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问我,又自己接着说下去:
“这个世界受到丰饶气候的滋润,高山大海的守护,安稳平和地孕育着自己的历史.在东和这片土地上,以浑沌的慈爱.塑造出七个偶像。”
她用单手拿着黑帽子,张开双臂,做出夸张的手势,这种有如喜剧演员一般的动作,由她表演起来却让人觉得有模有样.
“许多人围绕在偶像身边,为了权力,为了保身.为了爱情.为了梦想.为了信仰.为了祖先.为了子孙,为了平民.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多半是迫切的需求,多半是不好的,外在的压力也强化了这种情势吧?”
像歌咏般流畅的台词持续下去。
“偶像和围绕她们的大自然,自然而然地巨大化,动弹不得而开始腐败,没有办法代谢旧血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和他人争权夺利,吸吮他人的鲜血,为了暖昧不清的责任,开始谋求暖昧不清的保身之道。”
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偏着头,露出微笑:
“这真是个负面的故事呢!”
语气就像远远地眺望恶作剧的小孩一般。
“无论他们期望与否,时间流逝、世界动摇、在变换的季节中,他们互不相让地争斗,有各自的理由和差异,因为彼此的状况.彼此的差距.如果不相互淘汰的话,他们的痛苦就会忍不住超出限制!”
“黑叶小姐,您也是一样吗?”
终于有办法反问她。
阴影中的轮廓反射月光,耸耸肩说:
“我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总之,宫姬的背景并及有多大差别”
这件事我也有些体会。正是因为有腐败,或者说是怠惰的温床存征,他们才会拥立七位公主。我们这些人才有一席之地吧?
“您的故事,不、你们的故事远超过七姬物语.其实你们跟本不在乎其他六位公主吧?”
她说的没错。无论好坏,我就是喜欢一直追着他们,而对于他们来说,最高兴的大概就是两个人一起迎接挑战吧.
至于东和的未来或利害关系都是其次.
然而,只有我眼前这个一举一动都像在演戏的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因为我喜欢这个人的一切吧?
“我明白了,为什么展·风及杜艾尔·陶两人,会无视东和先前的发展.也不去找其他六位公主,反而推举您.担任新的公主。”
她一个人以澄澈声音说着:
“混浊不清的世界.停滞的故事都令人感到不快吧?她们、或者应该说是围绕在她们身边的那些人,不断在抗拒这一切。”
停顿片刻,然后眯着眼睛凝视我:
“我有一点羡慕您呢!”
“既然如此,黑叶小姐到我这边来不就好了吗?”
我心里真的这么想。也许,这个人比找更接近他们,甚至在他们两人之上。
毕竟她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公主,和我心中那个的理想公主殿下一模一样。
我的这番话让黑叶小姐笑了,和我预科的一样,她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扰豫:
“我的目的是整顿东和,让它成为一个不会令人不快的世界,而您不同吧?你们的梦想是一场更愉快的演出吧!”
不知不觉,我明白分手的时刻到了。
所以——
“好想和您多说一会儿……我很喜欢您喔!我很喜欢黑叶小姐。”
我坦白地低声说。
“我也是。”
她用有如银铃一般,毫不介怀的声调回应我。
“我很喜欢您的敌事……而且,我也相当中意自己的故事。”
她应该会发笑吧?她用和我想像中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举止告诉我:
“小空小姐,让我们回到彼此的角色吧!”
她的声音告诉我表演已经结束了.
让我觉得好想哭,
她用双手拿起那顶宽帽沿的黑帽子,轻轻拍掉尘埃,再仔细地戴好。
她稍稍低下头,又昂起脸来.指着我背后平静地说:
“有人来迎接您了。”
回过头一看,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个黑灰色的少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
过来,没握小刀的手对我挥了一下。
我毫不扰豫、高兴地往前跑,只不过还是回头望了一下。
月光下的美女独自伫立一会儿。当我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她举步离开.
走近一看,发观日影拿刀的右脸和右颊上有血迹.
“是对手的血。”
他在我说些什么之前抢先发声.
我好后悔——我害他被人追杀,可是自己却差点被温柔的话语带走.
