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就算跟展大人或杜艾大人报告,他也只会说最低限度的话吧。
“……晚餐的鸭子是贺川的名产。”
看见闪烁灯火的客栈时,他的喃喃低语让我瞪大眼睛。
日影没有进入客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旁边的某条小巷里。他的去处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飞舞的灯蛾。
他到底在哪里吃饭,睡觉呢?!似乎连展大人和杜艾大人也不太清楚他的日常生活。
目送他的背影,我茫然站了一会。
“难道他是在担心我吗?”
不久之后我才注意到这件事,觉得他沉默寡言的背影变得可亲多了。
我为了这种小事而感到高兴。
在感受这种幸福的同时,不知道为何脑海里都是那个和我一起看夕阳的人。
黑衣的身影伫立在暗红色的世界,总觉得一直忘不了这一幕。
想和她多聊一些,自己却连话都讲不好,真是难为情,连耳根也跟着发烫。
而且好后悔没问她的名字,盼望能够再遇见她的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四节 早风 九月
我们停留在贺川城的时间也快满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里,展大人只来过一次,在连开三天三夜的宴会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部下好像都回城了,似乎也没告诉杜艾大人他的行动。
总觉得这两个人暗地应该有什么秘密约定,但我却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得到府中的承认,杜艾大人忙着商议下个月要把公主殿下接来贺川城,还想组织庞大的欢迎队伍,炒热这个话题。
这位空澄姬殿下,据说现正在七宫城内殿闭关,进行祭祀的修行。
也就是每天斋戒净身、与世俗隔绝,只出现在侍从和梳妆师等特定人物面前。
这些当然都是杜艾大人随口编出来的,大家似乎也不疑有他。
宫姬的性质本来就比较接近巫女,不只是我,其他人也很少抛头露面。当有支持者进城谒见时,我也是在薄绫后头正襟危坐,很少直接和对方见面。
另一方面,贺川城里到处流传着局势不安的流言。据说三宫和四宫,也就是夏目城和鼓城正在联手召集军队。
“这两座距离贺川城最近的城市,真正的目标应该是丰饶的东和中央地带。因此就要先打垮位于后方的贺川。”
杜艾大人告诉我这是真的。
“我们的最终目标也是想支配东和中央的神川一带。这样一来,就很难避免和途中的三宫夏日、四宫鼓城、五宫仓濑还有六宫牧濑敌对。”
杜艾大人说出我们现实的处境,就是除了远方的二宫锡马,每个都是敌人。
从地理条件看来,我们和四宫鼓城、三宫夏目城,一开始就处于非竞争不可的位置。
说到公主,位置最近的就是四宫鼓城的琥珀姬。此外三宫常磐姬也是我们目前的对手。
据说琥珀姬是七位公主中最美的;常磐姬则是性格最严苛的。
看样子马上就遇到难缠的角色了。
加上面对她们之前还得先处理贺川内部的权力斗争,不过这就是杜艾大人的工作了。
他开始盘算,要在贺川城的有力人士陷入纷争之前,先把我从太过偏远的七宫城移进都市里,好集中战力。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给予他们可乘之机。杜艾大人似乎看准了这一点。
“所谓的战争,从长远来看可不是先下手为强哦!先让对方出手的话,他们就成了加害者,我们则是被害者。搞成正当防卫的形式,是最基本的战术。”
“好奸诈哦!”
我低声这么说。
“是啊!不耍奸诈就能打赢当然是最好啦!展似乎很惋惜不能先发动战争呢!”
杜艾大人笑了。
“政治就是和买卖差不多的交易行为。大人的工作就是扮演狡猾、被大家批判的坏蛋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这个人多少还是显得有点开心。
明明本来就喜欢当坏人吧?
