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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静流姐与宇宙怪物

作者:日-上远野浩平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7

「唉——」

静流姐看着病房窗外太阳已完全西沉的山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七次的叹息了。

以傍晚而言略显漆黑的天际,可以看见有几颗星星闪耀着光芒。

「……怎么了吗?」

我不禁感到担心,便试着问问看。

「……什么东西怎么了?」

静流姐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反问。

「不是啦,那个——」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支支吾吾了起来。妳看起来很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不知对她说这句话是否恰当。再怎么说,静流姐都是长期住院的病人。

我实在很担心她。

「对、对不起喔。」

我开口向她道歉。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静流姐接着又这么回问。

「没、没有啦——我每次只要一有空就会自作主张跑来找妳,是不是对妳造成困扰了——」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

「…………」

静流姐先是瞇着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

「——小夜,妳这个人真的怪怪的喔。」

「咦?」

「明明是特地拨出时间跑来这里看我的,竟然用『只要一有空』这种奇怪的说法……妳真的跟平常人不一样耶。」

静流姐用无所谓的语气叨絮着。

爱兜圈子、感觉有点拐弯抹角的语调虽然很有静流姐的味道,可是整体来说,就是有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然后,她再一次将目光转向窗外。

「——啊~啊,干脆所有人都变成星星算了……」

喃喃地这么嘟哝着。

我闻言吓坏了。

静流姐的病情似乎不太稳定。虽然她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显露出痛苦的模样,可是医生有说过,关于『何时治好』完全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

当然,我始终相信她迟早有一天会恢复健康。但是,要是她本人先放弃希望的话——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焦急了起来。

「星、星星虽然是很漂亮没错,可是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恐怖吧?」

我害怕话题中断后降临在两人间的沉默,于是连忙接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静流姐发出「嗯?」的一声,重新把目光转回到我的身上。

「妳、妳看嘛,星星并不只是单纯的发光体而已吧?它和电灯泡不一样,存在于遥不可及的远方,而且搞不好还有外星人存在呢!」

我硬着头皮天花乱坠地胡扯着。

「——外星人?」

静流姐稍微皱起了眉头。

「外星人呀……」

「静流姐不相信有外星人吗?」

我试着询问她的意见,只要能让对话延续下去怎样都好。

「嗯,倒也谈不上什么相不相信,老实说——应该是『不知道』吧。」

「不过宇宙这么辽阔,而且又有那么多的星球,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那种跟地球一样,有生物居住的星球存在。」

只要能让静流姐转移注意力,要我做什么都行。于是我更卖力地掰出了无所谓的内容。

「嗯,我赞成这个说法。」

「没错吧?」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类根木不懂『生存』是怎么一回事,就连能不能把应当在回然不同的环境中生存的东西当作『生物』来认识都有问题——我认为这点一定是瓶颈。宇宙或许有无限的可能性没错,可是很可悲的,人类的认识却足有限的。」

「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静流姐好不容易开始高谈阔论了,我却听不懂她说的意思,真是恨透了自己的笨脑袋。

「或许早就有数不清的外星人来到地球了,只是人类根本没有发现『那个』就是外星人而已。」

静流姐以温柔的口吻向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作说明。

「啊啊!意思也就是说,好比貌似水的液体、或者貌似石子的矿物这一类外表看不出来会是『生物』的东西如果是外星人的话,我们也认不出来,是这个意思吗?」

记得某个电视节目还是电影也曾演过「从宇宙坠落下来的陨石其实就是生物」的故事。

「搞不好外星人他们已经来到地球,并且正在疑惑着『在这地表附近活动的有机化合物是什么啊?怎么时而聚集在一起、时而分开哪』也说不定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超有趣的说~嗯。」

其实我对外星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静流姐愿意主动开口说话让我高兴不已,忍不住便以夸张的语气跟着附和起来。

