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雷姆尼克,似乎就是古语中风向鸡的意思。
而这座城镇也正如其名,沿着街道排排站的每一栋建筑物屋顶上面,都有以黄铜铸成的风向鸡忙碌地转来转去。
在克拉普斯敦,又以这一带的风势最为强劲。居民们不论是要磨粉还是冶铁,都会利用风车来当作动力。虽然因为风会带走土壤中的水分,导致无法培养农作物,但是风也同样给人们带来其它方便。
“好壮观,真的满满的都是风向鸡!”
三个人在镇上的许可证检查所排队等候的时候,看到风向鸡被当成城镇的主题,不禁发出赞叹。
(奥利凡特真的在这里吗?)
薛德立打开魔法指南针的盖子,里面的指针确实指着这个风向鸡城镇。如果在这座城市的方向看到巨大魔法光的情报属实,那么城市里面一定有会使用魔法的人物。
(而且那个男人也提到奥利凡特的名字了,铳姬一定在这里没错……)
三人来到城镇的入口处,递出由门卡那林圣教国发行的通行证给官员。
官员一脸惊讶地盯着薛德立们瞧。三个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的小孩出外旅行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可疑了。
“喔。这两位是魔枪手,而另外一位是修女吗?原来如此啊……”
爱珥文身上穿着以羊毛织成的厚重僧侣用黑斗蓬。只要穿着这个,就算是在有点距离的位置上,也可以一眼看出爱珥文是跟门卡那林有所关连的人。
“好,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么,在通过之前请先将银制物品交由我们保管。当然,魔法枪的子弹请全部卸下来。”
安普洛希雅整张脸因吃惊而僵住。
“怎么这样!魔法弹是用银制成的耶?如果全部交出去的话。就无法使用魔法了啊。”
“本市的政策便是如此,毕竟要是在镇上使用魔法的话.我们可吃不消。不交出来就不能进去。”
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总不能在城外露宿。安普洛希雅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肩头上的弹匣套交给官员。
“好了,那边的小子也一样。”
“啊,是。”
薛德立迅速解下弹匣套,并且将枪管中的子弹退弹之后,交给官员。同时还将身上一直配戴着,有如护身符一般的戒指.以及为了预防万一而携带的护身用小刀通通取下,放在桌子上。
“那边的小姐没有吗?”
爱珥文微笑回应道:“我是门卡那林的修女。门卡那林的教义限制我们不可以携带任何武器,如果您还是不放心要搜身的话,请不用客气。”
爱珥文自己张开了厚重的黑色斗蓬。
男子调查完三人之后,突然说道:“如果你是门卡那林的修女,那就应该会唱圣歌吧?听说那个跟魔法有着同样效果,能不能唱给我听听看呢?我从半年前就患了胃病啊。”
爱珥文的表情整个亮起来。
“真的吗?那么我就不客气……”
“不可以!”
“你会没命!”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几乎同时大叫。
简单检查过携带物品之后,官员总算将要两个人才推得开的厚重铅制门板上的锁头打开。
“好高……”
薛德立仰头看着比自己还高三倍左右的城墙。雷姆尼克并不是战斗用的城塞.只是个边境都市,但是防卫墙竟是如此严峻,实在有点不太搭调。
(搞不好又要开战了,跟加里安鲁德灭亡时一样的惨烈战役……)。唉唉。我还在想到了镇上要买新的魔法弹呢!这样看来应该连子弹都没卖吧?”
身上少掉不少行李的安普洛希雅。一边将手环到肩膀后头舒展筋骨,一边说着。爱珥文也将手放在嘴边,低头沉思道:“这个城市对魔法的警戒程度相当高!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光是魔法而已,这么乡下的城镇竟然建造了那么高大的城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意外啊?”
镇上已经充满夜晚的气息,屋顶上的母鸡到天亮之前似乎也没事可做。三个人在店家的灯火引导之下,走进一家酒店。或许是因为傍晚的钟已经敲过了,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劳工,或者是在白天工作的人。
“请给我水果酒.另外来几道味道不要太重的菜。”
一个跟薛德立差不多大的少女。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过来点餐。
“欢迎光临。客人你们没有成人陪伴吗?”
小孩出外旅行常常会被这样问,爱珥文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从脖子上掏出门卡那林的印记——那是镰刀十字形的项链。
“愿神庇佑小姐。我是门卡那林的实习修女,现在正在进行巡礼修行之旅,这两个孩于跟我一样是魔枪手实习生。”
“魔枪手?”
