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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七姬物语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 命月 一月
“就选她吧!”
突然听到这句话,让我睁开眼睛。
眼前出现一个高个子。
“你看!她的背杆很直,只要打扮一下,看起来就像是出身良好的大小姐了!”
高个子利落地低下身来。
一边端详我的脸,嘴角一边露出笑容,以开朗的声音对我说:
“嗨,你叫什么名字啊?”
抬起头来,看到他充满男人味的笑容。
年轻的成熟脸庞。轮廓很深,颊骨看起来很显眼。
在那头披散在肩上的亮丽黑发下,是别具特色的笑容。
害怕那种男性气息,我不禁躲进旁边的窗帘后头。
满是灰尘的窗帘布,几乎遮住我整个人。
“哎啊?竟然跑了?看看我嘛!”
高个子提高音量,似乎连周遭的空气也为之震动。
由于实在太大声了,我忍不住抓住衣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背后紧闭的窗框质感和穿透木窗的寒意,慢慢溜过我的脖子。
冬日的冷空气让我缩了缩头。
好久没出门了。不知道牢靠的木窗外头,是不是快下雪了?
高个子穿着一身厚实松软的外衣,可是我和收容所里其他的孩子一样,连件像样的单衣(注:单独一件式的和服)也没有。
这就是找和今天来的这个人的不同之处。
“还是选个亮眼一点的小鬼吧?这么一来还可以期待之后的成长。”
高个子的声音让我觉得好可怕,更是蜷缩成一团。
当我紧抱着自己时,在高个子的后方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
“这孩子很聪明啊!我才不相信接近你的女人。”
“杜艾、不要不受女人欢迎就闹别扭嘛!我会介绍个美女给你的。”
高个子转过头,用非常轻松的口吻说着。
从高个子背后传来名叫杜艾的人,皮靴踏着地板的脚步声。
因为闭着眼睛,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只是声音听起来好温柔,让我不禁放松了。
“免了,我敢保证,你一定会死于醇酒与美人之下。”
“咦?我不是应该死于刀剑与谋略之下的吗?”
“那些我还能帮你消灾解祸。不过我可没办法管到你的健康。”
高个子和杜艾的对话又持续了一会,不过听起来好吵,
而且也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稍微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边。
我光着脚,而他们穿着过冬的皮靴。如果被踩到一定很痛吧。
过没多久——
“你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耳边传来杜艾的声音。
听见声音的我悄悄从帘间探出头来。
抬头一望,眼前站着一个长相相当平凡的普通人。
有着一头黑色短发和沉稳表情,站在年纪相近的高个子背后。他略微弯下腰,看着我说:
“我们需要一个女孩子。你只要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就行了。”
我发现他的个子在成人里算矮的。
“比起待在这里,或许会幸福一点、也可能会变得更不幸,说不定可以欣赏这个有趣的世界,也许还是会被送回来。要不要选择一条特别的路呢?我会努力不让你吃亏的。”
我怯生生地凝视他的眼睛。
单眼皮的眼睛流露出柔和的目光。只是眼神怎么看都有点像是那些喜爱恶作剧的男生。
他的双眼认真地注视着我。
不一会,这个人就移开目光:
“抱歉,我不是什么好人,实在不擅长这样对望。”
说完之后,有点夸张地大口叹气:
“展,还是找别的小孩吧!交给你了。”
这些话让高个子笑了起来:
“哈!要骗个小鬼来当自己未来的新娘,你还不够格啦!”
“找个健康一点的孩子吧!毕竟我们没办法给她什么保障。”
他们两人不再看我。
扔下躲在一边的我,那两个男人要到别的地方去了。
大概会带走这里的其他孩子,带走除了我以外的小孩.
