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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话 笔直往前走(后篇)

作者:日-高殿円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薛德立垂直往下掉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的身体疾速地从半空中坠落,而且感觉自己的叫声彷佛就紧跟在身后。

刚开始的时候,感觉像是踩空了楼梯,现在则是笔直地往下坠落,也不知自己即将坠往何方。由于看不清楚,所以薛德立也只顾着张大嘴巴惊叫。

就在此时,薛德立眼前见到的景象,犹如连环画剧般瞬间切换了场景。

(这里是……)

随后,原本多层而模糊的视界,开始向中央收缩之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此时薛德立不由得惊呼出声。

「难道这里是雷尼斯敦?」

脚下铺着的瓷砖,与早春曾停留过的雷尼斯敦大道十分类似。

从北海乘船沿多雷河而便可抵达的城市——雷尼斯敦。铺着华丽瓷砖的大道,让人联想到这个城市的繁荣。成为城市之源的阿修玛琳魔法阵,本身的设置也可以说是世上规模最浩大的。

薛德立恢复神智之后,立刻奔跑起来。他不知道在追逐着什么,情绪不安地顾盼着四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以后,随即又奔跑了起来。

只要沿着大街走下去,要不了多久时间,中央广场上著名的阿修玛琳魔法阵,便会出现在面前。遗憾的是,彰显这城市一世纪海运业繁荣,设置在华丽瓷砖上的魔法阵,如今已完全看不见踪影。覆盖在地面上的,只有报纸而已。那日下午街上发放的号外,是某间报社登载的月海王国公开向晓帝国宣战的报导。

(原来是这样阿,这是那个时候的我。我替安买了冰淇淋之后,她紧紧地拥抱着我——就是那个时候!)

人人都对开战一事满心欢喜,军官们正在说服年轻人志愿从军。从军的报名处也已经开始排起队来。数周后,在这里排队的青年,应该就会搭乘往西而行的船只了吧!

「安普洛西雅!」

薛德立呼喊了起来。在群众呼持续喊着「万岁!万岁!」的声浪消失之前,他不知呼唤了几次安的名字。

「安!妳到底在哪里!」

薛德立不知转身探寻了几次。

当、当……

位于在他旁边的是著名的魔法图书馆时钟塔——通称为菲亚利包布的尖塔,现在时针正指着五点。随着钟声降临的灰暗黄昏,让人看不清丧夫妇女的脸庞,不知何处传来了人群喧哗声,就在此时,薛德立发现了安普洛希雅的身影。

这个地方跟市中心有距离,是个矗立着昔日英雄雕像的广场。

「安……妳在这里啊!」

薛德立边调整起宛如快窒息般的紊乱呼吸,边转头顾盼着四周的情况。在广场上,有许多驿马车与帐篷并列着。这是满月都市正当流行的移动式乐园——巴士乐园。

瓦斯灯的光芒,如水底火焰般不住摇晃着。这个充满了人气的游乐园,原本是上流阶级社会的社交场所,拥有间不到烟草烟味的室外咖啡座,以及设有喷水装置的巨大喷水池,然而,如今周围却上演着模拟战斗以及训兽师调教猛狮的戏码,成为一般市民的娱乐场所。

薛德立缓缓地走向人在对面的安普洛希雅。她似乎在热切地看着什么。

「安……妳明明在这里,为什么不……」

他对着安开口说话之后,却立刻又说不出话来。广场上有着亲昵的搭着手的男女,也有对表演感到大开眼界,大力拍起了手的异国男子们。背后还有人拉着小提琴。不过,她的视线并未落在这些人身上,而是望着更远处回旋着的白色木马。

「旋转木马……」

游乐园里最受人们欢迎的就是旋转木马。薛德立忘了对安说话,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怔怔地望着不断回旋的旋转木马。宛如皇族御用的白马,红色锡铁马车,在绚烂灯光的照耀之下,发出流星般的光芒。

「在很久以前,我也有着那样的白马一安突如其然地说起话来。她的视线依然停驻在前方的旋转木马上。「而且也有真正的马车,以及镶着宝石的发饰,甚至我还相信,即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我想要,总有一天也能拿到手。」

安说完这些话之后,这才转身望着薛德立。不知是否天色昏暗的关系,薛德立看不清楚她的笑脸。

薛德立继续缓缓地朝她走去。

「话说回来,我们初次相见,也是在旋转木马前面。在满月都市的贝蒂花园。」

据说那是当时的公爵为了爱女而建造的,也是移动式乐园——巴士乐园的原型。

「是在偶然的机会下,旋转木马那里的服务员叫我过去的,妳当时曾经说过,坐在旋转木马上,彷佛时光都倒流回去了。」

在薛德立说话的同时,心里也不由得猜想,安普洛西雅该不是看见旋转木马之后,回想起自己出身自王室阶级,怀念那段优裕无虑的生活了吧。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种情况?)

