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德立吓得屏住呼吸。到底有没有子弹能够战胜基斯想要一次解决的魔法呢?
(该使用火轮吗?不过基斯同样是使用火焰的高手,应该已经知道咏唱的时间点了吧!而且巴洛特也说过他的火轮不是很完美,所以基斯在防御火轮之后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击出魔法可恶,如果这时能够使用土魔法的话如果能在跟安普洛希雅第一次造访这里时,做出几个子弹的话现在就能有更多选择了!为什么我用不出魔法啊!)
此时,他的头上闪过一道雷光。
薛德立跟基斯两个人几乎同时望向发出光线的方向。
“啊啊!”
那到光线的真面目就是基斯的部下们所制作出来的人工雷电。在薛德立他们看到之前,那道光弹早已像是金色优哑的蛇般直直打中地面。
过没多久,大地“轰隆”一声亮了起来。
薛德立呆呆地站着。
“看样子你慢了一步,我的部下在前面已经点火了唷!”
基斯的额头浮现出汗水,必且很满足似的微笑着。
劈开天空的雷神之斧在猛烈撞击地面后立刻就往旁边扩散,转眼间记化成大骗得火蜥蜴。火蜥蜴群一边嘶嘶吐舌,一边在雨中各自让火焰言烧到树丛上。
到处都可以听到树木跟草丛烧起来的声音。
这当中也混进了基斯的宏亮笑声。
“这样一来,你那小小的勇气也完全无用武之地了。”
薛德立“啊啊”发出叹息。他非常了解,森林一旦发生火灾就很难灭掉。而且很不凑巧的事情是雨正在变小。在这种情况下,森林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会延烧开来的!
而且失去了魔力之源,也会导致由铅所反射的墙壁消失,土石届时就会像雪崩一样压下来。虽然不晓得这一切需要多少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几天之内就会发生。
这样一来,库林凯尔镇就会被土石掩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悔恨以及巨大的悲伤让薛德立的身体热了起来。他哭了,脸上满是泪痕,然后他把整个脸压往地面。
“呜呜”
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任谁都无法匹敌的巨大力量,而这个力量会把像薛德立这样弱小的人类辛辛苦苦所累积起来的东西,一眨眼就推翻掉。
不管是正确的定义、国境、人类该如何活下去、该如何去死、明天面包的价格、长大后的职业,以及婚姻。
还有时间这匹脚程飞快的马。
──除了这些之外
就连心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薛德立的脸变的扭曲,那并不是伤口疼痛所致,而是心在痛。心确实存在,但又让人摸不清楚位置。
他紧紧抓住眼前的泥土大声吼道:
“为什么人类做出这个多任性的事呢?”
薛德立心中涌现如同黄昏石的漆黑雾气。
他压注流血的手腕,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有个东西从他的手腕上华洛。
(咦)
那个东西发出声音,在泥土上滚动着。是手环!爱珥文当作护身符送给他的东西。那是一个做成大蛇形状的银制手环。
扑通!
心脏出了巨大的声响。
薛德立的下巴往后仰起。
扑通、扑通。
这次是身体里面开始鼓动起来,像是呼应心脏般,遍布手脚的红色网络现在开始鼓动。
他不晓得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感觉到刚刚被炸飞的冲击中,脆弱的银手环已然碎裂。可是薛德立下意识第把无名指的戒指也拿掉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是把它拿掉了。
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
“啊啊啊啊!”
──紧接着,任何人都恐惧害怕的地狱出现了。
巴洛特感到非常焦急。他把村人带到山脚河流的对岸去避难,将接下来的事情托给贝露她们之后,又再次开始往山路爬上去。不只是因为担心薛德立前去阻止基斯这件事,而且也很在意那两个为了薛德立而飞奔前去的少女。
泥土因为持续下了一整天的雨水而变的柔软的黏土般,这么一混合就很容易被绊住脚。
“可恶!这么大的雨”
在这里会想骂脏话也是没办法的事。
雨已经变小了,变成像是水晶做出来的珠帘般一颗颗地滴落下来。巴洛特一言不发地开始动身。
薛德立所在的“银色帐幕”森林就在眼前,而且最坏的状况也已经发生了。
因为巴洛特抬头看去,森林已经被火焰包围。
“可恶,你可别出是啊!”
