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行哦……」
布鲁托摇头制止了基思。
「她出自于自己的意志,决定非前往古诺布莱亚不可。哥哥也听说过了吧?将她带来西顿的人是我。而且她今后必定会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基思眉头深锁。布鲁托又把手搭在安普洛希雅的肩膀上。
「今后就交给我吧!哥哥没必要出手。」
以「红色鬃毛」之名让人间风丧胆的基思,意外地对着布鲁托流露出仓皇的眼神。
「我真的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为什么老是绞尽脑汁做些复杂的事。虽然说已经小有成就,不过在斯拉法特的地位还不稳定。她是那样至关重要的人物,若是此事传入那些讨厌我们巴里西斯兄弟的人的耳中——」
「哥哥,你还真是体贴啊。」布鲁托以戏谑的语气,食指抵在嘴唇前方说道。「没问题的,因为我不会背叛自己兄弟。我一直都是为了斯拉法特而行动。血与龙万岁!」
布鲁托作出了像是狂热斯拉法特国粹主义的姿势,以右手押住左肩之后,将手向前挥舞。
*
「不论在波斯罗这里打了几场胜仗,如果到最后败了,那等于完全战败了!殿下!」抵达了先锋部队的本部之后,薛德立听见里头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薛德立吓了一跳,霎时之间不禁犹豫起自己是否要进入里面。巴洛特-加龙省的副官雪菈,发现薛德立伫立在门口,于是将他唤了进去,他战战兢兢地进入了建筑物里。
头上戴着醒目的牛角头饰瓦古鲁的将官们,视线集中在薛德立身上。在这建筑物里头,众人似乎无暇进食午餐,甚至连其他部队的军官们也开口讨论着,其中有白发苍苍的军官,也有身材矮小的少年。
(难道这就是骷髅王的六只眼。)
晓帝国的军阶,与薛德立的国家不同,采取的是贵族爵位同样的称号。
换句话说,元帅以下称为公爵将军,接下来则是侯爵将军。其中名号最有名的,便是被称为「骷髅王巴洛特-加龙省的六只眼」的六晓将。
在六晓将中,比其他人的身高都要高出一等的男子发言道:「那么,殿下,这名魔枪手少年是要分配到我们部队里……?」
「不,就算从现在起教他团体战法,也无法让他进行实战吧!还是让他担任游击士比较好。」
巴洛特-加龙省面对六晓将中坐在最末席的小个子将官,说道:「亚菈贝丝卡,拜托妳了。」
「遵命J
那名将官手背朝外,将手掌放在心脏上面,行了帝国式的军礼之后,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到薛德立面前。
「我是游击队队长——亚菈贝丝卡-妲拉泽朵尔˙吉昂什鲁,一等侯爵将军。」
「妳、妳好,我叫薛德立……」
因为对方身高比自己高,薛德立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他必定是名男性,是以当吉昂什鲁侯爵将军发出了女性的声音时,因为诧异而透出了慌张及些许不知所措。
「在这说话不方便,不如到外面去,由我来说明我们这次的任务。」
薛德立跟在她背后离开,一同来到了建筑物的外面。
朝着多雷千奔流而去,汇入「银发少女」河的前方,此地被这条河川以及丘陵包围,是个绝佳的好位置。彷佛碰到控制天气的开关一般,连目的大雪在今天倏地放晴,在天空中悠游飘动的云朵下,隐约看得到多雷千的城墙。
吉昂什鲁侯爵将军和其他那些如同野兽般大块头的晓将们相比,是名带有中性气质的魔枪士官,以这个年纪就能成为侯爵将军,她的能力绝对非同小可,她大腿上配戴着稍微大支的左轮式魔法枪,身上穿着以华丽巴洛克风著称的帝国军军官服。或许是能力,或许是服装,让她给人有种难以亲近的印象,但在她那端整秀丽得像是陶瓷娃娃的容颜上,仔细端详后不难发现还残留着一丝稚气。
「那个……游击士到底是什么?」
对于薛德立的问题,亚菈贝丝卡的动作宛如装发条的人偶般,她微瞪双眼看着他。「你不是佣兵吗?」
「对,我不是。」
「这样啊……我是听说过你拥有很高的等级,不过,你没有任何团体战的实战经验吧!那么,我从现在开始说的内容,要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唷!」
薛德立斜眼瞥视,想起巴洛特-加龙省的副官雪菈˙黑明古斯塔比自己还要高大,原来帝国人的体型也是形形色色的!