无论如何,某个地方发生争端,如果演变成都市之间的大型抗争,那么其他的事物也都会受到影响。
对我来说,还是会留恋地处偏远的七宫城,而且也不想牺牲周围的村庄。既然牵涉到都市的利益问题,我想就让各个都市自己去解决就好了。
话虽如此,都市的人口众多,要是战事扩大,造成的损害也会变大。
即使和街上的行人没什么往来,还是想要守护他们的生活。
而且,据说要是战火波及都市的商业公会,也会危害到农村的生活基础,如此一来将会无法获得货币收入。
真是复杂。
可是要是有所退缩,贺川城就会沦为遭到大都市压榨的卫星都市吧?接下来老百姓的生活也会陷入痛苦之中。
都市一旦停止发展,除非有特殊状况,否则会对整个世代的安定与繁荣带来不良影响。
小时候被送进孤儿院,似乎也是因为当时经济不景气。
不过那时候年纪还小,所以自己也记不得了。
现在的经济状况似乎也没多好,许多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能感同身受。
不管怎样,都会有人受到伤害。
我自己也隐约领悟到,已经没有圆满解决的办法了。
心情虽然沉重,不过日复一日的打杂工作却越来越上轨道,已经没人会起疑了。
我依旧抱着装了好几本帐簿的皮袋,跟在满口谎言的杜艾大人背后团团转。
不知不觉中,感觉我们本来的关系应该就是这样才对。
我好像也习惯了。
一天一天地过去,对大家来说,空澄姬还好好地待在七宫城里,谁也不会对这个衣着寒酸的小女孩感兴趣。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该不会又找了其他女孩搬进七宫城里吧?
有时候想想,这样也好。
杜艾大人也没再提起什么,只是忙着自己的工作。
“米麦价格有所变动……”
杜艾大人正在思考信鸽要传送的信函内容,像是感觉到快要发生事情了。
他不停地忙着运用资产。真是太忙了,我几乎没有离开他身边,也没办法离开。
没见到那名黑衣少女,甚至根本连日影也碰不到面。
今天终于有点空闲。
利用上午爬上那座高台,稍微散散心,下午前往玉水府。
贺川城的路面铺设得相当完善,还有让人共乘的马车。
每天都有六班车从北门通往中央城区,真的是很方便。
立场不允许非正式拜访玉水府的杜艾大人,在送我们出门时说:
“观光结束之后就早点回来哦!”
是为了有个监护人同行吗?我和日影一起挤上可以搭载十个人,附有屋顶的马车。
“好久不见了呢!”
日影一声不吭坐在我隔壁,只是看着眼前流动的街景,也没有看我一眼。
遇见他那么多次,都是同样的打扮……难道有很多一样的衣服吗?
灰色的头发下的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每天都穿着易于活动的工作服,今天特别换上城市女孩柔美的服饰。虽然想问他看起来如何,不过他大概对这种事没兴趣吧。
没办法,我装做被景色吸引的样子,观察陌生的街道和人群。
缓慢的马蹄声,车轴微微响出声响,微风轻轻吹过。
马车旁挤满走动的人群,妆点着白天热闹的街道。
贺川城的经济基础主要来自周边村落的林业和农业,以及都市地区的纸商。
因此城市给人的印象也比其他地方来得淳朴。
人口约二十万,在东和地区算多的了,大部分的都市人口都在十万左右。
不过和宣称有百万居民的最大都市神川一比之下,就显得差得远了。
据说中原的人口要用亿来计算,不过我并不了解贺川城的人口多到什么程度。
记忆中,只有在祭祀的高台上,回头看到的人潮让我留
下震撼的印象。无论马车走到哪里都不会消失的人群,让我稍微感受到都市生活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过着自己的生活。
富裕的都市,多样性带来各种变化。
自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只是出神地思考着这些从杜艾大人听来的话。
他们本来就是骗子。
我又想起这件事了。
因为见到这些生活富裕的人们,我也想起战争的事。
觉得自己又上当了。
一定是这样。这样也好,我习惯被骗了。
看着街道和行人,我不停想着。
共乘的马车因为马儿任性而停下。我把双手和下巴靠在车栏上,盯着天空。
高夏的天空,还是夏天。白色的云朵从北向南,远远地飘走。
风中有秋天的味道,再过几天就是早风的九月。
“天气变得舒服多了。”
“嗯。”
连日影也稍微配合我,一起仰望天空。今天他第一次有了回应,我跟着高兴起来。
在第二次换车的空闲时间,我和日影在广场上吃点心。
和日影一起咬着在热闹的摊子上买来的玉米。
会照我们喜欢的方式调味,更让入感到期待。
我是盐水煮玉米,日影则是糖水煮王米。
“真好吃!”