周围几桌原本只是注意着薛德立等人,突然骚动起来.薛德立急忙继续说明。
“啊,不、不过我们的枪弹和银制物品全部都交给检查所的官员保管了,现在手无寸铁。”
“是吗?那就好。”
少女很明显因为放心而大大吐了一口气。
“绝对不可以在这个镇上使用魔法喔.市长严格禁止使用魔法。所以银制汤匙、镜子还有装饰品一类的东西也下能带到镇上来。因为银是很容易吸收魔法的金属。”
少女淘气地眯起眼睛。
“真遗憾,好不容易遇到真正的魔枪手了,却无法见识一下魔法。”
“喂,佩琪卡,别说这种会招惹危险的话啦!”
“三七步小马亭”酒店的老板娘,叮咛这位少女。
“毕竟无法知道谁会听见啊,你应该没有忘记你爸爸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吧?”
叫做佩琪卡的少女,好像挨骂的小狗一般畏惧地缩起肩膀。
忙碌的小马亭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
“哎呀,你爸爸的遭遇虽然令人遗憾.不过你也不能一直沮丧啊!佩琪卡,你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今后也请你好好加油呀!”
“老板……”
周遭几桌客人也都鼓励着佩琪卡说道:“没错没错,佩琪卡的爸爸是个很出色的工匠.没办法跟他多多相处真的很遗憾。”“说得是啊.而且你爸爸也是这里的熟面孔嘛。”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他喝起酒来可是海量呢!”
“而且很会打架,我常常被他用拐杖打呢!”
开朗的笑声此起彼落,一度沉郁下去的店内气氛瞬间欢乐起来,让薛德立感到安心。虽然他并不了解情况,但是这个叫做佩琪卡的少女,似乎才刚丧父不久。
佩琪卡急忙回过头来。
“对、对不起,你们要水果酒跟几道菜对吧?”
少女说罢,直到方才为止,一直沉默不语的安突然问道:“我问你,你真的是第一次看到魔枪手吗?”
“嗯,是啊。”
“有点奇怪。难道没有一个带着花俏鹦鹉,叫做奥利凡特的魔枪手来过这里吗?”
“奥利凡特?”佩琪卡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道:“我没看过这样的人。这个镇上的旅馆并不多,所以就算没有住在我们这里,也应该很快就会听到消息。”
“喔,这里也是旅馆啊?现在还有没有空房?我们正在找落脚的地方。”
薛德立在一旁呆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一直觉得安普洛希雅很会从别人身上套出必要情报。才刚以为她很快就问到奥利凡特的事情,结果马上又问到旅馆的情报。薛德立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应该跟自己一样大的安普洛希雅,会这么世故呢?
佩琪卡困扰地抱住托盘。
“对不起,今明两天都客满了。约半年前开始,往来这一带的人突然增加了。”
“哎呀,为什么?”
这原本是个随口问问的问题,但是佩琪卡的答案却相当具有冲击性。
“就是那件事啊,伊柏利特消灭案。”
“!”
薛德立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
(冷静……冷静下来……)
薛德立虽然拼命说服自己,但是他微微抬离地面的双脚,却像是踩着笨拙的踢踏舞步一般不断颤抖着。
(该、该怎么办……要是在这种地方引起他人怀疑的话……)
他不禁紧紧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有一只温暖的手,迭在他如同冰块一般冰冷的左拳上。薛德立看了看坐在自己左边的爱珥文。
(没事的,不用介意。)
“爱珥……”
薛德立缓缓地吐气,然后他便感受到一股力量奔流,伴随着体温从指尖传过来。
(好温暖……)
薛德立就这样在桌子地下牵了爱珥文的手好一阵子。他觉得很神奇,只是握着手而已,竟然就可以放心下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薛德立缓缓放开手。
“爱珥。谢谢你,我没事了。”
“那就好。”爱珥文微笑说道:“那,就让我吟唱一首圣歌,好让你更安心吧……”
“不下不,这就不用麻烦了!”