「自从进入近代之后,在像这种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当中,一定会搭配魔枪手,而当中也有专事防御之人、以及负责攻击或辅助攻击等等不同的角色。区分每个人的属性后,可以均衡配置,让那个部队属性齐全;抑或只是聚集拿手的属性之人,例如特别侧重破坏力的配置方式,而根据不同的配置方式,魔法战中的战斗方法也有着天壤之别,弄清楚了吗?」
「也就是说,是要组成队伍,来产生全部的六大元素;或者是全员都是火属性,依照队伍的属性不同,战斗方法也会不同吧!」
「正是如此|亚菈贝丝卡的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你要知道,对越高阶的魔枪手而言,相反魔法属性,会成为他最大的缺点,正因如此,魔枪手们才大多会团体行动。然而,游击士却不一样。他们在掌握作战的大方向后,就会单独行动,主要是要极尽所能地发挥机动力和破坏力,突破僵持的战局,完成重要任务。」
「这就是游击队在团体战时的任务吧!」
大概是对薛德立的悟性奇高感到满意吧!先前几乎面无表情的亚菈贝丝卡,此时渐渐露出了笑容。
「是的!据说佣兵级的魔枪手一个人的工作是一个中队,捣乱敌军防卫线,在心理上将对手逼到谷底,也是件重要的事情哪!」
之后,亚菈贝丝卡便将几个基本战术及应用方式传授给薛德立。例如较为理想的组合,是四名步兵配上一名魔枪手;以及根据魔枪手的拿手魔法属性,来决定魔枪手的位置配置等等……这些知识对于薛德立而言,净是些新奇的事物,也让他体会到自己所知的战斗方法,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虽然其他的晓将大人们也都很年轻,但侯爵将军大人看来尤其年轻呢!」薛德立感叹地说:「年纪明明就跟我差不多,真是厉害。」
「我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一等侯爵将军的爵位,代代的亚鲁˙吉昂什鲁侯爵,是全员都以军人身分侍奉皇室的名门。我个人的能力,远远不及我的地位,虽说我个人想要推辞这个名不符实的地位,但这是家族传统,无法按照我个人的意志决定,我自己也很遗憾!」
她侧脸那坚毅的神情,像是悬挂在寒冬夜空中的新月,薛德立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羞耻得低下了头。「不、不好意思,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没关系。比起说话说得戒慎恐惧,帝国人更欣赏坦白直率。」
语毕,她突然就像是看到什么似的,饶富趣味地直盯着薛德立看。
「对了,为什么你到现在才突然改变心意……?」
薛德立眺望着在眼前川流不息的「银发少女」河,说道:「我和侯爵将军不同,对巴洛特-加龙省先生……不!是对巴鲁巴利亚斯皇子宣誓忠诚,当然也绝不是为了金钱,其实是因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被斯拉法特军抓走了……」毫无迟疑的回答,也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尽可能简单地对亚菈贝丝卡讲述事情的经过,她和薛德立以前几乎没有关联,在薛德立过去的认知里,亚菈贝丝卡也只不过是个住在遥远国家的人,自己会对这个身为帝国人的她讲出这些事,让他自己也深感不可思议。
「我不是为了国家,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与侯爵将军相较,我不但任性又独断独行,理由实在没什么出息。」
「依自己的欲望行事并不可耻啊。」
亚菈贝丝卡斩钉截铁地说道。
「今天就早点歇着吧!预计明天凌晨六点就会发动攻击,就让我仔细看看你被殿下所认同的本领吧!」
她说完后,就对薛德立行了帝国式的军礼。薛德立想都没想过有人会对自己这个立场的人敬礼,他不知如何回礼,顿时感到手足无措。
正如她所说,明天早上一开始帝国军就会展开攻击,预计将以帝国军原本最拿手的火焰炮主攻,此外,据说在帝国有特别多的火属性的魔枪手,曾有次一步都没有踏过多拉森的城墙,但却简简单单地就粉碎坚守的斯拉法特军队。
「不要疏忽大意,斯拉法特有可能保存了兵力。」
帝国历一与三之日,十六时二十四分。帝国军终于由多雷千城西门正式进攻,斯拉法特军意外地直接放弃了其他城门上的防守,而将兵力集结在从城墙西门五点钟方向。
