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该怎么做?)
薛德立喃喃自语了起来。
——吵死了!既然说要做,还不快做!真的想死吗?
(但是到底该怎么做……)
——快做!
不过,他虽然想起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骗、骗人……)
薛德立为了看自己的下腹,想移动自己的头部,不过却发现做不出平常的动作,身体根本无法出力。而且,就在此时,薛德立的眼前彷佛落下了黑色帷幕,彷佛戏剧演到了最后一幕似地。好重,身体变得好沉重。这是怎么了。我动、不、了、了。
就这样,身体违抗自己的意志,像是逐渐地理入了土里。薛德立不由得焦躁了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对!我我我————!
在听觉逐渐丧失的同时,最后听到的是击铁碰撞声。一看之下,发现附近有两张红色的脸庞正在凝视着自己。前方的士兵正瞄准了薛德立,距离并不是很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再也受不了,悲伤而焦虑地啜泣了起来——爱珥、安!我好想见到妳们!我竟然就这样孤独地死去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咚!猛烈击中物体的声音响起。
「……(唔)」
——薛德立的视线至此完全漆黑了。
*
滴答、滴答,不知何处传来水滴似的声音。
安普洛希雅听见了这阵不知何处传来,犹如时钟般的声响,偏着头思索了起来,猜想多半是水滴落下的声音。
从方才到现在,似乎已经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原本漂浮在周围蜜蜡的甘甜气味与白烟,如今也已完全经消失了。虽然现在魔法阵绽放着青白色光芒,而且还有附有瓦斯桶的灯,不过三人所在的地点,光线依旧是相当地昏暗。
此时,布鲁托开口说话了。
「仁慈而高尚的公主殿下。妳为了加瑞安鲁德国的人民,脏污了自己白皙的玉手,挺身对抗斯拉法特国……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以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即使去请求月海王国的保护,应该也是很好的事。虽然国王艾伊德利亚十七世的
王妃没有实权,但她毕竟是妳母亲的阿姨。自古以来,被流放的王族,通常流亡的时候,都会去投靠亲人。但是妳却选择拿着枪过日子。」
「……」
虽然布鲁托的说话语气平稳,不过安普洛希雅却有种受到压迫的感觉。
「因为传承了父亲的血脉,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安抵抗着对方给予的莫名压迫感,这么说道。「纵使到了最后的最后,也不能舍弃自己国家的人民。我怎么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远远地藏身在国外呢?」
「哦?那么还眷恋着已经过世的家人啰?」
「当然啰!」
布鲁托冷哼了一声,两根手指轻触唇瓣。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些早已失去的人事物,在心里永远都是最珍贵的?」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么,我就说说有趣的事给妳听吧。」
布鲁托缓缓地说道。安普洛希雅与绮莎菈抬起了头。
「有趣的事?」
「我是加瑞安鲁德人。」
「?」布鲁托出人意料的自白上让安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
「骗、骗人!你不是基思˙巴里西斯的弟弟吗?巴里西斯家的长子与次子,不是全进了龙王的亲卫队了?如果是加瑞安鲁德国的人,怎有可能会进入他的亲卫队!」
「没错。如果被发现的话,是会被判处枪杀之刑的。」
布鲁托若无其事的露出了笃定的表情。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安普洛希雅的内产生动摇。
「骗人!根本毫无理由。」
「没有证据的理由啊……就好像妳刚刚说过的话一样。妳对斯拉法特继续采取恐怖行动的理由,也是我选择当加瑞安鲁德人的理由,妳还不了解吗?」
安摇了摇头。布鲁托露出了微笑。
「一副根本不信任我的表情{
「这当然啰!你可是斯拉法特国的少尉啊!」
「这样啊……不过我也是沙漠商队的成员啊。」
一听见对方说出了沙漠商队的名号,安普洛希雅立刻就出现了激烈的反应。
「竟然抬出沙漠商队的名号了,难道你是沙漠商队的成员吗?」
「没错。之所以如此能轻易得知妳所在的地方,也是拜沙漠商队的情报网所赐。请放心吧,龙王陛下还不知道妳的事I