当时的薛德立并未起疑,心想安一定是想乘坐旋转木马,正要说那就一起坐的时候,这才回起刚才买冰淇淋的时候,已经把零钱全都用光了。

「唉呀,钱……」

「薛德立你最好了,不是吗?」

薛德立不太清楚为何她突然这么说。

「我想坐右边的旋转木马」

「咦?妳说什么?」

安没有回答薛德立的问题,如枯萎的花朵般沉默不语。

在此同时,眼前的旋转木马也缓缓停止运转。请再来搭乘,通往梦幻世界的旋转木马一乘客们在游乐场服务员说完之后,露出梦醒般的表情,纷纷从木马上走了下来。

「今天营业时间到此结束,不过辛普森露天乐园的旋转木马,明天还会在这里营业。载着每个人前往梦幻世界的辛普森露天乐园旋转木马!……欢迎再来搭乘」

「没能坐到真是可惜。」

薛德立心想,安普洛希雅没能坐到一定很失望,于是出言安慰了她。

「只要越过了霜降山脉,马上就能抵达斯拉法特了,在斯拉法特的王都吉诺古莱亚那里,有比这个更大的露天乐园……」说着,薛德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对、对不起。可是现在没办法到吉诺古莱亚去。虽然那里有着安的同伴……」

对一直居住在月海王国的薛德立来说,加瑞安鲁德国人民遭受斯拉法特的迫害,只不过是从远方国度而来的传闻与消息,可是,对于安普洛西雅而言,斯拉法特正是让她这个柔弱少女必须拿枪的元凶。身为沙漠商队成员的安普洛西雅,若是闯入了斯拉法特的首都,或许会发生什么危险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既然现在海路因为战争遭受全面封锁,也无法抵达内海浮岛上的门卡那林圣教。该怎么办才好……)

「没问题的啦。」

安普洛希雅对着踌躇不决的薛德立,露出了笃定的表情。

「啊?什么没问题?」

「去吉诺古莱亚没问题的。」

安普洛西雅不舍地望着失去了光芒的旋转木马说道。

「扭有一天还是要去的。如果薛德立也去的话,我就能放心的去了。」

她露出了澄澈的笑容。「没问题的!」——咚!

薛德立突然感受到屁股上的剧烈冲击之后,倏地清醒过来。

「?﹒」

睁开眼睛之后,安的虚幻笑靥、停止运转的旋转木马,以及街上人群的喧嚣,全都

消失在眼前。

「为、为什么……」

薛德立一头雾水地回头张望。就在此时,他眼前的世界突然膨胀起来。

「呜……啊……」

先前彷佛彻底消失的感官知觉,霎时之间全部恢复过来。首先恢复的似乎是嗅觉。鼻尖嗅到的硝烟气味,让他呼吸困难。

「呜……咳咳咳……」薛德立只要一呼吸,就能感觉到肺里吸入了黑烟,不知该怎么办的他,视线也被尘沙与硝烟遮蔽住了。

然而,这里究竟是何处?薛德立身体感到不寻常的寒冷。好冷!好冷!总之好冷!迎着吹袭着脸颊的强风,让他感到遭受殴打似的刺骨寒冷。

(方才看到的景象,难道全都是梦境?)

不过他连惊慌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一股强烈的震动又随之而来。

「哇啊啊啊啊!」

薛德立与地面上的沙尘一同被震到后方去。他以双手护住了头部,在地面上滚动着。直到爆风通过之后,还是蹲在地上动也不动。这次震动的不是身体,而是身体正在颤抖着。他心里忖度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不是触动了门之魔法阵吗?那么,那个在蜜蜂之馆里的魔法阵,究竟是通往哪里?