我只能这么说:
“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
还是一样简洁的说法,又让我高兴起来.
就这样.我们一边说着杜艾大人应该平安无事,一边开始逃跑。
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回想着那个人的容颜。
日影杀出的血路,虽然让我们逃亡过程顺利多了,但是包围网却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大。
逃亡的路上再次被追赶包围,在爬上石阶后,又回到之前那座高台。
已经颁布戒严令了吗?在夜色深沉的街上,完全看不到一般民众。
“怎么办?还是先让他们逮捕我吧?”
我还是个小孩——顺利的话说不定问个两.三句话就可以放我走,可是日影就不行了。
他的双手已经沾满血腥。而且如果只有日影一个人,就算包围得再严密,要混进黑暗中也不是难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握拔出的小刀,擦拭血迹。
“要是沾上血凝,刀锋就不再锋利了。”
这是以前和杜艾大人拜访地方名门时,豪迈的武将边让我们欣赏传家武器边告诉我的。
他还要杀人吗?
不管是多厉害的高手或名刀,连续砍了二十个人以后,接下来就只能用敲击的了.
所以要是对上一大群敌人,能杀十个人就算很了不起了。
包围我们的人,说不定已经破百了吧?
“听我说!你快逃!以后再来救我!”
为了让日影逃走,我刻意这么说。就算对手是敌人,我也不想再让更多人送命了。
“发问题的!我的演技很厉害,一点也不怕!”
夜色越来越深,即是有些看不清日影的表情,我还是不断想要说服他。
“真的啦!你这两年都不在所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会演戏了!这次也可以骗过他们!我很擅长骗人的!”
“你说谎。”
这句简短的回答来得很快。
我们在黑暗中面对彼此,可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反问他:
“为什么?”
“你很笨手笨脚。”
“你明明不知道还这么说。”
“这两年来,我一直跟着你。”
我睁大了眼靖,不过看见的视野还是一样。
“没有必要我是不会现身的。我偶尔会进城秘窜侦察,也暗杀过一.两次。”
为什么他的语气这么平淡呢?
面对他平静地发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摇头。
“……笨手笨脚的人……是日影啦!”
他没回答。
“那,我们再去吃玉米吧?你快逃吧!这里就交给我来应付! ”
我在内心忍耐恐惧,声音正在颤抖。
“我早就习惯看到血了……小时候也看过好几次,就算杀人我也不会太在意,也很了解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所以不要紧的!”
这次换日影摇头.
“常磐军既然来了,就表示他们应该已经发现公主不在城里。”
结果我还是让他说出这个无能为力的事实。
终于发现,他是为了我才一直忍到现在.
“别哭.”
“……我才没哭……”
“我在晚上也看得见。”
“什么嘛……你不讲我怎么知道……你就装作没看见啦!”
“是吗?”
”……是啊!”
耳边不断传来重复的规律哨音,看样子高台四周已经被包围了。
此外,北方来的大军也像怒涛一般通过北门,进入城市。
也许北门的警备就像纸一样薄弱吧。
我们在广场中央背对背站立,注视东.西两边阶梯。
“再一起去吃玉米吧!”
感觉背后的他点头.
听到包围的军队一起开始登上石阶的声响。
可是突然传来呐喊声,军队的步伐开始混乱。
“什么!?”
听到下头好像有些怒吼声.
马匹嘶鸣、身体和武器碰撞的声音,我发现来自北方的大军和包围的阵形接触了.
“不会吧……?”
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从人群冲突.争斗的状况之中,就足以想像他们已经陷入混乱。
金属互相撞击,钢铁尖锐的音调持续不断。
稍微移开身体,两个人互望。
就算什么都没讲.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扫荡战?
包围我们的人应该不满百人。阵型被打乱只是一瞬间的事。
战斗似乎马上结束,可是要整顿军队却需要数倍的时间.
“喂——!是杜艾吗?还是阿空啊!?”
东边台阶下,传来压过军队鼓噪的呼喊声。
这个声音.这种措辞,就只有那个人。
“展大人!”
