菲兹拉尔德他们也没有逃跑。毕竟是大规模营地,隐蔽物也相当多,不是什么随便四处张望一下就能找到人的面积。
「不过……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
「毫无意义呢」
基格拉诺将军又不可能搜刮罗登士兵尸体打劫财物。
「为讨伐王兄而在这种地方搜索……的可能性虽说并非没有」
「但这种地方,就算……那个……」
士兵欲言又止。
「觉得就算是王兄,也不可能偷偷躲在这种地方吧。准确的说是这里根本躲不了。除非他真能挖个洞建起一块舒适的空间那另当别论,但平原下的地层应该不适宜居住。湿气太重了。要是我,连一天都憋不住就要抱怨了。要真这么干也要找丘陵」
说到这里,他陷入了沉默,右手再次握紧缰绳,菲兹拉尔德向自己的坐骑轻声道。
「再坚持一下」
说着,策马在野营地中疾驰。由于此处偏离主战场,根本看不到活的克斯特亚士兵的身影。
「是报告有误吗?」
策马追至他身侧的士兵不安地问道。
——不。
在无数摇摇欲坠的帐篷被弃之不顾的方位,隐约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放慢了马的速度,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过去。声响——话语声渐渐大了起来。在对方视线死角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菲兹拉尔德露出了笑容。
站在那里的,是名年轻男子——克斯特亚下任王位继承人吉尔巴特,以及基格拉诺。负伤昏迷的罗登泽比斯将军倒在他们的近处。
现场还有一个人。是菲兹拉尔德十分熟悉的人物,格泽尔,他也站在吉尔巴特的身旁。
「那是……!」
顺着主君的视线看到眼前景象的士兵差点出声。菲兹拉尔德握着剑,竖起左手食指放在唇前摇了摇头。看到这不要说话的示意,士兵慌忙闭上了嘴巴,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倾听传来的对话声。
「——殿下!这男人是罗登将领之一。请立刻处死他」
「我说别这样你没听到吗!我觉得此人有别的用途。将他抓为俘虏。就像你沦为俘虏活活受屈辱一样」
「吉尔巴特殿下!」
「闭嘴,基格拉诺!再说了,为什么我要服从你?在此前的战场上,我本应能赢。都是你的错,你没有对我做恰当的进言。若你出手阻拦,我就不会沦落到浑身哆嗦走投无路的境地了!……这次能赢。罗登的尖兵都已经追随于我了。退下,基格拉诺。已经没有你出场的份了。就因为你还在,这场战斗才会被拖得那么久」
「……他自称格泽尔,此人是菲兹拉尔德王子的亲信。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他极有可能与王子串通」
「又是菲兹拉尔德!」
吉尔巴特哈发出嘲讽的笑声。格泽尔与吉尔巴特本应互为敌人。但从对话中却感觉不到两者间存在任何杀伐的氛围。反倒是本应互为同伴的基格拉诺与吉尔巴特间充斥着的不和更为明显。
「刚才士兵来报。很看重你的菲兹拉尔德似乎来战场了哦?他的首级将由我来拿下。你代我去找雷米尔德。那家伙就给你了」
「万万不可。那就依殿下的意思,把这名将领抓为俘虏吧。但请殿下尽快返回我军阵营。在那里待机的我的部下会负责保护殿下。绝不能将这个叫格泽尔的人留在您身边啊」
是这么一回事啊,菲兹拉尔德自言自语。
他终于明白基格拉诺留在这里的原因了。并非为搜索雷米尔德。恐怕是为了寻找无视基格拉诺指示擅自跑出自军阵营的本国王子并加以保护吧。毕竟对象的身份摆在那里,以基格拉诺的性子,不可能不亲自出马。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却令他多费了功夫,以至于像现在这样被拖了后腿。
——最大的敌人,正是没用的队友。