这里有许多孩子。
还有许多跟我一样的小孩。
“抱歉吓到你了。好好保重。”
这句话虽然是对我说的,但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搜寻其他人了。
屈膝的杜艾也站了起来,然后慢慢转身背对我。
在他前头,高个子已经加快脚步准备要离开了。
我突然害怕起来。
这一刻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人被留在漆黑的房间里、
或不小心弄丢自己的玩具。
“……啊……”
就当眼前瘦小的身影即将远去之际,我发出微弱的声音。
快走开的背影,又慢慢回过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他用柔和的声音反问我。
“……啊……”
我又害怕起来。
该说什么,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好低下头。
觉得胸口好沉重,说不出话来。
“吓下到你了吗?对不起罗。”
他回头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想哭。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男人感到困扰的笑容。
我连该怎么哭泣也不懂,只是怔怔地站着。
本来就这样。
回过神来,发现身后的风吹动布帘,拍打在我的脸颊和背上。
窗外的风带来一阵寒意。
外头大概已经是一片雪景了吧。
掌中有种粗糙的触感。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抓着眼前这个人的袖子不放。
厚重外套上不起眼的宽袖子。
我盯着自己抓住袖口的手指。
看不到那张回过头、俯望着我的脸。
害怕和他四目相对。
“……你叫什么名字?”
我答不出来。
“我是杜艾尔·陶。那家伙叫做展,凤。”
而我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一角。
“那就由我来帮你取个名字好了。反正接下来你会需要个新名字。”
我好像点头同意了。
“空澄。要跟我们走的话,你就用这个名字吧。”
这个词好像在哪听过。
“没错,东和的七月就叫空澄。”
“哦!找到人了啊!”
头顶上又传来说话的声音,那是展的声音。
虽然走得不慌不忙,不过因为腿长,动作也很快。
这个人去得快,来得也快。
还来不及害怕,他大大的手就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宽大的手掌,坚硬而温暖。
“好!就让你当公主吧!”
我还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开心。
高个子自顾自地继续说:
“听好了!我是将军、这家伙是军师、你是公主!我们三个人一起夺取天下吧!”
高个子站在感情不错的同伴旁边,朝着上方放声大笑。
我想自己大概合不拢嘴呆呆站着吧?
就连“天下”这个词也不懂。
脑海一片混乱,这些人到底是谁?我刚刚听到什么?
只有高个子开怀大笑的模样,成了记忆中鲜明的光景。
心中充满不知道的事与想知道的事。
我的视线转向另一个知道些什么,却又若有所思的人。
他的表情显得很为难,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很开心。
我只觉得脑海一片混乱,胸口喘不过气来。
我记得那年是九岁吧。
这是一年初始的一月,又称为命月。
这就是人称空澄的我,遇见骗子杜艾大人的经过。
在那天也遇见了高个子的展大人。
那时候的经过,我就只记得这么多了。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了三个人的日子。
三年前的那一天——
是我们梦想的发端。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一节 空澄 七月
不用特别仔细听,早晨通常都是这样开始的。
看吧。
“展!展·凤在哪里!?”
又来了。
杜艾大人和平常一样大吵大叫,让我觉得真有趣。
为什么三年来,这两个人老是吵吵闹闹的呢?
在我正对的大镜中,还没装扮好的自己已经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公主。”
“啊、好。”
从后方传来认真的劝诫声,让我坐直身子。
铜制台座上贴着锡镜面,镜中映照出我端正坐姿的身影。
坐在朱红的圆椅上,身后有双柔韧的手臂正在梳理我的头发。
就算我在镜中的双眸注视着声音与手臂的主人,她也没回望我一眼,只是专心工作。
她是我的侍女,负责梳妆、打扮这类贴身工作的人。
面无表情的梳妆师不停地梳理着头发,看来就和平常一样。
镜子里十二岁的我一脸严肃,就像平常那样,迅速被装扮成公主。
每天早上,睡眼惺忪的我都要用半个小时在镜子里变身。
化身为人称“东和七宫”的公主殿下。
“天色还早,左大臣阁下是怎么了呢?将军也是一样,不改轻率的态度。”
对着镜子,我流露出公主殴下正经的表情,每天早上梳妆结束之后,我就会随着这句话,变身为七宫公主。
“您要规谏他们吗?”