安无意识地紧抓着自己胸口。龙王亚斯哥理德˙米多。光是听到那个名字,胸口应该已经愈合的伤痕,彷佛又迸裂得痛了起来。
「保守派的塔里曼导师,曾经在雷尼斯敦与妳接触,并且说服妳到龙王那里去,沙漠商队已经得知这件事了,并且决定阻止妳前往。」
「为什么……。」
「这是当然啰。因为妳可是反斯拉法特的精神领袖。如果妳被龙王抓去当人质了,他们今后也难举大义之旗了,所以我必须先绕过来与妳会面。」
「你……」
安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名叫布鲁托的男子的底细,这让她有股莫名的恐惧感。他究竟是敌人,还是己方的同伴?他有个担任龙王亲卫队的哥哥,本身又是替斯拉法特工作的技术军官,却又宣称其实自己是加瑞安鲁德人,而且还是沙漠商队的成员?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龙王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人物。龙王的亲卫队,是由他亲自选出的,可以说是心腹中的心腹,因此断无挑选加瑞安鲁德国人之理,更不可能对布鲁托的背叛行为毫不知情。
布鲁托像是看出了安心里的疑惑,于是轻轻地点了点说道:
「妳的表情,好像是说,我和沙漠商队接触的事,斯拉法特的高层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是吧?如果要说明内幕的话,确实是个讽刺的结果。也就是说,斯拉法特考量的是把斯拉法特的间谍,送入沙漠商队这个组织里。不过,在斯拉法特的情报部门里,尽是些从外表一看就知道是斯拉法特人的成员,所有人都有着红色的头发以及红色的眼睛。因此,我就成了间谍,而且我长得与哥哥完全不像。而且他们认为,如果是约修亚与基思的亲弟弟的话,应该不可能会做出背叛他们的行为止
「双面间谍……」
「没错。他们其实是想选择最安全的策略,结果却遭到了最危险的反噬。妳不觉得这是个杰作吗?」
布鲁托愉悦地发出了笑声。
不过,安普洛希雅仍未对他敞开心扉,依然谨慎地重复先前的话。
「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吗?」
「我们真的是亲兄弟,不过,我没办法拿出可以证明东西。」
「难道基思与约修亚也是沙漠商队的成员?」
「不。哥哥他们并不知道我背叛了斯拉法特。而且,基思哥哥是龙王的狂热支持者。如果他发现我背叛龙王,必定会亲自动手杀了我。」
布鲁托依然提着灯,朝着安走近了一步。安不假思索地倒退了一步。
「安公主殿下,妳应该去斯拉法特。这不是因为我是斯拉法特的少尉才这么说,而是为了加瑞安鲁德。」
布鲁托所说那些,听起来像是真心话,不像是在演戏。这一让安感到越来越混乱了。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布鲁托继续接着说:「而且我很清楚那种事。龙王说过只有妳才能成为条件。那种事只要一个人就能独力办到」
「……啊?」安倒抽了一口凉气。「为什么你会知道……」
以前安曾经暗杀过龙王一次,结果失败了。在导师塔里曼的调教之下,安学会了魔法,并且被称赞具有超乎常人的素质,被捧得飘飘然之后,无意间将自己逼入了陷阱,当时在他人的游说之下,她毅然决定接近龙王,然后伺机出手报仇。
安胸口上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在白皙的双乳间,留下了灼伤似的丑陋疤痕……
『如果妳……』
当时,龙王对着胸口流出鲜血倒卧在地的安说道。
『如果妳愿意恭敬地屈服于我,寻求我的保护,然后代表加瑞安鲁德宣誓隶属于斯拉法特的话,妳再来对我表达自己的态度。』
『妳走吧!』他对安这么说。安离开了沙漠商队之后,她孤身一人渡海,其间遭遇了数次险境,踏着充满了尸体的土地上走了过来。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吉诺古莱亚。龙王的父亲与龙王两人,共同创建了强国斯拉法特之后,如黄金般闪耀的王都,彰显出这个国家的强盛。
安无法理解,为何龙工会提出那个条件。大概龙王根本不相信曾经想杀他的自己。如果不愿意屈服于斯拉法特,塔里曼导师等人所说的真正的和平也不会到来,这一点安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安才会随着薛德立他们一齐走。若是取径纵贯西大陆的路线,前往他们打算要去的绝对信仰中枢,途中必定会经过吉诺古莱亚。(至少在那之前,想对薛德立说出心里的真话。)
安普洛希雅打算对薛德立坦承一切——白己是加瑞安鲁德公主的事,以及自己十分在乎他的事……
(我喜欢他……)
安不想离开薛德立。她希望薛德立能为加瑞安鲁德出力,期盼能说服他帮助自己。然而,是要薛德立与她同心协力,最后一齐对抗斯拉法特呢?还是前往斯拉法特,将自己奉献给龙王呢?