巴洛特像是要把那火焰一分为二般跑进森林里。虽然火还没有烧到这里,但从山脚下也可以清楚看到火焰延烧的情景。这里很快也会被火焰包围吧?再那之前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薛德立带到山脚下。因为烟很快就要飘到那里了,就算火焰还没有侵略过来,只要被卷进烟里很快就会死掉。
巴洛特踢开涨的像角笛形状的香菇,然后闯进草丛当中。虽然脚边的羊齿植物像是不好的预感般直绊住他的脚,但巴洛特完全不在呼。他一直往深处前进。如果不是情况危急的话,他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些银色生物的。
差不多到了四基姆(注1)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他正在找的少女们。虽然两个人都被雨水淋湿了,但是看起来没有受伤的样子,总之是平安无事。
(注1计算距离的单位。)
“喂,你们两个,这里很危险喔!”
在被卷进烟里之前快点逃走吧!他虽然很想这么说
“你们”
话没说完,巴洛特就吓得住嘴了。
少女们的视线前方,好像有谁在。巴洛特很快就知道那是薛德立跟基斯。
两个人的脚边画着一个半径有六雷宁古(注2)大小的魔法阵。那是古里扎里耶鲁魔法阵,也被称之为“决斗的魔法阵”,由大地母神阿尔斯特罗梅利亚担任仲裁的结界。
(注2计算长度的单位。)
让巴洛特吃惊的是,决斗仍然持续着。现在并不是进行决斗的好时机,照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被卷入黑烟里烧死吧?
但是,巴洛特却愣住了。
“什么”
因为黑色的巨大生物正站在巴洛特的眼前。
(不对。)
不是,那是薛德立。
薛德立的肩膀上站着像是水蒸气般的黑色物体,面无表情地盯着基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基斯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往后退。巴洛特到目前为止从没见过基斯像那样表现出恐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在想就是因为薛德立被基斯打败了,森林才会着火)
而且,这个魔力是什么?
巴洛特吞了一口口水。
现在环绕在薛德立身边的魔力量非同小可,仿佛是只有薛德立的周围事不同的世界般,他的身边出现了异空间。
(不可能。)
巴洛特摇着头。
(那家伙不是说过他不能用魔法了吗?那位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就算是从判定盘上来看,那家伙也几乎没有土属性的魔力,所以我才会对他说“不就是魔力已经用完了吗?”这种话)
巴洛特对这种情况突然有个想法,于是他慢慢地从怀里拿出银色的盘子。
那个曾经是银色的判定盘。
他一看到判定盘,视线就再也没办法转开。
薛德立的血滴在上面,然后就放着不管的判定盘
“是这么回事吗”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画成六芒星型的基本魔法阵已经被涂成一片漆黑。
他感觉胃里面好像滑进什么冰冷的东西。
“基斯!”巴洛特对基斯大喊。“快点投降啊!快朝着天空打出空包弹啊!你会被杀的啊!”
巴洛特想让自己冷静而身呼吸起来,但就算在怎么努力,身体里面各处的神经还是像磨细的针一样,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平息下来。
一片漆黑的魔法阵,如果这是真实,那么薛德立的属性就不会是土。
而是闇啊!
就是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拥有的黑暗之血。
他太大异了。在六个属性当中,因为光跟闇的属性可说是隐性因子,从这种简易的判定盘没那么容易看出来。
巴洛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德立时,他说过他变得无法使用高等级的土魔法这件事。
“因为‘土魔法’没有涌上来。”
拥有闇属性的人本身很少被注意到(只要稍微混了其他的因子,那些因子就会以显性的方式呈现出来),所以他对薛德立是土属性这件事情深信不疑。
而且,因为判定盘显现出来的魔法量很少,所以他也向薛德立问过“难道不是先天魔法量就很少吗?”