「好、好冷亡薛德立颤抖着站起身来。

好冷!而且好痛!薛德立看了自己的手臂之后,不由得诧异不已。手肘附近刺进不少碎片。大概是刚才侵袭过来的爆风所造成的。方才怎么回事?是大炮的爆炸声吗?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附近就有大炮的炮火交击,这里简直跟战场没什么两样嘛!

「战场?」

薛德立不禁大叫出声,下个瞬间又激烈地咳嗽起来。一用嘴巴呼吸,便会吸入尘埃而感到痛苦,于是立刻把领口拉起来,掩住口鼻呼吸。

(该、该怎么办才好?魔法枪在那时候被收走了。偏偏在这种手无寸铁的时候被送到战场上。)

在薛德立暗自嘟哝的时候,强风依然带着尘沙与碎片,朝他身上不断地吹拂着。

「冷静!快冷静下来啊!薛德立!在紧要关头,冷静才是最好的朋友,不知是谁曾经说过这句话|薛德立凝神注视四周的情况。好像,好像没有什么似的。枪……对了,魔法枪!如果能拿到魔法枪的话。

远处的爆炸声依然持续着。隐约听得见有人踩踏地面的震动声。在极为接近的地方发生了战斗。

……然后,薛德立看见眼前有人影晃动。

「咳、咳……呼……」

「狄摩西!」

薛德立瞥见了弯腰咳嗽的狄摩西正往自己靠近。

「你没事吧?」

「冷冷冷!好冷啊!好痛!好痛!」狄摩西咬牙切齿地走到薛德立身边。「这里究竟是哪里?你听见了奇怪的巨响吧?」

「我想那一定是大炮。刚才在这附近着弹。」

「大炮?」

狄摩西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手轻抚着自己的腰际。

「所以这里是战场啰?」

「大概是吧,满天尘沙的,根本就看不清楚。不过从回音听来,附近应该有山谷。」

因为视线非常不清楚,几乎无法以肉眼判断情况,不过从脚边散落一地的枪弹碎片,以及地面上的凹洞痕迹判断,此地应该才刚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难道这里会是波斯罗……」

不知是否与薛德立得出相同的结论,狄摩西宛如缺水的鱼一样,脸上失去了血气。

波斯罗是西部大陆上最大的战场。北部自治区的山岳一带,埋藏着丰富的矿藏资源,早在一百年前,晓帝国与斯拉法特就为此地而大动干戈。如今不仅是这两国而已,在二月之后,月海王国也宣布参战,派遣本国的军队进入波罗斯。

本地居民将波罗斯称之为「坟地」,认为此地是个有去无回的人间地狱。

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被送至此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不逃的话……」

「狄摩西,随便乱跑的话,反而很危险。」

「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这鬼地方等死。就算敌人没有动作,留在这里也会被活活冷死。而且你身上也没带武器吧!」

薛德立凝视着自己身上的枪套。没错!在被送到绮德琳的房间的时候,红色杰米被收走了。

「怎、怎么办……」薛德立的身体,现在几乎已经不是因为寒冷而发颤,而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而颤抖。两人被送到这种凶险的地方来,偏偏身上又没有任何武器。非但平时带着的枪不在身上,甚至连随身携带的匕首也没带着。换句话说,如果遇到袭击的话,不就毫无抵抗能力了?

「我、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才不想象条狗一样,死在这种鬼地方。」

「狄摩西——」

在略带灰色的强风中,两人踏出了步伐。虽说如此,两人却是漫无目的地乱走,薛德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狄摩西的身后罢了。狄摩西主张往漫天尘沙的方向走,因为在风里混杂尘沙,视线模糊的情况下,至少能规避非战斗不可的情况。

薛德立只觉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阵踉跄,扑身倒在似乎不是土壤的物体上。

「唉呀。」

抚着额头起身的薛德立,随即吓得身体完全僵硬。

薛德立踩到的是士兵的尸体。似乎是斯拉法特的士兵,脏污不堪的蓝灰色军服领口上,别着翅膀形状的徽章。

那名死去的士兵双眼圆睁,似乎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天。由于是在寒冷的地带,所以尸体尚未腐烂,头部残留着被刺刀插入的赤黑色伤痕。

