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那样被晾到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头一次,看到这个疯疯癫癫的女孩露出那种温柔的神情。
疯狂热爱与喜悦的神情,小心翼翼守护什么的神情。
令人不忍打断的神情。
那袋子里的,同样是狗。三只看上去很像金毛,背上却有大片黑色斑驳的杂种狗儿。依次从口袋中钻出来,摇着尾巴四处张望。
已经不想去考虑它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那袋子确实够重,但完全不够尺寸,怎样也不可能装入三只大金毛。而且,和之前七零八落的手感也不像,我原来以为会是树枝或石头一类的。
后来的时光,就是在狗儿们的包围下度过的。
辉辉终于想起还有我这样一号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大包狗粮拉着我给狗狗喂食。小家伙们可能是饿坏了,看到狗粮就往我身上扑,它们很轻,扑到身上完全没有血肉与皮毛的质感。但依然是印了满身的梅花爪印。
辉辉露着虎牙坏坏的笑,不时抓出一把狗粮玩个天女散花。那群小宠物随着她任性的动作跑来跳去。
后来回想时,我留意到整个晚上辉辉并没有给狗儿们喂水。地上确实有些水槽一样的容器,全部是空的。辉辉偶尔也会把食物倒进去引得一群大狗小狗埋头大垛。
我记得很清楚,犬类可以很多天不吃东西,但必须保持饮水。否则,会死。
晚上玩的很愉快,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狗。
当启明星露头的时候,我告诉辉辉大概该走了。并未和父母说过,虽然他们不怎么关心我每天都在干什么,但如果不在早饭之前出现在家里是绝对会被骂的。
辉辉当时的表情,应该是大吃一惊吧。
她立刻赶开围着的狗群,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门的方向跑。
进来的时候,是我把门关上的。但现在它自己打开了,很大的半扇。有些狗狗踮着脚在缝隙间溜达着,眼看就要跑出去。急的辉辉大叫,呼唤着它们的名字。有些被叫回来了,有些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接着便溜了出去,像水中游鱼一般轻捷刘畅。
被她推出大门的我并没有看到任何狗的身影,一条也没有,它们就像是只能存活于夜晚的幽灵,离开大门就是毁灭。
辉辉前脚刚踏出大门,离开反手把它关上。意外的是那门开启时非常光滑顺利,关闭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仿佛许久未用一般。即使她一身怪力也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双手顶着门一寸一寸往里摁。大概是用力太大了,总被她藏着的护身符掉了出来。一闪之间仅仅看到是条链子上拴着个什么银闪闪的长方形铁片,立刻又被她慌手慌脚的塞回衣服。
经过这样一折腾,马上合拢的门又开了一条缝。我眼睁睁的看着某个毛绒绒的脑袋探出来,顷刻间散成一团灰烬。不清楚那种情景应该怎样描述,就断续运转的大脑反馈出的信息是,整个狗在逃窜出来的瞬间,化为尘埃。
当时的我真是迟钝的可以。如果现在来看正确的做法是快速把铁链挂回门上并在辉辉吧门关拢的时候扣上锁。
而实际的情况是门关上之后辉辉才开始去找那条被她扔到地上的可怕链子,期间门又往外滑了开来于是她只得苦哈哈的跑回去堵门。我这才帮着拖回那死沉死沉的链子,绕到卡槽中,最后挂上了锁,喀嚓一声。
辉辉直接瘫倒到地上,大口喘气。
“老天的,总算合上了。”
那晚震撼的事有些太多,以至于我忽视了,那条寸步不离的三色牧羊犬并没有跟在她身边。
直到后来听到她抱怨,我才意识到,辉辉总算寸步不离的某个项饰在未知的情况下丢失了。 她说那是个狗牌,曾经一直挂在她那个“哥哥”的身上。
至于那漂亮的大动物后来怎样,她并没有多说。
再后来,她读完高中便开始了环球旅行。偶尔会发一两封邮件,从中得知她跑遍了亚非欧,最终还是在瑞士嫁了人并重新继续学业,自此物是人非。
她没有解释我也就没有问,那院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就被我当成了荒谬的梦境。
但那并不是梦,衣服上的梅花爪印费了很大力气才清洗干净。
眼睛倒是在第二天洗脸之后变回了原样,幻听则是持续了一个星期才彻底好利落,令我深切体会到秦烨的痛苦。
那所院子的记载,我终究在秦烨留下的本子中翻腾了出来。不知他到底花费了多大精力填满的这笔记,上面的内容对我来说简直是应有尽有,想找什么都能查出个一二。
曾经,那里是某个流浪狗收留机构,只赔不赚,明里因为背后有公司支持才一直保留下来,暗地里是“白犬之家”的所有物,利用流浪狗培育了很多妖怪——一种叫做犬灵的妖怪。直到很久之前发生了一次大火,所有收留的狗都被烧死了。那之后围墙被拆除,地皮上起了高楼。