帝国军总司令官巴洛特-加龙省,决定只留下五百人守在城墙外,其余的部队则全都进攻多雷千。
「我们本次作战的目的,是要抵达『日晷广场』,只要将队伍突破到这附近,斯拉法特军也无处可挠了吧!太阳神守护我们,赐予我们幸福!」
「守护我们!」
晓帝国的独特乐器,同时奏出了巨大的声响,帝国军意图透过此举对城镇内的斯拉法特士兵,夸示己方军队的浩大声势。
这样一来,双方得在多雷千市摆出阵势对战是难以避免的,全军已经接到通知,得知目标到达地点,并编组假想市街战的小队。薛德立从亚菈贝丝卡所接收到的指令是,只要一展开总攻击,就和赤36小队一起,死守在「卷毛路」和「卖花小径」的交叉点。
「日出时开始攻击,在那之前各自补给十分钟,重复一次!」在决定发动总攻击的前一夜,宛如深夜时分的闹鬼坟场,多拉森市弥漫着令人生惧的静寂。
在漆黑的夜里,即使出现了月亮,柔雾般优美的月光,也被黑暗吞噬殆尽,小巧可爱的星星像是被这样骇人的黑给吓退,整个世界被纯黑的绒幕笼罩。为了要应战不知何时会攻击过来的敌人,主要阵营灯火通明,士兵们始终屏气凝神,在建筑物的阴影处等待早晨。
住在多雷千城里的居民,几乎在帝国军入城的同时,就从斯拉法特军所管理的东门逃离,城内拥有百年历史的石造房舍,也只剩下由无机质构成的石块。
(黑暗……简直像就是一头吞噬所有生物的巨兽)
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像琴弦般绷紧,薛德立获得了亚菈贝丝卡的许可,造访了位于自己防御区域内的门卡那林寺院,那里收容了曾待在蜜蜂之馆的少女们。
(我想去看看爱珥。不告诉她我没事的话……)
薛德立进入到里面以后,就听到蜜蜂们说着床铺太硬、食物难以下咽之类的抱怨。
「只要战争开始,帝国军瞬间就会节节败退,斯拉法特士兵们,就会来救我们了出去了。」
「对啊!对啊!帝国军输定了!」
在寒冬中克服万难来到此地的帝国军,对她们而言,其实与恶鬼、妖魔无异。然而,她们为何不思考对方为何会救自己?为何不对帝国军宽容异教徒心存感激呢?薛德立对于那些从不思考这些事的人,不由得感到愕然。
「真难得啊!你脸上居然会出现这种表情。」
薛德立转身看向说话者。原来是绮莎菈,她依旧一袭出席丧礼似的全黑衣裳。
「薛德立,你不是志愿加入了帝国军了!为什么又在这里出现?」
由于两人曾为了绮德琳之事争吵,绮莎菈对薛德立总是语带嘲讽。
薛德立低下头嗫嚅:「那是因为……我担心爱珥。」
「啊!是这样啊!她现在正在祈祷,我想你还是别进去的好。」
她怀里抱着了个大盆子,里面装着堆积如山的待洗衣物,就这样朝着水井急急忙忙走去。
(爱珥变得有精神多了啊!)
尽管被撂下了刻薄的言语,薛德立还是松了一口气。自从在特鲁鲁城再度相会以来,爱珥文的身体状况仍然欠佳,脸色总是毫无血色,他心想。或许是她不想让我看见病恹恹的模样吧!她总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要不然就是专注地祈祷,该怎么说呢……薛德立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是否会像影子忽然缩小似的,倏地消失不见。
(其实,或许将爱珥一直带在身边比较好,可是……)
薛德立告诉她自己志愿加入帝国军后,前几天她也还不断地说服他打消念头。
「拜托你,薛德立!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就算战场上多了你一个人出力,战局也不会因此大逆转啊!」
但一知道薛德立的心意已决后,她只得每天在寺院里祈祷。
(祈祷……啊……)
『血归血——』
『骨归骨——』
『肉归肉——』
『万物回归应有样貌——』
薛德立对圣典祷词耳熟能详,他总觉得这段祷词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崇高,倒不如说贴近现实。而且更觉得,这段圣典里的词句,彷佛是用来替人送葬的。
里姆萨也是如此,明明就打算在外界发动战争,却又在类似此地的神之领域内,每天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神职工作……
(正如安所说的,虽然祈祷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人类面对问题时,也只能祈祷了,因为此时如果什么都不做,心里会产生莫名的恐惧。正因为人类是意志软弱的生物,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祈祷这种行为吧!)