这只是形式上的询问,是否要叫身旁随侍的侍女过来。
“不了,随他们去吧。”
他们两个人就是因为本性难移才有趣呢。
“两位大人虽然不断争吵,其实也挺开心的吧。”
梳妆师随即回话:
“公主殿下看来也一样。”
被看穿了。肩膀放松下来,地开始在我耳边接上长长的鬓发。
那是柔滑直顺的假发。
假发披散在我的胸前,依循古代发式,用精细的银线系着发梢。
颜色搭配我本来的头发,明亮而乌黑。
再戴上固定头发的饰品。
本来不及肩膀的头发,接上假发之后立刻变成及腰的长度。
用梳子梳理整齐之后,梳妆师把化妆道具放回梳妆台上。
“完成了。”
严肃的脸闭上眼睛,后退一步。
“手艺真好。”
向镜中的梳妆师道谢,看到她在我背后行礼的身影。
我再次正面审视自己。
镜中的我,和真正的我完全不同。
镜中是个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袖公主服饰,优雅的公主殿下。
肩膀上披着精致刺绣的轻薄羽衣,里面是淡蓝色的丝绢单衣,让人联想起凉爽的雪山。
青绿色的夏用衣带,是用白绢所染成的。
在耳畔及身后盘结而成的古代发型和扑上淡淡白粉的肌肤,都包裹在衣服的薰香中,增添精致清爽的美感。
公主殿下的装扮看起来轻松而凉爽。
试着微微侧过头。
装饰在脑后的彩色玻璃,随着摇曳发出“叮咚”一声。
大概是拜梳妆师高超的手艺之赐吧。
本来是个和高贵气质无缘的乡下女孩,现在却变成没人会起疑的东和公主。
今天我也同样扮演这个角色。
静静地呼吸。
侧耳细听,又听到室外传来杜艾大人的声音。
他还在大喊大叫。
“辛苦了。”
我轻盈地从朱红座椅上起身。
“我要去左府阁下那里。不用通报了。”
说出左大臣的略称,我回头看了梳妆师和她身后的两个侍女一眼。
看着她们一如往常的侧脸,我走出梳妆室。
左右延伸的回廊上只有我一个人,往出声的方向张望.
立即看到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板廊的另一瑞。
我加快脚步,走向不断前进的背影。
听到背后玻璃发饰发出叮咚声。
我走到束带(注:日本百官的传统礼服)宫服后方。那是线条稳重、易于走动的文官服饰。
官服把全身包得紧紧的。杜艾大人自己也说过,这是廉价版的礼服。
公主服饰的衣摆太长了,要赶上他还花了一点工夫。
我一直想要有件行动方便的实用单衣。
不过大概还是会缝上许多轻飘飘的装饰吧?这些装饰害我走起路来好辛苦。
我靠近杜艾大人身后说:
“他一大早就高高兴兴地出门啦!”
这里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遣词用字也就恢复本来的习惯。
“看样子今天不会回来了。现在应该和亚麻色头发的女人在一起吧。”
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告诉他:
“昨天是和黑发的女人哦!”
杜艾大人没有回头,越走越快。
他的腿不长,短距离移动的速度却很快。
“对啊!用中原人的说法,就像每天变换舞伴的舞曲吧。 ”
我的语调也和脚步一起加快。
抬头仰见的身材并不高。
这个人和十二岁的我相比,只高了两个头而已。
瘦小的身体迅速穿过走廊。
“哼!那家伙是无根的野草。”
杜艾大人又想出新的形容词。
记得昨天形容展大人是会走路的空头支票、季节草之类的。
所谓的季节草,似乎是指当今时节一过,就怎么都找不到踪影的那种杂草。
不管展大人在不在场,他一向讲话毫无忌惮。
回廊里回荡着杜艾大人匆忙的脚步声。
因为是木质地板,音量还真不小。
这里是平城(注:建筑在乎地的城池)的二楼,走廊虽然有一定的长度,可是我们两人马上就从城内的一头走到另外一头。
“可恶!人在外头吗?”