只是,静流姐看着如此傻气的我,脸色却又沉了下来。

「小夜是好人,所以才能像这样发自内心地笑着;不过一般而言,人类在面对『超乎自己想象的事情』时,却宁可选择将心灵封闭起来。所以一日一碰上偏离自己常识的事物,反而会去盲目地相信,甚至对其他的可能性视而不见——」

静流姐口若悬河地发表着艰涩的看法。老实说,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考步调。

「…………」

会客时间就在这样的谈话中结束,我必须离开病房了。

「那么改天见啰。」

「嗯嗯,我等妳。」

静流姐虽然一边微笑,一边向我点头示意,可是我都看到了——在关上门的瞬间,静流姐在门缝的另一头重新将脸转向了窗外,

「唉——」

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那天晚上,都市近郊的所有区域都观测到了大规模的异常电波。

手机的内存资料莫名遭删除、笔记型计算机的硬盘当机等事件接连在各地发生,导致相关业者被迫必须耗时来处理故障的问题。就连机场等设施的雷达也发生混乱,一时间,所有飞机的起降都受到了影响。

发生异常的原因不明,目前不排除是太阳黑子的异常放射所导致的——尽管学者们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可是却缺乏实证;会不会是使用电波的恐怖行动?或是哪里的秘密研究所在进行违法实验的缘故?还是恶灵针对文明的作祟?这一类不负责任的谣言半开玩笑地在居民间传开来。

那具问题尸首,正好是在这场骚动闹得最不可开交的时候被发现的。

*

岸义夫在这栋高楼层的高级公寓里担任警卫。

名义上虽然是一名大学生,但他现在几乎可以算是自主休学中,这半年来还不曾去学校上过一次课。

他在心中认定『自己是个诗人』,于是便以大学生活不能替心灵带来任何感动,可说是毫无价值为由,过着终日埋首打工的生活。不过,他的朋友老早就看穿他其实只是嫌读书麻烦而已,纵使本人一点自觉也没有。

(唔呣~难道都没有那种扣人心弦的诗句吗?)

今天他也一如往常,一边茫然地想着这种事,一边在公寓的走道上巡逻。每隔六小时巡视一次各楼层有无异常是他工作的一环。

(人生好比一场旅行——因此马上就会有破洞——拜托,那是袜子好不好)(译注:日文的旅行与袜子同音。)

就在他一面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情,一面来到最顶楼的走道时,刚好碰到了那层楼的住户松野太太。

即将迈入老年的松野太太在这栋平均租金十分昂贵的公寓中,住的可是最高价的房间。她看到义夫后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您好。」

义夫的态度则是显得轻松自若。由于上头有交代「见到住户时,不论对方是大人小孩一律要好好打招呼」,因此他依照规定低下头。

「啊、啊——嗯……你、你好。」

那位太太则是一副心惊胆颤坐立不安的模样,就连响应也显得有些冷淡。接着马上回到房里去。

房门被粗鲁地关上。

(……那个太太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有钱人哪。)

义夫从以前就这么觉得。就外貌而言,即使再怎么客观分析也很难称之为美女或有气质,

身上穿的衣服感觉很寒酸,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化妆的样子。至于她先生更是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听说是个几乎足不出户的怪人。可是上头也有指『不要四处打探住户的隐私』,所以义夫并没有再继续多想下去。

巡视过走道后,他接着进行安全梯的检查。为了防止有人从外头偷偷溜进来,这里加装了一副特殊的锁。不仅只能从内侧打开,还罩上了一层塑料盖以防止小孩子恶作剧。等到碰上状况时再破坏盖子即可将锁解开,只是……

(火灾发生的时候,如果只剩小孩子或没有力气的老人,那不就没办法打开了吗?)