大概是今天早上现摘的王米吧!我虽然喜欢吃玉米,不过为了扮成公主,平常是不能这样张口大嚼的。
所以每年只要一到夏天,展大人都会故意边走边吃,在我面前炫耀。
我要趁现在多吃点,尽情地吃个痛快。
车好现在陪着我的人不多话,就算我的模样难看,他也不会出声。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表情还是一样,我就安心了。
坐在旁边一起吃的日影即使依然一样面无表情,吃相倒是蛮自然。
我试着问他:
“你喜欢甜食吗?”
“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讨厌的。”
“咦?真了不起呢!像我就不敢吃酸的东西。”
“……我也不太喜欢。”
“哈哈!其实我们一样嘛!”
虽然聊不太起来,不过习惯之后就不会介意了。
“那、你觉得我这身装扮怎么样?” 。
我张开双手的袖子,试着问他。
“童装。”
“啊——你好过分啊!”
亏我还比较喜欢这种打扮呢!不过看他没有恶意,我也生气不起来。
就这样边吃边聊时,先吃完的日影低声说:
“叫我日影就好了。”
“是说称呼吗?”
“.....”
“日影先生?”
“叫我日影就好了。”
“这个嘛……”
“.....”
“日影……先生?”
“.....”
“那、日影……我们走吧?”
畏畏缩缩地直呼他的名字,他终于点头了。我发现这种笨拙的对话也挺自在的。
他的个性一定和爱说谎的杜艾大人与展大人相反。我觉得好新鲜,又心怀感激。
“那是什么啊!?”
我们在府中,也就是王水府周边的市区下车,这里简直就是流行商家的集中地。
“这,这就是空澄姬吗?”
“是啊!小姐你看,是个绝世美人吧?这是请宫姬专属的画家特地画的哦!”
纪念品店的大叔满脸笑容地把商品的样本递给我看。
我想,绘卷上这位用色缤纷的美貌公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有什么专属的画家啦!
“全套三十七卷,而且预定陆续出版续集。另外告诉你个秘密,听说公主殿下要进城了,我们也开始制作大开本的
画册,是公主殿下的生活百态哦!”
听说预购的话还有赠品,让我不禁感到头痛。
纪念品店摆满了公主殿下纪念羽织、纪念圆扇、护身符等各式商品,甚至还有小点心。
而且生意看起来还不错。
特别是有些年轻男性还会大量采买,显得有点可怕。
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怎么办!被美化成这样,我根本就不敢进城了!”
我难为情地寻求日影的附和。
他没理我,只是一脸不可恩议般的比对着我和画册上的长相。
也不用这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吧?
店里那位大叔也说,无论那位公主,都有这样的周边产品。
这么一说我就稍微安心了——可是他又说本地卖得特别好,害我又担心起来。
至于得知这些商品的上游出资者是展大人和杜艾大人,是在不知不觉买下公主殿下护身符之后的事了。
在爬玉水府台阶时,我觉得好想哭。
这里原本是座小山吧?九十九阶也不算太高。
日影什么也没说,在比我高两阶的地方停下脚步。
“那些扛着御轿的大人真厉害。”
都快三年了,直到现在我才觉得惊讶。
那时候实在太紧张了,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事。
可是听说其他都市的台阶更长时,我不禁愣了一下。
不用住在府中真好。不过,现在我却预定搬到这里。
“日影先生虽然体型瘦小,但还是有锻炼过身体吧。”
才这么一说——
“日影。”
“嗯,是日影才对。”
他面无表情地订正我。
我从阶梯中央往下头一看,漫长的石阶,有不少参拜的人来来往往。
听说府中祭祀的是祖灵和自然灵。
没有明确的教义,似乎是教诲大家要感谢自然和祖先的代代累积。
这是杜艾大人告诉我的,应该不会错。不过那个人讲话总是会省略绝大部分,全盘听信他的话也有点麻烦。
似乎在七姬中也有和宗教团体有关的人,几乎所有的公主都跟这种来自民间传说的世界观有所关连。
“世代累积吗……?”