我往前跑。
也许怀疑这是陷骈吧,日影想挡在我面前。
我站在石阶的最上头,放眼往下望去。
周边的路上挤满近百名骑兵.有个修长的身影从火炬围绕的骑兵队中现身。
他脱掉装饰繁复的皮革铠甲,这个举动甚至让我怀念起来。
单手将骑兵长枪刺向地面,抬头挺胸地大喊:
“吆!久等了啊!”
“展大人!!”
我冲下台阶,最后几阶是用跳的,扑向他完全没变的胸膛。
闻到他一路奔驰所流下的汗水昧.铠甲的气味、还有帷子的薰香味。
其中还混杂着血腥味。
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釆,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展大人也接受我的任性。
“好啦.好啦!这阵子乖不乖啊?”
抱起我的身体,以和这个场合完全不搭调的温柔声音,叫我抬起头让他看看.
“和杜艾失散了吗?”
恩!恩!我用力地点头,还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只觉得好高兴,这个人还是没变、
看起来不像受伤.应该是沾到敌人的血吧?
“日影.干得好!”
展大人一边用强壮的手臂哄着快哭出来的我,一边对站在台阶上的日影大喊。
“本东征将军已确认你保护公主殿下重要随侍的功劳.你们的证词。对于在七宫城内等候的殿下来说将会有莫大意义。”
日影点个头,开始爬上台阶,消失在黑暗里.
“他本来的工作就是暗中支援。”
我还来不及发问,展大人就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告诉我。
“将军,刚才的小鬼是?”
展大人身边的士兵围了过来,他们是骑兵队中首屈一指的精英部队。
“那是杜艾手下的情报贩子。一路保护这个深受公主殿下疼爱的贴身见习侍女.这下不多给他一点钱不行啊!”
周遭每个人都露出同意的表情。这个人就是这样,毫不在意地随便说谎。
他的态度就像平常一样,当我终于镇定下来之时——
听到战笛响起的激昂音调.
“怎么了?”
从而中心那边,扬起一阵迟来的吵闹声,像要盖过展大人的低语。
“发生什么事了!?”
展大人大声发问。
”敌军来袭!是步兵部队!”
侦祭兵一面声嘶力竭地大喊,一面住阵中冲来.
“数量呢?”
他原本还用双手抱着我,边问边换成单手,并且走近自己的坐骑。
“是四宫压制先遣部队。人数四十。装备弓箭、长枪。阵形看来是要包围骑兵队、”
向我们报告的人,是不知道何时又悄悄回来的灰色少年。
“真快!不愧是情报贩子,”
他愉快地答应之后,就抱着我飞身上马。
这个人的优点就是非同小可的腕力和手脚的长度,可以做出和平常骑兵不一样的动作。
“轻松突破他们吧!从北门出城,等到会合后方部队再以多数还击!”
展大人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把我安置在自己的鞍前。
这太、太可怕了吧!
这可不是以前逼我练习骑马时温顺的农耕马——只见粗犷的红色身驱背着我,不时还传来温热的体昧。
体型大到不像话的巨大战马.
他放声大喊:
“抓好鞍头和马鬃!”
一扯缰绳,坐骑立刻抬起前脚嘶鸣。
天啊!看不到地面了!
我眼前的马头在动、在动耶!
我不敢抓住马儿,所以明知会碍手碍脚,还是紧紧抱住展大人.
“哈哈!我很帅吧!?喝!”
他开了句玩笑,随即大声咆哮,我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击.
坐骑准备冲锋。
单手抄起长枪的展大人一马当先,其他卫骑兵紧跟在后。
耀眼的钢铁枪尖在我视野中游移,感觉迎面而来的世界好像瞬间四散。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没受伤——我应该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吧?
日影为了保护骑兵队前进,看来好像跟在部队旁奔跑。
如果我掉下釆,他应该会救我吧?
似乎很快就到了城外。
我不省人事了、
只清楚记得展大人的脸,满脸脏污和尘埃,可是却开心得让人害怕,
露出陶醉在战斗和危机中的神情.
不像恶鬼,也不是妖怪,只有嘴角笑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长长的手臂不断刺出长枪,用压倒一切的速度。不断打倒阻挡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这吓人的一幕.