义夫曾经这么想过。

结束所有的检查之后,义夫再度回到了位在一楼的管理中心室。

「我已经巡察完毕了。」

他向同事田中先生报告了一声。

「嗯……」

田中先生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他的脸色看起来特别地红,与其说是坐在椅子上,不如说是身体瘫痪站不起来。

「怎么啦?——呜哇,您发烧得好严重啊!」

田中先生虽然感冒,但是因为光靠年金根本无法支付房贷,所以还是硬撑着身子跑来上班。不过,他的病情好像突然恶化了。

「这样不行啦,我看您今天还是回家比较——」

「可是,我如果早退的话会被扣时薪……」

田中先生嘴里念念有词,一点也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嗯。真是伤脑筋耶。」

由于义夫对于工作并没有那么强烈的使命感,所以尽管本来这么做是完全违反规定的,他还是决定接下来就当田中先生继续在值勤,但由自己一个人撑过今晚。

「总之您去休息室躺着吧,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了。」

「不好意思啊,小哥。」

田中先生一吃完感冒药便躺在棉被里,不一会儿就打起呼来。药效似乎发挥了。

(半夜的巡察该怎么办咧——要是那个时候有通报进来,可就没办法应对了。)

就在义夫烦恼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原本音量转小但一直开着没关的电视,画面忽然变得异常模糊。

「怎、怎么回事?」

袭击都市的电波异常状况此时对这个地区也造成了影响。当然,这个时候的义夫还不知道这件事。

异常现象很快就平息,电视也恢复了正常。

就在义夫独自一人惴惴不安时,十分钟后却又换成突然停电、四周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虽然临时电路立刻启动,照明也修复了,但原因仍不明。

(这和电视刚才发生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义夫心里想归想,却也没办法作确认。总之,他得去关照住户在停电时有无任何异状发生。照理说,这个工作本来应该由两个人一起分担进行的,不过田中先生目前正睡得不省人事。

他决定先从最顶楼开始联络,也就是先前才巡视过的松野家。

可是,不管打了多少通电话,对方就是没有响应。

(奇怪耶——?)

不知怎么搞的,心头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居然在自己一个人当班的时候发生这种情况——义夫虽然很烦恼,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拿着备份钥匙上楼探视。

电梯的运转很正常。一抵达顶楼,四周简直是安静到让人浑身汗毛直竖。

姑且先按电钤试试看好了。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义夫战战兢兢打开门锁,走进了屋里。

一阵强风突然由屋内吹出来。怎么可能?因为这里既高又危险,因此基本上窗户是设计成无法打开的啊。

「松、松野先生——?」

走进屋里一看,果然如他所料窗户被破坏了。只见玻璃连同窗框整个被拆下来放在一旁。

至于这个房间的主人松野泰三则是呈大字型地倒在客厅的正中央。

「…………」

义夫站在原地愣住了。唤一声看看吧——这种行动他想都没想过。因为,就算开口叫也只是多此一举的事实一目了然。

对方很明显地已经断气了。

「…………」

这时,义夫忍不住回想起先前思考的事。当时觉得一点营养也没有的事,现在却成了没有比它更撼动自己内心的句子,而且在脑海中不断回响着。

(人生就是——马上有破洞打开——)

就如同这句话的字面所示,在松野赤裸着的上半身——也就是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而且还是一个很大的洞。

他的遗体疑似伤口的地方就只有那个洞,四肢的部分则是全都健全、头部也没有与身体分家。即便如此,义夫仍在那具尸体上看到了决定性的欠缺。对方那副已经完全脱离人类印象的模样彻底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心脏不见了。

……义夫一直到后来才知道,当时不在这个房里的那名太太,原来并非松野的老婆,她只是一名负责照顾松野生活起居的专属帮佣罢了。不知为何,松野并未把这件事告诉周遭的人,那位太太当时在离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她从窗户掉下去摔死了。由于落点处刚好有支电线杆,以致于这起『接触事故』造成了附近一带的停电。