三杯发泡水果酒送到空无一物的桌子上,佩琪卡跟安依然在薛德立面前交谈着。
“既然你们是从南方来的,那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半年前,伊柏利特在瞬间化成灰烬的事。”
“啊。嗯……”
“最让人觉得可怕的,是一个魔法师毁掉了整座城市。好像是那个魔法师从神殿里面,偷走了点燃‘破晓前夕’大战导火线的魔法枪!‘铳姬’。伊柏利特周遭的土壤全部烧成黑炭,完全无法种植作物。而河流又全部蒸发,实在无法再继续住人,所以很多人就逃到克拉普斯敦来了。”
三个人困扰地在桌子上面面相觑。虽然他们能够理解没有空房的理由,但是这么一来,不论怎么找,都很难在镇上找到空房了吧。
“所……以……我……才……说动作要快啊!今晚找不到旅社,全部都是爱珥的责任!”安普洛希雅满脸怒气说道。
“爱珥,要是你没在那里唱歌的话……恶……”
安似乎是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了吧,只见她浑身颤抖着。
“可是薛德立受伤了嘛!而且圣歌有治愈功效啊。在之前的城镇时,卧病下起的老爷爷也因为听了我的歌之后,睡得一脸安详……”
“那是因为他挂了啊!”
“哎呀……所有生物总有一天都会回到天父怀中的。”
爱珥文认真地交握着双手。
安恶狠狠地瞪了薛德立一眼。
“要算起来的话,薛德立流鼻血才是迟到的理由吧?”
“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啊?”
“啊啊,这下又得露宿了。天气这么冷,要是睡在荒郊野外肯定会冻死。”
“那个……”
三人听到这预料之外的声音,便停止交谈抬起头来。端了热汤过来的佩琪卡,一边将碗盘摆在桌上,一边说道:“各位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住我家?”
薛德立不禁直直盯着佩琪卡的脸瞧。她被三个人用抓住唯一希望不肯放手一般的眼神注视着,困惑地笑笑说道:“那个,我家现在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爸爸在今年冬天过世,妈妈也早就不在了。虽然我家不大,但是总比露宿好得多,所以……”
“我、我愿意,请让我们借住吧!”薛德立猛力踢开椅子站起来道。
“那么……”佩琪卡将空酒杯连同托盘一起顶在头上说道:“今晚请在小马亭尽情吃喝吧。毕竟自从父亲过世以来,我受了这里老板娘许多照顾……这是唯一条件。”
佩琪卡说罢,调皮地对三个人眨了一下眼。
佩琪卡的家离“三七步小马亭”没多远,走路一下子就到了。那天晚上,强劲的风越过雷姆尼克的城墙吹进来,屋顶上的风向鸡都毫无例外地指向东边。
从小马亭带出来的小灯,直接点燃了桌上的提灯。接着灯罩便亮了起来,整个房间充满鲸油燃烧的气味。
“对不起,我家没有东西可以招待各位。不过明天早上就会有未经稀释的牛奶供各位品尝了。”
佩琪卡一脸抱歉,一整天都在外工作的她,只有晚上才会在家。
“一整天下来,鲸鱼油的气味根本去不掉呢!很难闻吧?。她开着玩笑。并接着说道:“两位请睡我父亲的床吧。安普洛希雅.不好意思,请你跟我挤一挤。”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有床睡就谢天谢地了。啊,我先到房间去了,总觉得脑中的诅咒咒语挥之不去啊……”
安普洛希雅说罢,解开靴子的鞋带.迅速走进寝室。佩琪卡悄声说道:“她身体不舒服吗?”
“呃。这个嘛,是有一些原因啦……”
这时爱珥文起身说道:“真是让人担心。既然这样,就让我为她唱一首优美的圣歌……”
“哇啊!”
虽然克拉普斯敦位在大陆偏南方的位置,但是以山区为主的这块区域,就算到了植物发芽的季节,也依然会下雪。
佩琪卡一边吐着白色雾气,一边从熨斗里面取出烧过的石炭煮水。分隔地板间与客厅的木梁上面,垂挂着打磨得亮晶晶的铜锅和铁熨斗,想必是在她们家传了好几代的物品。每次薛德立只要触摸到这种上面有手垢,并且具有沉重感的东西时,都会觉得上面应该寄宿着不知名的精灵。
佩琪卡正在煮热水加蜂蜜和生姜的蜜茶。这俭朴的味道,让薛德立因寒冷而冻僵的脸渐渐舒缓开来。
“所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爱珥文一边呼着热气一边说道:“月海王国。我们是从东都艾斯特拉达搭乘火车,越过加尔瓦托洛斯来的。”
“艾斯特拉达!”佩琪卡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道:“听说东都有可以跟远方的人交谈的箱子,还有可以一直让牛奶保持低温的魔法桶子,是真的吗?”