我喃喃说着。
看着台阶下连绵不绝的房舍,以及远方街道的入口。
市区显得更加辽阔。
这么一来,人们也望不尽原野的尽头吧。
“所以这个地方的人才那么喜欢建造台阶啊!”
我站在下面不远处,抬头看着日影。
“....”
就算他没回答,那张面无表情转过来的脸。总觉得带有几分好意。
我努力爬上顶端,终于来到正对着神僧奉祀的玉水府本殿广场。
玉水府本殿并非很庞大的建筑物。
建筑物本身比起实用性,更重视装饰性,神僧也是由各地前来的,并没有住在这里。
府中指的便是这座高台的周围。那里有神僧的修炼场所、日常生活的地方。据说会在其中二角搭建我们要住的宅氐。
来到本殿时,一开始我用细致的古代礼节参拜,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用的是正式的朝拜方式,而一般人只要用略礼就可以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所以跟日影说:“还是当个普通女孩子比较好。”
“使用古代礼节是宫姬的义务。”
他对我这么说。
接着倚靠高台四周的围栏,欣赏周围的远景与近景。
从这里勉强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全貌,不过远方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
然后——
“那是?”
在高台的坡地上,我们发现一栋建设到一半的房子。
宅邸是淡红色,没有贺川一般建筑的山形屋檐。俯瞰下去,可以看到古典的台状屋顶。
大小和杜艾大人的客栈差不多。
这不是城堡,比较像是注重居住机能的宅邸。四周也点缀着祭祀风格的风雅装饰,却没有华丽的感觉。
“里面已经盖好了吗?”
外观看来几乎已经完工,如果还没盖好就得搬进去就糟了。
杜艾大人大概不会在意吧?至于展大人应该会搬到市郊驻军营地去吧?
日影没有回答我,只是守在我身边警戒。
仔细一听,可以清楚听见木槌敲打、铁器磨擦等工匠正在工作的声音。
地上的人们吵吵闹闹,头顶上的鸟儿也在树梢宛转不休,好悠闲的情景啊。
我好一阵子都只是远望着这一幕。日影陪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
“日影先生……日影也会陪我搬进那里去吗?”
我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两年前杜艾大人就吩咐我做你的保镖。只要没被解雇,不管到哪我都会保护你的。”
“啊哈哈!”
我干笑着。
“不可能解雇你的啦!如果不是很中意你,杜艾大人不会叫你跟着我的。”
要是这么老实的他都会被解雇,那我应该早就被炒鱿鱼了吧?
“那么这两年你都在锻炼自己吗?我一直没看到你。”
所以他不但可靠,还有些特殊才能吧?展大人说不定还教了他一些武术呢!虽然不可能教我武功,不过别看展大人那样,他也算是知名的武将啊!
日影没有回答我,只是环视整座广场。
我也回过身,视线又回到广场上。
一般的参拜者零星散布在广场上,地上还有讨着饲料的鸟群。
这些鸟儿动作慢条斯理,胸口看来也鼓鼓的,它们不是生活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而是栖息于人们的活动里。
我三年前在这里进行仪式时,广场中央也有鸟群。只要别太靠近它们,它们是不会从人们身边飞走的。
真是和平的景象。
才这么一想,眼前出现一道奇异的身影。
一身宽松而舒缓的黑色长衣,站在广场正中央。
“那个人是?”
我记得黑帽子底下的那张脸。正午的阳光,正闪亮地照耀着她。
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后,她面对本殿的方向站定。
右脚轻快地往前伸出,滑步之后收回,缓慢地维持一定节奏动作。
她的双手舞动着黑色的衣摆向前伸。
残留在印象里的动作,让我忍不住瞪大眼睛。
那是九岁的我,在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完成的动作。
形式虽然有点不同,但那是契约的仪式没错。
“日影?那是什么?”
日影的沉默和平时不同,他看着我,不太明白这句活的意思。
也许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吧: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移开视线。
优雅而自然的动作,比起我、比起指导我的神僧都还要正确。
美丽的嘴角微微动了。
从嘴唇的动作看来,我想应该是契约的祭词吧。
正要进入最后阶段,长长的黑发突然被风吹乱,她移开视线,双眼看着我。
瞬间的沉默之后,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发,朝我这边走来。
微笑着,稍稍偏着头。
我认识这个端正典雅的容貌——她就是那天黄昏时遇见的黑衣少女。
“刚刚是?”