可是那个位置着实令人觉得奇怪,因为地点距离大楼足足有一百公尺远。

这起闹出了两条人命的事件,所有的经过全都发生在电波异常状况出现的短短十几分钟之内。

此外,有关于松野的部分则是愈深入调查疑点愈大。

他的胸口不只被挖开一个洞,甚至连里头的肋骨也跟着整个被切除掉。伤口是没有其它例子可以比拟的奇特模样。相对于血管等切断部位彷佛是被用力扯断般杂乱不堪,其位置则是无一不排列得整齐划一,而且形成了一个工整的圆。

做为最有力的死因浮现台面的,是很难跟那具极度异常的尸体联想在一起、而且可说是随处可见的物品——安眠药。从死者的血液中检验出大量的安眠药成分。可是由于剂量又微妙到令人难以判断是否足以致死,因此目前还无法断定那就是他真正的死因。不过,至少『并非失血致死』这件事似乎是确定的,以往不曾见过这种状况的尸体。换句话说,死者并不是因为心脏被挖出来的伤势而死亡的——结论就是这样。

当这具离奇的尸体被公开报导出来时,所有人都联想到了一个单字。

过去在美国某地发现的牛只尸体上,曾被鉴定出仅有部分器官或肢体被整个切除的奇妙痕迹。

Gattlemutilation。

人们以此来称呼这个现象。一般民众无视科学家所提出的诸多见解,普遍认为这个现象乃某种外力所为。亦即——

这是搭乘UFO飞来的外星人的实验。

2.

……我从电视新闻中得知有这样的事件发生。若是平时,我总是会立即全身起鸡皮疙瘩,不过……

(——就是这个!)

这时候的我想的却是这回事。

没错,静流姐不仅擅于解开这种既可怕又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件之谜,而且还很有兴趣。再说我之前去探病的时候,她也曾经针对外星人的话题发表了一番意见。

(静流姐一定会对这个事件感兴趣的!)

我抱着这样的念头立刻着手调阅周刊杂志……只不过……

(这、这未免也太……)

我全然无法理解这是一桩什么样的事件。只觉得以这个状况而言,就算人家告诉我真的是UFO袭击了这名被害者,除了相信以外,应该也别无选择了吧。

为此,我甚至还跑去阅读过去从来不曾接触过的外星人与UFO的目击心得等书籍。当中又充满了许多令我觉得相当具有说服力的事例。「唔——」我不禁沉吟出声。

虽然谜样的圆形和扇形等复杂的几何学图案,突如其来地浮现在广阔麦田上的神秘麦田圈现象我之前早有所闻,不过我从来不晓得那些麦田圈的种类竟然高达数百种。不仅如此,每个麦田圈出现的地点都相距甚远,就等离子体自然现象来说,各个地点的气候风土相差也未免太过悬殊了。

此外,还有无数目击到UFO无声无息地在夜空中飞行的例子。而且飞行方式是一般飞机不可能办到的Z字型飞行轨迹。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么宣称,或许还有可能是说谎,但是多数人同时目睹相同景象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似乎曾经有摄影机拍到过UFO呢。

话说回来,关于问题Gattlemutilation,据说除了肉被刮除掉的例子之外,最近在南美洲等地还发现了全身血液被抽得一干二净的马匹尸体的案例。

根据目击者宣称,这是一种称之为卓柏卡布拉(Chupacabra)的谜样生物搞的鬼,该生物的长相就好比模样鬼怪、拥有巨大獠牙的猴子,外形非常地骇人。据谣传,这种生物极有可能是外星人用UFO带来地球时被其脱逃,抑或是外星人故意放生好藉以观察的。正可谓来自宇宙的怪物。

(呜哇啊……)

我原本是为了拿它当谜般的杀人事件参考才来做调查的,可是现在却觉得这方面的谜团有如无底的泥沼一样深不见底,因此忍不住感到害怕起来。

(不、不过——害怕归害怕,静流姐每次只要一碰上不可思议的事情,总是会打起精神来解决谜题。)

