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摩西奋力推开薛德立之后,口里发出了勇猛的吆喝声,朝着敌军的方向冲刺。
「狄摩西!」正要追上去的薛德立,感觉小腿肚一阵闷痛,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呃!」
只见一颗子弹正嵌在他右膝下方,原来是被敌人的流弹击中了!
「可……恶……」
薛德利拖着犹如石头般沉重的右脚,好不容易才藏身在崩坏的喷水池旁,这里勉强可当作暂时的藏身之处,眼下必须要尽快挖出子弹,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置,否则若是在战场上无法行走,也只剩下等死一途了。
薛德立迅速脱下了靴子,以随身携带的小刀挖出子弹碎片。此时,广场中心半径一千卡顿左右的区域,渐渐听不见任何的炮击声,他心想,多半是因为炮弹用尽了吧!敌我双方为了补充弹药,以及治疗己方受伤的士兵,正开始缓缓地退兵。
(如果不趁现在治好的话!)
薛德立正好想到此处是喷水池,于是他打开弹仓,塞进了水魔法属性的「少女之泪」。
下个瞬间,他察觉到周围的异变。
先前的声响彷佛都是假的,四周霎时一片死寂,薛德立感到异常地可疑,于是心惊
胆颤地环顾周围,然后从喷水池的阴影处,窥探着斯拉法特军的方向。
薛德立见状之后,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斯拉法特的士兵,全部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他们笔直地齐步走来,俨然像是一丝不茍的的军乐队行进一般,敲击地面的军靴,响起了规律的沙沙声。
从远处看来真是幅美丽的景象。
居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很美,这让薛德立觉得自己的想法诡异。
眼前那些横向排列发动总攻击的斯拉法特士兵,与先前的模样不太相同。每个士兵的表情都很僵硬,喉咙发出的声音非是吶喊而是哀嚎。从远处眺望,好似想逃却逃不了,抵死不愿前进的模样,他们毫无章法地扭动身体,挥动手枪,不知在嘶吼些什么。
迎击的帝国军士兵们察觉此事,内心开始动摇起来,众人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拿着枪楞在原地惊惶失措。
(怎……怎……怎……怎么会这样?)
两军在最糟的状况下短兵相接,帝国军的士兵们沉不住气,率先对着接近射程距离内的斯拉法特士兵开火。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以一个人开炮为起始,其他人也开始开枪攻击,但是诡谲的情况却接着发生了……斯拉法特的士兵们并未停下,所有人的步伐整齐画一,纵然遭到了猛烈的攻击,却依然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迈开步伐。
薛德立感到无比错愕,无论那些士兵受到怎样的攻击,仍旧锲而不舍地继续推进,笔直地往前推进,他们哀伤的眼睛飙出泪滴,嘴角不断吐出白沫,身体上的伤口鲜血泉涌,却仍然还是笔直地朝着帝国军方向前进。
他不断地哭泣。一面哭泣一面嘶吼着。
原因在于——他们每个人脚上部穿着跟色长袜。
「不……对……」薛德立从喷水池阴影后方跳了出来,完全忘却了身上的疼痛,神情激动地对着全体士兵嘶吼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不对!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作的!」
*
此时,安普洛希雅站在能瞭望到日晷广场的尖塔上,看着眼前这个奇异的景况,惊吓不已的她因为激动的尖叫而使声音嘶哑。
「住手!住手!住手!呀啊啊啊啊啊啊……」
安从尖塔的窗户探了出去,身体几乎都快要掉下去了。此时,她在那里清楚地听见
对面一名斯拉法特士兵的喊叫声。
「住手!我们全是加瑞安鲁德人,不是你们的敌人!」那男人露出骇人的表情悲嚎着。「——不是你们的敌……呜啊啊啊啊啊啊!」