在城外的营地等待军队会合.
从马背上下来的我接过水,跌坐在火堆旁、
手脚软绵绵的、就算拿着水袋,手腕也使不上力。
“还好吧?”
“恩。”
我想应该没事吧—-我就是这种小孩。
虽然下半身还没恢复知觉,
“抱歉啦!我也想尽量避开战斗啊!你就到后方去吧,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让战马歇息片刻的展大人依然一副轻松模样,除了战斗时的瞬间,他总是非常冷静。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恶梦。
不这么想就没办法恢复清醒。
“我和杜艾已经调查过了,一开始他们就打算要攻下七宫城。我最清楚敌军布阵的位置,所以就用骑兵夜袭烧光兵粮,逼他们投降。”
看来展大入是假装人在城里,再用埋伏的少数精锐骑兵奇袭。
周边的居民在发动攻势之前就己疏散完毕,所以才无法得知正确的情报.
在敌军缴械之后,将其中一部分留做浮虏.部分编入部队里、其争的给予粮食放他们回家。
七宫城并不大,无法管理数千名俘虏。
“我平常的放荡行为就是要让敌人掉以轻心的演技啦!哇哈哈哈!”
他和平常一佯放声大笑——该相信他几分呢?依然是个谜。
虽举我觉得刚才的战斗相当激烈,但对这个人来说,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流血事件吧?
虽然是个凡事追求快乐的人,可是多亏了他的武力,我和梳妆师等人才能得救.
“我们彼此都平安度过难关,真是太好了。”
展大人的手高兴地摸摸我的头,但我还是没办法坦率地道谢 我也有点高兴起来了.
“不过……杜艾大人他……?”
他没和我们在一起.
“他还活着哦!”
他开朗地对脸色凝重的我和日影如此表示。
“你看、你看!”
从怀里拿出一张皱成一团,已经变形的小纸。
“啊.是信鸽带来的?”
我注意到,这是绑在传信鸽脚上的纸条。
打开一看,是杜艾大人熟悉的笔迹,其中记下贺川城内的动向,还关心我的安危。
纸条最后所写的日期是昨天,
“太好了.”
我想要回应日影,可是胸口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
隔天早上。号称四千,实际上只有两千名的七宫军.已经镇压市内各个重地。
击退渗透进来的四宫部下,也捉到部分有通敌嫌疑的有力人士和民众。
就在那间客栈的火灾遗迹。我跟另一位重要的人再次相遇。
“您没事就好,”
“这是我的台词吧?”
懒洋洋的声音依然不变,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虽然展大人平安是很好,可是杜艾大人只是普通人,能够平安无事更让我开心.
后来杜艾大人告诉我们,他私底下有许多副业,那天正
好前往其中一个,就这样暂时躲在那里,寻找我们的踪迹。
“他们的行动出乎意料之外。三宫夏目的常磐姬最然好战,可是我们一直以为消极的琥珀姬不会有利于常磐姬的动作。”
杜艾大人取得的情报得到这样的结论:
据说是为了利益关系,琥珀姬不得不与独断独行的常盘姬一起行动。
“琥珀姬是个可怕的人哪!我觉得她只是佯装完全不知吧.”
我告诉杜艾大人那位黑衣美女的事,他叹了一口气。
“看来被骗的人不只我……差点就被她害了。”
他似乎对没料到这点感到很不好意思,不断地呻喃自语。
“客栈也没了.”
“我有留下帐簿,有这个就行了.”
比起建筑物,他深信帐目才是管理金钱的基础,因此对于客栈反倒是没什么遗憾。
“藏书才让我心痛啊!那不是印刷品,很多都是真本啊!”
杜艾大人似乎对于稀少的手抄书付之一炬感到相当懊恼。
“我已经没有衣服穿了.”
手边的零用钱买完这几天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钱包.
本来想眼他谈点正经的话题,可是脱口而出反而是这件事。只是,意识到我们之间没什么距离,又让我有点开心。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
杜艾大人伸手朝北门一指。
“正好依照原订时间抵达.”