杜艾大人啧舌说完之后,就在敞开的窗边停下脚步,眺望城外。
我跟着有样学样。
城外是夏季明亮的阳光。
现在已经是七月底了,这个季节又称为“空澄”。
我的名字就是来自外面的景色,透过四方形的窗框,可以看见夏季草原茂盛的模样。
虽然人在第二层,但位于坚固石造地基上的城池,还是有着极佳的视野。
放眼望去,大地是一片和缓的丘陵和荒芜的草原,而西边看不清楚的山则是西方山脉。
阳光普照在这片位于大陆东方,人称“东和”的土地。
此地是西北都市地区的守护城“七宫城”。
为了抵御火攻和弓矢,石头城壁上的木造城楼,还涂上—层厚厚的泥土。
我们正在二楼外围的环廊上漫步。
这是座圆形的简单城池。
杜艾大人曾经说过:“与其说是座城池,还比较接近补给基地。”
在群雄并起的乱世里,位处东部平原的东和,是个远离征战的地方。
这里被由西向东延伸的西方山脉围绕,和被称为“中原”的首都隔绝,几乎是独立于中央政权之外的地方都市。
人口众多的都市国家“东和”,有许多从中央地区逃来的难民,变成战乱之世的避难所。
“贺川”正是东和第七座宫都市。
七宫城位在广阔平原的一角,据说是用于警戒边境的城池。
杜艾大人和展大人在原来的石造建筑上,增建木造的城楼。
似乎是城主展大人利角这里和战祸无缘的优点,照着自己的意思为所欲为。不过事实究竟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我们两个人扶着内宽外窄的坚硬木质窗框。
这是为了在遭到攻击时,方便城内窥伺外面,同时也让敌军不易进攻的设计。而我们的视野也被局限在狭隘的角落上。
“有看到吗?”
站在左边的杜艾大人,朝右边张望了一下:
“没看到人呢。”
我站在右边,可以看到左边的景色。
长有等身高草的草原丛,恰如初夏晨光中的悠闲景色。
草丛间还夹杂着小略和壕沟。
不远处还能看到林地和丘陵。不过展大人大概是在这片风景之外的遥远彼端吧。
也许在某位贵妇或干金小姐的身旁吧。
从这边只能看到一片和缓的广阔原野。
城里的空地只有一座小型牧场这么大。住在这座由朴素城壁和壕沟围绕的城池已经两年半,还没经历过战争的洗礼。
虽然曾经以展大人为中心,发动各种军事行动或是前往讨伐山贼,但是平时待命的上兵不到三百人,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这种规模和稍具规模的都市警备队差不多。
听他们两人说过,最多应该可以征调到五千人左右,可是也未曾亲眼看过。
杜艾大人又开始大吼大叫:
“真是的!全部交给我就好了!这家伙应该由我来指挥!”
我镇定地安抚他:
“不过,您是展大人的军师哪。”
“就算我想献计,他本人也不在啊?明明事先就交代过,今天要开军事会议……”
就和平常一样,我们一边寻找展大人,一边交换危险的对话。
我抬头望着身旁那张脸。
虽然外表很年轻,但随着表情不同,看起来年龄也不一样。
沉默不语时很沉稳,吵闹时就非常孩子气。
看起来人很温和,但有时也会露出一脸讽刺的模样。
抬头仰望的脸和我遇到他时几乎没什么改变,只是我长高了些,我俩距离近了点。
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是有些孩子气。
几年前他曾对我说过,他再过没多久就要满三十岁了.
可是对外却宣称自己已是三十几岁的人。
我想,大概没人知道他的年纪吧?可能只有那个高个子搭档才知道。
回廊上,一群侍从走到我和杜艾大人身边。
年事已高的侍从长站在前头,后面跟着服侍我的侍从。
“向公主殿下及左大臣阁下请安。”
侍从长恭敬地行礼,其他侍从也跟着照做。
“侍从长大人,今天一样那么早。”
杜艾大人换上公务用的语调。
端正姿势,退到走廊的一角。
为了让路给我,直立不动。
“一早就出声喧哗,因此承蒙殿下训诫。臣下必须更加谨慎。”
煞有介事地说着一眼就会被识穿的台词。
杜艾大人的反应还是那么快。
我也已经习惯了。
我想其他人多少也是一样吧。
绝不会在他人面前展露粗暴的一面,可是谁都知道他的个性。
“殿下,今日可好。”
侍从长恭敬地向我请安。
“恩。”
我也简略回礼。
侍从长再次深深行礼,身后的侍从也再次一起动作。
侍从长抬起头:
“敢问今日有何预定?”