基格拉诺说得越多,吉尔巴特的反驳就越激烈。吉尔巴特迫不及待地想挽回名誉。这次一定要身为王族,成为戴上胜利者之冕的王者。他看不惯比自己更深得士兵们信赖的基格拉诺。
「殿下。请务必接纳我的谏言」
——果然,还是很想得到他呢。
尽管不是该想这事的场合,但菲兹拉尔德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念头。基格拉诺是自己非常想得到的人才。在这里杀掉未免太可惜了。
喉咙深处泛起笑意。
本打算一口气全部解决掉。基格拉诺他们至今尚未觉察菲兹拉尔德等八名骑士的存在。基格拉诺刻意将数十名克斯特亚兵安排在较远的地方。想必是为了不让他们目睹主从关系发生龟裂吧。
只要菲兹拉尔德他们这些骑兵笔直冲过去,挥出奇袭一击,就算是基格拉诺,也很难说他是否能招架下来。即便他能逃过第一击,远处的克斯特亚士兵想必也来不及赶过来吧。
然而,他却在刚才做出了决定,不用这个方法了。
菲兹拉尔德缓缓地策马走了出去。罗登的骑兵们被主人出人意料的行动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但迅速无言地跟随主人身后,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最先发现闯入者的,是基格拉诺。他站到了吉尔巴特的身前,举起大剑。没有丝毫动摇,神色泰然。
菲兹拉尔德转过半身,让自己的部下们留在原地。只见远处发现情况不对的克斯特亚士兵们慌忙跑了过来。翻身下马的菲兹拉尔德左手举起长剑。
「我乃罗登国第二王子,名为菲兹拉尔德o萨乌格斯克o马尔诺伊。罗登军统帅。基格拉诺将军。容吾向贵方提出决斗的请求。让我俩的战斗来决定战争的胜负吧」
傲然一笑,停顿了一拍,挥下长剑。
「——您意下如何?」
嘲笑着大声叫喊的,是吉尔巴特。
「太愚蠢了!你就是菲兹拉尔德吗!居然仅以区区八名骑兵闯入这里!没看到吗!我军士兵可都在那里待机哦。你们,还不快把这些家伙抓起来,把他们押到我面前来!」
然而,克斯特亚士兵并没有行动。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基格拉诺。
「……请闭嘴。吉尔巴特殿下。」
基格拉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然而这声音却响彻野营地。
基格拉诺向前迈出一步。
就像菲兹拉尔德刚才所做的动作那样,也举起了自己的大剑。
「我乃克斯特亚国将军,基格拉诺o拉提诺。克斯特亚统帅。我接受贵方提出的决斗请求」
大剑挥落,扬起一阵人为的风,传到了菲兹拉尔德的面前。
「十分感谢。一对一决胜负。不允许他人有任何协助。这样行么。双方都要服从这场胜负的结果。我罗登士兵以及那边的士兵们将作为证人」
「明白了」
「——那么」
双方架起了自己的武器。
「开始吧」
尖锐的金属交鸣真实地阐述了决斗的激烈。挡下基格拉诺沉重剑击的菲兹拉尔德额上渗出了汗珠。就算双手持剑,左臂承受的负担依然很重。
「——我做梦都没想到,能像现在这样在战场上见到你」
双方武器交错,经过数次剑戟互击后,基格拉诺开口道。
「还真是巧合呢。我也是哦,基格拉诺将军」
持续着穷尽极限的力量比拼,长剑与大剑发出悲鸣。
「为什么要选择对你不利的决斗?」
「不利?不,是有利——将军您受伤了吧?」
正因为自己受了伤,所以也会特别在意他人的这方面。与吉尔巴特对话时的基格拉诺的样子令菲兹拉尔德产生了微妙的违和感。只要想隐藏伤口,必然会勉强露出其他部位。他可以断定。基格拉诺穿戴着的铠甲下,一定有被包扎过的渗血伤口。
「但是,这绝对不能让同伴知道」
面对向前踏进的菲兹拉尔德,向后退却的基格拉诺忽然重心倾斜。——最后还是站稳了脚步。看上去似乎只不过是没能挡下菲兹拉尔德的攻击,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是基格拉诺自己身体不稳。
「漂亮,将军」