他指着一辆朱红色的马车。
系着两匹马,虽然不大,造型却相当利落。
是宫姬专用的官方马车。
车轴流畅的转动声和马蹄声在我们身边停住。
从里面走出另一位女性。
“公主殿下,许久未曾向您请安.”
下车这个人让我感到由衷怀念。
“梳妆师!”
她看了我一眼——
“好凄惨的模样啊.”
话虽这么说,语气还是和平时—样平稳。
接着——
“您要更衣吗?”
她问道。
“有劳了。”
“谨遵指示。”
更衣这个词背后的意义,不需要说明我也懂。
因为我多少有点成长。
手脚在白木浴池中舒展。
外表没有任何损伤,心中那种沉重而不自由的疲惫也渐渐消褪。
在浮着柑橘嫩叶的热水中,我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只剩下我一个人.
就像一个人坐在月光下的时候.
那时候,那个人现身的多么偶然。
想起黑帽子的背影,胸口微微一痛——她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了吧?
我是个坏孩子,我在意的不是死者,而是她的背影、侧脸和微笑。
“要不要……一起走呢?”
她邀请我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声音还残留在耳。
即使这样,我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就只有一个选择啊……!”
水面泛起波纹,秋草摇曳.
就在小时候望着他们肩并肩的背影时,我就已经伸出手了.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没跟着他们就是半途而废,所以我只能走这条路。
曾几何时做过的梦,还在继续。
“另一个我,不,不一样吧?有七个我,在不同地点,背负着不同选择的后果。”
我试着出声.
声音笼罩在浴汤的香气中。
“以命月为始,雪终.息吹、樱归.绿渡、水面、空澄.高夏.早风.名无.雪祭、终月,十二咏名为枝叶,此乃十二时语。”
是咏名,也是别称,亘古岁月中人们在季节流转之际追寻的平淡价值.
“黑曜.翡翠.常磐.琥珀.浅黄.萌葱.以及……”
接下釆是季节名称之一.也是我的名字。
洗完热水澡.擦拭肌肤.梳理头发,赤裸身子面对大镜.
地点是玉水府本殿。
整间都被我们借来当作临时宿舍.
负责辅佐职务的人说:“大规模的骚动让大部分的禁忌解除了。”
担任将军的人则发誓:“要恪守斋戒沐浴的时间。”
我和梳妆师站在献给祭灵的宽广舞台上。
用古木,也就是灵木建造的古典舞台,只有特定的仪式才会使用,因此很少有人接触,如此一来也显得木材芬芳。
在封闭的本殿深处.梳妆师凝视着赤裸的我。
“您似乎又长大了?”
听到她依旧不变的语调,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梳妆师一边在我背上涂抹香油,一边问道:
“他们都没发现您就是公主殿下吗?”
“因为曾经身在这里的我,并不是公主殿下。”
这句话很自然的脱口而出。
“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玉米很好吃。”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仔细聆听吧。
“我喜欢展大人,也喜欢杜艾大人,而且我也喜欢自己:喜欢日影、喜欢黑叶小姐.喜欢玉米,喜欢夕阳.喜欢打瞌睡,是个喜欢种种小事的小女孩。”
“接着是胸口。”
“稍微明白这个世界,不过还是个几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把脚打开。”
“一直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真的很有趣。”
“接着为您着装。”
“遇见形形色色、和我不同的人,也遇见很棒的人。”
“您变漂亮了。”
“谢谢。”
穿上纯白的羽织,以及同样颜色、衣摆长长的古典公主服饰.从夏季衣带换成秋季衣带,颜色是祭祀用的朱红色.
我终于在镜中慢慢成形。
身体各处妆点着宝玉和宝石。
在背后梳拢直顺的头发,系上带有银铃的细绳,还有耳后长长的假发。
一直到胸口。
这是空澄姬的特征。
也许没有这个的话.谁也不知道我是谁吧?
发饰是红玉和软玉.
闭上眼睛,集中心神在头发上。
平静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
梳妆师发出声音:
“山边又添了点积雪。”
“离城的时候,雪花已经飘进七宫城了。”
“是吗?”