我们在树荫底下休息,日影则在不远处看风景。
“是空澄姬。”
她高雅地微笑着。
黑发轻轻地摇曳,从黑帽的另一边,可以看见初秋风中
的城市远景。
她的黑衣比夏季服饰厚了点,有和布料同样颜色的刺绣,绣的是龙胆花。
“几年前她在这里进行过仪式,我想模仿她有如舞蹈般的动作。您见过这位殿下吗?”
“和大家差不多……”
我刻意暖昧地回答。
她的动作很短暂,或许神僧和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我却不可能装作若无其事。
“很漂亮呢!”
我选择坦率而无害的词句。
“那就好,看到你瞪着我,我还担心是不是太过不敬了呢!”
她静静地笑着。
落叶飘落在黑帽的帽缘,我帮她拿走的同时,她也把我肩膀上的落叶拿掉。
我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碰触到对方的指尖。
交错的举动让她笑了,也影响到我,我们两个人又像回到了那天黄昏一般,相视而笑。
纤细而笔直的手指,握着我的手。
“认识您真好。”
“我也是。”
她的话让我深深地点头、
“在下名叫黑叶,您是?”
这么一间,我还真困扰,在这里大家都用职务名叫我,像是公主贴身待女,见习侍女之类的,说到假名的话,我只想到那一个。
“……我叫阿空。”
这时候才觉得这个名字真糟糕。脑海中层大人的笑脸比平常更讨厌了。
“请叫我小空吧。”
这样至少好一点。
“真是一个可爱的名字呢。”
她细心的体贴,让我胸口一痛。
“黑叶小姐是本地人吗?”
我试着换个话题。
“不,我是个旅人。”
果然如此。她的服装明显和大家不同,讲话也没有这里的口音。
“嗯,我也是呢!要是家里的情况允许,我也许会搬来这边吧。”
我不想说谎,尽量实话实说。
“贺川城很不错呢!是宫都市当中最淳朴的。”
听起来像是宫都市中最接近乡村的都市……但是对其他周边城市来说,也称得上是大都市,而且大家对这里也很有亲近感。
“是啊,还有在卖这种东西哦!”
我从怀里拿出精致的纸盒,在左手手掌上打开。
层层折叠的厚纸当中,包着一个透明的珠子。
玻璃珠里还有螺旋状的蓝色纹路。
“空澄是水玻璃的别名吧?”
她还解释在某些地区,透明玻璃又称为水玻璃。
杜艾大人八成是为了让玻璃工艺在这里更普及,才借用我的名字吧?黑叶小姐凝视着公主殿下的护身符,露出微笑的神情。
“听说四宫鼓城的公主喜欢琥珀饰品。不过我认为这种容易取得的玻璃珠比较好喔。”
“总觉得它很容易破……而且也有点廉价感吧。”
“相对的也很容易加工,有多彩多姿的面貌呀。”
听她这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跟着高兴起来。
“您是从鼓城过来的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
“来到这里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是座位于河边,热闹有活力的繁荣都市。。
贺川没有什么便利的水路交通,因此这点格外让人感到羡慕。
“那里的公主殿下也受到大家景仰吗?”
“是啊,和空澄姬一样。”
这——我觉得没有什么人会仰慕空澄姬吧?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黑叶小姐轻声微笑。
被她的态度影响,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面对话,一面聆听远方传来的计时钟声。
听着悦耳的钟声,我们把视线移向高台望去的景色。
“话说回来,听说那座宅邸是空澄姬的新居呢!”
从这片树荫底下,也可以看见建造中的行宫。大概是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吧?随着钟声一响,施工的声音也跟着消失。
“嗯……恩!是有人这么说,看起来很气派呢。”
我正要应声同意,突然想起这消息还没正式宣布,赶紧连忙掩饰。
“不过,空澄姬还是别踏出七宫城比较好吧!”
那张俯望着社殿屋檐的侧脸,看得出来神情十分认真。
“为什么呢?”
该不会有什么可怕的谣言吧?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反问。
“正因为……殿下是七宫中最为远离世俗的人,所以她不懂。”
“不懂什么?”