——在抵达吉诺古莱亚之前,自己根本无法下决定。
就在此时,到目前为止彷佛消失无踪似的绮莎菈,突然打破了沉默。
「这个人不能相信!他只是要骗公主殿下而已。」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为了离开这里,一直寻找与沙漠商队接触的机会。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妳是不是想说:『如果他说是真的,应该会先邀我们加入沙漠商队』?」
这让绮莎菈顿时无言以对。不知是否真被布鲁托说中了,她继续不发一语地瞪视着布鲁托。
然后,安开口说话了。
「你们巴里西斯兄弟其实是加瑞安鲁德人,而你背叛了斯拉法特,加入了沙漠商队,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
「是。」
「不过,我还是怎么也无法打从心里相信。为什么你们兄弟之间的信念会如此南辕北辙?既然身为加瑞安鲁德人,为什么基思甘愿沦为龙王的打手,而且竟然还受到信任?而且,为什么你明明是加瑞安鲁德人,却又希望我前往斯拉法特?」
安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根本说不通,我没办法相信你。」
「这样子啊。」
布鲁托点了点头。然后对安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如果我不是加瑞安鲁德人,那么我看起来又像是哪一国的人?」
「……咦?」
在微弱光线之下,安与绮莎菈打量起布鲁托的外表。头发是亚麻色的,以及感觉常
见的褐色瞳孔。在体型方面,相较于那个个子高大的基思,布鲁托的体型矮小得让人意外,或许比起薛德立差不了多少。他看起来的确不像斯拉法特人。
「你们现在可以从我的外表来判断。不过,即使如此,所谓的加瑞安鲁德人,到底该如何定义呢?而且,所谓的人,又该如何定义呢?」
「人……该如何定义?」
「我出生在加瑞安鲁德国境内的某个小村落里。」
布鲁托的语气像是在诉说往事的老婆婆,淡淡地说了起来。
「那个地方叫作桑˙彼特。那是个穷乡僻壤的荒凉山区,不过某些山坡地可以种植棉花,在秋天收成。在漫长的冬天里,村民们会采收下来的棉花制成丝线,然后在过冬的时候编织成蕾丝。数百年来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直到月历九八二年,斯拉法特军入侵——」
「九八二年?」
「对。那时斯拉法特军入侵桑˙彼特,是铁壁王都遭到入侵五年之前的事。」
当布鲁托这么说之后,安普洛希雅随即严词驳斥。
「说什么傻话,斯拉法特军入侵是九八七年的事。我那时候只有九岁?如果有斯拉法特军入侵国土,国王陛下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别胡扯了!」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原因之后就会说明了。先静下来倾听布鲁托-巴里西斯悲剧性的故事吧。」
布鲁托婉转而柔和的语气,让安与绮莎菈沉默了下来。
「当斯拉法特军逼近国境附近的时候,虽然从国外回来的加瑞安鲁德人居民,带回了这个消息,甚至也传入了桑˙彼特村民的耳里,不过我们认为那根本就不干我们的事,听起来很有乡下人家的悠闲特质吧?不过,那其实是有原因的。住在桑˙彼特的村民,有一半是与斯拉法特人混血的混血儿。」
「混血?」
「而且混血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们也不太知道自己究竟是加瑞安鲁德人还是斯拉法特人,而且实际上,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住在都市的居民,很多人认为民族主义与国家主义,就像是与日常所需的面包一样重要,不过,那些玩意,对于只希望弹棉花的农务能顺利完成,只在意天气好坏的山区农民而言,根本就毫无重要性可言。我们不在意自己头发是不是红色的,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个国家。听村里的老人说,虽然每隔几年国界就会变动,前来收税的官员,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太一样,不过那并不会造成困扰。所以,在那之前,虽然家人头发的颜色全都是红色的,只有我一个人头发是亚麻色的,根本就不是问题J
布鲁托作势拉了拉自己的头发。
「虽然我对斯拉法特军侵略国境附近村落的传闻没什么感觉,可是我的亲人们似乎
有些反应。那种凝滞诡异的气氛,我从哥哥们身上也感受得到。然后,斯拉法特军终于来了。记得那年的夏日,居然下起了少见的滂沱大雨,当时我所担心的是,如果是在这种时节下起雨来,棉花的茎可能会受损。某天,妈妈只叫我进屋里去。那个,然后我就被砸了。」
「……被、被砸了?」
「对。她拿了个大瓶子砸我。然后我隐约感觉又被狠很砸了一下……那大概是我爸爸下的手吧。」
布鲁托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好像很痛的表情。