薛德立张望着四周,瞥见三具同样的尸体在地面上翻动。狄摩西蹲在地上搜起了尸体身上的物品。

「啊!狄摩西,你到底在干嘛!」

他从尸体身上剥下了军服上衣。

「好冷好冷好冷!」狄摩西嘴里不断嘟哝着,穿上从尸体身上剥下的军服。然后又拿走死去士兵的帽子,再由他斜背的袋子中取走了水壶,搜寻着袋子里还有什么。「我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你还是也穿上比较好。去!他身上连把刀子都没有。」

薛德立的视线落在尸体上。不知是否因为天灵盖遭受重击立刻身亡,所以士兵的神情并不狰狞痛苦。这也给了薛德立些许勇气去脱他的上衣。

「……对、对不起。」

他解着钮扣的手指因为罪恶感而颤抖。不过,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便无法生存下去,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对现在的薛德立而言,即使是充满弹孔的军服上衣,也比华美的丝绢衣裳更加珍贵。他从士兵脚上脱下了毛袜,连背袋、防止尘沙进入军靴的皮革绑腿也取走了。不过,薛德立发现士兵缠在腰际烟管里的烟草已经没了,这才知道,原来在这种激烈的战斗中,死者的烟草与枪枝往往都会被夺走。

已经穿好了上衣的狄摩西,看着地面上的壕沟说起话来。

「看来这个壕沟已经被弃守了……换句话说,真正的战场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了。」

「那么也代表这里已经安全啰?」

「我也不清楚。」

狄摩西苦着脸摇了摇头。

「炮火声还持续着。也只能祈求敌人别折返了。」

「敌人?」薛德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说的敌人是指?」

狄摩西睁大了双眼嗫嚅着。

「那、那个……那个……」

他因为说不出话来而暂时沉默了一会,随后面带怒意地开口说话。

「那根本无关紧要吧?只要是在这里的,全都是敌人!」

(全都是敌人……)

薛德立又朝着狄摩西的方向走了过去。炮弹的轰炸声不断接近。如果不稍加留意的话,也不会发现脚边全都是炮孔,一不小心就会踩入跌倒。薛德立睁大了双眼前进。踩到了被切断的有刺铁线的狄摩西,因为剧痛不已而跳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虽然到恐怖,但是已经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而且会被冻死。薛德立拼命地攫住外套的领口,迎着风朝着没有硝烟的方向继续前进。在视界模糊,看不清楚周围地形的情况下,也只能不顾一切地朝前方行进。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两人听见了下令突袭的喇叭声之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希望不要碰到任何人。希望没人发现我们!)

追击炮划空而过的咻咻声响,伴随着风的呼啸声,听起来像是死神吹起了口哨。

炮击声逐渐逼近。军靴踩踏的地面哒哒声响也越来越大。有人靠近了!——不快点逃离这个地方不行。薛德立见到斜对面硝烟中的火光,拼命地祈求着炮火别往自己的方向过来。

「快看!」

走在稍前方的狄摩西叫了薛德立。薛德立冲到他身旁,不禁摀着嘴巴发出了呻吟。

「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里大概曾经发动过总攻击吧!看起来壕沟附近发生过肉搏战。」

在双方都挖掘了壕沟全军对峙的战斗场合里,为了夺取敌方的壕沟,非得从己方的阵地里冲出去不可。因此,当双方在壕沟里彼此以猛烈炮火攻击完毕之后,接下来便会以步兵发动总攻击。从壕沟里冲出的士兵们,为了夺取对方的壕沟,必须近身进行肉搏战,这种总攻击总是会死上好几千人。

落在两人附近的炮弹,发出了轰隆巨响。狄摩西脸上表情一变,兀自朝着地上满是死尸的方向走了过去。

「狄、狄摩西!」

虽然能找得到武器最好,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的士兵身上搜索了。薛德立虽然踌躇不已,不过还是把脚踏到尸体身上。

「帕16:::」

薛德立只觉得踏着尸体前进的脚底下,有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在碰触到肉身上的柔软触感当中,让他不由得思考起这些人不久前还好好地活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薛德立曾被教导过,对于死去的人要好好地厚葬。因为有人对他说过,「死亡虽是敌人,但总有一天会变成亲切的朋友。」如果是在城里的话,至少也不会变成眼前这种情况,按照圣教的惯例,或许这群士兵的亲友们,会慎重地将他们土葬。真的应该是那样才对。不过薛德立却踏着那些尸体前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脚下一直踏着尸体前进,新的士兵尸体的背部,还是在眼前不断地出现。薛德立心里虽然想着死者们不知道是以什么表情看着自己,不过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往下看。原来踏着尸体前进,会让人感到如此厌恶,这是他所无法想象的。士兵们为何非得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光是踏着尸体,就会让人感到心痛,为何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残杀呢?为何自己竟能这样践踏着尸体前进?