薛德立土属性的魔法量的确是很少。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并不是土属性的人。
反过来说,就市他那几乎接近纯血的血液中,唯一混杂的东西就是土属性。
而且据说他还可以用那少量的血进行“逆蜻蜓”封咒。
(到底那家伙的魔法量是多到什么程度啊)
他无法压抑恐惧的情绪。光是在他几乎接近纯血的血液中唯一混杂的土属性,就有这种程度的话,那全部的量有多少实在是无法想像。
巴洛特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他在雷尼斯敦的牢房里因为铅而变的恍惚石脱口而出的话。
‘我也并不是被期望着、为了被爱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门卡那林的伟大人物,是为了让我到前线去战斗才把我做出来的。因为我是兵器。’
‘那是因为我在之前曾经使用过很厉害的魔法。那是比逆蜻蜓更加厉害的魔法。’
‘很奇怪吧?我竟然会对杀戮感到喜悦。可是我已经杀死十万人了,小孩跟婴儿都在一瞬间’
“这是骗人的吧”
他说过曾经再伊柏利特杀死十万人,那是真的。
巴洛特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妄想而已,一般人是不会相信的吧!没满二十岁的小孩子,在一瞬间就把那个大城市毁掉
“这家伙真让人受不了啊!”
巴洛特不由自主地双腿发抖,然后笑了起来。真的没办法不颤抖。就像知道明天一定会到来的人,总是会害怕夜的黑暗。怎么可能不怕薛德立!
因为薛德立是真正的怪物
巴洛特再一次大叫。
“基斯,快点投降!那不是你可以匹敌的对手啊!你想死吗?”
此时,薛德立行动了。
他把枪放开了,他的红色杰米就像是刽子手所砍断的头颅般无力地地向地面。就连说出“你想要做什么”的时间也没有。
因为薛德立开始进行咏唱了。
不,那并不是咏唱。
“金色的勾爪”
黑暗当中闪过一道光,当其他人这么想的时候,下一瞬间基斯就惨叫起来了。
“哇啊啊啊啊!”
他在泥地上痛苦的满地打滚。
紧接着薛德立慢慢地指向天际。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已经没有雨的气味,只有星星像是拥有梦想的小孩子的眼睛般,一眨一眨闪烁着。
他轻轻把手指指向基斯。
“宛如死亡的星之子”
就向被指尖所指引(虽然让人难以置信),星星从天下掉了下来。那颗星星突然其来地出现在基斯眼前,一边在他心脏上方发出挤压的声音,一边慢慢地陷入其中。
“哇啊啊啊啊!”
因为实在太过诡异了,连巴洛特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他没有用枪”
现在的薛德立的确没有用枪,而且他也没有唱出固有行式的咏唱。
他只是喃喃自语着而已。那些话语也是巴洛特至今从没听过的古老而且有力的语言,那是应该已经消失的语言。
他就只是说出那些话而已,这里全部的事物就开始随着他的话行动。明明现在没有封,榆树的之叶却随之动摇,终于出现的月光照映在岩石表面上,看顾着薛德立的一举一动。就连碁斯,在他前面不也像是湿掉的毛线般皱缩起来了吗?
薛德利在巴洛特的眼前缓缓地抬头,朝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烟看了一眼,接着手轻轻地往那个方向伸过去。
光是这样而已。
光是这样,周围飘散的潮湿空气一口气紧缩,对火焰产生影响。就像被透明的巨大黑手握扁似的,火也跟着消失了。
说不定用“被夜晚压熄”这样的说法会比较好。
“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巴洛特的视线异常专注,拚命把脑子流出去的情报,重新再塞回脑子里。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薛德立会如此强悍?
他确实是无法使用魔法了。跟巴洛特见面的时候,他身上连一个弹匣都没带。
但是,现在他却突然连枪都不拿就击出魔法。而且围绕在薛德立周围的空气,就算是将所有黑夜都集中在一起,也比不上那样的黑暗吧!那不正像是古老歌曲所唱的那件幽冥之王的衣服吗?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会察觉自己的血以及这份力量呢?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煽动火焰的风已经穿过树木袭向他们。
“哇!”