「后来我好像又被勒住了脖子,因为根本没办法呼吸,差一点就断气了。或许我真的死过一次了。苏醒过来之后,发现不但四周漆黑一片,而且动弹不得。我被放进水缸里,手臂无法伸展。当时的处境很凄惨。总知,我那时候饿得要命,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哭了起来,不过,动了动手肘之后,感觉到瓦缸好像有裂痕。多半是把我砸昏之后,硬把我塞入瓦缸所造成的裂痕。我那时候还想,要是有石头就好了。然后才发现大事不妙,瓦缸外头都是泥土,自己似乎被活埋了,而且根本就出不去。后来仔细一想,觉得或许他们没把洞挖得太深才对。」
布鲁托脸上的表情完全没变。那种看起来像面具般的表情,让安感到背脊一阵寒意。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听了眼前这个叫布鲁托的男子所说的话之后,或许再也无法保持平常心,而且这种氛围让她感到不安。
「我边哭边挖土,好不容易探出头之后,才发现刚才自己是在仓库的地底下。我拼命叫着妈妈。当然我没忘记自己被她狠狠地砸了后脑勺……不过就是不想去回想那件事。当时根本没有人在,光是这件事就让我感到很害怕,我喊起了哥哥们的名字,到处寻找他们的踪迹。不过没有人在家里。我又饿又渴,却看找不到自己的家人。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是个总是喜欢躲在哥哥们的背后,备受疼爱的么子。」
说着这些话的布鲁托,脸上的表情彷佛怀念着过去的青年。他望了望安与绮莎菈继续说下去。
——布鲁托从家里离开之后,往村外的方向,见到了排成了一列的人。他心想大概只有自己被遗弃在村里,于是朝着村落的入口方向奔了过去。当时,他发现原来人们就聚集在村落的广场上,随即欣喜地冲了过去。啊,爸爸妈妈不就在那里吗?哥哥们不都在那里吗?太好了!他们一定是在等我过去。我如果不在的话,他们一定会担心的。啊啊!邻居库罗斯家的人,还有跟我很要好的克雷特的妈妈,他们人也在那里。
村民们整齐排成了两列,分别向士兵们申报。士兵们说道,为了登记你们的户籍,所以必须透过头发与瞳孔的颜色,以及判定盘来证明血统。在他们说完:「从今天起,你们将会透过证明而成为荣誉的斯拉法特人。在证明了继承伟大祖先的血脉之后,别
忘了拥有绯红色头发及瞳孔所该遵守的义务。千万可别忘记了!」他那时才发现,所有聚集在那里的人,全都拥着绯红色的头发。这让他觉得很奇特。虽然库罗斯家的四个人都聚集在那里,可是隔壁水车小屋波贝克先生却不在。村里头最美丽的女子莉莉蓓儿和她的家人也不在那里。
村长布拉特先生突然高喊起来。「血统主义万岁!」在场的村民们也接着喊。「龙王陛下万岁!」「我等以拥有高贵的斯拉法人样貌为荣!」
紧接而来的,则是没有必要,虽然具有某种意义,却毫无热情可言的齐声高喊。
「万岁!」
「万岁!」
「斯拉法特万岁!」
「血与龙万岁!」
无视于现场异样的气氛的他,大声地喊叫起来。「妈妈!」「当时的气氛感觉起来,简直就像是空气瞬间冻结了。」
布鲁托「嗯~~」了一声,对于自己刚才说所的事,犹如缓缓地品尝点心般,细细地品味着。
「妳不妨猜猜,当时他们对于我的喊叫有什么反应?」
尽管布鲁托询问的语气很柔和,但不知为何,安普洛希雅却感受到被逼到墙角的感觉,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妈妈说了『那小鬼是谁?』、『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头发不是红色的啊?』、『啊,对了,那一定是住在河边的夏瑞安家族的孩子。』」
军人们朝我走近。『还有人啊!』、『他刚才是在叫妈妈吧?是谁的孩子?』
安普洛希雅有一股想摀住耳朵的冲动。布鲁托凝视着她。他似乎以安普洛希雅脸上的出现表情为乐,于是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凝视着哥哥们,哥哥们都表情僵硬地避开了我的视线。我看了看妈妈,妈妈则是以严厉的表情瞪着我。
——然后,我的爸爸,则是面向着我,以温和的语气说:「孩子,你的妈妈往那边去啰」
他冲了上去,哭喊着:『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但是他的爸爸却狠心地推开了他的手,将他赶到军人们的前面去,说道『我们家族的人,头发全都是红色的,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而且都只与斯拉法特人结婚。我妻子那边的家族,头
发也全都是红色的,并未与肮脏低下的加瑞安鲁德人混血。』
军人们神情严肃地比较着布鲁托与爸爸的脸,然后拿出了判定盘来,说:「那么就检查看看这孩子的血统吧。比比看兄弟之间的魔力数值,应该就能知道个大概了。」
他的手被划出一道伤口之后,立刻疼得大喊起来。而且已经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好好变得不认识我了为什么瞪着我看为什么哥哥们撇开头不看我为什么爸爸他不认识我昨天不是才一齐吃晚餐吗不是一直很疼我吗不是说过我很得人疼吗?