只见由四面八方而来的子弹将他射成了蜂窝,激动的嘶吼嘎然而止,当场窒息倒地。横向排列的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不!我不想战斗我不想战斗不想战斗啊……」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我们的意志,把它脱掉!把它脱掉!脚自己动起来啊啊啊啊啊……」
「让开!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啊啊啊啊啊……妈妈呀!妈妈啊啊啊啊啊……」
「哎呀!」
「呀……啊……」
「呃啊……」
因为斯拉法特这种自杀式的攻击,让迎击的帝国军先锋遭受意想不到的攻击,剎时之间也慌了阵脚,无人能预料斯拉法特军采取如此惨烈的人海肉搏战。
「唉呦!这真是太厉害了!连尸体都排列得很整齐呢!」
布鲁托站在不断哭喊着的安的身旁,彷佛在欣赏歌剧似地,透过望远镜看着眼情的景象。从尖塔上看过去,日晷广场上的惨状一览无遗——士兵们被迫牺牲的悲惨表情、如茱萸果实般嵌入头颅的铅弹、连头盖骨一齐震飞的脑髓,以及断裂飞出的手臂、指头、还有分辨不出身体部位的肉块。那些士兵既不能闪躲也无法逃走,只能笔直向前走,有的士兵头颅破碎之后仍未窒息,像是被砍成两段的蚯蚓般,依然在地上蠕动着……
「住手!住手!这样太不人道了!」她那葱绿色的双眸布满血丝,激动地逼迫布鲁托:「我要杀了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恶魔!说什么为了加瑞安鲁德,全都是谎言!你骨子里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斯拉法特人!」
「冷静下来。」
布鲁托的声音沉稳冷静,与他所俯瞰的景象有极大的反差。
「妳怎么想都可以。只不过,我考虑再三之后,我想妳现在还是乖乖待在这里比较好,毕竟现在妳也无能为力。」
「这……是什么意思……」安普洛希雅对他投以的锐利的视线,若是视线能杀人的话,那视线早已将布鲁托千刀万剐了。
「你是说还会继续发生什么事情吗?」
「继续安静看下去不就知道了。」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玩着手中的望远镜。「人类所获得的力量,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人亟欲得手的东西,其本质又是如何,
又将产生何种化学变化呢?剧情现在就要进入最高潮了啊!我们是如此幸运,可以在这个豪华包厢里欣赏,如果中途离席的话,对演员们不是太失敬了吗?公主殿下。」
安普洛希雅出手赏了布鲁托火辣辣的一巴掌,他轻抚着发烫的脸颊,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看吧!马上就要开始啦!」
日晷广场上的血腥战斗,依然激烈地持续着。
在斯拉法特士兵不顾一切(在帝国军的士兵们看起来是如此)冲锋陷阵的之下,帝国军第二部队全军覆没。那些知道无法阻止身体前进的加瑞安鲁德人士兵们,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于是拚了老命开枪射击,他们的那种不要命的战法,让帝国军根本难以招架,因为没有任何帝国士兵能接受同归于尽的无理命令……
安普洛希雅再也看不下去,下意识地别过了脸,此时,一抹异样的色彩映入她的眼帘。
「那个,是……」
那抹色彩并未混杂血的腥红、烟雾的灰白与漆黑,颜色极为纯净。那个小白点,让帝国军的队伍自动退到两侧。
安普洛希雅的身体微微发颤。
「哦!开始啦!」布鲁托的平稳语气,像是在嘲笑安普洛希雅。
她无声地屏息凝视,布鲁托则是气定神闲地再度举起望远镜……「回去!回去!撤退!撤退!」日晷广场上的撤退喝声此起彼落。
受到意想不到的自杀攻击的帝国军,迅即企图重新布阵,不过这却非易事,因为方才遇害的帝国军先锋部队,全是准备进行第二波攻击的魔枪手。
帝国军几乎等于提早牺牲了宝贵战力,失去魔枪手阵容的帝国军,只能以残存的步兵队决战,双方之间的兵力差距,比开战前拉得要更大了。