我接口:
“今年的雪祭,来得真快呢。”
“是啊。”
她又继续梳理我的头发。
最后,停下所有动作。
“您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公主殿下了。”
背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这样好吗?”
给我一条逃走的路.
这个人真温柔。
“小空小姐,您要过普通人的日子才会幸福。”
不用对我那么温柔,已经够了。
“没关系。”
梳妆师放开手。
她对我说:“完成了。”
听到她后退几步的脚步声。
睁开眼睛,十二岁的平凡女孩不见了。
只有洁白而挺立的公主。神圣.透明得令人惊讶。
东和七宫、空澄姬殿下.
人们是这么称呼我的。
七节 终月 十二月
我伫立良久,等待静静爬上石阶的人们。
一个人感受神僧、文官.武官、民众,井然有序地站满整个府中。
我闭着双眼。
总有一天会开始下雪,现在则是落叶在风中飞舞。温暖的秋日阳光,照耀我和每个人。
最后还是会下雪吧?已经吹起有如秋天最后的,安稳又带有寒意的风。
山蚕丝的饰旗在祭祀场地四方摇曳。
当耳边和肌肤感受到秋风时,我心想:染上绿色的“七”字,还是有点显眼吧?
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终于听到告知时刻已到的铃声响彻全境.
我缓缓睁开眼,平静地凝视着预料中的人群。
我的一举一动,都让密密麻麻的人潮小声惊叹.
不理会这些喧闹.我站在祭坛上.
伸手指向四宫公主身处的东南方,也就是鼓城的方向。
和这里隔着宽广的平原,肉眼看不见的城市.
“感谢庶民祭灵同聚于此。四时不变,流转于此时。”
听到我的声音。
却不像我.
明明是我的声音。
“吾等贺川诸民承受难言之苦,饱受四宫.三宫欺凌。原本皆是受到同一祭灵庇佑,彼此在不同土地、不同空间中生息。正如同呼吸与大气相系,人与人之间产生距离感,吾等再无法信赖与彼等之联系。”
数不尽的人们围绕着玉水府,注视着站在石阶最上端,祭祀舞台上的我。
我站在九十九级阶梯之上,那是不存在的第一百级台阶.
“琥珀姬对空气.土地与人间的游离畏怯不安,并将其命名源由的宝石让与傲慢的常磐姬。宝石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琥珀姬身为四时纺织不辍,与流转观世契约的公主,但却拥有残缺灵魂,乃是七姬中最可悲、脆弱之人。”
那不是我熟悉的黑影,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在说谎。
穿透秋日空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不能再任由脆弱的魂魄四处扩展,污辱祭灵.圬辱人群.污辱城市。如此将令吾等纺织而成的四时常世之史,为血潮与泪水濡湿。”
我的第一次演说。
其他所有宫姬、包括那位少女,也都曾经历过吗?
我生下来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相信诸位早已明白,四官魂魄己然污秽,再无资格身处纺织不辍的人群之上。”
放眼望乏,人们倾听着我说话的模样,真挚到令人恐惧。
即使整个世界一片寂静,声音能传达的距离也有限度,
我的声音又能传达多远?
即使传不出去,也有效果吗?
我想起小时候,那些远远望着我的人群。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了三次四时常世——未来还有无数连贯的四时常世。
我,还有我们.都是在四季的流转编织中,不断地交流彼此的呼吸吧?
“谨借全军全民之魂魄。请诸君奉献灵魂.言语、力量、生命,进攻!”
我如此宣言。
“全军总攻击!为了正义,定要让四宫公主自高台上退位!”
响起一片欢呼。
不是来自将军指挥的军队,而是那些倾听我说话的民众,还有那些未曾相识的人们。
不断延伸。
像是潮水。
像是雪崩。
像是火焰。
就像梳转的四季、就像未曾停止流动的大河——
冲向四宫琥珀姬殿下身旁。
“越来越厉害了嘛?”
走下舞台,正想进入本殿深处时,东征将军展·凤第一个和我说话。
这里禁止不净事物,因此没带武器,身穿仪式用的直垂(注:日本古代的武士服饰)礼服。
他的胸口绣着蓝底绯红火焰的标志,是我的旗色以及他的徽记。
“你已经不是阿空啦!”
