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状是这样的。全部克斯特亚军都开始向东诺斯特河方向移动了」
拉格拉斯将东南西北包围红色棋子的四颗蓝色棋子纵向排列在了东诺斯特河的下方。四颗蓝色棋子的行进方向上,只剩下代表了泽比斯军的红色棋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里是由于敌人迄今为止始终将注意力集中在菲兹拉尔德军上而疏忽了的位置。
照此下去,四颗蓝色棋子就会与这颗红色棋子发生冲突,红色将直接被击溃,彻底结束。
「所以,就要这样来」
菲兹拉尔德将位于丘陵的自军红色棋子放在了纵向排列的四颗蓝色棋子的背后。将自军与泽比斯军的棋子分别从两侧向中间移动。
「再加上,出战前曾拜托过的奈托纳尔军也会在数日内抵达」
此时抓起的红色棋子,是从场外拿进来的新棋。
「奈托纳尔在地图上是位于北面的国家,所以当然,会从这个位置出现」
要包围四颗蓝色棋子的东西两侧已经填上了。他将红色棋子放置在地图的北侧。
「只有到这个情况下,玛诺涅尔将军才能真正算作自己人。送到嘴边的肥肉如果还要放过那就真的那啥了。只不过,起码地点必须由我们来指定」
始终位于西侧纹丝不动的红色棋子被放在了南侧。
「这回该轮到我们包围对方了」
四颗蓝色棋子被红色棋子包围的阵势就此完成。
北侧奈托纳尔军,东侧泽比斯军,西侧菲兹拉尔德军,南侧奈托纳尔军。
「您让泽比斯军按兵不动的原因就是这个吗?为了迎击?」
「应该说,是为了迎击与追击。让传令兵转告泽比斯将军。在与我方会合前,继续与敌军保持一定距离,再一口气发动反击。接下来——」
敌军的棋子被手指一弹,倒了下去。
「接下来只要全军进攻将敌人击溃即可」
菲兹拉尔德满意地得出结论。
「——赢了」
战况发生变化,形势也将变化。胜利。已可以这么断言。
「您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是有这么打算过,但是顺利与否完全取决于塞德里克。大胜或大败,究竟哪个结果。不得不感谢那家伙呢。本该到手的经费拿不到了,敌人也只能撤退了」
「塞德里克?那个满脑馊点子的外国人究竟……。而且塞德里克这个名字,也是王子您赐予他的名字,和那种人根本一点都不配——」
「给我说话注意点。我不允许你侮辱他。他可是最大的功臣哦?这是你的坏毛病。你那个死板脑子就不能给我处理一下吗。名字也是作为债务还款的一部分才赐予他的。他一点错都没有。这可是次光明正大的交易哦?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名字,就勾销了一大笔欠款。现在回想起来,真后悔当时干吗不再多敲他一笔……」
看着痛不欲生的主上,拉格拉斯眨了眨眼,有些怯懦地应道。
「但是,这次那家伙究竟干了什么……」
「不过是取消了与罗登断绝关系的预定罢了。克斯特亚的物资原本就紧绷绷的,再加上战争经费不足,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改变他们的方针。多亏了这些,事态才能向我理想的方向推进」
菲兹拉尔德愉快地说道。
「塞德里克应该会在这几天内来造访吧。转告看守的士兵放他进来。以招待最高级上宾的礼节」
「——是」
「顺便,菲兹拉尔德军的指挥就由你来负责了。听好了。别杀敌将,尽可能活捉对方。这样可以在今后的交涉中当筹码用。这样就算抵消昨晚你对我的不敬之罪了。我就窝在这里舒舒服服地旁观咯」
「——啊?」
拥有一张比自己主人更美丽面孔的下级贵族出身的青年,顿时露出了一副与容貌不相称的呆样。
「就算我不出马也能赢。而且你看上去比较养眼嘛。养眼的人在战场上也会比较出挑。要表现得帅一点哦」
「小人这种……」
「你最合适啦。否则你以为我干吗要提拔你啊。给我派上用处啦。能赢的战斗我是不会出马的。还有告诉士兵们,奖金也会大幅提高。好啦。别杵在那里。去把敌人打回老家」