是来确认我的行程。
他是个尽忠职守的人。分明最近这一年来,每天的行程都是一成不变。
“和平常一样。先是例会,接下来……”
我看着杜艾大人。
低着头的杜艾大人什么也没说,不过他的意思是怎么样都行吧?
“早上就和杜艾尔·陶一起散步,顺便讨论之后的问题吧?下午就和平时一样,多学习点东西。”
“是!愿殿下玉体无恙。”
侍从长又低头行礼。
我突然觉得他的白发又比以前多了。
这么说来,我记起他最近似乎感冒了。
“感冒好了吗?即使只是行宫,也需仰赖尽忠职守的臣子们才得以维持。请务必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说完之后,眼角看到杜艾大人稍微动了嘴角。
“让您担忧了。公主殿下的关爱,臣真是感到万分惶恐。”
真的很感动吗?老人家和众人一起跪倒在地。
又行了一下礼,他说:
“恕臣僭越,方才听到殿下正在寻找凤将军。”
侍从长的这句话,让我们对望一眼。
“您知道他人在何处吗?”
“是!”
杜艾大人一问,侍从长的部下指着外面。
“方才还在那里……”
侍从长接着说道。
我和杜艾大人两个人一起凑近窗框,眺望城外。
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除了石造的城壁外,就只有一片辽阔的荒野。
夏季的风吹拂茂密的野草,突然动向有点怪,摇曳得很诡异。
照理来说狸猫、野狗和野狼等动物,应该只会出现在远方的山脉周围才对。
“那个白痴!”
“咦?”
杜艾大人一咋舌,视野瞬间闪耀着红光。
一点红光上下摇曳地出现在草原一角。
失火了!
火焰熊熊地向左右延烧。
往固定的方向蔓延……大概有人洒油吧?
饱含水分的夏草烧了起来,火势迅速扩张。
才没一会儿,城池旁的草原就出现一片火光。
“嗨——喔——!”
奇怪的叫声。
辽阔草原中,跳出一个披着羽织(注:被在日本和服上的外衣)、穿着零乱军服的人。
阳光和火焰照耀着那个高个子男人:
从这里看来,虽然人影显得很小,不过开心的笑脸却看得一清二楚。
瘦长高挑、眉目鲜明,看起来很有精神。
深邃的轮廓端正而有男子气概,表情变化很快,笑逐颜开的脸庞很容易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大笑而上下起伏的肩膀上,扛着一柄收起枪尖的长枪。
在高个子后面走出几十名属下。
“将军!您太早点火啦!”
“洒太多油了吗!?”
后面跟出来的轻装土兵,异口同声地逼问他。
这场大火果然是出自他的指令。
“哈哈哈!抱歉!抱歉!”
在这里都能听到高个子的笑声。
毕竟是草原上的孤城,附近什么都没有。就算人在城壁的另一头,声音也传得一清二楚。
他还足没变,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这、这!?将军又在……”
侍从长惊愕地提高音量。
他大概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吧。
大家都不明白高个子到底在搞什么。
“将军好像说是要在草原上练兵的样子……”
侍从长的声音显得相当错愕。
“以乎如此……这算实地演练火攻吗……?”
杜艾的口气依旧很客气,可是声音却在发抖。
他生气了。
我悄悄地和他拉开距离,侍从长他们也意识到了吧?没有人敢出声。
“怎么回事?”城内各处开始传来这样的喊叫声.
幸亏没什么风,浓烟没有吹到这里,但是燃烧的气味还是飘了进来。
勉强焚烧水分充足的夏季野草,有股燃烧不完全的味道。
不过糟糕的是,风向突然改往这里吹,视野逐渐罩上一片白雾。
我们开始咳嗽,除了肩膀颤抖的杜艾大人。
没多久浓烟就四处蔓延。高个子不断放声大笑,成了事情的导火线。
“展·凤!!你在搞什么鬼!!”
杜艾大人的怒吼就和平常一样。响彻整座城。
就这样……
“不是啦!那是在练习火攻……”
“给我废远一点练!”