我心里这么想着。即使觉得十分反胃,还是把收集到的资料塞进袋子里,出发前往静流姐住院的那间医院。

*

自称诗人的岸义夫一脸茫然地坐在被白色天花板和墙壁团团包围住的室内。

这里是警察听取案情说明的房间,也就是调查室。义夫直到昨天为止,作梦也没想到在自己的人生中竟然会有来这种地方报到的一天。

「别担心,这只是为了制作搜查资料,请第一个发现被害者的目击证人来到案说明而已。」

负责的刑警以和蔼的语气如此说道,但义夫说什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平时有人会来造访松野泰三先生吗?」

「呃——没有。这么说来,在我任职的这段期间,还从来不曾看过有人登门拜访过他呢。听说他很早以前就从工作岗位上退休了。」

「好像是这样。就连过去的旧识似乎也不知道他目前的住处,感觉就像是偷偷摸摸躲起来隐居一样呢。那么,可曾遇过有人前来探听有谁住在这里之类的事情吗?」

「这个嘛……虽然不太方便大声张扬,不过住户里头不乏有艺人,艺人的部分确实发生过好几次这种事,但我想松野先生应该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这样啊。」

刑警点头如捣蒜,一副很能理解的样子。

「——那么,在你进去之前,没有人进去过那个房间里是吧?」

「是的,就我所知是没有。」

「有关公寓的出入口部分,随时都有在严密监控出入份子对吧?」

「是的,按规定是这样没错。」

「你说你和被害人木原静子女士最后一次见面大约是在停电前一个小时,你确定吗?」

「是的,因为巡逻的时间一向都是固定的。」

「在那之后,你有看到谁进入公寓里面吗?」

「不,并没有。」

「也没有其它的住户回来或是出门吗?」

「是的。」

义夫不管被问到什么,回答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刑警也对他的回答一一点头示意,可是……

「既没有任何入侵者,也没有半个人离开。这不是很奇怪吗?那又会是谁杀了他们两个人呢?」

他接着又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也想不通。」

义夫老实地回答。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到底要怎么做,人类才会像那样被杀死——本身就是个解不开的谜。不过警方对那档事似乎没什么兴趣,看样子他们打算等抓到犯人之后,再直接进行讯问的样子。

(可是,如果真的是外星人搞的鬼,那怎么可能抓得到嘛……)

美国政府藏匿了从坠机的UFO抓来的外星人尸体或俘虏来进行研究的谣言确实时有所闻,日本方面又是如何呢——就在义夫神情恍惚地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话说回来——」

刑警的口气突然变得一本正经。

「听说你看同事田中信介先生感冒,所以建议他吃药睡觉是吧?」

「是的,因为田中先生看起来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义夫没有深入思考便老实坦承了。刑警一听态度立刻有了大转变。

「你明知道那个药有安眠的效果却还是让他吃吗?」

「咦?」

对方突然以严厉的语气质问,义夫不禁哑口无言。

「按照规定,警卫里面若是出现急病患者,必须立刻联络本部的中央管理中心,请公司派遣代班的人员才对吧?可是你却没有按照规定行事,这是为什么?」

「那、那是因为……」

田中先生有房贷的压力——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义夫就省悟到在这种场所讲这些理由,听起来就跟无聊的借口没两样。

「这表示你企图让同事睡着,好制造出没有其它人可以监视公寓的状况。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啊、啊……那个……」

「我看是为了放某人偷偷从外面进入公寓里吧?还是企图制造出不受任何人妨碍的状况?」

「……我……」

到了这个阶段,早已经不再单纯是为了制作搜查资料所作的说明了。

这根本就是盘问,而且义夫还被当作是杀人事件的犯人,抑或是行凶团体的共犯之一,彻底遭到了怀疑。

*

在前往医院探望静流姐的一路上,可以和她见面的喜悦感以及担心她的病情是否恶化的不安,同时在我的胸口拉锯着。

我踩着沉重的步伐爬上通往山上那栋医院的坡道,白色的巨大轮廓瞬间映入了眼帘。

那栋耸立在满山绿意之中的纯白色建筑物依旧是四四方方的,我老是觉得里头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感觉——也很像是一块超大尺寸的豆腐。)