“啊,你是说电话吧?是真的。”
虽然大陆上的主要都市几乎都建有铁路工程,但是像雷姆尼克这种乡下地方的铁路,大多是类似培根铁路或牛奶铁路等.为了运送食材到大都市而建造的。在都会里面,可以看到绅士们叼着比手指还粗的雪茄,路上还等距设置着装有玻璃灯罩的瓦斯灯;但是稍微往南方一点,羊群的数量就比人还多了。
对于没有离开过雷姆尼克的佩琪卡来说,电话和打字机都像是魔法一般神奇吧。她兴冲冲地反复问着关于都会的状况。
“呃……”
“我是薛德立。这是我姐姐爱珥文。”
“哎呀.是姐姐啊。不过你们长得不太像呢!”
薛德立觉得爱珥文似乎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他偷偷瞄了爱珥文一眼。
(爱珥……)
“薛德立。你说你是魔枪手嘛?那你应该有带枪吧?”
薛德立点点头从大腿上的枪套抽出魔法枪,“叩咚”一声放在桌上。
“这就是魔法枪啊……我是第一次看到呢。”佩琪卡兴奋地双颊泛红。
“可以摸摸看吗?”
“子弹已经全部退出来了,所以没关系。”
佩琪卡战战兢兢地拿起枪。
“好重呢。”
“这是铁制的。不用铁的话无法承受火药的热度。”
薛德立按下扣环.打开弹匣。
“弹匣是放在这里的。稍微大一点的枪可以装填六发子弹。但是那种枪对我来说还是太重了点.所以我的枪是五发式。”
佩琪卡专注地抚摸击铁的部分。这玩意的前面装着撞针.功用就跟打火石一样。当撞针撞击子弹里面的引信产生火花之后.便会点燃火药。
“喔喔。真的是用火药的力量击出魔法啊?”
“现在如果不借用枪枝的力量,人类就无法发动魔法啊。”薛德立静静地解说,佩琪卡点点头。
“因为人类掀起太多战争了,所以神明夺走人类可以发动魔法的能力嘛。喂,这个看起来跟一般的手枪没什么差别耶!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啊?”
“啊,构造确实没有什么差别。只有子弹里面的火药,还有保养方式不太一样而已。”
“喔喔喔。”
佩琪卡一副很稀奇似的举起枪端详,再次摸摸后方的击铁。
虽然现在宪兵也还有使用单纯用来击发铅弹的枪枝,但是自从魔法壁出现之后,这种枪枝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魔法跟金属是完全相对的东西。然而魔法的威力比较强劲。现在的战争在开打之前,都会先架设魔法壁,于是铅弹和刀剑就发挥不了什么功用了。结果,最后还是演变成以魔法定输赢,所以人们才会害怕魔枪手。”
佩琪卡露出微妙的表情凝视着薛德立。
“这我知道,我听说过有人可以架设魔法壁的事。来小马亭作客的流浪者曾经说过,拥有魔法壁的人实际上就是刀枪不入。”
佩琪卡的话中带着连薛德立都可以感受到的恶意,他不禁重新看看佩琪卡的脸。
“不过这样看起来还真不可思议,枪明明就是铁制,但是子弹却是银制的。”
“呃,关于这点……”
薛德立稍稍移开视线,向爱珥文求救。爱珥文轻轻放下杯子之后,伸出食指对佩琪卡解说道:“刚刚也提过,有学说指出魔法这种力量跟一切的金属都完全相对,实际上铁跟魔法就完全不相容。另外还有一种学说指出,魔法文明已经宣告结束了,下一种文明——铁的时代已经到来。”
“铁的……文明?”