“可是在我们的领地里,没有大小刚好的地方啊。”
“应该去烧枯掉的野草才对吧!?”
“反正有备无患嘛……”
展大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好了!你这家伙……”
在这一整天里,无沦是谁都能听见杜艾大人愤怒的谴责。
夜色已深的夜晚。
在学习比我们说的东和语更加洗炼的首都用语·中原语之后,我爬上七宫城的天守阁(注:日本城池中央最高处的阁楼)。
“公主殿下!您怎么会来怎种地方?”
在篝火照耀下,配挂弓箭和长枪的年轻卫兵慌慌张张地说道。
“东征将军在上头吧?就算不是正式场合,我还是得要好好骂他一顿。”
我制止阻挡我的卫兵,扶住橡木梯子,来到天守阁内部。这是要进入圆形外墙所保护的天守阁上层唯一通道。
展大人的职位是东征将军,虽然是我赐予的称号,其实什么根据和后盾也没有。
本来他的地位应该是右将军,或是称为右府。可是只称将军的话没办法和其他人区别,因此一定阶级的武将都会加上响亮的名号。
据说每个地方都一样,因为正统政权未明,所以大家便随性地任命或是为武将命名。
听侍女们说,这个时间的展大人大多待在天守阁,尤其是在杜艾大人发火的夜晚。
不过那一定是骗人的。
我在一片昏暗中扶好梯子。
不习惯的梯子让我花了点工夫,来到展大人所在之处。
也因为如此,我不是穿着白天的长摆礼服和装饰品,而是一身轻便的打扮。
这是散步的轻装。用银线将有弹性的细长裤裙绑在脚踝,活动起来接近打绑腿的男孩子。
还是要请他们快点帮我做套行动方便的实用工作服才行。
抬头一望,上头透露出光芒。
“好!继续加油!”
这座号称天守阁的展望台,其实只是把靠近城中央的望楼(注:为了观察敌情与指挥射击而构筑的楼塔)外层加上适度的装饰而已。
七宫公主同时身兼巫女的身分,不适合与军事设施为伍,所以只有用阶梯、石材和石灰涂料简单地构筑而已。
不过,从这里不但能远远了望四周,在实际警备工作上也能派上用场。就建筑本身来看也挺气派的。
展大人称呼它天守阁、杜艾大人只称为楼阁、附近的居民好像叫它“七宫塔”。
既然我是七宫殿下,这就是我的塔罗?
话虽如此,这两年来我只上来五次左右吧。
实际状况就是这样。
就算穿着丝绢衣裳、用华美的宝玉装饰、用功念书,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而已。
这就是七宫的空澄姬吗?
我百感交集地爬上阶梯。
梯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但小孩子的体重还不至于撼动它,爬了一层的高度来到塔楼。
狭小的空间只有篝火投射出些许光影,我正要探出头——
“干得好。”
耳边传来杜艾大人的声音。
不是对我,是对塔楼内的某个同伴说的。
这里的警戒并不森严,下头的卫兵也不知道他们偷偷在上面聚会吧?
“多亏你烧掉那些杂草。”
又是杜艾大人的声音。
平稳的语调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敌方的斥候大概快来了吧?烧掉一些附近的草丛比较好。”
展大人对答的语气也相当自然,不再装模作样了。
“三宫或四宫之一就要有所动作了吧。巧妙伪装成训练时失火,显示我们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能减弱敌人的攻势呢。”
我就知道结果一定是如此。
这两个人老是这样。
十次里头有九次,都是这样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早就明白了。
尽量不发出声响,我继续偷听。
“没什么,碰巧女人跑了,我一肚子气,刚好有个自暴自弃的理由啊!”
话毕,展大人马上放声大笑。
“那要感谢那位夫人眼光不差。”
杜艾大人的声音听起来挺开心的。
“不要胡说八道!不过,听说她娘家的靠山是镐木调和党。”
镐木是四宫公主的后援。四宫鼓城是靠着运河运输和工业技术发达起来的,城市经营者的代表就是镐木调和党,据说对政冶也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毕竟贺川只有农业和林业比较发达。连个像样的城镇也没有,害我们更像乡下土包子。”
“其他人都有大都市和城邑(注:指日本古代以城池为中心发展的市镇),我们是后起新秀,只有这里有个稍微像样的城堡。”
两个人又继续谈笑。
我身为七位公主中的最后一名,和其他人比起来,大概只是个小角色吧?