薛德立经过先前体验过的事,认为那些只是祈祷却什么都不做的人们,根本就是毫无没责任感,然而,那些人会之所以变得如此,也让他不得不产生自觉,知道一个人的能力真的有限。
(人类能做的事有限。就连原本热切地打算帮绮德琳做魔法长袜的事,在那以后也是毫无进展。明明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让她自由自在地走路,如今还真是丢脸哪……)
至少要为这件事情道歉……在薛德立回到工作岗位之前,决定先到绮德琳的房间去。
当薛德立正要敲门时,突然感到迟疑,因为似乎感受到里头发出了强大的魔力。
(绮德琳……该不会……)
魔法光芒不断地从门缝间流泄而出,他知道,这是绮德琳正在制作子弹。
「绮德琳,我可以进去吗?」
薛德立旋开门把,进到里面,正如他所预料的,绮德琳的手里握着刚完成的魔法子弹。她脸色发青,疲惫不堪。「不、不行啊!妳身体都这么虚弱了还在制作子弹。」
薛德立连忙地从绮德琳手里夺走子弹。
她不知道薛德立在生气,还一脸笑吟吟的。
「因为绮莎菈、很高兴。子弹有很多很多……」
「不行!不行!这样妳会累得半死,昨天不是还发了烧吗?」
绮德琳不当回事地摇了摇头。
「绮莎菈、很辛苦。薛德立、很辛苦。绮德琳、要做、可以做的事。」
绮德琳边将手伸向薛德立拿走的弹匣说道:
「外面、在战争。大家,砰!砰!在战斗。绮德琳、要帮忙、出力。」
「可是,就算这样,妳也不能这么乱来啊……」
薛德立话才刚说完,绮德琳就奋力挣脱他的手臂。
「我要做!我想做!」
绮德琳突然情绪激动地大叫,让薛德立惊讶地后退好几步。
「绮德琳……」
「我要做、能做的事!我、没错。绮德琳、没有错。绮德琳、可以、做!」
她脸上的严肃表情,显示出薛德立之前从未见过的拚劲(对,这正应该称之为神色丫薛德立完全没想过绮德琳会迸出这样的话来,他不发一语地倾听着她的诉说。
「还有……可以做的事……」
绮德琳忽然以怅然若失的表情,抬头望着薛德立。
她缓慢地将手伸向薛德立,用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可以动作了,比在蜜蜂之馆时更加活动自如。
「绮、绮德琳…」
薛德立知道自己正在颤抖…不对!不是在颤抖。
他的内心正在害怕。
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要吃掉薛德立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么、绮德琳、可以、什么都、可以……」
「?」
转眼之间,绮德琳的脸凑了过来,将唇瓣贴上了薛德立的嘴唇。她的上半身压住薛德立的身体,两人就这样一齐滚到了地上。
「唔……」薛德立半睁着眼,注意到正前方绮德琳的脸上有个东西,使他大吃一惊。
「绮德——」
「我要做、可以做的事情。薛德立,开心……吗?」
薛德立想要说话所以张开了口,绮德琳唇瓣再度侧面包覆住他的唇。濡湿且温热的物体侵入他的口中,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薛德立知道那个湿滑的物体是绮德琳的舌头,那柔软潮湿的物体,正索求着薛德立的舌头,犹如软件动物般不停蠕动着,他在感到害怕的同时,也察觉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涌了上来——不受自己控制的身体某处开始冲动起来。
「嗯……唔……」
「不要、动……」
在薛德立口中肆意侵略的舌头,慢慢地舔舐着牙齿,吸吮着下颚,接着舔上了脖子。薛德立动弹不得,就像是有隐形的枷锁将他困住,虽然他明知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但他却依旧动弹不得!