心里不断涌出的愧疚感,让薛德立几乎快发狂了。

四周遍地死尸的状态依然持续着。在途中,狄摩西曾经边走边拾起附着刺刀的枪,薛德立也跟着这么做。两人心想,虽然这种枪枝以前未曾见过,不过只要有刀附在枪上,应该就已经足以作为武器了。

(虽然子弹已经用完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手上有了武器之后一让薛德立减少了些许不安的感觉。他心想,如此一来,即使真的遭到了袭击,或许多少也能做些抵抗。

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似乎已经习惯踩在尸体上的触感,已经不像方才那么

想把双脚从尸体上移开。

才拿到武器而稍感安心之后,又有新的炮弹又落在两人的附近。

「糟糕!更近了!」

眼前的狄摩西连忙冲了出去。薛德立也继续不发一语地跟在他身后。「轰!轰!轰!」的炮击声不断地逼近,然后接着又是一阵「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

(那不是最近才发明的机关枪的枪声吗?)

薛德立感觉自己面无血色。发生战斗的地方就近在眼前!耳边还充斥着比炮击声小声的机关枪枪声。机关枪与最多只有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以及非逐一装填子弹不可的长枪不同,只要以手摇装置装填弹匣,便可以连续发射子弹。这种恶魔般的武器也被带到战场上来了。

「不、不要……!」薛德立下意识地发出了惨叫声拔腿而逃。他也顾不得脚边的那些尸体,用力地踩在那些尸体上。已经死去了的士兵们,即使被踩了也不会表达不满。于是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践踏过去,方才心里的罪恶感也已经荡然无存。

(不要不要!别过来,别往这边过来!)

虽然觉得好像已经离开很远了,不过立刻又有别的爆裂声传来。突然,薛立德把脚抬了起来,一脚踹在尸体的头颅上。心里吶喊着,这些尸体还真是麻烦!滚开!快滚开!死家伙!薛德立只觉得眼前的视线比刚才还要模糊,简直和罹患白内障的的老人所看到的世界无异。而且周围的硝烟味也越来越重,喉咙被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

「哇!」

薛德立不知被谁撞到了,跌了个四脚朝天,抬头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陌生士兵,正露出诧异的表情盯视着自己,脑里因此变得一片空白。

那名士兵穿着未曾看过的绿色迷彩服。手里握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枪。薛德立心想,他究竟是哪个国家的士兵。看起来不像是斯拉法特人。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了。

「唔——」他嘴里不知在嘟哝些什么,然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起来。

薛德立猛力摇了摇头。

「弄错了!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莫名其妙地被送到这里来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也没有武器。这枪里没有子弹,根本伤不了人。我不是你的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敌——」

只见士兵将枪口对准了薛德立,像个病症发作的患者似地扣下扳机。砰!枪声响

起,子弹差点击中了薛德立的手部。薛德立只感觉脑里瞬间被染成腥红一片,随即表情漠然地将子弹用罄,握住附有刺刀的枪,迅速地刺向了神情呆然的士兵下腹部。

「呜啊啊啊!」

那名士兵口吐白沫,圆睁双眼瞪视着薛德立。薛德立拾起了士兵掉落在地面上的枪,之不犹豫地朝着他的胸膛扣下扳机。

砰〡﹒

(去死吧!)