他哈哈大笑。
“是的。”
我点点头.
“不过我很喜欢那个名字,请您一定要记得喔!这样的
话.说不定有一天还用得上。”
展大人又哈哈地笑了。
接着他又刻意行了双手交叠的将军礼,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如此一来,他的视线终于跟我一样高.
“我是公主殿下武力的象征。我的矛.我的剑,我的兵马,都是公主殿下赐予的”
他的眼神真挚到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保证以公主殿下为名,尽善尽美地工作,追求最佳的成果。”
说完之后就回过身,举起单手一挥,走出本殿.
马上出发.
前往最前线。
我重新体会到,不管是好是坏,这就是他最今人喜爱的地方.
“我的剧本里应该没写那么多吧?”
左大臣杜艾尔.陶为了印刷书籍,正在忙着誊写演说的原稿。
他悠哉悠哉地问:
“你从哪里学到那种说法的啊?”
我在本殿一角的阳台上晒太阳.
人们都退下了。
“是杜艾大人教我的。”
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几乎都是我心中的杜艾大人教我的。只是,杜艾大人心里只有杜艾大人.我的心里却还有好几个人,就只有这点不同.”
“我很感谢你能待在这里。”
杜艾大人将视线从原稿移向我,一脸真诚地对我说:
“但愿编织时光的伟大祭灵保佑你、也许我也是其中一部分.”
这个饶舌的人眯着胀睛,不知道为何不再多说什么。
平静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有时候,我甚至想喊他一声”父亲”.
只是不叫他大哥哥的话,他应该会生气吧?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
“你果然什么也不说.”
就在回廊的一角,日影还是一样沉默寡言。
“很美。”
“.......”
我说不出活来,只觉得不好意思。
“谢谢你!真的!”
我露出笑容,真心地再说一次:
“谢谢!”
本来以为他会和平常一样没反应.
当找正想回去时——
”衣服脱掉。”
背后传来一句不得了的话.
“耶?夷?你说什么?”
我慌张地回过头。
“会弄脏衣服。”
和平常一样单纯的声音。
“玉米。”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好几根玉米。
“快脱,快吃。”
“嗯!我们约好了!”
日影手中的玉米,是从远地刚运过来的顶级品.
“这样好吗?”
“是的。”
我们在本殿里面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喝茶。
佐茶的点心,是这个人亲手做的羊羹。
“您的手艺真好。”
“不敢当,”
点起祭祀用的淡色灯笼,两个人在唯一的光源下对谈。
“七宫贺川会在这场战争中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吧?志愿兵、义勇军、佣兵和主力部队合计共有三万四千人。”
想到我竟然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战争,突然感觉背后有冷汗流过。
只是,那时候我已经停不下釆了。
她请我多吃点点心,我接过来时觉得有点沉重。
“我明白您的顾虑.”
梳妆师吃着羊羹。
我也吃着羊羹。
呜!?这是……?
“太甜了.”
先吃完的人这么说。
为什么我和这种甜得吓人的食物特别有缘呢?
说不定,这也是祭灵带来的缘分?
其实我不懂祭灵是什么.
它的意思好像是人与时光共同编织的产物,并没有明确的范围。毕竟大部分的传统文化都是口耳相传,也没有绝对的答案或价值观。
负责辅佐我的那个人就曾嘲笑,我们这些公主都是这样吧?
“三宫夏目和四宫鼓城,全军总和是一万八千,实际能够动员的应该不到一万五千吧?贺川能送到前线的军队应该也不到三万人吧……”
不管怎样,这次轮到我们进攻了。
不过唯一的目标是鼓城。
这是我的意思,杜艾大人也同意这样的判断。
要一口气攻击两个都市太辛苦了。而且比起打胜仗,打胜仗之后的事才累.
要是占领工作过于混乱,反而会产生反弹和不合,接着事态就会失去控制。
我不希望造成太大的牺牲,因为事情发展到这里,就已经有许多人丧命了.