然而,送上赞辞的菲兹拉尔德其实也没有说这话的从容。基础实力是基格拉诺占上风。而负伤的问题,菲兹拉尔德其实也一样。
这场决斗的胜负始终难以决出。
「这是我最后的劝诱。——来不来我这里?」
基格拉诺笑了。
「我同样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下重复这话哦!」
基格拉诺的攻势变得更为凌厉。被压制的菲兹拉尔德咬牙顶了回去。
「那当然!这才是找你单挑的目的!」
「真不明白你执着于我这样人的理由啊!」
「因为我还是个黄毛小子。偶尔会感到背后有些不安。而我缺乏的——正是那些所谓年长者的建议啊!」
渗出的汗水令长剑差点滑落。菲兹拉尔德重新握紧了剑柄。本以为会被对手钻这个空子——但似乎逃过了一劫。基格拉诺也刚稳住他摇晃不止的身躯。双方都受了伤。条件一样,但体力上存在差距。这场决斗时间拖得越久,比起已过壮年的基格拉诺,年轻的菲兹拉尔德的胜率就越是会微小地上升。
只要照这样持续下去,连菲兹拉尔德自己都不敢肯定的决斗结果一定随之而现吧。然而——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却不是菲兹拉尔德,也不是基格拉诺。
「王子!」
从罗登的骑兵间传来了悲鸣声。转头望去的菲兹拉尔德不禁啧舌。
「怎么能将此事交给基格拉诺!」
只见吉尔巴特向菲兹拉尔德冲了过来。
之后的事全都发生在一瞬间。基格拉诺挡在了菲兹拉尔德与吉尔巴特中间。吉尔巴特的剑穿透了基格拉诺磨损严重的铠甲连接处,刺伤了他的身体。
而吉尔巴特的胸前也突然冒出一支箭矢的箭头。箭矢贯穿了他的心脏,一脸莫名其妙的吉尔巴特吐了口鲜血,倒了下去。
「果然……那男人是菲兹拉尔德殿下的心腹啊。早该杀了他才对」
基格拉诺面带惭色呢喃着。
「——为什么没有挡下这剑,将军」
「我岂能坐视不理自己亲手伤害主君的可能性。我这条命,与主君的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说着,基格拉诺终于仰天倒下。吉尔巴特的剑刺中的是基格拉诺原来伤口的位置。鲜血在铠甲中流淌。
基格拉诺并非救了菲兹拉尔德,而是想救吉尔巴特。都是为了不让他背上卑鄙地违反决斗协议,杀害菲兹拉尔德的污名。吉尔巴特的行为一旦成功,越是在基格拉诺手下战斗着的克斯特亚士兵,就越是会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这是基格拉诺考虑到吉尔巴特的未来所作出的判断。就算自己为此而死,士兵们也定能从他的死中领会到自己的用意吧。
然而将军的误算,却是格泽尔。
「……主君。克斯特亚国王死了吗」
会被基格拉诺称为主君的,只有克斯特亚的国王。而他既然这样称呼吉尔巴特,那可能性只有一个。是病死的吗?不,克斯特亚国王的健康应该没有问题才对。——那剩下的,就是暗杀。
「就发生在这场战争爆发前。吉尔巴特殿下快被沉重的责任感压垮了。没能成为他的支柱,都是我的责任。——我输了」
基格拉诺微微仰起头。菲兹拉尔德蹲了下去,与将军目光相对。
「——主君决不能改。这就是我这个人。但是,决斗的邀请,令我产生了久违的兴奋。……令人不禁想起了」
令人不禁想起了,过去。
流畅的话语戛然而止。
「……好好在那个世界与马格诺里克王把酒畅谈吧,将军」
菲兹拉尔德站了起来。吸了口气。一改刚才为基格拉诺将军送别的语气,高声宣言。
「敌方总帅,基格拉诺将军已死亡!是我罗登胜利了!去战场传达这个消息!向克斯特亚士兵发出劝降通告!投降者可获赦免!对胆敢反抗之人将应战到底!」
「——是!」
骑兵中的四骑敬礼领命,迅速策马离去,剩下的三骑留下来当菲兹拉尔德的护卫。被基格拉诺命令待机的克斯特亚士兵们直到现在还呆然直立原地。
「打扰了,王子」
一名骑兵向菲兹拉尔德请示。剩下两人中的一人在为恢复意识的泽比斯将军疗伤,而另一名则将格泽尔绑了起来。格泽尔并没有任何抵抗。
「虽说救了王子,但他似乎曾与敌人串通,请问要如何处置……」