“是的,比方火车、电话还有打字机……新东西全部都是由金属制成的。魔法只是古代文明遗物罢了,我认为它迟早有一天会消失。”
“但是呢,”爱珥文接着说道:“只有银可以跟魔法兼容。”
“为什么只有银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下过从很久以前就传说银具有驱邪功能,银制品接触到毒素就会变黑的特性或许也有点关联吧。总之只有银是可以跟魔法兼容的物质。所以,人们便想到将自己的魔力、或者是自然界中的力量灌注到子弹里,透过枪枝这类机械引发,以便使用魔法,这也算是铁的文明所带来的好处。而且,人类身体上最容易汇集魔力的部位就是指尖。所以只要握住空子弹,集中精神,就可以将魔力注入子弹之中。”
薛德立水平举起双手之后,吟唱出简单的魔法阵式。犹如歌唱般的古语接触到空气中的灵魂,散发着闪亮亮的光芒飘降到手掌中。
“好漂亮,就像是玻璃雪花一样。”
佩琪卡发出陶醉的叹息。
正以为蓝白色的闪光瞬间纵向划开空气的时候,它就已经穿透过手掌了。
“这叫魔法光,在注入魔法到子弹里面的时候,一定会出现这种光芒。话说……”薛德立看了看爱珥文。“我们是在千达听说有人看到这个方向有巨大魔法光的谣言,才过来这边的……”
佩琪卡立刻大喊:“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的,我们这里别说魔法师了,连一只银制汤匙都不能带进来呢!而且就算那个叫做奥利凡特的魔枪手来了,他的子弹也会在门口全部被没收啊。没有子弹的话,不就无法使用魔法了吗?”
薛德立失望地点点头,这回又扑了个空。奥利凡特到底上哪去了?
佩琪卡在沮丧地垂着肩膀的薛德立身边,格外热心地说道:“嗯.关于刚刚说明的,不论什么魔法都可以灌注到子弹里面吗?”
“那要看做子弹的人的属性。”
爱珥文让佩琪卡握住总是挂在她颈子上的镰刀十字项链。
“做、做什么?”
“这个是用灭亡时代的古老金属制成的。可以大略测出你的属性……啊,你果然是火属性呢。”
爱珥文看着佩琪卡手背上浮现出来的火焰花纹,简短地点头说道。
“果然是指?”
“世界上约七成的人类都是火属性。据说是因为在遥远古代,人类跟火精灵缔结了契约,才能够发展出现在这样的文明。人类的属性是依照那个人的血统而决定的,如果你的父亲或母亲拥有其它属性的话,你就应该能够使用火属性之外的魔法。不过在没有接受训练的情况之下,是相当困难的。”
爱珥文停了一下,接着微笑说道:“不过只是一股脑儿碰触银,也不会形成魔法。如果没有学习魔法阵式的架构和古语的话,就无法操控魔力。虽然偶尔会出现情绪高扬的门外汉做出魔法弹的案例,但这真的是偶尔而已。”
“是……这样啊……”
薛德立看到佩琪卡落寞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吗?”
“不.我误以为魔法是万能的。不光是变出火或者是水.而是可以立刻实现任何愿望……”
薛德立不禁失笑。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们实际上能用到的魔法阵式只是少数中的少数,而且不管多复杂的魔法阵式,都无法把铁屑变成金子,也不可能把水变成油啊。”
佩琪卡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沉默有如尘埃一般缓缓降落在桌面上,薛德立也在隔了一会儿之后,喝上两口蜜茶。
此时佩琪卡突然开口道:“我父亲在一个月前过世了。”
薛德立和爱珥文互相看了看对方。
“是……这样子啊,昨天在小马亭也听到类似的话题。”
“其实是被杀的。”
“咦?”
佩琪卡在吃惊的薛德立等人面前,一点一滴述说起来。
“他是个好父亲,从五年前我姐姐因为肺病过世以来,我们家就只剩下我一个小孩了,所以他很疼我。”
“母亲呢?”