巴洛特被土砂蒙住眼,不由自主地倒了下来。
有样东西被这么一吹,打到了巴洛特的脚边。仔细一看那个东西,原来是薛德立手上的银手环。
巴洛特正想要把它捡起来,但是在指尖一碰的瞬间就痛苦的放开。
“怎、怎么了”
被折断的手环断面看起来很黑。看到这个颜色,巴洛特这才察觉这个手环并不是银制的。这只是表面镀上一层银而已。
里面是铅。
而且是纯的。
“不可能”
这样的铅,巴洛特就连碰也不能碰。这也不像是练习时拿来戴的东西。如果薛德立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戴上那个的话,那实在太叫人惊讶了。
“对了,是铅啊”巴洛特喃喃自语着。
如果薛德利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戴在身上的话,会没有察觉自己的血也是理所当然的。铅会最早对人心的黑暗心灵产生作用,如果薛德立拥有闇之力的话,他大部分的力量都会被铅压抑住。
这么一来,他光是戴上铅制手铐就那么痛苦,还有就只有他没办法在“银色帐幕”森林里顺利制作子弹的这些情况,也都说的通了。
然后,帮他戴上的那个手环的人,恐怕就是
“薛德立,不要!”
充满悲痛的叫唤声,回荡在树叶形成的圆顶。
那就是薛德立的姊姊──爱珥文。她在魔法阵外面,对着他嘶吼。
“薛德立,不要把手环拿下来,求求你!”
不过,就算是听到姊姊的声音,薛德立的表情也没有改变。现在他为了使用闇之力,而顺从自己身体当中的憎恨。他的脑子里应该只剩下杀掉基斯这件事。
“薛德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斯的惨叫盖过爱珥文的声音,他像是被附身般把枪手朝向天空,用力扣下扳机。
砰!
他所击发的空包弹,穿过了已经浮在半空中的满月。
“呜呜”
这个时候,一道没有发出声音的振动的冲击使地面摇晃起来,古里扎里耶鲁魔法阵随之解除了。
魔法阵就像是水渗入土里一般沉入了泥土当中。
格斗已经结束了。
巴洛特松了一口气。
“薛德立!”
爱耳闻跟那个个性很强的少女冲向宛如断线的傀儡般倒下的薛德立身旁,巴洛特也走到魔法阵所在的位置。
“哎呀我”
薛德立呆住了,他看到周围的惨状之后脸色就阴沉下来。
“决斗呢火灾呢?”
薛德立四处游移的视线庭在基斯的脸上,他一言不发地逃离这个地方。
看到她们两个人个点,薛德立的表情松懈下来。
“咦?为什么?爱珥会安也是”
名为安普洛希亚的金发少女开口了。
“大家都已经到山脚下那里避难了,所以你也要快喔!”
“山上的火到底是斯拉法特军在哪里?”
“薛德立,是你消灭掉的喔。”
“是我吗?”
薛德立的脸色慢慢地变得铁青。他一定又回想起伊柏利特了。
“该不会我又”
“不市的。”安普洛希雅紧紧抓住薛德立变得僵硬的肩膀说道:“你做了一件好事喔!”
巴洛特慢慢地吞进一口气。
薛德立紧张地抖了一下。
“好事?”
“是呀,你很厉害呢!使用魔法的力量就扑灭森林的火势了呢!这么一来说不定库林凯尔就不会毁灭了。薛德立,你的力量并不只是让人忌讳的东西而已,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呢!”
她又在一次重复着。
“这样子。库林凯尔的居民们一定就可以过着跟从前一样的生活。森林也会再便回原来的景色,这全都是托你的福喔!大家一定都会感谢你。”
“感谢向我吗?真的?”