薛德立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大喊:「住手,不对!我不是为了这样才做!不……」
倏地,不知何物冲到了薛德立的面前,他随即被拉向战壕似般的大洞里,薛德立整个人滚了下去。
狄摩西揪住了薛德立破口大骂﹒{你白痴啊!冲进去那里找死啊?」
「不……」
薛德立表情僵硬地抓住狄摩西的衣襟,「不!不!我明明不是为了那种事作的!可是为……什么……」
薛德立强忍作呕的感觉,不停地用力喘气。
那些士兵最后喊着的「我们是加瑞安鲁德人!」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们绝对是被斯拉法特逮捕的政治犯,斯拉法特军队不只是想要杀了他们,还用了最残酷的方法利用他们最后一丝身为人的价值。
「唔……哦……哦……恶恶恶恶恶恶……」
薛德立无法停止呕吐,狄摩西抚摸着薛德立的背部喃喃自语,「真是过分!简直不是人干的……斯拉法特人全都是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魔一
薛德立明白狄摩西是要出言安慰,不过对他而言,这句话无疑是强迫自己重思考制作出那个的自己。
(那是我开发的,等于是我杀了他们。那是我做的,可是那不是我预想的用途啊——!)
清楚银色长袜的魔法式,又能在如此短期间内改变用他的人,除布鲁托之外,薛德立已经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了。恐怕当时布鲁托的盘算,就是在战后带着安普洛希雅前往西顿,然后将这个与薛德立共同开发的魔法式,向军方申请作为军事用途吧!
(这种……这种事……这种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薛德立的牙齿喀擦喀擦地上下打颤。他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害怕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那明明就是为了绮德琳制作的,当初觉得这是件好事才做的,明明就是这样,明明就是……
强烈的嫌恶感与莫名的沉重感,直接重重压在薛德立的心头上,他如今已完全无法正常思考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薛德立的牙齿不断打颤,双手紧抱着头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是绮德琳的东西啊!我和布鲁托为了她做出来的东西啊!绮德琳……是为了绮德琳,为了那个天使般的绮德琳啊!)
正当薛德立与心中的罪恶感交战之际,日晷广场又再度为静寂所笼罩。
薛德立瞇起了双眼,凝视着在他面前的狄摩西。此时,狄摩西脸色僵硬,完全不像他平目的神色。慢慢地,一阵与前一秒的静默截然不同的嘈杂声,如涟漪般回荡整个日晷广场。
薛德立感到疑惑,不知道这次又发生什么了,他尽可能地摆正发晕的头,从洞穴探出身体。
「耶……」
时节虽已入冬,却异样吹起带着微温的风,轻轻拂过了薛德立的双颊。
在多雷千日晷广场的石板地上,有许多肉块散落在地面上,除此之外,还有弹壳、鲜血、金属碎片以及各种人体器官散落一地,有如蝉壳般的单只军靴、军帽、帝国士兵头上戴的瓦古鲁,甚至留下了弹孔的全家福照片。
——在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的战场上,有一个人,犹如天使般从天而降……
「那是……」薛德立瞠目结舌,楞在原地。
那天使没有翅膀。她穿着纯白无暇——不,已被黑烟熏得有些肮脏的蕾丝衣裳,手上戴着贵妇穿戴的白色绢丝手套,柔软如丝的金发随风飘逸,白皙剔透的脸庞上,挂
着暗藏私密心事般的羞赧笑容。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称呼她为天使,薛德立也曾如此称呼她:清纯、无私,绝不说谎的纯洁少女……
(是绮德琳?)