我一如往常,在入口处跟警卫打招呼。接着又向医院一楼的挂号台告知我来会面之后,便搭乘电梯来到静流姐住的那个楼层。

说起来,我还不曾以爬楼梯的方式上楼。应该说,我连这栋建筑的楼梯到底位在哪里都不晓得。这间医院连个介绍用的平面图也没有,以致于我根本不清楚其它楼层到底住着患有什么疾病的病患。

我一走出电梯,就看到静流姐的主治医生站在自己的眼前。

医生长得又高又瘦,戴着一副眼睛,五官的轮廓还满深的。虽然怀疑他是否混有白人的血统,可是我并没有实际开口问过他。

「哟,欢迎妳来,小夜。」

医生一看到我立刻打了声招呼。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这间医院里的人并不知道我的名字,而是像朋友一样直接称呼我『小夜』。我也曾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呢?可是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你好,医生。静流姐的身体状况如何?」

我一直很担心她最近之所以常常会显得闷闷不乐,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太好的缘故。

「嗯,她最近的状况还满不错的唷。最近这一个礼拜也减少了投药的剂量。如果状况能继绩维持下去就好了。」

不料医生却说出了教我意外的话。

「是、是这样吗?」

尽管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但我却也因此而更加感到不安。那么,静流姐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频频叹气呢?

医生没有察觉到我的困惑,接着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这一定都是妳的功劳,小夜。」

「啥?」

他看到我双眼瞪得大大的,露出了一脸苦笑。

「唉……以医生的立场来说,其实还挺挂不住面子的。不过若是少了患者本人的精力,或是活下去的意志这一类的力量,原本治得好的疾病也会变得无法医治。我们公主殿下的脑袋太过聪明,以至于似乎已经看破了这个世俗,但是——唯有妳是例外喔。」

他边说着,边径自点点头。

「例、例外——是吗?」

被人以如此奇怪的字眼形容,让我有些困惑。

「没错。该怎么说好呢——人类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不见得要了解一切。更重要的是找到可以相信的事物,哪怕只有一个也好。我想对公主殿下而言,妳一定是唯一一个让她将信赖摆在理解前头的存在吧。」

「……是吗?」

该说不愧是静流姐的主治医生吗?连医生也是一脸若无其事地讲出相当复杂难解的话。

再见。我和医生告别后,朝静流姐的个人病房走去。

叩叩——我敲了敲门。随即听见里头传来「请进」这句话。

我打开房门,看见静流姐半坐在床上,以手撑着脸颊靠在窗框,愣愣地望着外头。

室内弥漫着一股倦怠感,仿佛气力放尽了一般的氛围。她看起来果然没什么精神。

「……静、静流姐。」

就在我打算跟她说话的同时——

「钦,小夜——人类对事物的认识是有极限的对吧?」

她却很唐突地冒出了这句话。

「——嗄?」

「若是提到这里的前方四万公里处,你会联想到什么?」

我实在完全掌握不到她话里的重点,

「……就、就很远很远吧?」

只好无奈地说了一个言不及义的答案,于是——

「是啊……可是四万公里正好是绕行地球一周的距离呢。所以如果前进了四万公里,最后又会回到原先的地点喔。」

静流姐面露悲伤地说道。

「…………」

「唉——」

然后又再度叹了口气。虽然给人一种很惆怅的感觉,但我完全搞不懂她现在之所以陷入低潮的理由。

「跟、跟妳说喔——我今天带了很多资料过来耶。就是那个啊,在照理说戒备应该很森严的高级大楼最顶楼所发生的——」

有两个人遭到杀害,其中一个人的心脏消失不见,而从本来无法打开的窗户坠楼的那个人则是摔死在距离大楼有一百公尺之远的地方——我杂乱无章地交代完事件的经过。静流姐仿佛早已有了初步的了解似地,只见她一副精疲力尽地嘀咕着:

「啊啊,妳说那个事件呀——」

我很意外,没想到静流姐听了这个事件还是一样提不起兴致。平常的她不管我再怎么不愿意,只要一听到有事件发生,总是会急着想要调查清楚。

「感觉是个让人提不起劲的事件呢。老实说,我不太想和那种事扯上关系。」

不只如此,甚至还把我平常的台词也搬出来了。

「可、可是,这不是一桩很不可思议的事件吗?」

我硬是要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我觉得全世界只有静流姐有能力可以解决这个谜团了。」

这句话听起来虽然很像是想要博得她欢心的客套话,不过有一半是出自我的真心。坦白说,我还没有看过有谁像她这么聪明——可是……

「我倒不这么认为——那个事件只要是专家,相信一定都能解得开吧。」

静流姐一副完全无心插手的模样,她再度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特地带来装有资料的袋子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背在身上逐渐形成了一种痛苦。

「唉……」静流姐叹了口气,以一副真拿妳没辄的口吻对我说道:

「算了,既然小夜这么坚持,那我们就一起来思考看看吧。」

「嗯、嗯!」

我喜上眉稍,连忙高兴地这么回答。

3.

按照惯例,我把带来的数据交给静流姐阅读,同时一边对她说明事件的大概。这次静流姐在我说明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做任何提问,一直到我交代完毕之后——

「这个叫松野泰三的被害者过去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她总算问了我这个问题。

「嗯,这个问题不是很清楚耶。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家里很有钱,可是那些钱究竟是怎么来的,至今仍然没有清楚的交代,应该说是还没有公开吧。不过这边是有稍微提到跟股票之类的有关啦。」

我摊开杂志的页面拿给静流姐看。

「啊啊,原来如此。看来是从事内线情报交易的地下掮客吧。」

静流姐读了那篇我无法理解的报导后似乎有了头绪。

「什么是掮客?」

「掮客有分很多种,这里指的很简单。总之,就是类似『利用无法公开的行为来获取利润的黑心商人』吧。也就是处于很难让人赞赏的立场的人啦。」

「这表示他以前常常招人怨恨啰?」

「这我就不清楚了。杂志上有提到他大约在两年前就退休了,如果报导是正确的,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应该也有那种不肯善罢甘休,怨恨一辈子的人吧?」

「有是有啦,不过基本上这个人从事的是跟钱财有关的工作——或许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但金钱上的怨恨往往不会维持太久喔。只要在别的地方持续有赔有赚,之前的交易也就不会那么放在心上了。」

「是这样子吗?」

「怨恨之所以会持续下去,原因通常出在争夺社会地位的权利之争、或者遗产继承的血缘关系等,这一类近在眼前、和自己有直接关系的事情上。可是这个人是掮客,所以我想他和被榨取金钱的对象应该几乎都没有见过面吧。」

「嗯~我不是很懂啦……可是这么说来……静流姐,这就不是那个叫作仇什么的……呃,到底是叫什么啊?」

「没错。我认为这并不是所谓的『仇杀事件』。」

她以斩钉截铁的口吻断言道。我从过去的经验中得知,在这时候,那个可能性便已经完全被否定掉了。当静流姐说出『我认为』这三个字的时候,也就是她确定无误的时候。

(不过,她偶尔也会开玩笑地说出『我觉得小夜是个完美的好人呀』这种话……)

我一边暗自苦笑,一边接着问道:

「可是如果真像静流姐所说的那样,那为什么犯人会采取这种惨不忍睹的杀人方式呢?把心脏挖出来也未免太——」

「若光论掏出心脏这一点的话,并不见得一定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才会这么做唷。」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十六世纪时,被西班牙消灭的阿兹提克帝国,会在神殿上挖出战俘的心脏当作贡献给神明的活祭品呢。」

「……不对呀,现在这个状况跟妳举的例子不能相提并论吧?」

「不过,挖出心脏这个举动完全无法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怨恨。毕竟在挖出心脏的那一瞬间,那个人也当场死亡了。」