传说别的公王殿下住在豪华的宫殿里,过着极尽奢华的生活。
虽然我不想过得比现在更好,但要是太弱小还是有点不安。
我担心地竖起耳朵听着,展大人说话的语气开始有所不同:
“看出其他人的动向了吗?”
已经没有什么笑意了。
“四宫鼓城的兵力有四千,再加上花钱请来的部族及佣兵,最多八干;三宫夏目城常备兵力就有八千,加上佣兵就是一万,两方联手的话就是一万八,我们还真辛苦啊!。
这两宫位于堪称邻国的距离,我们的贺川城被夹在微妙的势力范围当中。
“已经把盗贼赶跑了。我们尽了全力也只有五千人,只能勉强守住城池。”
“没错,这里是警备西方山脉的城池。虽说是保护贺川后方免受中原的威胁,可是从东和都市的观点来说就是边境地带。他们距离贺川城只有半天,的确有攻击市区的可能性。”
“今天的行动能够牵制攻城时的火攻战术。接下来就看三宫和四宫要先占领贺川,还是要攻击城池了。”
听起来好深奥。我不太明白战争的动向,只知道听起来有点不利。
“要是可以让她们和一宫自相残杀就好了,不过那位公主不太一样。”
“是啊。所以应该会先找上后方的我们吧?”
一宫公主是最有实力的公主。在七宫里也和我们不同,大概是货真价实的东和姬吧。
我正想着其他势力的事——
“空澄姬,您有何贵干啊?”
“啊!恩、将军……”
慌张抬起头来,只看到展大人的笑脸。
就在楼梯顶端。
“哇啊!”
我正打算往后退,却差点没从梯子上跌下来。
长长的手臂往我腋下一伸。
轻轻地,若无其事地接住我。
宽大的手掌,比外表还要结实。
“抓到你了!小空。”
就像抱小孩一样,不,是像婴儿似的把我抱起。
强壮的臂力,超出我的想像。
好像逃不开他长长的手腕.
“哦!你又长大了!”
“展、展大人!”
我被抱进城楼里。里面的空间能让五、六个大人同时坐在一起,四周则是是和我一样高的坚固城壁。
从这里望出去,就连远方的景色都能一览无遗。
越过展大人的肩膀,可以看到地平线那端透出贺川的灯火,杜艾大人身后则是山岳棱线。
“空澄!你也明白这是重要会议吧?”
杜艾大人如此告诫我。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哦?都要怎么处罚你才好呢?”
展大人仰头看着被高高抱起的我,这句话让我快哭了。
突然被他的手腕抱住,我根本没有办法抵抗。
他的腰间插着小刀,身旁还有弓箭。
情况越来越不妙了。
我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展大人突然破颜微笑。
“小空真可爱!”
哇!
他突然抱紧我,像玩偶般团团转。
怎、怎么了?好难受……
“我们怎么会生公主的气呢?不过,你可以生我们的气喔!”
耳边听到展大人愉快的声音。
公主殿下,过来吧。
杜艾大人也沉稳告诉我,我乖乖坐下。
“三个人来开作战会议吧!像以前一样。”
三个人,像以前一样。
这句温柔的话再次让我想掉泪。
“你愿意陪我们吗?夜还长得很呢!”
好不容易放开我的展大入,又一把抱住我。
无忧无虑的表情,好像在哄小孩子似的,看来像个好好先生。
让人突然忘了他是个坏人。
就和我刚遇到他们的时候。
好怀念的感觉,就和当时一样。
就像我们三个人刚认识的时候。
所以,我毫不扰豫地大声说:
“好!”
二节 雪终 二月 息吹月 三月
“好啦,你会一个人穿衣服吗?”