(啊……啊……啊……啊……)
绮德琳的脸埋在薛德立的颈项之中,她那头柔软的金发也随之流泄而下。被舔舐后的冰冷触感,以及在那之后随之而来令人发颤的寒气!她的唇瓣慢慢往下移动,发丝左右轻拂着薛德立的肌肤,在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指滑进了薛德立卷起的高领毛衣下方,沿着肋骨线条轻抚,接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探入了大腿内侧。绮德琳宛如寻找巢穴的野兽般,将脸部缓缓地理入其中。
「薛德立……」绮德琳如叹气般地呢喃,轻轻地仰起了头。她的丰润唇瓣,彷佛沾了蜂蜜般湿润,微微透着光泽。她温热的气息,徐徐吐在薛德立的脸颊,她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口中后,只见一条银色丝线,在拉长之后断裂。(真像蜘蛛哪……)
她巧妙地从体内拉长了丝线,跨坐在薛德立上面……
「哇!」
在那瞬间,薛德立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恐怖感,彷佛突如其来的强阵风吹过似的,体内的所有酥麻与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住、住手!」
薛德立将跨坐在身上的绮德琳一把推开。
「哎呀……」
薛德立的撞击,让瘦弱的绮德琳猛烈地滚到一旁。薛德立还是一头雾水,他抬起上身往后退。
「这样……这样……不对!这样更不行!」薛德立冲动地大喊。
他的呼吸此时仍未平复。不久,呼吸频率才逐渐趋缓,右胸口如铜锣急速敲打的猛烈心跳,渐渐舒缓下来。
「不……行……」
绮德琳正在蠕动着。那动作犹如正在蠕动的奇特生物……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
绮德琳的双膝、脸颊及手臂,如尸体般紧贴在地板上,只有脸部朝着薛德立看。
「……绮德琳、想做、可以做的事…」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可以做……的事情,没……有了……」
只见银色水滴从绮德琳的鼻子和眼睛滑落,随即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绮德琳,不……是……不是累赘……不要……」
「绮、绮德琳」
「……不是累赘……想做……能做的事……!」
如果放着不管彷佛就会全都溶化似的,绮德琳将脸颊贴在地板上,激动地哭泣着。薛德立虽然想出言安慰,但也有心里却有等量的嫌恶感(这确实是对绮德琳的厌恶感!),他因为不知该如何调和两种心态而感到迷惘不已。
薛德立虽然想要让绮德琳起身,但在知道她没有起身的意念后便放弃了。然后,他最后决定说些话来解除眼前的尴尬情况。
「我之前也说过了,绮德琳即使不这么做,也不代表就是累赘啊!」
薛德立花费一番功夫才说出来的话,和她撕裂般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只留下一种空虚感。
「每个人都觉得绮德琳像天使一样,妳的心洁净美丽又善良……」
绮德琳忽然抬高了视线。
她以乌黑的眼眸凝视着他,断断续续地嘟哝起来。「绮德琳……、天使、不是……啊……」
这句话也几乎在喉咙就被挤碎,让薛德立完全听不清楚。
薛德立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走到听不见这个哭泣声的地方。
他正要走向门口,忽然看到放在绮德琳身旁,被小心翼翼摆放着的银色长袜。
『我会让你直直地走路哦!』
『就连旋转木马,妳也一定可以坐!』
先前为了让绮德琳高兴而订下的约定,再度浮现在薛德立的脑海里。
(啊……果然带来这里了。如果战事结束,事情全都解决后,就再尝试构筑一次魔法式看看吧!对了,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约定才来的,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薛德立觉得就此默不作声走出去太不礼貌,于是再次对她说:┐绮德琳还有其他事可以做哦!即使不是刚才那种事……当然,也不是制作子弹,还有其他事情的……大家不会讨厌妳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妳可以制作魔法长袜哦:」
薛德立发现,如今不论说什么,只会像是个伪善者,于是他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晚安。」
薛德立留下了依然动也不动的绮德琳,缓缓离开了房间。
风中传来绮德琳的咽呜声,萦绕他的耳畔良久。
——同一天,早上六时四十六分。
对帝国军而言,这是相隔十年之后,第五次的多雷千攻城战;除此之外,对斯拉法特而言,这也是第五次防卫战,这场战争始于今日稍晚的破晓时刻。
这目的天气晴朗无云,气温摄氏七度,风向为南南西。
在战场上奔驰的两军士兵,都暗自祈祷这次是在波斯罗的最后一战。
*
旭日东升之后,帝国军随即展开最初的预备炮击。
已潜伏在建筑物阴影底下的士兵们,各自以喇叭声作为信号,一同开始突击。
在石板路上如雷雨般落下的炮弹,眼看就快把美丽的多雷千城轰成瓦砾山。初次参与团体战的薛德立,以支持游击队长亚菈贝丝卡的方式,与她率领的小队共同行动。
「绕到左侧!『绿』『钻石』从南方6-3-3坐标过来了,阻止他们!」
亚菈贝丝卡的指令明确地传至薛德立耳里。所谓的「绿」,是暗喻对方魔枪手使用「风」属性的魔法。薛德立听令之后,立刻将土属性的魔法「逆蜻蜓」注入子弹,装填至红色杰米的弹仓,然后了扣下板机。
薛德立当场完成的魔法式,将路上的石板一块块席卷起来,冲刺而来的斯拉法特士兵同时应声狼狈倒地。
「哎呀!」
「哇啊!」
犹如拥有倒转天地般质量的土壤以崩毁的石块,在空中凝结之后,从敌军的头上掉落而来!