是一场人为的灾难,和从上古遗留下来的家族血脉有关。
自那之后白犬一族也陆续搬离。
还有就是,白犬之家中的巫女,有一个的名字是尧青辉。
记录如此。
不必再费力去想其中的联系了,并不是每个谜题都有答案的。
那并不是我应该涉足的世界。
裂镜.无妄
并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
灵堂正中摆放的巨大黑白照片,四周是静止下垂的雪白灵幡。遗像上的少年依然是很柔和的微笑,剪得规规矩矩的学生头,无框眼镜。十分微妙的似曾相识的容貌,虽然仅仅见过几次但印象一直相当不错的,秦烨的表哥。
那是考上高中之后我第一次见到秦烨,抿着嘴唇一脸即将哭出来的表情。
这一年多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要不是父母一辈向来交好,这次葬礼估计都会瞒着我。
记得两家还曾经是邻居的时候,秦烨家经常会来很多客人。数目繁多的亲戚和旧友,常常吵闹到半夜才会离开。年幼的秦烨经常被他父亲送到我家里,很多时候甚至会直接在我家客房过夜。早上起床如果不见他父亲过来接他,就会和我一同上学,直到放学后才能回家。那个看上去忠厚和蔼的男人每次见到都是小心翼翼的笑着,逢年过节会带给我家几桶食用油还有很多水果和点心。我也见过他给父母钱说是秦烨的伙食住宿费,但父母是不会收的,他到也不勉强,只是在过年时会塞给我大大的一个红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
无论怎么细细回想都是个不错的邻居,但我却从来不和他亲近。若说原因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他表面上即使是笑着的,也会有一种沉痛的悲伤凝聚在嘴角。
小孩子是迟钝而敏感的生物。
秦烨让进了里屋,抖开毛边的粗糙白布遮上桌椅器具,拥挤的人群中有为数不少者都在刹那间换上了一色雪白的葬服。神奇的如同戏法一般。
“你看到什么了。”秦烨问,又抖开另一块布料盖在床上。
“恩,很多。大多都是披麻戴孝过来哀悼的,你知道。”这里的‘东西’还真不少,比起妖孽丛生事件频发的学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物随主人形,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恐怕也和我们一样具有边界模糊的特质吧?
“明白。我想问的不是这个。”秦烨缓缓抚平布上的褶皱“我想问,你有没有看到表哥?”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只能看到不是生物的东西变成的生物的妖怪。”这话听起来可真别扭,但秦烨是明白了,一双还轻微红肿的眼睛望过来,带着我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曾经见过的,往生者。”
“没有,没有的。”嘴上说着否定的话,但心里却微微颤动。自从幼年之时目睹奶奶离去之后,便再也看不到任何往生之人。即使秦烨都有曾倾听到彼岸亡者的声音,但我却对此完全没有感觉。
“你明明看的到,明明看到过……我母亲。”
脑子一瞬间空白了。
秦烨直直的瞪了我很久。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囤积已久的眼泪缓缓溢出,紧接着便被动作粗暴的抹去。然后他转过身,微微的抽气声后是略带颤抖的命令口气“别傻站着了,过来帮忙。”
也许,我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记得那似乎也是小学,两家还是对门邻居的时候。秦烨还没长开,依然是细声细气的娃娃音包子脸比我还矮半头。那时候我家还住的是旧式筒子楼,一单元一层是三户,开门就正对着秦烨家。
那天,大约是秦烨生日罢?如同黑胶唱片般记忆在一次次回想中越发模糊起来。
秦烨家照旧是有很多很多客人的,但这次他并没有被送到我家,反而是我带着一脸茫然的被他拽进他家里。
虽然两家住的十分近,但秦烨家总是有客人的缘故,我很少很少有机会去他家中。虽然是和我家相同的布局,但感觉很不一样。我家里,打开的柜子里塞满乱七八糟的衣物,床铺上也总是堆着大个抱枕和没有叠好的被子。厨房里总是徘徊着淡淡的饭菜香。还会在各个角落里发现失踪已久的玩物和书。而秦烨家呢,每次进去的时候,都很整齐,很干净。房间里都是棕红的暖色系家具,书桌茶几和很大的镜子,在当时那是十分流行的,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很冷。
只有秦烨屋中贴在镜子一角的小小全家福,让人感到一点温暖的味道。