薛德立以颤抖的手指揉了揉眼睛,还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怀疑看见的应该是绮莎菈才对,然而,那人确实是绮德琳没错,的的确确是绮德琳。
阴郁的天空下,绮德琳戴着白绢手套,撑着白色的洋伞,身上穿着蕾丝洋装,搭配相同材的蕾丝头饰,突兀地出现在这个血腥的杀戮战场上。所有看见她的士兵,莫不瞪大了双眼,以困惑不已的表情彼此对望——「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女孩?」,斯拉法特军的士兵们也如此想着。
战场上每张错愕的脸,都注视着那名体型娇小的少女,在蜷曲得几乎露出来的石板地上,她踩着彷佛正要去参加舞会般的轻巧步伐走来。
薛德立感觉自己心脏狂跳不已。
(她在走路?)
少女脸上的笑容骤变,就在下个瞬间。
她优雅地撩开裙子前的蕾丝布料,从裙里取出了两把粗重的武器——桑尼赛德公司制造的「狂野娼妇」散弹枪。在她取出武器时,行走速度毫无减缓,只身朝着斯拉法特士兵聚集的西方——夕阳西下的方向走去。她的臂膀上挂着的「狂野娼妇」,不断地锵啷作响。至此,双方士兵们仍旧猜不透她下一步的行动,他们压根儿都料想不到,那样可爱天使般的少女,撑着洋伞,看似手握棒棒糖的孩童那般无邪,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居然会对自己发射散弹枪。她的脚下未曾停歇,以踏实的步伐走着路,一步步笔直地向前走,那毫不停歇的脚步,彷佛人类命运的流转。
而且,绮德琳的确是优雅、天真地微笑着。「所————有人,都、去、死、吧!」绮德琳手上的「狂野娼妇」在说话的同时迸出焰光。
「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士兵们的集体哀嚎听来甚是惨烈。
薛德立激动地跳出了战壕。
「笨蛋!别出去!」狄摩西慌慌张张地想把他拉回来,但薛德立却完全没有察觉,嘴里吼着自己也不懂的话语,跌跌撞撞地朝着绮德琳的方向奔了过去。
「砰砰砰砰!哒哒哒哒!」的枪声不绝于耳,斯拉法特士兵这才回神,了解到眼前的小女孩是「敌人」,于是开始出手攻击。突然,一名斯拉法特士兵对着绮德琳扔了个
东西——那是手榴弹!在薛德立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绮德琳整个人已被手榴弹爆炸的焰光和烟雾所包覆。
「绮德琳!」
烟雾霎时笼罩她那孱弱的身躯,薛德立拚命地呼唤她的名字。
日晷广场上依然吹着微温的风,这阵风吹走了广场上烟尘和砂土。尸体身上的衣物以及木片起火燃烧,逐渐变得如木炭般焦黑。每个人都以为少女死了。然而,当烟雾散去之后,有个少女以缓慢优雅的步伐笔直前进,脸上披散着金色长发,身上的白色蕾丝洋装,成了破烂的灰色破布,洋装底下的裙撑骨架,如同被开肠剖肚的死人胸骨般露出。当所有人意识到那是被扔了的绮德琳之后,都不由得痉挛似倒抽了一日凉气。
绮德琳仍旧笑着,开心地微笑着,她手中紧握着「狂野娼妇」,以薛德曾经听得出神的「天使般的」嗓音,发狂似地高声诵唱着:
「呜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
「血归血——」
「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骨归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肉归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物回归应有状态——」
「伟大的主请拥抱我们,扬起灵魂之帆的船只,导引我们应当前往之处,我们应当前往的乐园……」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德立茫然地双膝着地,凝视着绮德琳往前冲刺的样子。