“不明白成为权力的象征,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您看,时候到了!”
她示意我俯望行宫的方向。
怎么了?正当我瞧向台形的屋顶——
从行宫里传来爆炸声。
大气不停震动,还听见背后鸟群拍动翅膀四处飞散,不停呜叫。
从裂开的窗框传来震动的声响,眼前的台形屋顶跟着塌陷,建好的屋顶一半歪斜龟裂,里面飘出一道黑烟。
屏住呼吸。
怎么了?失火了?
“这是火药。”
回答的声音很近,在我的耳边。
“快跑!”
我第一次听到的尖锐声音,盖过人们大惊失色的喧闹声与建筑物倒塌的声响。
一把小刀射在黑叶小姐方才所站的位置上。
刀子反射阳光,一闪而逝。
灰色人影扬起沙尘将我们分开。
日影的速度快得让我不敢置信,黑衣人影闪避的动作也快,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宽边的黑帽帽缘被锐利地划了一刀,在空中飞舞——和落叶一起,飘落在我无力跌坐在地的膝上。
黑叶小姐原本的位置多了一位黑衣人,灰色的背影紧握背后刀鞘里的小刀。
而在树丛后面,出现了半个身穿黑衣的身影,秋风吹乱她的黑发。
阴影密布的场景。
阴影的尽头,是冒出黑烟的行宫。
可是在我的眼中,只看到她不变的微笑。
“黑叶小姐?”
我呼唤她的声音明显地在发抖。
她若无其事地偏着头微笑,一头没东起的黑发披散肩上,隐没在她背后的阳光里。
“小空小姐,您发现了吗?我是您的敌人。”
依然不变的温柔声音。
可是她的笑容逐渐消失。
“骗人……”
“那里大概已经有人伤亡了吧?”
一边和日影拉开距离,她的脸转向下方,平静地告诉我。
我颤抖着呼吸黑烟的气味,再次往行宫方向看去。
黑烟中可以看见火势,还有四散逃命的木工和工匠。
惨叫和怒吼。
有伤患从里头逃出来。可是我也明白有些人根本来不及逃命。
感受到这一带的人们,都因为意外而骚动起来。
人群都往那个方向冲过去,正在对峙的我们就像是被大家抛弃一般。
冷汗流过背后和脖子。
“……这是您做的吗?”
我畏惧地把视线移向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凝视着我。
“不只这里。现在三宫夏目手下的五千人应该正在攻击七宫城吧?常磐姬是不会吝惜派出战力的。和她合作的四宫也同时出兵入侵贺川城。一个目标是这里,另一目标则是杜艾尔·陶。”
我深吸一口气。
杜艾大人的客栈。
那里并没有严密的警备,别提军队了,连要应付盗贼都有点勉强。要是被爆炸物或火箭攻击的活——
“杀了她。”
日影行动了。
双脚移动的瞬间。
咚!
传来细微的声音,动作停了下来。
我脚边的玻璃珠旁,有一把小型凶器。
刀刃又细又长,还附有握柄。
刀刃是黑色的。
那是黑叶小姐射出的短剑。
贴近胸前的手上,还有三柄同样的凶器。
“这有毒喔。”
黑色的身影微笑表示:你应该明白吧?
灰色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也许日影可以闪避她的动作,可是只要他一避开,背后动弹不得的我就毫无防备了。
“虽然事先练习过了,但还不是很在行。还不知道射不射的中哦?”
隔着少年的肩膀,看见她毫不在意的笑脸。
她眯起眼睛,望着动弹不得的我们……不,只有我。
“快逃吧!我遇见两位只是偶然,非常串运的偶然。”
她用冷静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
“您是七宫公主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以常磐姬为首的那些人,大多以为您人在城内。就算会不知道未来的方向,不过两个人一起,应该活得下去吧。”
沉默了一会儿——
“小空小姐,您要过普通人的日子才会幸福。”
虽然面无表情,语调还是很温柔。黑衣的身影从树丛间移开。
“等等!您、您该不会是?”