子弹深深地钻入了士兵的心脏。

砰〡1s畔〡﹒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

每次子弹击中那名士兵,他的躯体就会随之震动。失去了理智的薛德立,接连不断地扣下扳机。

当士兵的躯体无力地往前倒下之后。杀红了眼的薛德立,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干掉他了!赢了!杀掉他了!然后,那名士兵就倒卧在薛德立的身旁——「……妈:妈:」那名士兵口吐鲜血嘟哝出口的话语,深深地震憾了薛德立。

士兵的双眼睁到大得不能再大。

「啊——」

然后士兵呕出了大量鲜血,随即命丧九泉。一切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啊——啊啊……」

薛德立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嘴里发出了犹如蚊子般的细微呻吟。不知道自己对眼前的场景该作何解释。他死了。他真的死了。被我杀了。可怕。真的太恐怖了。自己杀了人了……不是的!刚才是迫不得已才杀了人的。也不是那样。薛德立不断诅咒自己,竟然在对方喊出「妈妈」之前,完全忘了对方是活生生的人。

藏身在沙袋后方的狄摩西,畏畏缩缩地走过来。他凝视着倒卧在地上的士兵的脸。

「喂、喂!这家伙不是斯拉法特人吗?」

「咦、咦……?」

「斯拉法特人对我们月海王国的人来说,也算是同胞吧。你这家伙竟然杀了同胞。」

「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薛德立揪住了不明就里的狄摩西。

「我已经对他讲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对他讲了几次,我不是敌人,请他听我好好说。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还拿起枪对着我,打算把我杀了!所以我——」

「薛德立!冷静下来!快冷静下来!」

「不、不是我先出手的……对!是对方先出手攻击的!明明就跟他讲得很清楚了,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而且是他先开枪的!不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杀他的话,我就会被他杀了!所以所以所以……」

『不战的话,就会被杀。不掠夺他人的话,就会遭到他人掠夺。这才叫做战争。没有人是打从心里想要打仗的。不过战争还是不断持续地发生。不论是一百年前,或者是昨日,甚至到了明天,战事还是会持续发生-=t

薛德立的脑海里,回想起安普洛希雅悲鸣似的话语。

『在战争里——』

她的确在桥畔曾经这么说过。

『只要沟通就能互相理解这种事情一定是骗人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我脑子里满是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杀杀杀杀杀啊!』

(真的是这样O

薛德立不由得感到愕然。

事实的确如同安普洛希雅说的一样。在那个士兵开枪的瞬间,薛德立完全放弃了用言语与对方沟通的方式。因为压根没想到对方就这样开枪了,所以顿时血气窜上了脑袋。如果不是那个士兵在绝命之际说出了「妈妈」,或许薛德立也感受不到杀了人的实际感觉。

「讨、讨厌……」

先前他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用语言沟通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怎么可能会出现无法沟通的情况?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语言也有派不上用场的地方,那就是——战场。

薛德立忖度着,战场是真个诡异的地方。在这里,自己会变得完全不是自己。明明刚开始讨厌从尸体身上夺走的东西,但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已经习惯了穿着它在身上走的感觉,而且变得那么自然而然。从尸体上剥下衣物,偷走东西,夺走枪枝。变成觉得道一切根本就没什么。原本那么讨厌踩在尸体上的感觉,但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践踏起来,变得那么自然而然。不仅如此,而且变得性格变得易怒,直接表达在脸上,成了凶神恶煞的模样。然后拒绝和人以言语沟通。拒绝彼此了解对方就动手杀人。我变成这副德行的时间究竟有多短?当我遇上了那个士兵,还没把话说清楚就出手杀了他,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唉呀!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而已O

就不过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而且,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人就变得完全无法替别人设想了。