正如她所说的,万物回归了应有状态。人的血成为血,骨头成为骨头,肉成为肉块,绮德琳犹如握着强大魔法式形成的两把利刃,毫不容情地斩杀起来。
士兵们的头颅纷纷旋飞而出,洒满鲜红色彩的内脏四处迸射,此时薛德立突然发现,沾在脸上的黏稠物体是人的心脏,而且这个心脏还在跳动,鲜血不断狂泄而出,一让他眼前一片漆黑。
薛德立无法动弹。
绮德琳就在他面前缓缓行走。她手中握着的那两把「狂野娼妇」,对着周围的人说出了纯净的话语:「亲爱的兄弟们,欢迎来到安乐之地!」、「幸运的人们啊!以神的背脊作为台阶,前往天堂吧!」,那些全是圣典里的祈祷辞句。这些辞语,是经过长时间地琢磨修改之后而流传下来的美丽词句……
绮德琳见到了惊魂未定的薛德立,瞥了他一眼说道:「我、不、是、天、使、哦……」
她的脸上绽出笑容。
在这瞬间,薛德立感觉时间彷佛静止了下来。「绮德琳————!」薛德立的失声吼叫、机关枪的轰然声响,手榴弹不断爆炸的巨响,形成绵延不绝的战争交响曲。绮德琳冲入斯拉法特阵营之后的悲惨命运,可说是让人不忍卒赌。
帝国军见状,趁势展开了最后的攻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击————」
帝国军的士兵们抢先冲到了过去,薛德立就算被撞倒之后,就算被踢得在地上滚动,依然像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双方以日晷广场为中心,展开了最后的激战一毫无阵势也毫无战术可言,只是尽可能残余而有限的子弹,不择手段地大肆杀戮,死命攻击、抱头鼠窜的景象不断地重复上演。其中也有在背部中弹倒地的士兵身旁假死以苟全性命的人;也有趁乱搜索倒地军官胸前口袋偷走金表的人。
在这场混乱中,薛德立伏身在地上缓缓前进。地上充满了被炸开的坑洞,让他常常被绊住,身上中了流弹的他,脸上布满了汗水、泥巴与煤灰,连眼角流出的泪水也被染黑了。
不久之后,人潮逐渐从薛德立周围散去。战场扩大到日晷广场以外的地方,双方士兵们分散各处,比雾更浓的粉尘被风吹散,渐渐变得稀薄,于是薛德立看到绮德琳了。「啊.……啊﹒:」
绮德琳膝盖以下全没了,只剩下大腿,下半身的裙撑骨架完全断裂,犹如被埋在砂中的恐龙肋骨。数十发铅弹射穿她的身躯,留下了腐烂石榴似的硕大伤口。她的手臂也只剩一半,甚至趾头都没能保住。
看上去简直像个蜂窝。
「为……什么……」
薛德立失去了继续靠近绮德琳的勇气,心里更无法理解为何她要这么做……精确地说,无论他现在试图思考什么,头脑都无法好好运转,他不能接受绮德琳死去的事实,而且还暴尸在自己眼前。他真的不懂!为何她非死不可呢?
『绮德琳,对绮莎拉……有用处哦!』
『绮德琳、已经、可以、自己来!全部、都可以……!』
『约会、好棒哦。绮德琳、喜欢、星星。』
她应该是说想穿上银色长袜,笔直地向前走吧!想靠自己的力量走路,和薛德立约会;想在乐园巴士坐旋转木马……以那双闪烁着光芒,犹如天使般的眼眸如此诉说着……『绮德琳、不是、天使……』薛德立像是背部被狠狠鞭笞似地诧异地往后仰。
绮德琳赤裸的背部就在眼前,那大概是手榴弹爆炸时飞出的残骸吧!衣服的布料在后背大大地裂开而卷起,那里有一块蝙蝠翅膀似的胎记,和她的双胞胎妹妹绮莎拉给薛德立看的一样。
『欸!很像蝙蝠的翅膀吧!』
『我们是两人一体哦!』
虽然两人有着神似的面貌,但绮莎菈与绮德琳不同,她总是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她的声音,彷佛和眼前绮德琳的尸体重迭了。「——无论是谁,都会长大成人……」她的声音传入了薛德立的耳里。
现在绮德琳明明无法发出声音,但他确实听见了相同的嗓音。薛德立抬起头之后,发现她的分身正从广场对面缓缓拉着简陋的载货车过来……