客人真的很多,大多数我都不认得。虽然说是秦烨的生日,但并没有多少人理睬我们,大多数人只是在客厅聊天罢了。但记得那天他家表哥是有来的,而且很耐心的陪着我们两个比较小的玩书上的填涂游戏,还说了不少故事,都是关于灵异鬼怪的。
当秦烨父亲在厨房忙忙碌碌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坐在餐桌旁,那个本来应该是主人坐的位置上。并没有和客人们说笑,仅仅是带着很淡的微笑看着我们。好几次,我都被她那直勾勾的视线盯的发毛,但秦烨和表哥似乎没有一点表示。
说起来,比起他那憨憨的父亲,秦烨在外貌上更像他母亲。并不是很艳丽却是非常温和干净的那一种。如果表情温和一些就十分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可惜他性格实在是差的很,又冷淡又孤僻而且总是在无聊的小事上计较个没完。
现在想想,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可我当小没有察觉到。
等到那个和蔼的中年父亲终于忙完坐回座位的时候,他妈妈就不见了。当时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有趣的故事上,我并不清楚她是怎么离开的。总之,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再出现。
并没有停留很久,吃完蛋糕后秦烨表哥就一手一个牵着我们回我家,并带着歉疚的表情告诉我父母秦烨今天还得在我家住。
这些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问了他错误的问题。
我问他,为什么你妈妈没有出来和我们道别呢?
秦烨还有他表哥,当时的反应就是一下子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后秦烨像是疯了一样直接冲回自己家,咣当咣当的敲门。表哥紧跟着冲出去,很快就把他拉回来,顺便锁上了门。
很清晰的记得,秦烨以那种马上要哭出来但是强行忍住的表情告诉我,他妈妈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我看到的那个人,分明的,就是他母亲没错。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秦烨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他表哥拗不过他最终还是送他回去了。第二天他出现的时候红肿着眼睛,仿佛整夜都在哭泣的样子。
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并没有那种通达幽冥的能力。
即使亡者唱着歌从我身边经过,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秦烨他,也是知道的。
那次意外,仅仅的,是镜子幻化的泛灵的恶作剧而已。明明,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明明是,镜子的妖怪亲口和你说过的啊。
为什么,还是会搞错呢。难道只是单纯的,记错了而已吗?
身边那些穿着白衣的妖怪们,低头不语。
The end
遗玉.青蛟
那是某个夏天,全家人一同去海边旅行。
沙滩,海鸥,还有蓝的和天接在一处的海水。
大约是从小便在河中泡着,熟悉了水性。即使面对无边的大海,我也兀自玩的欢快。
父亲同样是河边长大,自学的泳姿虽然难看却实用。但向来生活于干旱的华北平原的母亲并不擅长游泳,甚至有些怕水。父亲便租了一艘手划橡皮艇,很小的,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躺上去晒太阳的那种。在我们父女俩尽情拥抱大海的时候,母亲就一直坐在上面,优哉游哉的晒着太阳。
记忆力真的是非常美丽的夏天。
但不巧的是,偏偏碰上了风浪来袭。
我很快便上了岸,可母亲和小艇却被风浪推至相反的方向。速度很快的,即使父亲全力去追也无法弥补。
海水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有救援队,其实根本不用担心。但当时那种环境,实在是令人精神紧张无法做出正确判断。
然而。
当那青白色蛟龙逆流盘旋而上时,我无法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清晰完整的泛灵,玉质的鳞片席卷水流,精雕细琢的脚爪有力滑动,甚至可以触碰到玉一样的温润冰冷的质感。
它生于水一般自然流畅的,微微扭动的身体扰乱水流将已经远离的小船推至岸的方向。
之前……从来没见过。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那分明是来自父亲的泛灵。
曾经,名叫妖坊的论坛上,佳天据说送给我了一个‘小礼物’,一闪而过的幻影似乎是透过电脑屏幕传递的。后来,实体则是通过父亲的手送到了我身边。