黑衣少女已经走进骚乱的人群之中。
她在消失前转过头来,嘴角对我们动了动。
“再会了。”她这么说。
回过头,黑发消失在阶梯下。
我目送着她,跌坐的双脚却使不上力,站也站不稳。
在怔怔呆住的我面前,日影把小刀收进背后的刀鞘。
面无表情的他,看来比平常更严峻。
“要回去吗?”
他这么间道,我却没办法马上回答。
“入侵贺川城的是四宫的手下……难道她是七姬中最美的四宫……鼓城的琥珀姬?”
我小声地自言自语,双手抱紧帽缘被划了一刀的黑帽。
想起还在不久前,手指互相缠绕的触感。我想要紧紧抓住,不要忘记这份温暖,力量渐渐从指间消失。
体内深处,多了种奇怪的感觉。
五节 名无月 十月
杜艾大人的客栈还不至于遭到爆裂物攻击。
可是被伪装成平民的武装集团放火,烧了一天一夜。
引发事件的四宫属下并没有表明身分,反而自称是激进分子,要打击推举假公主的恶人。
炸掉行宫的也是他们。
不过,各个政府都严格管制火药的流通,不太可能简单得手。只要稍加思索,就不难发现是某个都市下手的。
形形色色的流言到处流传。连我也看得出,有部分是加害者刻意散播的假消息。
也有几个听来像是真的。
其中大部分还是认为是常磐姬一派采取迂回路线,绕道袭击七宫城。
她是所有公主中最具攻击性的,因此才会攻击最弱小的七宫,或是对充满野心的展·凤将军抢先发动攻击。
其次可信的谣言,则是认为四宫鼓城在暗地之中煽风点火。从距离看来,鼓城离这里最近,贺川要是失去七宫,很有可能会变成隶属于四宫的都市。
四宫配合常磐姬的行动,或是利用她们。
据我所知,这是最接近真实的。
无沦有没有确切证据的谣言越演越烈,在各地都引起一片骚动。
其中最过分的就是杜艾大人和展大人翻脸的说法。行踪不明的展大人为了争夺主控权,计划打倒杜艾大人……这种传闻还有许多类似的版本,甚至还有人说是为了我争风吃醋……
我才只有十二岁啊……!
更加夸张的是,贵夫人之间还有“杜艾大人和展大人,有某种纠缠不清的关系”的传言。
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找不到杜艾大入和展大人。
咏名是随着历法出现的特别称呼,使用时也格外注意到季节转换。
因此,虽然月历上还是八月,当秋风转强,夏天接近尾声时,人们就会开始改称早风。
九月已经是秋天了。东和是靠北的地方,并浸有类似南方的秋老虎。
在昏昏欲睡的傍晚,只能感觉到一点高夏的气息。
秋夜冷到让人受不了,因此我不禁祈求,现在舒适的夏夜可以持续久一点。
站在黄昏的高台上,俯望火灾的废墟。
社艾大人的客栈,只剩下几根没烧完的柱子。
由于这是风格特殊的独栋房屋,距离附近的民宅有段距离,被波及的受害者也不多。
现在回想,决定火攻的人应该也顾虑到这一点吧。
我和身穿黑衣的身影坐在长椅上,远望暗红与幽影交织的风景。
不过这次的黑衣人是个带有灰色的少年,而且他面对的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已经过了两天。
在火灾后的废墟中,并没找到遗体。
也许是烧得一点也不剩了。
包围客栈的那群人允许一般人逃生,听说只独留三楼的杜艾大人。
至于展大入从前阵子开始就下落不明。
说不定他还死守在被五千兵力围攻的七宫城里……只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过去曾经听说,动员征兵的话,我方也有五千兵力,只是负责召集的两个人都下落不明,很多事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虽然城内有为了戒备而临时征召的五百名士兵,但却得面对敌方十倍的兵力。
我听过攻城需要三倍兵力等基础知识,因此要是哪天传来城失守的消息也不足为奇吧!
“被他们骗了。”
身边的日影,静静倾听我有气无力的低语:
“说不定你也从展大人那里听说过了吧?我的血统根本就是个谜。”
我想,告诉日影也没关系吧?
也许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事实。
好担心啊!