“母亲在我还小的时候被暴徒袭击……从那之后,我就跟父亲两人相依为命。父亲原本是做屋顶砖瓦的炼瓦工人,但是自从他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断腿之后,就只能做一些手上的工作。于是在伙伴的建议之下,从千达搬到雷姆尼克来。
父亲拼死拼活地找,总算找到一天十多拉(注:金钱的单位)的活字拼版工作,然后一个人努力地养大我。因为他跛脚的关系,要外出就得拄着一只拐杖。不管是去上班,还是去喝他最喜欢的酒的时侯……我最喜欢三只脚的父亲了。”
佩琪卡从柜子里头取出一只老旧的拐杖。
“父亲的手很灵巧,这支拐杖也是他自己做的。喏,这里不是刻了一个‘A’吗?父亲成为拼字人员之后,总是会像说口头禅般说A这个字最重要。A意味着事物的开端,他说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属起头最重要。”
“真是个优秀的父亲。”
佩琪卡听到爱珥文这么说,双眼眯成一条线,一副真的很开心似的笑了。
“每天到了父亲回家的时间,我都会听到门的那一头发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马上就知道是他回来了。近年来他的左眼因为得了白内障,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却说在右眼也失明之前,要继续拼字版。后来我去小马亭工作,让家计负担变轻之后,我就计划过一阵子要搬到里姆萨去,看能不能在繁荣一点的地方找医生治疗父亲的眼疾……父亲总是说,希望能在失明之前看到我嫁出去……但是……”
佩琪卡咬紧的牙根之间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但是,那个叫做摩林兹的家伙,硬是强迫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父亲去服劳役。他竟然要跛脚又几乎盲目的父亲,每天挖掘五个纸箱深的防御壕沟。理由是说什么要是开战才挖就太迟了,如果像伊柏利特那样被消灭掉就得不偿失之类的。”
“摩林兹是这里的市长?”
佩琪卡静静地点点头。
“他是不是身穿着绣有华丽刺绣的亚麻衬衫,头戴装饰了大羽毛的帽子呢?”
“没错,摩林兹本来是大都人,据说他在大都扯上贵族之间的丑闻案,结果被下放了。”
依照佩琪卡的说法,去年刚上任的执玫官摩林兹,自从听说伊柏利特的消息以来,就像变了个人似地非常畏惧魔枪手,甚至把银制物品全部隔离到城市之外。然后因为这个政策的关系,佩琪卡父亲爱用的银制怀表,还有母亲遗物的银制随身镜,都被官差给没收了。
“市长,没办法,车轮坏了,动不了。”
薛德立想起当时那个男人身旁的马车夫,确实曾经这么说过。
“那个男人果然就是摩林兹啊……是他杀了佩琪卡的父亲……)
“摩林兹做起事来乱七八糟,哪有人在冬天建盖城墙的啊?父亲虽然申请免除劳役,但是却没有人理会他。理由是因为我们才搬来这里不久,还不算是正式的市民。而且不光是父亲要服役,是所有市民,所以每户人家都因为负担家计的人无法继续赚钱伤透脑筋。父亲发现这个问题之后,也不顾大家阻止,便带着爱用的拐杖去找摩林兹申诉了。他一如往常地拖着左脚出门。但是,最后却只有拐杖回来……”
佩琪卡双手撑在桌面上,掩着面孔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的真心话才从指缝中溜出来。
“……如果我会用魔法的话,就可以杀了那家伙的。”
薛德立不禁看看爱珥文。
爱珥文犹豫了一下,对佩琪卡说道:“佩琪卡……”
佩琪卡突然以严厉的语气说道:“为什么我们非得经历这种遭遇不可?我们每天都很认真工作、也都没有忘记餐前的祷告,还有每周的礼拜。每天都要刮掉面包上的霉才能吃,牛奶稀得跟水一样,最近甚至也买不到真正的奶油。好东西都给官差霸占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在临死之前,让他、让他好过一点呢?”
爱珥文轻轻地,像是碰触易碎物品般扶住佩琪卡的肩膀。
“你不能尽往坏处想。今晚先休息吧。天冷了,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让我们关上铁窗,用暖炉烧几个暖脚用的石头吧?”爱珥文抱着垂头丧气的佩琪卡,回到房间去了。
薛德立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回到房间之后,被窝里面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那孩子个性挺激烈的呢!真叫人感到有些意外。”
“哇啊!”
薛德立惊吓得大叫。
“啊,安,你醒着啊?”
“我想说她特地招待我们,应该是个满亲切的孩子,不过原来如此……那孩子原来是在期待你的魔法。”
安普洛希雅翻个身,“喀喀喀”地笑着说道:“然后呢,她有没有打算要你替她报仇?”
“怎么可能!而且我的弹匣都被拿走了啊,什么也不能……”
“如果是你的话,做得到吧?”
安普洛希雅一针见血的语气,让薛德立不禁吓了一跳。
“喂.我们救的男子就是这里的市长对吧?名字叫做摩林兹。”
“嗯,佩琪卡是这么说的。”
“那个男人,是不是半年前牵扯到那桩丑闻案的,前桑普提市长——托马斯·摩林兹?”