「为了自己,为了掩饰自己,为了隐藏自己的缺点,想得到一面清楚映照出自己的镜子……」
是绮莎菈。
她宛如战后在战场上收整理尸骸的老婆婆似的,喀啦喀啦地拉着载货车。
「对你而言最方便的人、就是将妳照得最清楚的镜子……」
她通过薛德立的面前,蹲在绮德琳的身旁。
「——那就是在你面前的『他人』……」
两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绮德琳的脸庞,已经被子弹射得严重凹陷,眼球也外凸出来。碎裂的手臂找不到残骸,被烧断的金色长发,散发出鸡蛋腐败的味道,脚也断成好了几截,连靴子也没有办法穿了。
绮莎菈望着已与自己迥异的分身,把脸埋在她染血熏黑的胸前,说:「……那么,就像平常一样,我把妳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哦……」
绮莎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拾起绮德琳散落在四周的尸骨与残骸——手指、头发、
衣服碎片等等。接着又捡起了绢制的靴子,断掉的手臂……然后开始凝视着恍惚地哭泣的薛德立。
她像是才刚注意到他在那里似的说:「啊……」
「你仔细地看着我。」绮莎菈将自己的脸猛地探向往后退的薛德立脸前,对他嘲笑。
「这就是将你照得最清楚的镜子。」
她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将绮德琳的尸体,连同其余捡回来的残骸放到载货车上。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薛德立总算发出了声音,眼看着他就要抓住绮莎菈,他大叫着:「为什么不怪我,就是因为我做了多余的事,绮德琳才会……因为我……就像妳说的是个伪善者,绮德琳才会……」
「因为你就是我的镜子。」
绮莎菈看也不看薛德立,直接将载货车调头。车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对她而言,那应该比世上任何物体都要沉重吧!
「可是,我会杀了你。」
「咦……」
「因为我想杀了自己,所以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不过,因为现在正载着绮德琳,为了她的美丽模样,不能再沾染血腥,所以……「——对你而言最方便的人……」
木头摩擦的嘎吱声响响起,载货车的车轮开始转动,绮德琳与来时相同,以轻快的口吻哼起了歌曲。
「就是将你照得清楚的镜子……」
绮莎菈慢慢地拉着载运绮德琳的载货车,朝着仍在冒烟的东边地区消失了身影。
穿着丧服的少女,运送着和自己在同个子宫出生的肉块……不知为何,眼前这样子的景象,和先前拖着双脚,拄着拐杖的绮德琳的印象重迭在一起。
薛德立在目送她离开之后,依旧恍惚地蹲在原地。过了一会,耳边响起了砰砰的枪响,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战斗的气息,「咻——」的一声,一发子弹掠过薛德立的脸颊,他完全没有感觉,连逃跑的想法都没有出现。
(无法动弹)
薛德立向前伸出手脚。
(心脏已经不会跳了……)
此时,某个人撞了过来,硬是将薛德立扑倒在地,只见两人的附近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洞——那是斯拉法特射击过来的32雷霆弹。
「混账,薛德立!站起来,你在干嘛?快站起来逃啊!」
狄摩西对着眼神空洞,有如石像般蹲在地上的薛德立,强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
膀,打算逃离广场。
「喂!好好的走啊!如果不逃就战斗啊!我已经没魔法弹了。」