「是!一定!」
「这样就行了。我期待你的结果哦」
目送亲信的离去,菲兹拉尔德坐回了椅子上。边凝视着地图和棋子,边挠着头发——突然停了下来。
想到一个好主意。
「去洗个头吧」
5月11日傍晚。拉格拉斯率领大军出击后两天,塞德里克在护卫的陪同下造访了彻底安静下来的野营地。
体态肥胖的商人踏入了菲兹拉尔德这朴素的帐篷。帐篷的主人今天洗干净了头发,从上到下完美地穿齐了正装来迎接塞德里克。原本硬邦邦的他引以为傲的金发散发着光泽。靴子也不是被鲜血弄锈的铁靴。
「啊哟,真像是变了个人呢。脸上还多了伤口」
但在偷袭中受的伤不是一两天就能痊愈的。
「没事,小伤而已。你来得还真晚呢,塞德里克」
「哎呀哎呀,总是抽不出空来嘛。所以我就用老鹰先一步将我的答复通知王子了。——结果是否令您满意呢」
菲兹拉尔德拿起了自己打开并注入葡萄酒的酒杯,轻轻抬了一下,塞德里克将酒一饮而尽。
「我也觉得能够避免失去一位长年深交的卑鄙朋友实在是太好了」
菲兹拉尔德口中也含入了一口葡萄酒。
「这话太见外了。难道不该说是金主么?」
「你不也一样么,打算今后好好在我这儿敲诈一笔吧。这买卖还不错吧」
「期待您的回报哦。待您成功夺取王位的那刻,我定会好好索取一番的。那这东西就先还给您了」
微笑着接过塞德里克取出的东西。东西被小心地放在一个豪华的筒内。打开一看,正是自己写下的期限为八天的证明。
「没错」
点了点头,菲兹拉尔德用蜡烛火焰点燃了纸张一角。火焰缓缓地侵蚀着纸张。当烧到只剩手中捏着部分的时候,他将残骸扔进了自己的杯子。
「……在这场战争中,您死亡的概率已经降到几乎可以说不可能了。若非败仗,这就只是张废纸而已。哎呀,真是可惜呢」
「那理由呢?让你下决心的理由究竟是什么?除罗登以外,你与偷偷摸摸劈腿的对象克斯特亚断绝关系的原因是什么」
即便被一语道破,塞德里克也没有动摇。
「其实上次,我是在与克斯特亚的统帅会面后,才来拜访王子的」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菲兹拉尔德三天前才会那么心急慌忙。
「究竟该帮哪边的这个问题,也让我苦恼了很久哦」
「嗯,毕竟同时向双方出资也不是谁能都办得到的嘛」
尤其是塞德里克这个高利贷商人,就是靠着这种方法才得以出人头地的。如果完全倾向一侧,那当其倒台的时候只会同归于尽。反而像这样增加了保险系数,就能随时抛弃不利的一方。他就是通过这种方法,从这些保险中挑选占优势的出资对象。
「——可万一让任何一侧知道这件事,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哦?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
「幸好暴露的对象是王子,我还真是捡回了一条小命呢。如果是克斯特亚侧,那他们肯定会立即派刺客来杀我吧」
「你应该感到万幸,交涉对象不是克斯特亚王本人。恐怕他会和我一样,一眼就看破你那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吧」
「确实。不过您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真是好怕怕哦」
完全没有一丝害怕的样子,塞德里克故意瑟瑟颤抖着他那全身的肥肉。
「不过……说实话,克斯特亚的资金追加请求以及回报相当诱人。大概是因为那边的王子不知道我也同时向罗登出资的事吧。你想,我在这方面肯定会处理得很妥当的嘛。当时我已经九成倾向背叛了,背叛罗登啦。前些日子的拜访,目的也是为了在战败国倒台之前,多少也要回收一些资金而已」
「你这家伙……说的还真直接呢」
菲兹拉尔德多少有些惊讶地苦笑道。
「不过与王子谈完话,我开始动摇了」
「那让你下决心的理由……」