一块水滴形状的玉佩,雕刻成长有凤尾的鸟类形状,很淡的碧色与白相交,入手是轻柔的微凉。
最重要的是,自从拿到,它就出现了泛灵。
泛灵这种非生物的产生,其实非常的,没有规律可循。
面对了它们十七年的我,也完全不清楚它们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佳天的说法,是‘像由心生’,但很明显的,这种说法对我来说太过深奥完全理解不能。
总之,那小小的半透明绿色女孩就成了第一只独属于我的泛灵,名字叫做碧凰。据说,泛灵养的好的话,最后是可以变成妖怪的。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甚至可以触摸到它们虚幻的形体。
另一块玉,同样也是水滴形,上面雕的是一条完整的出水腾空的龙形。雕工不似碧凰的柔美圆滑而是更加苍劲有力的样子。
两块玉坠都是手工雕琢的,理应十分昂贵。父亲当时并不是很有闲钱但还是买了下来。
并不知道原因。
碧凰我一直贴身带着,五年来从未离身。人养玉玉养人,如今那稀薄的小人已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而和碧凰一起到家里的,另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玉坠则一直收在父亲那里。我并不知道它被放在那个角落,也从来没有见父亲戴过。
偏偏的,去海边的时候他把那放在角落里的坠子翻了出来,偏偏的,那一天他就戴着那坠子。
若不是这样。
那块苍劲的龙腾玉坠,会一直在角落里沉默下去等待下一个主人的吧。
色溢.绘心
一直以来都无法放弃绘画,即使是中考那么紧张的时刻。
笔尖擦过纸面的触感,浓烈或淡雅的颜料的拖拽,不借助工具单凭眼睛和手指一毫米一毫米矫正比例位置,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他人所享受不到的快乐呢。
大概,会被说成是臆想吧。但是,当画稿完成,用满意的心情做完最后的细节和保养处理之后。眼中能看到,如同仙境一般的海市蜃楼。
和现实的不同,绘画的那种独特的光与影,奇妙的想象混合过后的世界,会以那种虚幻的令人感动的方法短暂呈现。有些仅是几秒内的昙花一现,有些却可以持续好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
那样的景象,并不是一开始就能看得到,而是随着年龄增长,对绘画的喜爱加强而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的。一直是自己的小秘密,直到中考过后,终于忍不住和秦烨提到了。
他听我说完默默的抿了口冰红茶,直勾勾的瞪了我半天才慢吞吞的回答:“很不错啊,居然连这种都可以看到么?”
“谢谢夸奖,我只是想确认我到底有没有得精神病。”这种反应很出乎意料的,我以为他会上来一句‘你是妄想症’把我噎回去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啊,谁让我看不到。”他接着喝饮料,我看着他直到冰红茶下去大半杯后才又把话题接了下去。“就算是能看到的那种人,他们眼中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好像听说过有人耳中听辨音律时眼前便出现天人起舞来的,不过我之前也一直觉得那种比较像妄想症加幻视。”
哀怨的叹口气:“那我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啊~”
秦烨回答:“随便你好了。如果很喜欢的话,留着也没关系。反正,不会伤到别人最多自己不正常而已。”
我笑了:“那你就是正常人么?幻听的家伙。”
他微微笑了笑,转开话题:“冉,我打工的地方缺人,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反正是暑假。”
闲着也是没事干,我答应的很快:“有工资的话,没问题啊。”
去了以后才知道,工资很少基本上和白干没什么差别,啊这个不是重点啦。
打工的内容是,陪小孩子画画。因为都是些三四岁的小孩子,所以几乎不用技巧,就是那种最最基础的,给画涂色,用笔刮刮就会出现不同颜色蜡板画或者沙画一类。可以说是类似兴趣培养之类的课程吧。
而且,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也在。包括一直不是特别对盘的同桌黄一然。
作为同学加同桌,理应是相处十分和睦可我就是对她喜欢不起来。说是主观也好偏见也好,反正是气场不合能躲就躲的。她就像是一颗巨大的,特别茂盛的开花植物,毫不客气的吸取了周围的养分只为自己绽放。
这样的人,很耀眼没错,但打心底里无法认同的。
“太阳哪里有黄色的啊,你看示例图片上不都是红彤彤的吗?要拿红色去涂!”