在战场上毫无动作薛德立,居然没再继续受伤,看这样子,是因为狄摩西作出了防护罩。然而,他却对狄摩西的话无动于衷,眼神犹如死鱼一般,虽然睁开着,却什么也没在看……
「可恶!」
狄摩西想要硬将薛德立拉走,奋力地逃出这个战场,二人脱离日晷广场之后,冲过了数条窄巷,气喘吁吁地大口吐气。
二人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来到离日晷广场有段距离的城镇北侧。
「呼……呼……到这里的话,就没问题了…」狄摩西努力地调整尚未平复的呼吸,环视着四周。在这个城镇北侧的小广场上,有许多驿马车及帐棚,薛得立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种景象。
色彩鲜艳的红色锡铁马车、闪闪发亮的锡铁星星一豪迈地伸展雪白身躯,像是随时准备飞驰而去的木马……
(那是旋转木马……)
那是不知何时曾与安普洛希雅一同见过的移动式游乐园——巴士乐园,它在多雷千也有营业啊!薛德立的身体靠在墙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受到战争波及而满身坑洞的白马,以及那些掉落在地面的锡铁星星。
「哇啊啊啊啊啊啊……薛、薛德立!」
不过,没过多久,二人就注意到来到这个小广场的斯拉法特士兵,转眼之间,他们被十数名猎捕余党的斯拉法特士兵包围。狄摩西虽然想要开枪,却已经没了魔法弹,枪枝只响起喀嚓喀嚓的扳机扣击声。
「薛德立,快想想办法啊!」
薛德立突然回过神来,正想从大腿上的枪套拔出红色杰米,然而却已经迟了一步。斯拉法特士兵们瞥见两人想出手抵抗一毫不客气地朝着他们开枪。
(没办法了,逃不了了。)
薛德立剎时断了念头,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少爷!」一阵令人意外而与眼前战况不相称的声音,混杂在枪声里头。
已经呈现半放弃状态的薛德立,怯怯地抬起了头,只见那套熟悉的燕尾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啊……」
薛德立的身旁的狄摩西,愣愣地张大了嘴巴,这也难怪!如今挡在前面保护自己的人,居然像跟屁虫一样跟着狄摩西,没事老爱找人喝下午茶的管家——查理˙西红柿酱。
「查……查理!」
查理若无其事地从外套内侧取出黄金表,瞇起了眼睛确认时间。「午茶时间过了,还是快点收拾好了!」
对!顺便也扫荡敌人吧!他彷佛留下了这句话似的,缓缓地上下挥舞手臂。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双手里紧握的两把武器,竟然是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大型魔法枪。
薛德立和狄摩西对于枪身上铸刻的骷髅头标志,自然是印象深刻。
「斯、斯可尔尼克。」
另一方面,包围他们的斯拉法特士兵们,因有意想不到的帮手登场而大吃了一惊,却又立即涨红了脸,将枪口对准他们。
「什么呀!是个老头子啊!顺便也一起杀了吧!」
只见查理面不改色,从容地扣下了斯可尔尼克的板机。
「锵——锵——」枪身产生了后座力,斯可尔尼克专用的长型子弹迸射而出,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男声咏唱。
14
「拥有肉身的生者与幸运的死者,
饮着流经阳世与冥界狭缝的比欧拉摩之水的生物啊!
跨越正义界限而来——汝,徘徊的宙亚!」
(这声音……似曾相识……)
一毫无水分的干燥石板地,忽然产生巨幅凸起,迸出了一条约莫二十吨重的巨型石鱼。薛德立茫然望着两人地未曾见过的大河,逐渐地幻化成鱼形,张口吞噬了那些斯拉法特士兵。
(「比欧拉摩之水」……那么,这个魔法是召唤出徘徊在阳世与冥界的河川之间的……也就是说,那条巨型石鱼,就是在那条河,成为海兽之王,素有古代昏君之称的宙亚的亡灵!)