「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您居然打感情牌。平时做的是这行买卖,感情这东西和我们是最扯不上关系的。嫉妒、憎恨、辱骂之类的姑且不算。无论从生意角度,还是民族特性考虑,都亦然」
这时,塞德里克才第一次露出了极尽嘲讽的表情。
「我们总是招人厌呢。虽说做生意不分贵贱。但这不过是理想主义论调罢了。尽管如此,只要贷款给对方,不管是平民、贵族、还是王族,都会接纳我们进入这个群体。真愚昧。居然向轻蔑的对象请求融资。所以背叛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不如说只有背叛,才能创造莫大的利益」
菲兹拉尔德刻意用偏题的内容应对。
「先不提被轻蔑的问题,你干嘛不稍微减减肥。你那体格和恶心的笑容如果能稍微削弱一下,给人感觉肯定会舒服很多哦。人只要外表一改变,心态也会发生变化的。容貌不起眼只有头发会被夸赞的我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不会有错」
「这体现了我的成长。积蓄的肥肉是胜利的证明。我这肥胖的身体、狡猾的目光、绞在一起的手势、以及恶心的笑容,都是做生意的工具。现在我才不会丢了这些呢。我失去这些的时候,就代表了我的下台」
菲兹拉尔德咯咯笑了起来。
「是哦。你总是那么生龙活虎。——以一名高利贷的角度来说。我非常喜欢你内心的这种肮脏。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纯粹的拜金主义者呢」
「您过誉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会挡不住感情牌,这太令人惊讶了」
「也就产生了一成左右的动摇。如若背叛王子,我内心就会产生蚂蚁屎程度的心痛。好歹是您赐予了我名字嘛」
「我也是,如果杀了你,我内心必然会产生跳蚤屎程度的心痛哦。那么起决定性因素的剩下九成是什么?」
「剩下的九成——毫无疑问。这次的结果,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嗯,塞德里克点了点那圆滚滚的下巴。
「我自信,王子会是个优秀的担保品。尽管克斯特亚现任国王非常优秀,然而继承人却太不给力了。若要抓住此次生意的根干关键,就必须拥有长远的目光」
塞德里克在克斯特亚侧的交涉对象正是他口中提到的这名继承人。从地位上来看,对方与罗登的菲兹拉尔德是一样的。但将地位相同的二人进行比较,差距一目了然。
「对话过程也是与王子的谈话有趣得多。还很刺激。虽说偶尔产生会被杀的感觉,但只要将其看成是在考验我的胆量就行了。侮辱您是个不起眼王子的时候,哎呀,那实在是……」
「哦?」
「——就当是我将筹码押在王子您身上吧。这场战斗,您需要多少?我会全额为您准备妥当。由于从克斯特亚那边抽身而退,省下了本来要出的钱,再加上其他的出资也已经重新安排过了,我塞德里克商会现在闲钱有的是哦。而且据听说——」
「什么事」
「明明已经没钱了,您似乎还是当即保证会大幅提高士兵们的酬金之类的……」
「只要能赢,就能获得很多东西。其余的部分就靠你了」
菲兹拉尔德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当形势偏向罗登侧的那刻起,就知道塞德里克就一定会协助自己。不靠他靠谁。一旦彻底加入己方,没有比他更值得信赖的男人了。
既然成了自己人,那塞德里克自然会想方设法帮助罗登赢得胜利。
因为这样一来,以后会赚得更多。
「哎呀哎呀,真是的。王子您实在是太令人折服了」
「别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必要的书面文件日后将送抵你那儿。附带署名与纹章。之后你自己确认吧」
塞德里克绞着手应道。
「希望能与王子永远维持这种关系」
「我也很期待作为金主的你哦」
「我可不想一起死」