“这是绢布哦!和以前穿的麻布不一样,很贵的!不可以弄脏弄破唷。”
“还是找个女人帮忙?我先去骗个保母来。”
“不行!我们两个不先花点工夫,马上就会被拆穿。”
“你应该九岁了吧?”
“好啦!不教你中央政府的标准话也不行,还得熟悉礼仪呢!不过比王子轻松多了,女孩子就算胡闹也不会太乱来。”
“还好,从雪终到息吹月正式发表还有点时间。多给她吃点好东西吧?看她瘦巴巴的。”
“你不要教她暴饮暴食啦!”
“你听好啦!吃、吃、吃!拼命吃!这世上会吃的人就赢了!学学我,多吃一点。”
“闭嘴!你的伙食费太夸张了。”
“可是上个月已经找到五姬了,再不快点,她就变成十姬啦!”
“空澄,你会穿披衣(注:日本上流社会女子外出时的外衣)吗?衣服的胸纽(注:和服绑在胸前的结)要这样绑喔!你是第一次穿古典振袖(注:长袖的正式和服)?应该会绑下带(注:和服衬衣的东带)吧?”
“嗯?小空,怎么啦?”
“你该不会不喜欢空澄这个名字吧?空是天空,澄的意思就是澄澈安详,就像夏季天空一样,没有乌云、充满希望喔!”
“对啊!毕竟这可是东和公主的名字,是用象形文字取的贵族名号喔!”
“当然不能输给那些黑曜姬或是琥珀姬啊!”
的确,从遇到他们之后,真的有这种感觉。
展大入双手抱起换好衣服的我:
“公主殿下,在下是您的臣下,武将展·凤。”
“在下是文宫杜艾尔·陶,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好偷看他们两人的表情——
. “喂!至少说句‘不用多礼’吧?”
听到展大人这么说,我正想答话之际——
“不行,要说‘我知道了’!”
杜艾大人又插了一句,我正要学他——
“不对,是‘不用多礼’!一般平民就是喜欢这种王室的调调。”
“太夸张了,还是不要过于强调王室血统,太高雅的话反而得不到武将的支持。”
两个人就这样吵起来了。
把我丢在一边不管,然后又跑过来问:
“你说哪个好?”
看到我一脸困惑地勉强露出笑脸,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那时候,有许多事情要重新摸索。吵闹到最后,结果就是三个人笑个不停。
“喂!公主殿下走路要直!头上的书别掉下来了。”
“仔细看我示范……咦……!?”
“听好啦?你老爸是先王王英……什么?你问这是真的吗!?我怎么知道?反正他那么好色,有一堆私生子也是很正常的!”
“要不是年纪和性别差太多,我和展还想自己当王子哩!”
“在中原这个世界的中心,战事已经越演越烈。十年内就会逼近东和盆地了吧?所以必须重新整合混乱的都市,赋予国家的机能。虚有其表的王室最适合这种社会。就让我们一统东和吧!”
“喂喂——牧濑城已经找到六姬啦!”
“很好,你会骑马了吧?要是发生什么事,就赶快逃吧!”
“嗯?我也要骑吗?这马个头这么大,不会乱跑吧?”
“一切都是利害关系。贺川不甘只是个边境都市,也想要独立。再这样下去会失去民心,担心人口流向附近的其他都市。”
“有公主的都市地位也比较高,又称为宫都市。我们至少要加入这个行列。”
“真的可以吗?我什么都不会喔?”
在夕阳西下的高地上,我俯瞰着染成一片红的贺川。
过去是个林业相当发达的都市,古老的市区大多是木造建筑。林业没落之后,就出现一些灰泥或石造的房子。
据说人口将近二十万。已经傍晚了,可以看到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可以啦!才不到两个月,你已经有模有样了。剩下的只要手下像样点就成了。那些大官都是这样。”
杜艾大人才说完,展大人又接着说:
“几乎每个宫姬都是推举出来的装饰品。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没有她们就不行。”
“为什么?”
杜艾大人说:
“可以说是某种避免公开宣战的智慧吧?这样我们才有可乘之机啊!”
什么叫做可乘之机?我有点害怕,不知不觉错过发问的机会。
我仰望着并肩站在我身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