安普洛希雅重重地点了个头。薛德立僵硬的脸就像烈阳下的冰块般溶化了。
薛德立好像打从心底放松起来似的,肩膀的力量也跟着放松下来。
“我做了一件好事啊!太好了。”
巴洛特一边谨慎地望着他想着。
(不会,那是就结果来说啊!)
薛德立确实是做了件好事吧!他出自于自身的正义感而前去阻止基斯,然后逼迫到险境,解放了力量。
他在决斗中打倒基斯,让斯拉法特军无法顺利进行计划,森林的火灾被控制在最小限度的伤害,而且村民们也来得及避难。完全没有计划,只是顺其自然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但是,那也“只是”这次的情况。
(那个小孩子非常危险。)
巴洛特细细地咀嚼自己的想法。
据说薛德立是个孤儿,没有双亲的记忆、在精制所里面长大、小时候就失去了故乡因而被强制拉近了侍奉神的道路。他生活到现在,寂寞已经渗透内心深处。就像是把表皮剥掉的灯笼草般,就只是把感觉到的寂寞的那个部分剥掉而已。
就是因为如此,他非常喜欢跟人接触。其他人会置之不理的枝微末节,他也是会当成宝石般珍视。
薛德立太过重视那些跟他相遇的人了。
他无论如何都要将东西送给马卡洛克,以及见面没多久就跟巴洛特一起做了许多事,这些事情在在都表现出他的个性。
他为了让自己不寂寞,恐怕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吧?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还有那些以好意对待自己的那些人,他应该是会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的力量给他们。
可是,这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
换句说,在他讨好其他人时,不对,在他爱上某个人时,说不定这个世界地图就会被重新画成完全不同的形状了。
巴洛特的心中萌发出一股冲动。
(可以就这样放着这个孩子不管吗?如果可以把他带回晓帝国的话)
“找到了,找到了。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突然间四个人头上传来了一阵悠闲地完全不符合现况的声音。
“你做了一件好事呢!好事!好事!”
“葛雷熙丝小姐?”
一听到这个叫声,薛德立的脸色突然改变了。他慌慌张张地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视线终于停在某个地方。
远方有一支鹦鹉。虽然跟周围的绿色混杂在一起不容易发现,但是从它金色的脚环看来不像是栖息在这个森林里的生物。
他巨大的展翅声传遍整个森林,那就像是丢出几十张纸片的声音。
“薛德立,一件好事、一件好事,做了一件好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等,那家伙是奥利凡特在哪里啊?”
“你说奥利凡特?”
巴洛特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吓了一跳。
薛德立没有听从爱珥文的阻止,紧跟在鹦鹉后面跑去。巴洛特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立刻紧跟在后。
事情似乎还没划下句号。
在东方的天空闪闪发亮的红色星星,就像是成熟的果般从天空滑落。
薛德立突然停下脚步,望像月亮的方向。
不知何时夜晚已然造访。虽然还有几片雨云停在库林凯尔的上空,但是一滴雨都没下,雨云也朝着山的方向移动过去了。
灰色的帐幕被拿开之后,星星正闪耀着。从远处看来,就像是夜晚的街灯带着热情静静地摇晃起来。
(葛雷熙丝小姐到底到哪里去了?)
薛德立为了整理已经沉重起来而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只鹦鹉会在这里,就代表奥利凡特也在。
奥利凡特会到库林凯尔来,薛德立就只能想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
“纯银。”
在马卡洛克洋房里站着偷听马卡洛克跟基斯对话时,基斯确实说过纯银可以成为“铳姬”的子弹。
‘我们除了寻找地底深处仍然沉睡的银脉之外,也就只能寻找圣人之骨了。而且如果不是纯银的话,是没办法制成铳姬的子弹的。’
基斯的确是跟马卡洛克说过库林凯尔里面有纯银的反应。但是在这做山里,就如同马卡洛克所说的是座铅山。基斯的部下带着圣人之骨所找到的纯银,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呢?
(不,一定是因为有纯银,奥利凡特才会来这里,不能把纯银交给他。只要有子弹的话,他就会扣下扳机!)