“我和他们约定,扮演公主这个角色,三个人一起努力向上爬。”
总觉得三年前的事,就像在一个月前发生。
“我一直在扮演公主的角色。”
闭上眼睛,回想在七宫城度过的每一天。
每天追逐着仰望的背影。
“不过,那个人的演技更厉害,会演更可怕的公主。”
我想起黑衣人的面貌……黑叶小姐。
她能够分别饰演温柔的大姐姐和冷酷的公主殿下。是个面貌典雅、心思敏锐的人。
“我根本……赢不了这种人。”
已经变成哭诉了,我想不出其他的话来说。
根本无计可施,说不定其他六个公主也是那个模样吧?
“还有我。必要时我会暗杀她。”
他简短地回答。
也许他做得到吧……只是我一点也不想杀她。
我并不讨厌她,甚至喜欢她。
我想就算看到展大人或杜艾大人的遗体,还是没有办法憎恨她。
即使这些事都是那个人指挥,就连一般市民也受害,我还是比较憎恨出兵的常磐姬。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无言地沉默。
“杜艾大人很擅长逃跑。”
我们背对着夕阳,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日影也知道我有点气馁了吧?
所以他比平常更多话。
也许是展大人和杜艾大人本来就很多话,他也不用说什么吧?
“快吃!”
“嗯。”
日影拿出玉米,不知道是哪来的。
一想到他在为我着想,我不得不振作……用力点头,大口一咬。
“啊!好甜!?”
甜得吓人。太甜了,觉得好像连玉米的味道都不见了.
“这是什么!?”
“玉米……我煮的。”
难道……?
“那个、该不会是用糖水煮的吧……而且还加了很多很多砂糖?”
日影点头,也咬了一口。
他只咬了一下,也没咀嚼就停下动作。
我看着他会怎么反应,可是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有点太甜了。”
不是有点吧?
他知不知道这是给小孩子吃的?
不过,玉米还是温热的。
“是啊。”
我也开始吃。
两个人一直吃着甜的不得了的玉米,直到夕阳落下。
一边聊着下次是要烤玉米还是要用盐水煮。
第三天的早晨降临。
我们两人前往北门附近的早市。
过了三天突然发生的混乱生活,贺川的骚动终于镇静下来。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混进人群之中。
来往的人群似乎比平时更多。
表面上市井小民还是过着一样的生活。
就算不知道三宫或四宫什么时候打过来,人们依旧要吃饭、生活。
市场上还是和每天一样,混合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们混在人群中,在露天摊贩采买今天的食物。
“你看!四个苹果只要这个价!多买一些吧!这个价钱很便宜哦!”
发福的蔬果摊老板娘把苹果递给我。
旁边的日影接过苹果装进袋子里。
正要付钱的时候,市场的老板娘亲切地指点我:
“小姐!可以保存的食物还是趁现在多买一点吧!接下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喔?”
“可能会没东西吃吗?”
所谓的战争就是这回事吗?我不安地问她。
“我可没那么说喔!”
她哈哈大笑。
“因为陶·杜艾不见了,物价说不定会飙高。”
陶·杜艾是杜艾尔·陶的蔑称。
看来市井小民似乎不太喜欢杜艾大人,才会这样称呼他。
这三天里第一次听到。
听到身边的人被如此轻蔑称呼虽然不太愉快,但叫他杜艾大人却变成我和日影的特权,还真的有点高兴。
而且展大人本来就会任意省略别人的名字。
“他也是个怪人哪!不过没有他又不行……总之只要他在,大家也比较好赚钱啦!”
我的首席文官,好像是市场里大家的好伙伴。
“左府大人——我是说陶左大臣,真的是个怪人吗?”
我虽然觉得他很奇怪,但还是有点在意别人会不会这么想。
“那家伙,就是利用什么都不懂的七宫公主来为所欲为啊!”
老板娘口中的七宫公主听起来比较亲切,但也有点看不起人的意思。
“真的吗?我还以为展大人比较任性呢!”
“展大人?”
“ 啊!不是,我是说东征将军……他有很多不好的传闻吧?”
她好奇地盯着我,我只好含糊蒙混过去。
“小姐,你听好了!”
老板娘壮观的胸口用力一挺,开始抬头挺胸地向我说教:
“千万不要因为那家伙长得帅,就接近那种花花公子
喔!我看过他好几次,每次经过这里都带着不同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