“云彩不用去涂!天空是蓝色的云彩是白色的这样才对!看姐姐给你们做示范。”
“小心一点不要把颜料涂到线以外!看,要像这样先沿着轮廓描一遍然后再涂里面……
真的是,很令人烦燥的声音呢。
尤其是在其他人都很耐心,连小孩子们都很安静的时候,这样的声音简直是太过刺耳了。
“不要那么苛刻了,都是小孩子,要培养他们的创造力啊。”我忍不住说出这样的话。
“我这是为他们好!要不你来看看,画成这样像话吗?”她理直气壮的反驳。
那确实,是很幼稚的作品呢。线条凌乱的,颜色混乱的。但很有生气呢,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和活蹦乱跳的气息。
“还不错嘛。他们是小孩子自然不能和你比。”我不由自主的略微提高了声音。黄一然脸上挂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还不错?”
我不再搭腔了。再吵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呢。
第一天的工作就在这种别扭的气氛下完成了。
“明天,还来吗?”秦烨这样问。
“怎么了?”有钱能挣干嘛不去,反正也没有别的事。
“虽然看不到,但我啊,是可以听到很多事情的。我听到了属于小孩子的哭声。你呢,你看到了什么?”他故意强调‘看到’着两个字。我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从提出打工这件事开始。
“有些画能看到很淡的光线和彩虹幻影之类,有些,什么都看不到。”本应该在完成时浮现定型的绚丽景色,被苍白无力的虚空抹杀的一干二净。
“这样么?那么多画作同时完成时的景象,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梦幻。但如果看到是一片空白,也会失望吧。”秦烨用一种悠悠的语气说着,仿佛在讲述某个传说。“如果可以选择,你要怎么看?”
够了吧,绕了这么多弯你就是想问这个问题么?
我摁着胸口碧凰坠子的位置,慢慢组织起语言。
碧色的女孩正扑闪着翅膀坐到我肩膀上。没有重量,触感温润微凉。
“怎么说呢,能看到,是超过普通人的好运气。就算是看不到了,也无所谓。毕竟其他人都不知道它们存在啊。对我来说,那些现实中正常的,能和别人分享的东西比这些要重要呢。”对于我所看到的事物,我到现在还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大概在别人眼中,我这样的人和精神病无异吧。
秦烨叹气:“明白了。打工这件事我确实是故意的。”
诶诶诶?
我被吓到了。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吧?
秦烨淡淡一笑“确实没有说,但我听到了。”
这样的话,你还会认为一切都只是假象吗,有幸接触到彼岸世界的孩子。
终章
虽然已经很久没去,但妖坊的点心一如既往的美味。从那里买了双份的寿桃代替生日蛋糕,我顺便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杯奶茶慢慢喝。
好巧不巧的,奶茶刚刚端上来,许久未见的佳天姐便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
后来回想,也许那根本就不是碰巧。
妖坊有很多出入口,来往的客流量也比正常茶馆要大的多。我出没的时间并不规律,但每次,每次的,总是能够碰上她。
但当时,完全没有察觉到。
“今天是我生日哦。”我这样和她打招呼。
“啊,已经是十八岁了?”佳天慢慢的接着话茬,在我对面坐下,向后靠上椅背。“成年了,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什么?”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难道说,有什么妖坊只接待未满十八岁的客人的规矩吗?可佳天本人明显已经超过二十了吧!