「……这么说也没错啦。」

「所有的仪式,尽管当事人才是重点,可是也另有向旁人真不的目的存在.,挖出心脏的手法,是个比起杀人更具有那方面效果的方法喔。」

「仪式?」

我听到这个字眼愣住了。

「这次的事件有牵扯到那方面吗?——凶手会是为了实践某个狂热宗教的扭曲教义,而拿走对方的心脏来干嘛吗?」

「这点我就不晓得啰——不过毕竟是杀人事件嘛,或多或少的程度,都是由那种轻率的执念所引发的就是了——」

静流姐还是老样子,一副无关紧要的口吻。

她见我面露困惑,便接着说道:

「没错,为了进行某种仪式所以需要用上人类的心脏,这样的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喔。可是就这次的事件来说,松野先生为什么会被选上?这一点本身就是个问题了。」

「——啊啊,原来如此。说的也是。既然是要贡献给神明的话,那就必须要找特别一点的心脏才行嘛。」

静流姐似乎开始顾虑起我来了,所以我有些心慌地点了点头。

「黑心商人应该不太会被选为那种对象吧。」

更何况,就这次的状况来说,也不太可能是随便找一个对象。再怎么说,松野先生可是戒备森严的高级大楼的顶楼住户。

「可是如此一来,实在让人完全猜不透犯人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这么做……」

我开始陷入苦恼。

「我看八成是外星人搞的鬼吧?」

静流姐的语气又开始变得无所谓了起来。

「外星人的常识一定跟地球人的不一样。」

「……妳当真这么觉得?」

「妳无法否定有这种可能性吧?」

我渐感到有点不高兴。我是不知道静流姐究竟在心烦什么啦,不过既然如此,我希望她可以将烦恼告诉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讨厌老是被她以这种像是在应付我的话给打发掉。

「那么,静流姐妳很了解外星人啰?」

我顺便把事先调查过的外星人之谜也告诉静流姐。

静流姐听完之后微微皱着眉头。

「那一类的事情可是有很多麻烦的。」

接着,她彷佛很迷惘似的这么说道。

「有什么麻烦的啊?我看妳根本就不知道吧?」

由于我一直暗自生着闷气,口气忍不住就凶了起来。可是静流姐看到之后,却只是像在开导我似的用沉着的口吻静静地说道:

「和外星人相关的神秘事件之所以麻烦,在于它做为谜时所散发的魅力和实际上所使用的诡计,两者之间的平衡状态并不好。」

虽然我不是很懂静流姐的意思,可是她的口吻此时再度恢复了正经。

「……妳说的平衡指的是?」

等我回过神来,嘴巴已经老实地提出问题了。我的不愉快在她柔和语气的牵引下,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拿神秘的麦田圈为例吧。」

静流姐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圆向我做说明。

「一边是在麦田上形成了自然界不可能会有的、以标准同心圆为主的几何学图案所带来的神秘性。」

静流姐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嗯。」

我点头示意,静流姐看到后也点了一下头……

「另一边则单纯只是『将杆子放倒并压在麦子上,再小心翼翼地用脚辗平』这种没有深度可言的制作方式。」

……接着如此说道。

咦~我惊叫出声。

「麦田圈只要用脚就可以踩得出来吗?」

「没错。图案之所以是圆形,是因为把棒子插在中心,然后套上两端绑在一起的绳子。之后只要抓着那条绳子移动,就能以圆规的要领做出标准的正圆形。即使是复杂的图案,按照这个方式来应用大概也能克服。好比是扇形、圆形四周的圆环这一类的图案,只要事先打好草图就没问题了吧。接下来只要配合在那里算出来的数据,严格遵守类似『往西前进五步、往东前进七步』这一类的守则,就连小学生也有能力依样画葫芦。」

静流姐以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口吻说道。我被她的这番解释唬得脑袋空白,只能以微弱的声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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