「干得好!」
薛德立以为路上追来的斯拉法特先锋部队已经溃散,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亚菈贝丝卡朝着他尖声大叫。
「还没结束。我说过敌人的阵形是『钻石』,后面的部队里,还有『土』属性的魔枪手。快进行攻击!」
亚菈贝丝卡她话才说完,手上拿着散弹枪的斯拉法特士兵们随即攻击过来,她立刻施展魔法放出弹雨。
「注意看好!这是团体战的魔枪手战斗方式,首先要挡住子弹,然后再施放烟幕。」
亚菈贝丝卡的枪「耶翎贝鲁的毒眼」窜出了火光。
「蔓延吧!以赤红火焰将所有物体烧化成灰!为世上带来灾厄,融化整个世界的恶魔,发怒的鲁娜朵菈,将人类关入牢狱燃烧殆尽吧!」
在间不容发之际,亚菈贝丝卡发动的火魔法「愤怒的鲁娜朵菈」,瞬间挡住了数十
发铅弹朝着己方部队疾射而来的子弹。
「啊!」
薛德立不禁肃然起敬。
这个魔法显现出善妒的雷神之妻鲁娜朵菈,在得知丈夫出轨时的焦燥心境。薛德立望犹如灰色水滴般熔化的铅弹,这魔法的威力之强,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正当薛德立看得茫然出神时,负责支援亚菈贝丝卡的持枪步兵们,开始进行突击。
亚菈贝丝卡大声怒吼:「在发什么呆!还不快挡下对方魔枪手攻击过来的魔法!」
「……挡、挡下?」
「看清楚!我刚才不是说对方是『钻石』了吗?」
「钻石」是一种掺杂着魔枪手团体战的基本名称,最小单位是步兵队四人,外加一名魔枪手。编组中所有人均为魔枪手时,称为「星芒」;编组中让魔枪手殿后防护的,则称为之「钻石」。在顶点配置一人以后,由队伍形状决定其名称,这是团体战里的基本编队战术,无论何时,一定至少以五人为单位行动。
薛德立注视着由正面而来的敌人,确实可以看见在步兵队后面有名士兵拿着魔法枪,那男人知道「愤怒的鲁娜朵菈」挡下了他的攻击之后,立刻发动下一波攻击。
「穿越土壤,梳理大地,从大王的巨口中涌现吧……」
薛德立大叫﹒一是『太刀风』!」「……你看着,这只不过是小意思……」
亚菈贝丝卡握着装进袖目的子弹,缓缓地展开封咒过程。
「在这个时候封咒?」
她那轮廓深邃的脸上,浮现出自傲的笑容,说道:「看我怎么破解那种失败的风魔法!」
亚菈贝丝卡在瞬间便完成了封咒,她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填装子弹,扣下板机,在子弹射出之后,她的手指继续扣着板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原本咏唱出来的「太刀风」,居然逐渐偏离原来的方向了……
「旋……风……啊,将眼前的所有障碍……全……都……扫平吧!」
「对方的魔法式渐渐消失了?」
她为了整顿精神,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对惊讶的薛德立说:「那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个魔法等同毁灭了。」
「为,为什么…」
「有一种单纯只为了妨碍对方咏唱而制作出的魔法式,被称之为阻碍魔法。在这种魔法式里,有着与对方咏唱的核心『语句』性质相克的古代语,或者是比对方更有力的语句!」
斯拉法特士兵攻击的「太刀风」之核心古代语为「大王的巨口」,于是亚菈贝丝卡
使用注入更高阶的「地母神深渊」核心古代语的子弹进行攻击,顺利挡下了对方咏唱出的魔法。
另一方面,正当薛德立缓慢毫无进展之时,她游刃有余地使用的支持魔法,掀起漫天沙尘,吹向斯拉法特士兵,遮蔽他们的视线,让他们因瞬间目不视物而心生畏怯,帝国军便趁隙朝斯拉法特军穷打猛攻。
(……她和基思一样,在对战之时进行封咒,封完咒之后立刻攻击。这么做的确可以有效阻挡对方的魔法,但这不是每个魔枪手都办得到的,而且胆敢这么做,而且非做不可的时机,便是在逼命的战争时刻了。原来在团体战当中,魔枪手在战斗时的临机应变,非达到这种程度不可啊……)
敌方二十人左右的部队,由一个魔枪手负责守护,相较于此,帝国军方面有亚菈贝丝卡和薛德立二名魔枪手,而这一点大大地左右了战局。薛德立按照亚菈贝丝卡的指示,施展魔法对敌方一名魔枪手展开攻击,由于对方疲于应付薛德立,无暇掩护自己的步兵,于是斯拉法特部队在弹指间就被悉数歼灭了。