家人不是都很疼爱我吗——!
「很不幸的是,我的魔力值非常非常的低。虽然这根本不能否定血缘关系,而且如果没有血缘关系的话,现在的魔法遗传学会就能够证明了。对吧,绮莎菈?」
姊姊绮德琳虽然拥有强大的魔力,但身为妹妹的绮莎菈,却几乎没有魔力,所以当布鲁托对她提问之后,身体倏地为之一震。
「不过,那时候的人们还不清楚遗传的定律。所以,我就被认定为和巴里西斯家族没有血缘关系。理由是哥哥们明明有魔力,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魔力,这未免也太过奇怪了。而且非常不可思议。但是在那数天之前,才有人说过我长的很像妈妈呢。」
布鲁托接着说了下去「当时妈妈的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突然有人拿着石块对着我——他们是昨天还在玩在一起的朋友——以模仿似的口吻笑着喊:『往那边去!肮脏的加瑞安鲁德人!』随后便开始对我扔起了石块,那些朋友的脸,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当年十一岁的可怜的我,就这样被军人们带走,从早到晚都得拉着载运煤炭的推车工作,在那个铸造大炮的工厂里,曾经为了证明与加瑞安人同事之间没有密谋串通,于是把用乱棍把同胞打死,也曾经被命令对晓帝国的军用列车上投掷炸药。不知是不是在工厂工作缘故,吸进了太多的灰尘,肺部变得很不健康。当时我也曾经想过,反正自己都被搞得快死了,不如现在就去密告在暖炉前面悠闲地喝着热可可的哥哥们。不过他们曾经那么疼爱过我,所以后来还是放弃了。啊,对于自己的不幸感到自豪,不也让人心情愉悦吗?啊哈哈哈哈哈」
布鲁托大声干笑了起来,随即又睁大了眼镜后方的双眼。
「——唔!」
他的以布满了血丝的眼球,直盯着安不放,那凶猛的眼神,彷佛等待了三目的猎物似的猛兽。
「啊……」
「公主殿下,妳刚才曾经说过,家人当然是最珍贵的。不过那种衡量基准,还是别太常拿出来用比较好。妳的衡量基准就跟黄金一样。所谓的黄金,殿下,总是幸福的人才配拥有。」
在布鲁托说着话的同时,感到寒冷似搓起了双手。虽然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简直就像冰库一样寒冷,不过,安甚至忘了这件事,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她因为布鲁托的自白,自己内心已经跟周围气温一样寒冷了。
「妳还爱着妳的家人。不过也一直在思考家人到底是什么。有血缘关系联系所结合的一群人?还是因为爱而结合的一群人?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亲生妈妈用瓶子砸头,将我勒昏了之后塞入瓦缸里,直接活埋在地底,为什么我非得被人家丢石头,被叫成肮脏的家伙不可?我和哥哥们到底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的父母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非杀了我不可?昨日之前还温柔地拥抱,还在睡前亲吻了自己的儿子,才过了一天却可以弄昏了他,然后狠心活埋到土里去,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这也是很平常的。而且我的父母应该也没有发疯。」
「不能怪他们。这世上没人发疯,所以才是悲剧。」
安普洛希雅的视线并未从布鲁托身上移开。
布鲁托所说的话,与薛德立的话截然不同,而且进入了她的内心深处。那些话并非悄悄地渗入心坎里,而像是以利刃划开了缝合的伤痕,安觉得对自己而言,现在的疼痛感是必要的。
(不能把视线移开。)
「请进去吧。」
他向安伸出了手。
「所有的事我都告诉妳了。因此我才打开了这个魔法门。然后,如果妳想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说「自己走过来」,为何应该是妳真正的同胞的我,希望妳嫁给龙王,我想妳必须亲身去体会。」
「阿萨斯法依库鲁!」布鲁托诵唱了起来。
就在此时,门之魔法阵开始运作起来,让在场的人身体摇晃。然后,魔法阵露出了巨大的开口,里头射出了数道闪电似的光芒。
安无力地把手递给了布鲁托,往前踏出了脚步。
「公主殿下!」绮莎菈大喊。
安心想,若是走入那个门里,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薛德立了。
(已经再也……)
不过,安普洛希雅已经有了觉悟,她知道魔法阵后的世界,是自己非去不可的地方。
「安普洛希雅殿下!妳不能去啊!」
在安背后的绮莎菈,发出了划破空间似的呼喊。安普洛希雅虽然感到不舍,不过还是又毅然决然地踏出了一步。
「啊!」
她的身体完全踏入了魔法圆阵里。那些光芒让自己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然后瞬间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飘浮感笼罩着身躯。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逆向移动了。
(正在往下——掉落!)