只要打下四宫,能够封锁好战的三宫就够了。
就算没有出兵,她们还是让我明白要是两座都市合作的话,力量会有多大。
要是多花点时间透过政治或经济层面施压,对方也可能会屈服。
但是展大人不喜欢这样。
对这个军人来说,最高境界就是一气呵成。
他的理想就是一鼓作气打胜、再胜,不断取得胜利。
“问题应该是战力出乎意料的年轻将军吧?”
梳妆师在意的是东征将军展大人。
我想起他打仗时的开心模样,大概无论单枪匹马或率领大军都比别人强吧?
虽然个性起伏不定,同时也是冷静的好战派。
这场战争为了避免战力过度集中,又任命其他两位将军各指挥一万名士兵。
那是拜东将军和山豪将军。
这不是正式的任命,而是仅限于贺川地方,借用过去将军名号的临时称谓而已。
他们是贺川城地方部队中的领导者,也是代代相传的军人世家。可是因为在神川城卷入渎职风波,已经十年没有担任军职了。
杜艾大人感叹,两位虽然能够指挥行军,但危险的是没人能够制衡展大人。此外还有政治和资金方面的权力关系.
杜艾大人负责中继补给,为了补给军资已经忙不过来了.
加上他也很在意必须区分文宫与武将的职务。
“不过,上次也放走了三成敌军,说不定他其实是个明理的人呢。”
“我认为那是因为没时间.而且不想花时间扫荡敌军而已。”
两个人每说完一句就啜一口茶,
“利用压倒性的兵力在短时间之内一决高下的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损伤.”
杜艾大人也说过,非得尽快解决不可。毕竟只有秋收之后的季节才能召集军队。
必须在冬季采临之前有个了结.
“要是只有一个敌人的话就好了,偏偏琥珀姬是个傀儡。”
我并没告诉她之前我遇见那个黑影的事。
就算她是个傀儡,心思也比任何人都还要敏锐,是我认识的女性当中最了不起的。
她又是谁的傀儡呢?
我听说在琥珀背后撑腰的,是鼓城当地称为镐水调和党的组织。
大河流域从中原以北的边境,流过东和中央,一直延伸到南方的偏僻地方,那些人掌管河上的运输贸易,取得莫大的财富。
也是七叶之一。
他们有什么实力强大的人物吗?
对我来说,就是相当于展大人或杜艾大人的人。
我想应该不是常磐姬。
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吗?我还不清楚,就连那天晚上,她也没提起自己的事.
“不管怎样都有她的原因吧?就连七宫也不是团结一致的。”
“当东征将军展·凤和军师杜艾尔·陶不再是朋友时,说不定不止贺川,就连整个东和地区都会陷入混乱。”
眼前这个人在意的似乎不是敌人,而是同伴。
”如果我到前线去……”
“万万不可。”
她猛烈反对.
“前线的努力就是为了不让公主殿下的双手染血。”
然后她叹了口气,喝完最后的茶:
“最前线的谣言表示,公主殿下有意在战争结束之后亲自下达琥珀姬的处分.”
“谣言?”
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大概是杜艾尔·陶的牵制工作吧?为了不让琥珀姬被人所害,也不让空澄姬殿下的名号染血……而且……”
接着她又稍微思索了片刻——
“也顾虑到展·凤若是失去控制。”
她还是正座着,静静行礼:
“您愿意倾听在下多管闲事的发言,让人衷心感激。”
“不,我才要感谢你费心,让我的视野更加宽广。”
深深地低下头,我先站起来时——
“还能再向你请教一件事吗?”
我以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叫我梳妆师就行了。”
反应真快,
被猜中了。
怎么问她都不告诉我名字。
我还想多探听一点其他的。
“为什么一介梳妆师会有这样的见识呢?”
“但愿四时都能遵行正道,并非特别之事。我也只是如此。”
她的回答比平时更快、更简洁,
“那可以再回答一个愚蠢的问题吗?”
“请问是什么事呢?”
我问她另一件从以前就想知道的事:
她的表情有点惊讶,接着平静回答我的问题。
她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年轻多了。
在发布对四宫的宣战布告后,七座宫都的七位公主,也开始有了台面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