「放心好了。不,应该是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但是——真的『只有』我一张王牌吗?」
「……你这话的意思是?」
「根据现状来看,那张地图是对我设下的诱饵吧。虽说我确实被钓到了。事实上,罗登是胜是败完全取决于我的行动。那假如我协助克斯特亚那边,王子您又将怎么办?」
仿佛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湖水,塞德里克的视线一转变得严厉。
「你那不过是妄想而已。写在地图上的作战都是真的哦。就算你不帮我们,也会按照那上面写的进行」
「在略高的山丘上安置营地。打一开始我就觉得,这行为以王子的为人来看显得相当奇怪。从克斯特亚军的角度看起来,就像给他们提供了可以对被逼入绝路垂死挣扎的幼鼠再施加蹂躏的乐趣般的配置呢」
「我像是那种心胸宽广到向敌人提供乐趣的人么?」
「这话也是我打听到的小道消息。您似乎向山丘下投掷了数具尸体吧。这令人联想起杰斯塔已故卢维乌斯王子在笼城战时使用的战法,可似乎和那个也有点差异。恕小人才疏学浅,无论如何都无法猜透其中奥秘呢」
菲兹拉尔德调侃的语气以及唇边的微笑都消失了。
「我说塞德里克啊。就算你说的没错,假设只有我知道的『王牌』真的存在,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那当然——」
菲兹拉尔德接上他的话。
「不会轻易告诉他人。是吧?」
不过,他干脆地继续道。
「不过,这个问题也没必要讨论,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
塞德里克一声长叹。搓了搓他那圆滚滚的下巴,苦笑道。
「确实,不能公开的事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那么——现在就当是这么回事好了」
此时,帐篷外传来了欢呼声。
「成功了。是传令!抓到克斯特亚的将军了。是拉格拉斯大人干的!」
甚至还响起了口哨声。
「接下来就轮到他们的本土了!」
「嗯,比预想的还要早呢。结果那么快就出来了啊」
菲兹拉尔德咂舌。
「那帮家伙。居然不先来向我报告」
帐篷内与欢呼声越来越响亮的外面呈鲜明对比,十分安静。倾听了一会儿欢呼声的塞德里克将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话说回来,身为全军统帅,窝在这帐篷里好吗?不出征?」
对高利贷商人的这个疑问,一身漂亮正装的菲兹拉尔德深深陷坐于椅子上。玩弄着前额金色的发丝。
「所谓的全军统帅,只要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上战场就行了。还从容时只需将工作交给值得信赖的部下,就能办妥了」
所以他才交给了拉格拉斯。
「若非亲手赢得的大功勋,想出人头地可是会很辛苦的哦。会被外人嘀咕说有后台什么的」
「被王子寄予期待的部下还真是辛苦呢。但这也就是说……当您必须在战场上率领全军的时候,也就是无限接近战败可能了?」
「……或许吧」
「换句话说……慌慌张张换衣服装样子给我看的前些日子,果然是正处于战败过程中么?」
「或许是这样吧。但是,现在不同了吧?」
菲兹拉尔德笑容满面,塞德里克只得耸了耸肩。
「王子!报告!据刚才传令的消息——」
罗登历129年5月11日,在诺斯特丘陵一战中,菲兹拉尔德军获得胜利。克斯特亚军统帅——克斯特亚国第一王子吉尔巴特撤回本国。
在当时的撤退战中,菲兹拉尔德军俘虏了克斯特亚国将军基格拉诺。克斯特亚战线全面崩溃。
6天后,向克斯特亚本国进军的菲兹拉尔德军与防守的克斯特亚军缔结了停战协议,第一次克斯特亚战争结束。
罗登获得了克斯特亚一半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