「此人为保护吉尔巴特王子向我发起了攻击。……请务必谨慎判断」
借助士兵的肩膀站了起来的泽比斯申诉道。
面对被押到自己跟前的格泽尔,无言的菲兹拉尔德对其举起了剑。违背大部分人猜王子或许是想亲手处决他的这个预想,菲兹拉尔德扔给对方的,只有一个问题。
「——汝是否由衷希望成为吾之臣下?」
剑锋,触及格泽尔的铠甲,对准了他的心脏。格泽尔略微睁大了双眼,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地当场跪了下来,回答道。
「我由衷希望」
亲吻了剑刃。本想继续说些什么的,但被菲兹拉尔德打断。
「接下去的话肯定很冗长,别说了。否则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来了。更准确的说我不喜欢修饰句。比起这些——这次辛苦你了,格泽尔」
向其送去了犒劳的话语。
「是」
「王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
「我和这家伙始终是主从关系。格泽尔可疑的行动全都是我的命令。通过主从誓言大家想必就都很清楚了——但十分抱歉,泽比斯将军。如果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事后对格泽尔要杀要剐随便你。我允许」
「不,既然这是王子您的命令。那也就是说,他负责的是间谍这个任务吧?」
「就是这么回事。给他松绑吧」
将剑收回鞘中的菲兹拉尔德说道。
罗登历129年11月8日夜晚,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原杰斯塔将军比斯坦o伦菲尔德密谈。
地点不断向后撤的罗登军现野营地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战争以胜利告终。人人都在开怀畅饮,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已过了数刻之久,却丝毫不见收场的迹象。明天起,部队就要向克斯特亚首都进发了。对方已失去了国王、王子、以及基格拉诺将军。应该不会出现顽强的抵抗吧。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战后处置工作。
无视兴奋热闹的自军士兵,菲兹拉尔德偷偷溜出宴会现场,来到野营地角落的草原躺了下来。甲胄已然脱去,仅穿着那贴身的锁甲。克斯特亚地处寒冷区域,现在虽已快要进入冬季,但由于天候异常,并无刺骨的寒冷。反倒让因酒精燥热不堪的身体觉得很舒服。
菲兹拉尔德将右手握着的匕首举到面前,灵巧地用单手拔出鞘。尽管当时回收了匕首,但根本没时间还给莉兹,就这样直接带来了战场。
用拇指把拔出的刀刃收回鞘中,菲兹拉尔德一松手,匕首掉在自己肚子上。
「——『汝是否由衷希望成为吾之臣下?』这话着实吓了人一跳呢」
感到外人的气息,瞬间警戒的菲兹拉尔德握住了落在肚子上的匕首,但当他一听到来者的声音,就松了下来,放开了匕首。
「我听莉兹说你对我忠心耿耿。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试探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莉兹公主吗?我好像确实这么说过。话说回来王子,这个,是莉兹公主的吗?」
「你难道见过?」
菲兹拉尔德指着短剑,格泽尔挠了挠后脑勺。
「嗯……那还是在我叫比斯坦这个名字的时候,曾在战场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所以看到王子您拿着这东西,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和那些被托付的情况不太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应该可以说是借来的吧」