那种恐怖的感觉,比起垂直往下坠落的感觉更加可怕,简直就像是被巨大的怪物吞噬之后,在它体内很长很长的肠道里被疾速消化。
在移动的瞬间,彷佛看到了好几幅图画。往前奔驰的白马、珍珠外皮的舞蹈记事本,以动物骨头制成的钟罩形衬裙。
安转身目送着那些图案。
(啊啊,那些都是我舍弃了的东西。多么美丽啊。
她最后感觉自己看见了星辰。
——在空间如洪水般疾速而过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安缓缓地顾盼四周。
「这里、是……」
前方的空气里充满了灰尘,而且耸立着古代的土墙。以前被上过色的上半部分,如今已班驳退色,向左倾斜的地层裸露而出,土墙之间有许多陶壶并排。
「这里是纳骨塔」
蹲在地上的安,听见了上面传来的声音。安意识朦胧地抬起了头。先一步着地的布鲁托,牵起安的手好让她起身。
「似乎已经启用了四百年之久。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这个地区开始进行土葬的时点。」
安诧异地抬起了头,还没拂去身上的尘土,徐徐地从地上起身,随即冲上了阶梯。
门扉似乎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启了。
「这里是……这个城市是……」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处的城市。地面上到处都铺满了铁轨。各种货物在呈现放射状的路线运送着。地上的石板铺设得毫无缝细,多是人类以外的货物静静地来来往往。
安缓缓地环顾四周。她的视线先落在并排的红砖建筑物上,前方的广场上停着载货用的蒸汽巴士。从眼前的景象看起来,此地像是个工业区。建筑物的内部传出了一阵阵金属摩擦的声响,数百支烟囱不断地吐出白烟。
「难道这里是西顿?」
「没错。」
布鲁托的回答让安感到震撼。
西顿位于斯拉法特北部的山岳地带,是领地里的军需工厂重镇。在战争持续了百年以上的波罗斯一地,征战的国家在彼此的军营的附近都拥有可以制造、修理大炮及战车的工业区。西顿可以称之为最重要的据点,从这个城市送出的炮弹,光是一天就有十万发,在一个月内,便可在熔矿炉里熔化百门以上的大炮,以最新的油槽重新铸造之后,再送到波罗斯的最前线。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妳在这里到处看看,就会知道我的用意了,走吧。」
布鲁托似乎打算让安普洛希雅亲自去看些什么。深入斯拉法特的军事重镇的安,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不过在见到了几个与自己的样貌和年龄相似的孩子之后,稍稍地安心了下来。
(为什么这里也有小孩呢?我明明听说西顿是个位于大后方基地的军需工厂。)
布鲁托首先带着安去看的是被称之为「地狱锅炉」的中央熔矿炉。
建筑物内部的热度超过了摄氏五十度,光是站在门内,脸上就会不断地溢出汗珠。安见到熔成了赤红色的铁浆,宛如汇成赤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动,视线之内到处都在喷火。叽叽嘎嘎的尖锐金属声不断地穿过耳膜,锅炉里的焰光将墙壁染得一片殷红——此地的景象简直与地狱无异。
即使如此,安却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移开。「这里的熔矿炉在斯拉法特国内还算是小的。不过从斯拉法特运来这里的大炮,大约有一百门左右。其中有半数直接熔掉,另一半则再度镕铸成型,熔铁的镕铸过程大约一个月,然后在工厂里进行组装至陆战用的轮型车台的作业之后,据说约莫一周的时间,便可以完成口径四百二十雷洛的曲射炮。」