『我啊,一直觉得把话说清楚比闭嘴不说来得好哦-=t

当时薛德立还曾经对安说过这句话,像飞镖一样地射了回来一让他心里涌现了强烈

的厌恶感。

「唔……唔……└

薛德立突然摀住了嘴巴,整个人趴在地上。

「……别那么介意了,你也是逼不得已的。」

狄摩西似乎意识到了薛德立很在意杀了人的事,于是以温柔的语调安慰起他来。

「在战场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喂,你不必那么愧疚啦!只能怪对方运气不好。」

狄摩西扶着薛德立的肩膀,再度缓缓地走了起来。走起路之后,原本作恶的感觉逐渐消失,不过,随即又涌起了另一股恶心的感觉。

┐如果有魔法枪的话……」

狄摩西悄悄地嘟哝了起来,让薛德立一脸茫然。狄摩西开始翻转尸体,在他身上搜起了东西。

「狄摩西,你这是干嘛?」

「在这些死尸当中可能有魔枪手。搜一搜的话或许可以找到魔法枪。」

「魔法……」

「现在不是可以松懈的时候,你也来帮忙吧!魔枪手的长筒皮靴鞋跟是铅制的。一般来说,在这种壕沟战里,最初是先透过大炮与魔法进行炮击,然后在彼此弹药用罄之后进行突击。所以绝对会有魔枪手的尸体,我说的没错吧!」薛德立被狄摩西如此告知之后,也开始翻起尸体搜了起来。在壕沟当中,有着各式各样的尸体。在这个部队里,有皮肤黝黑,负责部队炊事的南方人,也有身上还背着背包,负责传递邮件的士兵,甚至还有穿着祭司法袍的人。地面上也有死去的鸽子。因为在这个地方电话线不通(即使通了也马上会被切断丫所以军队里的命令则是透过鸽子传达。

阵亡的士兵们几乎都不是受到炮击而死,而是死于铅制的子弹。现场看得出这个壕沟里曾发生过近距离的肉搏战。

┐这是……」已经习惯在尸体身上搜寻物品的薛德立,再堆积如山的尸骸旁边,发现了一个微微发光的弹壳。「是银色的弹壳……」

闻到弹壳里残留着的少许火药味,便可知道那是被用在子弹里的波力索雷农火药。薛德立随即又熟练地开始搜索起旁边的尸体。只有杜南伯尔尼公司所制造的魔法枪(特别是安普洛希雅身上那种大型的弹匣丫才会使用这么大的子弹。

在这个壕沟里的士兵们,全都是受到敌人的枪击而身亡。也就是说,恐怕击发这种子弹的人物,就是在薛德立这个壕沟里的魔枪手。而且,这个魔枪手很可能就在这群尸堆里。薛德立开始忘我地挖掘尸体,将堆积在尸身上的沙尘清除掉,然后在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上搜索起来。

「找到了!」

薛德立在某个士兵的腰际,发现了魔法枪专用的弹药包。他急着要找出枪,无意间将尸体放了下来。

「啊……」

弹药包的拥有者是一名少年。年龄约在十二岁上下,从他那头绯红色的头发,一看便知道是斯拉法特人,而且年龄比薛德立还小。

(对了。据说斯拉法特人的兵役是从十二岁开始O

那名少年手里还紧握着魔法枪,死因是额头正中央被铅弹击中。死去的少年表情僵硬,而且皮肤已经发黑,薛德立所能做的,也唯有让他阖上双眼。他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被分配到这个壕沟里,原因并不清楚。等待着少年回家的妈妈,不知是否知道儿子已经在此地战死,或者,她还在家里祈求儿子平安无事,而且已经替他准备好晚餐了。这么一想,让薛德立感到有些难受,不过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到哀伤。无论如何,能让自己存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薛德立摇了摇头,从依然少年紧握着枪把的手中,将魔法枪取了下来。那是杜南伯尔尼制的散弹枪。薛德立以前曾经使用过。不过,这种类型的枪,子弹比魔弹炮的容量更大——换句话说,这是为了需要比较长的咏唱时间的初学者特别设计的。

「竟然让使用初学者魔法枪的人到前线来。」

薛德立反复搜寻少年在膝盖及胸前的口袋,一共只找到二十颗左右的子弹。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少年明明都到上战场来了,携带的子弹数量居然这么少。不过,如果人在这里,身上却没有魔法枪的话,会让薛德立无法心安。不管怎么说,至少能够使用魔法了!虽然这把枪的性能,远远及不上比起薛德立的红色杰米,不过,只要在子弹中注入魔法就能使用。如此一来,便可防御敌人发射的铅弹。

「狄摩西,我找到魔法枪了!」

满脸灰尘的狄摩西,似乎听到了薛德立的声音,脸上逐渐绽放出喜悦的光辉。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好!这样咱们就没啥好怕的了!」