安普洛希雅翻开报纸给薛德立看。那张报纸虽然是半年前的东西,但是因为登了奥利凡特的肖像画,所以安随身携带着它。
报纸上报导了这条新闻——
坦杰特贵族院议员死亡一案。经调查后判定是魔去致死。中央警察院逮捕被害者的外甥马克埃尔·坦杰特子爵。染血的子爵家继承人之争.是否牵扯其它政界相关人士?
“这个案子成了大都的丑闻.所以我也有听说。喏,这边就有写到——嫌疑犯的朋友.现任桑普提市长托马斯·摩林兹否认涉嫌……嗯嗯.看来摩林兹之所以不用出庭应讯.是因为他把罪行全部转嫁到自己雇用的魔枪手头上.然后逃过一劫。他会被放逐到这种边境地方,也是这个原因。”
安普洛希雅那对像猫一样圆的大眼睛忽然转向薛德立。
“摩林兹一定在躲那个魔枪手。他之所以会过度畏惧魔法,想必是害怕对方找他报仇吧。”
薛德立倏地从床单上弹起来。
“难道说那个魔枪手是奥利凡特……”
“答对了。”安普洛希雅转转食指说道:“你们也是那家伙——奥利凡特的伙伴吗?一定是从大都过来追杀我的吧?你们自己说是不是?”
薛德立“啪”一声,拍手说道:“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这么怕魔枪手啊!他不让银器进入市内也是这个原因吧。”
薛德立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安普洛希雅。
“我说安啊,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那个叫摩林兹的男人,讲起话来带有大都腔对吧?而且几乎没有北方腔。我想他应该是最近才被下放过来的,佩琪卡不也这么说吗?”
薛德立不禁发出叹息。安普洛希雅竟然在那么简短的对话里面,就过滤出这么多情报。
“稍微整理一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那个叫摩林兹的家伙在大都计划杀害贵族院议员。我想应该是跟那个议员的外甥有金钱上的往来,要不然就是对方答应给他个什么重要职位。然后,为了要隐蔽这些行为,于是雇用了魔枪手奥利凡特。但是整个计划却败露,摩林兹为求自保,便将所有罪状全部转嫁到奥利凡特头上。不过摩林兹也不算完全清白,因此才会被下放到雷姆尼克来。看样子他太小看奥利凡特了,于是后来发生伊柏利特的案子,摩林兹便开始非常害怕魔法。摩林兹担心奥利凡特报复,就将所有银金属弄出雷姆尼克。让整座城市变成无法使用魔法的环境。然后,因为他施予过重的劳役,导致佩琪卡父亲死亡,那孩子才会想要杀掉摩林兹……就是这么一回事。”
安普洛希雅在床单里面咧嘴失笑接着说道:“不过居然因为害怕魔法就不让人带银进来……呵呵。我想就算这么做也没什么用的啦。”
薛德立看到安普洛希雅别有意味的笑着,觉得很好奇。
“什么意思?”
“因为,又不是只有魔法才是武器啊。只要使用者有心。不管是切菜用的菜刀,或者是翻搅壁炉的棍棒,都可以当作武器使用啊。”
薛德立摸不清楚安的话中含意。惊讶地皱皱眉头。
“也就是说,所谓的武器啊,并不像山或者河那样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存在,而是透过人类的手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啊。”
“嗯,没错。”
“而且,是用来杀人的。”
薛德立不禁挺直腰杆。
安普洛希雅喀喀笑着说道:“不管是剑还是枪,不都是为了杀人而制造出来的吗?既然这样.只管制银也没什么用啊。依我看来,就算佩琪卡拿父亲遗物的拐杖打死摩林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怎、怎么可能这样!”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用的可是发簪喔。”
薛德立听到安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讶得说不出话。安普洛希雅好像在聊昨天的晚餐吃什么一样.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到:
“人不是拿到武器之后会想杀人.而是先有杀人的念头之后。再将武器交到他手上。也就是说,只要有杀意的话,拿在手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管他是叉子.还是剑.或者是军队都一样。——所以.人绝对无法舍弃武器。”安普洛希雅的视线.简直就像削得尖尖的箭头一样。薛德立被安射出的箭贯穿胸口,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安普洛希雅在不发一语的薛德立面前,一脸倦容地打了个大呵欠。
“人类是愚蠢的生物。神明明就说不可以了,但是人类依然舍不下魔法。神接下来会禁止我们什么呢?现在我们是靠着铁的文明制造出各式各样崭新的武器,所以说接下来会夺走铁?还是要夺走最根本性的杀意呢?不过,如果憎恨会导致暴力,那人类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感受了吧?这么一来,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呢……”
安普洛希雅说完之后,大概是因为累了吧,很快进入梦乡。
窗外阵阵风吹,偶尔刮起的强风吹得百叶窗“喀哒喀哒”打作响。
“人类无法舍弃武器……”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寒意直逼薛德立身边,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他周围。在一片黑暗之中,听觉自然变得格外敏锐,就算是一点点小声音也听得见。
就在此时,薛德立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嘎啦、嘎啦”,好似在刮削东西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啊?)