薛德立凝视注意在这片黑暗当中有没有混杂着鹦鹉的雨毛。
最后,让他视线停下来的并不是鹦鹉。他看到有人正从山脚下走上山路。
那个人的长相在满月的照射下清楚呈现,薛德立惊讶得发出叫声。
“马卡洛克先生!”
让他吃惊的是,那个人应该待在雷尼斯敦的马卡洛克。
虽然马卡洛克一瞬间表情愕然,但是在他认出薛德立之后很快就跑到薛德立身边。
“糟、糟糕了。我的母亲她我的母亲南奈尔没有到下面去避难。”
薛德立脸色突然一暗。
“怎么会为什么?没有人去叫她吗?”
“住在山里的男人说他敲了好几次门都没有听到回应,因此认为她应该已经先走了。不过,母亲的脚很不方便。没有人帮忙根本没办法走下山路。求求你,现在赶快去叫她帮、帮我这个忙吧!”
薛德立为了让扑过来的马卡洛克冷静下来,点了好几次头。
“我知道了,来吧,我们快走吧!”
两个人开始尽全力爬上陡峭的山壁。虽然没有油灯,但所幸这天晚上是满月,就算没有油灯也可以看清楚脚边的东西。
蔚蓝的天空像是被煮焦了一般变得漆黑,而且不可思议地鼓胀着。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只顾着往前走。没办法跑时在让人非常着急。
过没多久,薛德立在榆树生长整齐的森林旁看到了一间小屋。小屋的后方有条很小的河流,那条河流在小屋旁的水潭暂留,接着就像条优美的蛇尾巴般消失在森林里。
在水流声中两个人走近小屋。小屋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就连窗子也因为百叶窗生锈了,而让人觉得恐怕好一阵子没人打开过了。
“妈妈、妈妈”马卡洛克一边说一般粗暴地拍打着门。“妈妈,快点开门啊!我是强,我回来了。这里很危险,如果不快点逃走的话,土石流就要淹过来了!”
里面完全没有动静。马卡洛克专心地一直拍打着门。
“妈妈,快点开门啊!我会好好像你道歉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真是对不起,我会跟你道歉的。所以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无论如何还是请你快开门啊!至少,你要跟这个少年一起下山啊!”
“求求你,妈妈!”
(好奇怪喔)
南奈尔老婆婆会气到将很久没回来的儿子挡在门口不让他进来吗?薛德立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违和感。
最后见到南奈尔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对马卡洛克的事表现出一丝愤怒。嘴里说的总是自己的儿子有多孝顺,在雷尼斯敦赚进了惊人的财富,而且总是很骄傲地宣称自己变成了出色的人。
‘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总是说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想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然后请他收自己当弟子。这样一来总有一天能够成为与圣人齐名的贤者,让我这个当妈妈的为他骄傲。’
照这么看来,薛德立就可以知道她对自己儿子的事情是多么自豪,而且她是多么爱儿子。
“呜!”
此时一阵风吹过,薛德立的背后像是被冰手触摸过一样。
这是什么感觉背上传来的寒意。那并不是什么令人期待的事情,而是完全相反的坏预兆。
“怎么办?说不定她已经睡了这样的话就只能强行进入了。”
话一说完,马卡洛克整个人身体就往门撞去。
门只是状了两下就简单地打开了。弹飞的锁片在薛德立的脚边滚动着。
啪哒啪哒,卡咚
虽然声音听起像是非常非常的小的老鼠在转动身体,但是马卡洛克很快就听出来了。
“在里面!里面有台织布机,老妈平常都是在那边。”
他大步横越房间,朝着最里面的房间冲去。薛德立紧跟在后。
马卡洛克掀起挂在入口上的毯子。
“妈”
是月亮。
薛德立吞了一口气。
从屋檐正中央的天窗可以看到一部份的月亮就像是现在才刚研磨过的钻石般闪闪发亮。透明得可以反射光线的月亮,越是打磨亮度越是增强,挫刀打磨月亮所掉下的碎屑,化成了星光,轻柔地照进房间里。
薛德立突然回想起这样的古代谚语──月亮是由纯粹的银打造出来的。所以大家只要浸浴在月光下,魔力就会增加。
特别是在这种亮度极强的满月之夜,据说很容易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南奈尔的工作坊里正式充满了那样的魔力。从天窗散落下来的月光,化为纤细的银线,被织布机缠绕的像是竖琴弦,透明无色的梭子正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当中来回。横着的木条“啪哒啪哒”地将横线弄齐,然后又在一次地来回拉出横线。
这是在任何一个农家的房间里都能看到的景象。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没有人坐在织布机前。
薛德立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就只有一台织布机像是装上弹簧机关独自不停地动着。虽然马卡洛克也跟他一样呆住了,但是很快四处张望起来。
“妈妈?”