薛德立迅速打开弹膛,从缠在腰际的弹匣套里挑选子弹,直接塞入弹仓。
「只不过是多了一个魔枪手,战况竟然如此顺利了。」
「可是,也不是都只有优点。」亚菈贝丝卡拨起了被汗水濡湿而沾在额头上的浏海,说道:「看是二名魔枪搭配十人编成的小队,或者是一名魔枪手搭配五人编成的小队,都会因配置的不同而对战局有影响。另外,战况也会因为对方魔枪手之擅长属性而不同,这些都是不进行实战无法明白的事一
帝国军耗费了将近四小时的时间,冲入了多雷千城的东西向大道。亚菈贝丝卡所率领的小队,任务是竭尽全力突破对方的防守,替后面的步兵们杀出血路。
「可是,差不多也到了极限了吧!我军的弹药就快用尽了,若是要进行长期城市战,即使分散兵源进行战斗,战力耗损未免也太大了止
正如她所说,过了不久之后,号笛声音响起,薛德立他们采取预先被告知的退路,开始向南移动。斯拉法特的军队也是如此,他们也听到了号笛声,开始慢慢撤退。
她看了一眼,确认太阳的位置。
「在日晷广场进行最后战斗,恐怕就是要在那里进行殊死战了。」
「殊死战……」
「还不知道大军整合之后,还会剩下多少兵力。多雷千原本就是斯拉法特军的根据地,对方占有地利,只能祈祷我军其他部队胜利啊……」
亚菈贝丝卡担心的事果然成真了,在广场前方南26坐标会合地点集合的帝国军,人数远少于斯拉法特军的残存兵力。
「青46部队尚未返回!」
「前来增援的23部队报告!黄21部队在北225坐标被全数歼灭。」
「倾全力重新整队!把所有『赤』魔枪手布置到阵形里,即使凑得勉强也没关系!」
此时,多雷千城已经残破不堪。
所有的桥梁都掉入河中,让名为「银发少女」的美丽河川污浊不堪。围墙一块块崩落,无人前来扑灭火势,百年寺院惨遭祝融,窗帘从破掉的窗户飘了出来,毁损的窗框七零八落地掉落在路上,路边七叶树属的行道树,全都化为黑炭,市区各处都冒出直冲云霄的烟雾,远看彷佛天上垂下了数条灰色缎带。
城里遭受烟雾与强风席卷的日晷广场,如今已经化为一堆废墟,两军陆续在附近集结兵力。城内残破的景象,让薛德立大感震撼,感受到异物卡住喉咙般的窒息感。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攻城殊死战?)
——同一天,下午二时十九分。
虽然战事已经超过半日,双方却仍忙于重整四散的兵力,日晷广场上尚未发生冲突。斯拉法特军队在人数上比帝国军队还多,要和这样一麾雄师为敌,该如何作战,帝国军特别在这件事情上,仍然呈现指令不统一的状态。
「这样一来,最后阶段的会战,大概会变成魔枪手先行对决吧!」从司令部回来的亚菈贝丝卡,对部下们交代完作战计划之后,对薛德立如此透露。
她确认完全体士兵都用了餐,才随手拿起干面包边啃边说:「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使用小手段了,凭实际的力量一决胜负吧!游击士要尽可能掩护步兵!不要让敌方的步兵队集结,敌军集结到一定程度之后,立刻朝那里发射干扰弹!」
正如亚菈贝丝卡˙吉昂什鲁侯爵将军所言,双方将残存兵力集结完毕之后,总算在同日午后三时,两军于日晷广场展开对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犹如巨人咆哮的吼声,在多雷千城灰蒙蒙的上空回响着。
广场上四处都遭受大炮攻击,地面上的石板碎裂飞散,薛德立拚命向前冲刺。帝国军以擅长的「火焰」发动密集的攻势,所谓的「赤」魔枪手,也就是火属性的魔枪手们,一齐向斯拉法特军施展火魔法攻击。即使兵力不多,属性相同的联合攻击,也可以让威力提高数倍。(若是此时有己方同伴施展水魔法攻击,那么火魔法的威力就会锐减丫
相对的,斯拉法特军彷佛早已预测到帝国军打算施展火魔法,他们使用比火魔法更强的风魔法反击。袭向攻击斯拉法特军的大火,宛如海啸一般,被不可能在这季节出现的西北风压制回去,形成了一道道的火柱,紧接着,这些形成漩涡的赤红焰柱群,在风之魔神看不见的手的操纵之下,居然开始逆向吞噬帝国军的魔枪手们。
「糟糕!快用土魔法筑起防护墙!」
传令下去后,附近开始传出构筑土魔法的魔法式咏唱声!