“是啊,以后,估计是不用再来了。难道没人和你说过吗?”她笑着,双手交叉到胸前。那是她很喜欢的动作,有种特别的气势压抑的让人连狡辩的心思都失去了。“或者,你还能来的了也可以啊。”
谜一样的自言自语。
无法理解。
我拿起已经空掉的饮料杯子准备走人。
背后,那有着火焰般强势热度的女子懒懒的话传来:“其实挺喜欢你的,所以就多嘴几句吧。你的眼睛,恐怕是保不住了呢。好几年前,他们就已经达成了协定,五年,用穿风无形的使役换取能直视异界之物形体的眼睛。”
我回过头,对上她长长刘海遮挡下那闪着笑意的赤褐色双瞳。
“你的眼睛,不便宜呢。”
异变直到晚上才降临。
在此之前,我和父母一起吃掉了寿桃点心,看了电视,一直到很晚才去睡。睡之前,特意上了下电脑,妖坊论坛的主页果然已经是登不上去了。
自从很久之前,就注定无法真正进入彼岸的世界吧。稀薄血统继承到的残次能力,是一方面,爷爷奶奶强行加之的意志,是另外一方面。
还有,我自己的愿望。
只是,希望能够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而已。并不希望有很伟大的成绩,也不想惹到很多麻烦。就算是能看到这一点,习惯了之后也没有表现太多的异样,更没有想过要为看到的东西做点什么。
仅仅是,可以看清楚被思念赋予形体的彼岸之物到而已。
仅仅是,一直被忽视的微弱能力而已。
“这双眼睛如果长在有能力的人身上,可以干很多事。你说,对吧?”佳天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很大一沓,全部都是相同的软皮黑底银线团鸟纹。“秦烨说,让我吧这些给你,算是……补偿好了。”
淡淡的风吹起特别宽松的衣服,看上去像是在风中飞翔一般。少年勾起特别熟悉的微笑,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上学日子,两个普通的人见面时会露出的十分普通的微笑。
那个名字卡在我嗓子里,叫不出来也吞不进去。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熟悉,自从他脱胎换骨长成少年的模样之后,便不再主动和我分享那些秘密。
高中之后,更是很少很少再见了。
论容貌,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乖乖牌学生短发,稍微有点上吊的眼角。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上去特别惊艳,除了早已熟悉的感觉之外,似乎加进的其他东西。不能说是好的东西也不能说是不好的,只是某种不同于从前的某种变化。
变的,耀眼,出众,一举一动似乎都有着领导之人的风范。开始也许不觉得什么,但后来就这样,一点一点的,从正常人类的世界之中,慢慢淡出最终消失了啊。
“秦烨。”
我叫出他的名字。那一片世界就这样模糊了。梦一样朦胧而泛着轻微的光。秦烨的面容连同那淡淡的笑容,全部成了模糊的光斑。不知何处传来清晰的鸟类啼鸣之声,一声声敲击着耳膜与心瓣,与心脏跳动的频率产生共鸣。只有那双手,那双慢慢凑近的手在我感官中越发清晰起来。慢慢的,拂过脸颊,指尖触碰到眼睛,动作轻柔的像摘取一片花瓣,我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指伸进眼眶,眼球被撕裂扯出的场景十分惊悚但却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触碰的体温还是撕裂的疼痛。
然后我看着他的手离开,带着鲜红滴落的血,离开我的眼睛,在面前不远处张开,一朵血色在他手中突兀开的妖艳,顺着手指滴落下来。我分明看到。他手中握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棕的虹膜和满是血丝的虹膜。
完全不合逻辑的景象。
有液体从眼角留下来,顺着脸颊黏滑的感觉无比清晰的刺激神经。我不敢抬手去擦,害怕碰到一个空洞。
“就算是补偿好了。万一没弄好,可是会连看到正常世界的能力也一起拿走的。”那时,佳天是这样说的,带着有些奇异的,亮晶晶的微笑。
强烈的风由身后扬起,带动本就模糊的视野整个凌乱的晃动起来。
秦烨收回手,于是他整个模糊到了背景之中,虚幻的仿佛就要消失一样。全部都模糊了,他那表情似乎在笑又似乎不是。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青碧色幻影在空中展开,遮挡住他残存的身影,停顿,猛的冲入我的脑海中。
就那样定格在了瞬间。
“生日快乐,冉。”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醒来的时候眼睛还在,眼角是干的,并没有出现恐怖片中两个大洞的样子。但感觉上,有哪里不对。
这就是别人眼中的世界么,看上去并没有更多变化。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但莫名其妙的,有某种隐藏的不安从身体内部浮出。就像是刚刚搬家到一个陌生环境,身边所有熟悉的东西都消失的,那种感觉。
刷牙洗漱,然后上学。
碧凰不见了。
作为本体的玉坠还好好的挂在胸前,但那个一直一直默默陪伴的,小小的,碧绿色的,微笑的像拂面清风般晶莹剔透的孩子,连同那些知道它存在的人,全部,一起消失了呢。
应该是,很想找个人哭诉一气的吧。
来自彼岸的牵绊,就此彻底的斩断了吧。
曾经就在身边扑腾跳跃来来往往的妖怪们,明知道他们还在那里但却再也没有见到过。
秦烨送我的本子,自此就摆放在书桌一角可怜兮兮的和一堆杂七杂八的报纸杂志争夺生存空间,无聊的时候偶尔会翻翻看。不知道那个银色长发的漂亮泛灵,现在还在不在。
那便是唯一留下的纪念了。
藏物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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