果然没有回应。回答他的就只有“啪哒啪哒”的声音,以及两个人踏在地板上所发出“叽叽”声而已。
马卡洛克轻轻地走进床边。因为这里没有凸起,所以他觉得南奈尔还没有睡。
但是
“啊”
他像是被透明线缠住般站了起来。
他的母亲并不在那里,就只有银色的块状物散放在床上。有向棒子形状的银块、小石头状的银块,也有向盘子状散放开来的银块。
只有这些的话,薛德立也会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银块吧!但是在这之中有更大的东西。那就是已经有一半崩落成粉状的银色头盖骨。
“妈妈妈”
薛德立不由自主忘了呼吸。
(这是银之骨!圣人之骨!)
“妈!”
马卡洛克摇摇晃晃地踩着不稳的脚步冲到床边,途中还掀起了一阵银色的尘埃。马卡洛克一点也不愿意放过,拚命动手开始收集尘埃。
“呜、呜呜呜”
他把母亲的骨灰全部收集起来后,把脸塞进当中。
“妈妈啊、啊”马卡洛克发出吼叫声。“妈、妈妈”
他再一次地呼喊着。
“妈妈!”
他哭了起来。
在灰尘与银粒横陈的床上,马卡洛克正放声大哭着。
他的痛哭变得越来越大声,过没多久就变成“呜哇啊啊啊啊啊啊”这种叫声。从他的眼睛里,正流出比任何海洋都还要深的后悔与悲痛。
薛德立静静地看着发生在这个山间小村的故事走到结尾。
‘在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总是说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马卡洛克太想要到都市去,于是丢下年迈的母亲离开故乡。
南奈尔一直在家等着儿子。她一定白天织着羊毛,然后夜里像这样织出色彩明亮的回忆棉布吧!
‘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剩下只写着‘我要变成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一定要’的信件寄回来了’
一开始是因为放弃大学学业的罪恶感,然后紧接着是想要让大家承认他出人头地的欲望,他开始经商。马卡洛克变得有钱起来了。
就算是这样,南奈尔还是待在这个房子里。一边之着不知道会不会穿,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儿子的衣服
这么看来是擦身而过了吧?
薛德立紧紧握住拳头。
那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明明就在他的身边。
‘什么是最好、最伟大,一定就连神都没办法了解。’
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最伟大的能够回答这种问题的人一定很多吧?因为每个人都拥有各自的答案。
但反过来说,能够回答这种问题的人士一个也没有吧?因为每个人各自都对自己的答案没有自信。
因为是人类。
薛德立看着染呈银色的床。房间里面看起来并不凌乱,而且床上非常平稳。这就告知了他们南奈尔死去时的安详,这如果能够多多少少成为慰藉就好了。
无庸置疑的,南奈尔一定是在这里等着儿子,然后在睡梦当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希望她是这样。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时之间马卡洛克就像这样一直反覆低声地呜咽。
再怎么后会,再多么努力把化成银块的母亲骨头聚集起来,一直等待着他的母亲以及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过了一阵子,马卡洛克背上盖了一个柔软的光之面纱。
啪啪啪啪啪啪
就像母亲用毛巾盖住踢被子的小孩般,那块面纱轻轻地把他包了起来。
薛德立觉得那像是南奈尔的手。
在那里免,可以听的到像是光一样声音。
──强。
“妈妈?”