薛德立也随即施放出「断崖」魔法,在帝国魔枪手们前方形成断崖,抵挡斯拉法特
军弹的逆袭,只见火柱吸入裂缝后消失,保住了魔枪手们的性命。
(团体魔法……当初在库林凯尔的森林所见到的光束,正是基思率领魔枪手团以这种方式施放出来的!这种使用方法……居然有这种魔法式存在!)
见识了团体式魔法战斗之后,薛德立才察觉正体验着自己未知的时代潮流。薛德立先前未曾得见的团体式魔法战,实际地在他的面前展开——团体战中的团体战略、枪枝及魔法类型……布鲁托之前说过的『日后所必需的技术、相关支持资源与组织』这句话,立刻在他的眼前获得实证。
(全都改变了!)
哀嚎声、吶喊声、尖叫声,物体破裂声交错混杂,成为毫无意义的声响,恸哭转变为无言的哀伤,城内人民的家,大多被埋在瓦砾堆底下,原先完整的人,如今成了四散的肉块……
(所谓的一切,都被外力改变了!)
明明还是白昼,周围却黯淡无光,充满了灰色烟雾的天空一让人误以为天际被乌云所笼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响起了震耳欲聋喇叭声,随着预备炮击结束,也等同于宣告全体士兵发动总攻击!
「血与龙万岁!」
「太阳神庇佑我们!」在日晷广场的东西两侧,分别飘扬着绘有龙及公牛图案的旗帜,双方的步兵队几乎同时展开总攻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帝国万岁!」
「斯拉法特万岁!」
枪林弹雨中,硝烟味、血腥味弥漫在早已麻痹的鼻子里……薛德立对于从他人身上飞溅到自己脸颊的血,如今已经毫无感觉。
(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已无犹豫不决的闲工夫,薛德立不再舍不得带来的子弹,他将所有的子弹用在攻击上,这种无暇思考如何节省弹药的情况,是他至今所未曾经历过的。薛德立所能做的,只有记住魔法防护罩的时限,好让迸射而来的子弹反弹回去,并且同时施展擅长的土魔法,扰乱敌方的进攻。在这里,人的死亡也变得理所当然。不论伤害、杀害、踩烂、侵犯对手,即便穷尽背德之能事,也不会受到丝毫责难。
如今在多雷千城里,到处充斥着手上持枪的恶鬼,这些人一心只想着要杀掉眼前的敌人,完全不思考如何活下来,吊诡的是,他们回家以后,或许是个温柔的父亲,又或者是个体贴的恋人,两者共同存在于一具躯体。薛德立觉得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也就是说,人类的温柔、残酷与卑劣,都出自于相同的地方。
锵!
突然响起了钢丝断裂似的声响,铅弹应声掠过了薛德立的右肩,他几乎未感受到任何痛楚,只瞥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向前冲刺,依然按照亚菈贝丝卡所教导的,只要一见到敌方步兵队出现,立刻摧毁对方的立足之地,使其队伍成不了阵,因而无法进行质量攻击。
当薛德立发现穿过他视野的士兵之中,出现了一个熟面孔时,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狄摩西!」薛德立揪住狄摩西的袖子。「你在做什么啊!喂!你是王国的人吧!怎么人在帝国军里……」
「烦死了!」
狄摩西的一头金发,全被煤烟给熏黑了,他说:「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个人累积实战经验?我也变强了哪!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只、只为了这种事!现在不是坚持这种事的时候吧!最重要的是,你应该没有办法自行封咒魔法吧!」
薛德立看到了在方才的战斗中,亚菈贝丝卡一面攻击一面封咒,因此清楚没有魔力的狄摩西投入这种团体实战很危险,然而,狄摩西却因为与薛德立之间的诡异竞争意识,才会干出冒死参战这等蠢事。
「乱来!快回到后方去!子弹用完的话,你不就得在这里白死了?」「你说什么?我可没必要听你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