在杰斯塔,有着女人在家人、朋友、恋人这些关系亲密的异性上战场时,将自己的匕首交托给对方的习俗。作为一种知识,菲兹拉尔德也清楚这些。
「你过去也曾被人托付过上战场吗?」
「被妹妹和母亲。——都是过去的事了。请」
递上拔去了塞子的酒瓶,格泽尔在他身边坐下。然而,尽管格泽尔坐在菲兹拉尔德的右侧,却故意将酒瓶递向菲兹拉尔德的左手。
「——你这是在故意找茬么?」
「不,怎么会呢」
菲兹拉尔德并没有抬手接下,不得已,只能向他右手递去。这次菲兹拉尔德伸出了手。隔着锁甲手套接过了瓶子。
「左臂,早就暴露了啦。在你身边却没发现的估计也就只有那个少爷了」
「……少爷?谁啊」
「是拉格拉斯啦,拉格拉斯。那家伙明明只是个下级贵族,却有一种大贵族的感觉吧?」
菲兹拉尔德就这么躺在地上举瓶灌了一口。
「他就算是个少爷,在少爷里也算是个好少爷。依我的推测,应该和以前的你一模一样哦」
格泽尔露出一丝苦笑。
「……或许吧。只是有时他会令人很烦躁」
「话是这么说,但你还不是老老实实让他打了么」
苦笑的格泽尔的左脸颊上,留有刚被打出的青肿。
「闹剧那时我也打过他嘛。拉格拉斯貌似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但多亏了主从的誓言,他姑且算是认可了」
「那家伙总体上非常迟钝,但在某些奇怪的方面相当敏锐呢。再说了,你其实是依我命令行动的这事,根本就无可查证。甚至不惜动用那种演技来包庇你的我是个心胸多么宽广的人啊」
对主人的自吹自擂,臣下当即表示反对。
「可我怎么有种只要我回答稍有不对,你就会爽快地一剑刺穿我心脏的感觉啊」
「那当然了。这世上可没那么便宜的事」
「所以嘛。——你究竟知道多少?」
轻松的氛围顿时变得尖锐。
「活着的是卢维乌斯本人吗?」
「容貌与本人如出一辙」
「……那么,那家伙在哪?」
仰望着夜空,等待格泽尔的回答。夜色与美丽这个词相去甚远,寻找腐肉的乌鸦们在空中来回穿梭。格泽尔也从自己手持的酒瓶中喝了一口。
「我是很想回答,但我不知道答案。在诺斯特丘陵一战结束时,就有命令让我杀了王子。我一直找理由搪塞来拖延时间,但最后还是违背了指令」
「你是在我被捕的那场闹剧时,才刚刚倒戈到我这边吧。换句话说,在那之前你始终是背叛我的」
曾身为将军的格泽尔所经历的遭遇应该都是真的。被陷害沦落为奴隶也是。
然而作为一名奴隶被菲兹拉尔德买下,根本就是他原主人卢维乌斯的命令。让他潜入菲兹拉尔德的身旁,起到老鼠的作用。
「当我作为叛乱主谋被捕的时候,本来的安排是否让你假装成我的同伴来令我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暗杀我?」
「暗杀的命令在那之前就已经下达了,同时也是对我的最终通牒」
「然后你倒戈我方,妨碍了卢维乌斯的计划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只不过对王子是否能觉察到这点算是我的孤注一掷」
「这是让人只靠这五十匹马赶来战场,留下的却全都是经过精挑细选马匹的叛徒该说的台词吗?顺便说一句,反正都是留,应该给我留一百匹嘛」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费尽全力才保住了这五十匹啊。再说我不是在被卢维乌斯部下欺骗结果差点被杀的雷米尔德王子的救援与护卫工作上做出了贡献嘛。那个人不过是差点被暗杀而已,却死活不肯重新回战场,说什么都不管用,可把我给累惨了。不过从结果来看,这倒是件好事了」
「从结果来看,而已」
本想说就算老哥死掉自己也无所谓,但如果他在菲兹拉尔德获得王位之前死去,自己又会被按上莫名的嫌疑了。
「已经向雷米尔德王子那儿派去使者了吗?」
「派了。这会儿那个白痴老哥正在回首都的路上,而他平安无事的消息应该也已经传到王城了吧」
说着,嗤之以鼻。