马卡洛克抬起头沾满眼泪跟鼻涕的脸,在房间里四处走动。
“是妈妈,是妈妈吧!”
他一边说一边像极为不安似的两首掩住自己的脸。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请原谅我把妈妈放着不管直到你死去。我、我没想过会来不及啊,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啊”
──强,你回来了。
月亮依旧明亮,月光同样照射在承认自己的罪而蹲下来的马卡洛克身上。
从薛德立的位置来看,月光就像是金色的袋子缠绕着马卡洛克。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强,你回来了。
如果光里面有感情的话,那看起来就像是天真地雀跃着的样子。
(你回来了。)
光就像南奈尔的手臂,不可思议地直说着“你回来了”,薛德立觉得这一定是他最后最想跟儿子说的一句话吧!
由晚上的精灵所编织出来的金色蕾丝正紧紧地包住马卡洛克。在薛德立的眼里,那对母子的确是紧紧相拥着。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光就放开马卡洛克,飞快地冲出天窗。
马卡洛克发出“啊”的声音,把手伸向天窗。
那外面是月亮的事界,也是人手无法触及的世界。他的母亲已经成为那里的居民了。
“啊啊”
不可思议的时间就这样宣告结束,只剩下主人已然不在的织布机梭子,像是听了谁的命令般无力地滚动着。
薛德立双眼凝视着,在最后他觉得好像看到坐在织布机前面的南奈尔的身影,虽然那只是错觉
他摇摇头。
不对,确实有那样的感觉。而且在这之后,南奈尔也为一直跟儿子在一起吧!
再也不会分开了。
‘你回来了,强,这真是太好了呢’
马卡洛克紧握住滚落的梭子,再一次哭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轮到他来织出回忆了。
把马卡洛克那染成金色的背影留在房间里,薛德立走出南奈尔居住的房子。
潮湿的土壤四处出现了水坑,映照出好几个月亮。
被映照在水里的月亮都不会是同一个样子,薛德立觉得人心说不定也是如此。那不是可以碰到的,也不能得到,就只能像这样被什么东西反映出来
“人在活着的时候,总是会碰上几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声音从上面传来。
薛德立抬头往上看,那个男人就像是把月亮当成椅子从上面飞了下来。
“特别是像这种满月的夜晚。”
“奥利凡特!”
奥利凡特就跟先前看到的时候一样,身穿黑色羊毛外套、肩上钉着金制品,还背着他爱用的唐纳泰萝和柯蒂这两把魔法用的来福枪。
薛德立慢慢地靠近他。
“奥利凡特,你把‘铳姬’”
“等一下!”
强硬地打断薛德立所说的话后,他把手叉在腰上。
“真是的,一开口就是‘还给我还给我’的,我也想从你口中听到别的话啊!你说是不是啊,‘薛德立’。”
薛德立像是被人从胸口抓住班吓得一动也不动。因为他像这样子叫着薛德立的名字,是分开之后第一次。
薛德立把他当成真正的哥哥一样仰慕着,在伊柏利特修道院的时候薛德立毫无来由地对奥利凡特叫着他的名字,就让他动摇不以的事情感到火大起来。
(他背叛了我,可是可是他叫我的名字时我还这么高兴,怎么会有这种事!)
奥利凡特轻轻地朝着夜空伸长手臂,葛雷熙丝小姐笔直地飞向那里准备降落。鹦鹉拍打着像是画的很糟的油画般的羽毛,在奥利凡特宽厚的肩膀上停下来。奥利凡特的长外套随着突然刮起的风飘扬。他说道:
“对了,你不是不用枪,也能击发魔法吗?”
“?”
奥利凡特背对着月亮站着。薛德立慢慢地开始往后退,他全身渗出来的魔力,一就像黑夜一样。
“你到底是在这做什么?该不会真的是为了得到纯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