接下来,布鲁托带着安前往负责缝补靴底的缝制工厂。据说每天都有数千双靴底破裂的皮靴送到这个工厂来,里面的女工正在进行修补的工作。她们不分年龄大小,全都操纵装设粗针的缝纫机来回缝补。由于女工们以为安是新进的女工,所以没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缝纫机怎么那样……而且为什么这里会有女人?」
「在斯拉法特国,不论是男是女,都有服兵役的义务。除了魔力较高以及运动能力较强的女性之外,几乎女性都在后方从事军事后勤的任务。在这里的女性们全都是军人。」
「军人……连年纪那么轻的小女孩也是?」
「斯拉法特服兵役的年龄从十二岁开始。因为要尽可能避免动用农家的男丁,所以必须靠这些女性的协助。」
在接下来参观的制钢厂,与安的妈妈同年龄的女性们,穿着绣上了「追求胜利的荣耀」的围裙,一齐操纵着车床,进行着削尖重达八百到九百特隆的炮弹的机械作业,
这是非常辛苦的重劳动。不过,她们上油、酸洗、琢磨炮管的动作,看起来都非常熟练。
在四处参观之后,最令安感到诧异的,莫过于那些端坐在大寺院里的参拜桌前方,双手合十的孩子们。她原本以为那些孩子正在进行礼拜,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孩子们正对弹匣进行封咒的工作。
「拥有魔力的孩子们为数不少。这里允许未满十二岁的预备兵役的孩童们对国家作出特别的贡献,也就是制作弹匣。」
相对于布鲁托冷静的说明,安惊讶地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难道说,在这里的孩子们,在国家的命令之下,正在做着替弹匣注入魔法的工作?」
「没错。他们正在制作有别于铅弹的魔法子弹。由于考虑到魔枪手需要长时间培养,不可能大量生产。但是军队的规模又不断扩大,虽然希望能大量生产注入魔法的子弹,不过似乎又不可行。所以如果不能大量生产的话,那就直接加以淘汰,或者是尽可能地进行改量。」
「淘汰……指的是什么?」
「一开始指的是枪枝。即使是没有弹药筒的旧型枪枝,也必须以手工制作,在枪身不断加长之后,圆形击铁、通条、本质枪床等零件也逐渐进化,可以在各自制作之后,再一次组装完成。因此也产生了所谓的枪枝铸造的工作,也产生了台板工与金属加工的专业工匠。由于制作流程的单纯化及标准化,使得枪枝得以大量生产。魔法弹匣的制程自然也不例外。」
布鲁托指着孩子们说「妳看」,孩子们在原本应刚放置圣典的地方,看着不一样的书籍,而且非常认真地在研读着。
「那些是魔法教科书。长年以来,你们魔枪手独占着魔法式,而且因为害怕泄漏出去,一直小心的隐藏起来,而且也不愿将它纪录成书面。那些教科书里,便记载了为数众多的魔法式。」
「啊。」
「现在,在国立斯拉法特魔法研究所里,正在进行着一项研究,那就是从需要高阶咏唱的魔法当中,如何加以简化,然后让外行人可以轻易背诵,这是研究的重点所在。这当然是为了要大量的制造魔法弹。然后,正如国家所期待的,孩子们也能顺利地进行封咒的工作。当然,注入的魔法等级不可能很高,不过至少注入魔法之后,能够发挥普通铅弹无法达到的威力。」
安原本无言以对。然后突然对着布鲁托大声说起话来。
「就因为这样,国家就让孩子们去做这些事?根本还不了解魔法的本质是什么,就要求他们使用魔法?这些高官做的事,像是人做的吗?」
布鲁托露出了感到困扰的表情,将中指抵在嘴唇前方示意。
「我们还是出去吧。在这个地方,让孩子们集中精神比什么都还重要。如果太吵的话,我会被负责监督的军人骂的。」
一看之下,站在门口的卫兵,已经以严肃的表情瞪视着两人。两人只得放弃参观,走到了外面去。
(大量生产、魔法、孩童……换句话说,也就是孩童已经成为支持魔法大量生产的专业工人了。)
安再度抬头凝视那栋建筑物。那栋长期失去寺院功能的建筑物,不但墙上的圣像已遭破坏而剥落,原本属于西顿居民精神寄托的寺院祈祷碑,也受到了玷污,而且看起来都从未修复过,似乎打算就此弃置不管。