「真的是这样,比较能松口气了。」

薛德立的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容易显得安心了些。

「之后必须尽快将魔法注入子弹里I

「嗯。」

「狄摩西,你魔法的属性是风还是土?」

「唔……我……」

狄摩西的表情微妙,回答的语气很暧昧。薛德立又毫无顾忌地说了起来。

「不论拿到多少把魔法枪,如果不在子弹上灌入魔法都没用。在这里不能用水系魔法,虽然可以灌入风系和土系魔法,不过我对风系魔法没有自信。」

「……」

薛德立一如往常封咒的时候,将子弹放在掌心上,将双手横举至水平高度。

「因为封咒时会发出魔法光,这里可能会遭受攻击。所以我先把防御系的魔法灌入子弹里,狄摩西你把扰乱系的魔法也灌进来好吗?」

「我……我对风系的魔法不太……」

「要不然闇系的魔法也可以。总之先做出几个来再说,如果被现在正在流行的短距离机关枪攻击的话,如果不将防护罩加大,根本就无法避开——狄摩西?」

薛德立这才察觉到狄摩西的神情诡异。他方才那股气势已经消失无踪,太阳穴的位子彷佛突然冒出了冷汗。

「狄摩西,你到底怎么了?还不快点……」

「我、我……我……」

「嗯,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很难集中精神。不过,如果不做的话,咱们也别想活了。」

「我知道啦!可、可是……」

「狄摩西……?」

那种暧昧不明的语气,让薛德立想起了狄摩西先前在蜜蜂之馆时,曾经露出诡异的神情。

(对了。在布鲁托用魔法方位针探测的时候,他也曾经突然变得这么怯弱O

那时候,布鲁托似乎透过魔法方位针看出了什么端倪,只对狄摩西说了句「算了,

我不测你。」

然后,薛德立又回想起与狄摩西的「决斗」,他似乎未曾用过自己封咒的魔法弹。

「难道……」

薛德立无法否定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想法。

他面向表情僵硬的狄摩西,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狄摩西,难道你不会使用魔法?」

狄摩西整个脸变得如岩石般僵硬,他双颊微微颤动,好像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声音却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薛德立瞥见他的模样,感觉心中的疑惑已经转为确信。

「真的吗?你不会使用魔法?那么,你和我决斗的时候,又是怎么回事——」

哒哒哒哒——

一阵不属于薛德立与狄摩西两人的脚步声,让他们倒抽了一口凉气。

「DyfyaisaugSLAFATIAN?」

传入两人耳里的是帝国语,薛德立从对方军帽下的赤褐肌肤,知道两人已经被晓帝国的士兵发现了!

(真是糟透了!没来得及把魔法注入子弹里!)

「Glanbryuevivasa!」

两人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薛德立心想,难道是要我们投降?不过,如果对

方不是要我们投降的话,那一切就完蛋了。再加上子弹还没注入魔法,魔法枪根本还派不上用场,简直与废铁没什么两样。

然后,那名士兵的背后,似乎又出现了别的士兵。那名男子看见薛德立两人「听不懂,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大喊了一声「Zalda!」

在那瞬间,薛德立两人看见了前方男人的枪口冒出了火光。

砰!

「啊?」

(刚才是对我开枪……)

随后当枪响声在耳畔响起。薛德立隐约感到自己的侧腹出现了疼痛感。

「骗……人……」他的右下腹冒出了鲜血,而且疼痛感越来越清晰,最后转变成犹如被滚烫的岩石烧灼般的剧痛。「唔……好……痛……」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薛德立,接着又遭到第二次的枪袭。

砰〡舟畔〡﹒

第二发差点射中薛德立的脚踝,不过另一发子弹却钻入了他肚脐上缘。

「唔!」

薛德立仰面向后倒了下去。血液咕噜咕噜地窜了出来。双手上如同红色油漆般的鲜血,比起疼痛更让他震撼。他心想′怎么回事?这血是怎么回事—「啊.……啊……└

薛德立发出了呻吟。

「谁来……」

然后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口里充满了钢铁融化的气味,呼吸停止了。咦?为什么我无法动弹?冷……感觉好冷?这是怎么回事,彷佛身体里的力量元素不断流失……

在薛德立的视线里,出现了作出开枪姿态的红色脸庞。薛德立闪避似地

可恶。不行了。不应该是这样的。魔法。如果可以使用魔法的话,至少还能挽回。对了!我即使没有枪,也能使用魔法。为什么我没早点察觉到呢,对!即使没有枪,直接以魔法攻击就好了。

对,首先,先使用复原魔法。以水系魔法的力量治愈腹部的伤口,然后再把眼前这张红色的脸庞像踹蕃茄一样击飞。我还要使用土系魔法一让那个疑似开口说开枪的士官内脏炸开。然后再放出融合强风与沙尘的防御魔法,趁机逃到安全的地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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