「不过我倒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和吉尔巴特在一起」
「那不过是个巧合。我也听说了克斯特亚国王被暗杀的消息,想打探一下。结果不过夸了他几句,意外对方很简单就相信我了。想必是因为身边有个伟大的将领,才对赞辞有些饥渴吧。会攻击泽比斯将军虽说也是为了赢得吉尔巴特的信任,但如果不那样做,基格拉诺将军一定会先下手杀害泽比斯将军的吧」
「原来如此。那下一个。卢维乌斯的目的是什么?」
格泽尔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
「我说你啊,看不起我也要有个限度」
「王子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知道的,只有暗杀王子您的事是非常突然决定下来的事宜罢了。他有着与王子相似的一面,是个秘密主义者。不会那么简单对他人表露本意」
「决定性的关键,是诺斯特丘陵……与克斯特亚第一次战争后吧」
「——嗯」
「那么,能确定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弱化克斯特亚了」
不是夸张,若非菲兹拉尔德,罗登绝不可能在诺斯特丘陵之战中获得胜利。换句话也可以这么说。只要有菲兹拉尔德在就能获胜。倘若卢维乌斯掌握了菲兹拉尔德手中最恶劣的那招,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却觉得我握有的力量太大,亦或是想在这场战斗中让克斯特亚获胜,这次改成削弱罗登的实力,不管怎样,我貌似都是个障碍呢」
「但王子您这不是还活着嘛」
「哼。活该」
或许是对方已死去的这先入为主的观念,菲兹拉尔德有种强烈的被卢维乌斯耍了的感觉。今后他也一定会作为障碍在自己面前时隐时现吧。这回总算是能彻底将他归入该杀之敌的类别了。
「话说在前面。下次你如果再敢背叛,我真的会杀了你哦。对敌人我绝不宽容」
「才不会呢。我可不想死」
「再有就是那个啦,你说的忠心连狗屎都不如云云,对卢维乌斯那家伙说去。你那话怎么看都是在发泄」
格泽尔耸了耸肩。
「不那样说就没真实感了嘛。但是——王子你不问我吗?问我追随王子的理由」
「不用说,一定是因为我具备了完美名君的素质——这只是一方面,多半是因为陷害你的罪魁祸首就是卢维乌斯本人吧」
这完全是直觉,但抬头看了眼格泽尔的表情就明白了。貌似猜对了。
「就因为比斯坦o伦菲尔德拒绝了卢维乌斯的劝诱吗?」
「……对。因为当时,我是埃德蒙德第一王子的部下」
这种耿直令格泽尔的命运出现了分歧。
「——想制造会奋力为自己效命的棋子,用不被本人发现地将其推去地狱,并伸出援手令其报恩的方法最有效」
「被本应该复仇的对象洗了脑,实在是笑不出来」
「既然这么觉得,那就好好报复一下」
菲兹拉尔德向他举起酒瓶。格泽尔也将自己的迎了上去,铛,地响起清脆的一声。
「我正有这种打算」
格泽尔将瓶中所剩之酒一饮而尽。被士兵们吵吵嚷嚷的喧闹声包围的野营地内,菲兹拉尔德坐起了上半身。抓住从身上滑落的匕首。
休息时间到此为止。
「回去后,还有一仗要打」
「——需要我出场吗?」
「没你的份。你就和那些可爱的白痴们一起去照顾马匹吧。给我全心全意侍奉马去」
「……我明白了」
「鲜血淋漓的战场暂时搁置。另一场战斗,要靠这个」
菲兹拉尔德将酒瓶靠上了自己的嘴。
罗登历129年11月8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讨伐了克斯特亚国统帅基格拉诺将军以及吉尔巴特王子。
两天后,罗登军入侵克斯特亚国首都。过程中虽遭遇小规模的抵抗行为,但多亏格泽尔将军率领的罗登精锐骑兵队前身的活跃,得以平定。
同日,在克斯特亚国王城中确认了国王的死亡。克斯特亚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