(神明已经不在这里了。寺院原本应该是个对每目的生活表达感谢,而静静祈福的场所,如今却成了让纯真无邪的孩子们制作杀人工具的军需工厂。)
安好不容易才了解布鲁托带着自己来到此地的意义。
两人出了寺院之后,来到了一个位于城外,人烟稀少的仓库。
这栋红砖建筑物里头空无一物。不过,就如同在前往西顿的方向,数条河流汇流至大海似的,所有轨道几乎在这个仓库附近交会,而通往仓库里的轨道仅有一条。
安觉得设计得很巧妙,猜想此地应该是粮仓。而且里头非常地宽敞……「明日所有货物都会运到这里来,因为采取定期补充的方式,所以现在才会是妳所看见的空无一物的状态。」
「哦,我想甚至连战车都会运来这里吧。」
布鲁托原本也想出言讽刺,不过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西顿……虽然听说过这里是波罗斯北部最大的基地,不过实际规模未免也太过庞大了吧?这个国家拥有好几个规模如此庞大的战斗基地,加瑞安鲁德找得出它的弱点所在吗?)
布鲁托似乎已经看出了安的心里在思考些什么。
「妳心里应该已经很清楚,为什么加瑞安鲁德国当初会战败了吧?」他直率地对着变得沉默寡言的安说道。
「……嗯。」安以低沉的声音响应。只要她一闭上双眼,方才见到的种种光景,便可清楚地映照在脑海里。在见识了这个国家惊人的生产能力与组织能力之后,她心里很明白,光是靠加瑞安鲁德残党的势力,似乎难以与之抗衡,不!是根本无法抗衡。
「斯拉法特非常强悍。然而加瑞安鲁德却很弱小。」
「……唔」
「斯拉法特之所以强悍,加瑞安鲁德之所以弱小的原因有好几个。首先是双方兵力的差距。吞并了库里斯特鲁星团联合国的斯拉法特,拥有两千万人口。在国家应该具
备的军队的人数方面,百分之四是最适当的比例。因此,斯拉法特拥有带约八十万的正规军上
「八十万……」
「另一方面,在战乱发生之前,加瑞安鲁德的人口仅有一百六十万。虽然拼命的征召军队,结果也只征集了六万人的兵力。这些兵力也只不过占了月海王国军队南方司令部步兵联队的两成而已。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胜负已定的状况。」
布鲁托继续接着说。
「正如妳刚才所见到的,现在的斯拉法特,在吞并了库里斯特鲁星团联邦之后,取得了丰沛的资源。所以斯拉法特才能在国内建造「地狱锅炉」这样的设备,然后再运往战地去。妳可知道斯拉法特国内所蕴含的铁、铜以及硝石等矿藏的量总共有多少?然后,如果加瑞安鲁德要与之对抗,资源在哪里?量又有多少?」
安不由得紧咬着下唇。她突然觉得全身无法动弹,因为对方的每一句都难以反驳,而且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感到自己正在逃避问题的安,总觉得还是要说什么来反驳,最后终于开口了。
「可是……即使军备再怎么不足,即使国力再怎么弱小,也不代表因此就能加以侵略啊!我们或许国力不足,但是斯拉法特未免也太过卑鄙了!不但毫无慈悲心,而且手段非常毒辣。国王陛下对于门卡那林圣教国的日益腐败感到心痛,所以才会保护新的教派,支持他们在国内进行的宗教改革活动。而这却遭到门卡那林的利用!」
安似乎打算说服布鲁托,说话的声调也随之激昂起来。
「和门卡那林圣教国携手合作的斯拉法特国,也利用了这一点。我们从来没对损及对方的坏事,然而却被对方出兵灭了。我们是受害者!我们……」
「妳还是没弄清楚吗?妳真的还是个小毛头吗?」布鲁托开始高声斥责起来。安被他的气势吓得肩膀发颤。布鲁托缓缓睁开了原本微闭的眼睛。
「唔……」
安感觉自己彷佛就要听见最不想听到的话了。
「加瑞安鲁德之所以亡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妳父亲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