过了一会儿之后,声音就不见了。薛德立包紧毛毯,硬是闭上眼睛。
——如果我会用魔法的话,就可以杀了那家伙的。
闭上眼睛之后,佩琪卡那充满憎恨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薛德立眼中,久久无法磨灭。
人类身上.拥有几种完全无法靠理性控制的特征.据说梦就是其中一种。
那一天晚上,薛德立难得做了一个快乐的梦。他很凑巧地补充很强劲的魔法到手边的子弹里面,安普洛希雅不断拍手称赞他很厉害。
——薛德立,你好厉害!我对你的印象改观了呢!不不。搞不好迷上你了哟!
“咦咦?”
安普洛希雅像是变了一个人般厚脸皮地抓起薛德立的右手.然后踮起脚,整张脸凑到薛德立眼前。
——如果是这么棒的大魔法师,要我嫁给你都没问题。
——啊啊啊啊,安……
安普洛希雅的气息碰触到薛德立的脸颊,她纤细的手指伸进紧张万分的薛德立头发之间,并发出如同猫咪撒娇一般甜美的声音。
——喂,跟我结婚吧!不觉得你和我可以生出一个继承亚利鲁夏血统的超级魔枪手吗?
安一边说一边松开薛德立的衣襟,将手伸了进去。
“安,哇、哇啊!”
——亚利鲁夏的血统与我的……血统融合之后,一定可以生出拥有强大魔力的后代。这么一来,或许我们就能够终结战争了,也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喔。好嘛,薛德……
——不可以!
突然,一个震耳的声音回响耳畔,薛德立和安被拉开了。
薛德立惊讶地看着声音的主人。
“爱珥?”
爱珥文动作如蛇一般敏捷.迅速将自己白皙的手臂缠住薛德立左手。
——如、如果不是身为姐姐的我认同的对象,薛德立就不能娶!而且现在就论及婚嫁,未免太早了一点吧?
爱珥说道,并拼命贴紧薛德立。她丰满的胸部顶着薛德立的手臂,让薛德立的脑浆都快沸腾了。
(胸、胸部,胸部顶着我啊……)
安普洛希雅“哼”地反驳回去。
——什么嘛!就算你想用美色欺骗薛德立也没也用的啦,你这巨乳控(注:对某事物的迷恋,源自control)阿呆!
——我、我才没有色诱呢,而且薛德立是我弟弟!
——有什么关系!薛德立,你说是不是啊?现在已经有人十四岁就在接客了呢!你也劝劝这个欧巴桑吧。
——哎呀。竟然说接客!这可不是还没出嫁的姑娘该说的话啊!
薛德立的脸旁就是安普洛希雅如花蕾一般的双唇,身体左半部则是顶着爱珥文柔软的身体,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好、好爽,可是很困扰……不过,总觉得好像一场梦,有点痒痒的.又感到很困扰……唔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放松脸颊说着梦话。
“安,抱、抱歉,我不能马上跟你结婚,但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爱珥你也是,先离开一点吧……胸、你的胸……你的胸部……”
“快起来。”
肚子好像被踹了一脚。
“呜咕……怎、怎么了?”
“你到底梦到什么啊?”
薛德立一边呻吟一边睁开双眼,一脸不悦的安普洛希雅映人眼帘。
“薛德立,现在可不是睡大头觉的时候啦。事情大条了。那孩子不见了!”
“咦?”
薛德立整个人弹起来。
“你说不见了,是指佩琪卡吗?”
“我早上起床之后发现她不在旁边,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起来找人的时候,就在桌上发现这个……”
爱珥文递出来的,是一块有刮削痕迹的金属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