「亡灵魔法……如此看来,难道查理是……」
对薛德立的喃喃自语,狄摩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阵魔法咏唱声的音色,确实与注入狄摩西子弹的咏唱声完全相同。
「查理,你……」
「少爷!请后退!我目前无暇回答您的问题!」
查理说话的同时,击发了单边的斯可尔尼克,在狄摩西两人周围,设下了有如薄雾般的防护屏障。没过多久,其他听见骚动的斯拉法特士兵,全都聚集到了附近。「查理——」
士兵们齐将枪口对准查理,在防护屏障之外的他,完全没有魔法保护。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枪声连续响起,薛德立不由得闭上眼睛,暗自为查理捏了把冷汗。但只见穿着燕尾服的查理身形飘逸,从容不迫地在空中旋转一圈,那些子弹只在他燕尾服的下摆上留下数个弹孔。
斯拉法特士兵们未曾料想到查理会飞身跃起,正当他们东张西望地在四周搜寻,好不容易在崩毁的铜像上发现踪影的时候——
「时候到了。」
查理口中发出了低吟声,就像先前从袖口拿出预藏的斯可尔尼克时那样,再一次用力上下挥舞双手。
「咦?……是剑!」
斯可尔尼克的枪口亮出了尖锐的刀刃。查理灵活在瞠目结舌的斯拉法特士兵群里移动步伐,双手挥舞起斯可尔尼克近身肉搏。
「呜哇!」
「呃啊!」
查理精确地划破了斯拉法特士兵们的咽喉与天灵盖,在他两侧的士兵瞬间倒地,弹指之间,他那磨得发亮的鞋底,朝着其他士兵的太阳穴踹了过去,在漂亮的回旋踢过
后,他又扬起手中的斯可尔尼克,使劲刺向朝自己夹攻的士兵,用力地刺了过去,然后靠着挥刀的反作用力,顺势踢了右排士兵们的下颚,将脚收回之时,再度赏了左侧士兵扎实的踹踢。
或许是考虑到没上刺刀的枪枝在肉搏战中极其不利!于是士兵们拉开了与查理的距离,再将他团团包围。
不过数秒,查理右手拿的斯可尔尼克又喷出了焰光,薛德立他们未曾见过的亡灵,犹如夏日乌云在眼前涌现!
「吾乃人类之终结,吾乃降临苦难之黑翼,吾乃堕落,吾乃沉溺……」
(「基雷沙多米亚斩首天使」?)
传说中,被认为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丽女刽子手娜塔蕾,曾出现在古代的基雷沙多米亚岛上的因人塔中,每一颗被她斩下来的头颅,脸上都呈现恍惚状态。
(能将亡灵魔法运用到这种程度的人,应该别无他人。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查理果然就是那个「血爪」——萨铎罗斯˙西摩尔吧!)
随着娜塔蕾高亢尖锐的笑声响起,胆战心惊的斯拉法特士兵们的头颅纷纷也飞了出去……此时,拿着两只沾满鲜血的斯可尔尼克战斗的查理,彷佛发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了头。
「不行!狄摩西少爷,快逃!」查理蹲到地上,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的狄摩西背了起来,枪口对着后面,如脱兔般迅速逃离现场。
「查理!快放我下来,薛德立还在那里啊!」
「『他』来了。不能与那个人有所瓜葛了!」
「查理!」
转眼之间,两人身影就漫天尘埃中消失无踪。
「啊……」
只剩薛德立一人被斯拉法特的士兵包围,他不知所措,只能睁大双眼看着对方。
就在此时,斯拉法特士兵射击的子弹弹到薛德立的手边,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红色杰米弹落在地。
(糟了!)
喀锵一声,红色杰米滚到薛德立脚边,但他却没打算把它捡起来。红色杰米被打到的部分不太妙,弹膛的部分跟枪身分离,恐怕已经没办法使用了。
士兵们见状渐渐逼近他。薛德立突然看见了滚到自己脚边的锡铁星星。
(安普洛希雅!)
他最后想起了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里的安普洛希雅。
——安,我心里总是想着做好事,想帮助别人,希望对别人好,希望别人觉得开
心,所以我才那么努力啊!可是为什么就是那么不顺利呢?不论我的初衷如何,最后总成为空想……
是我杀了绮德琳。
她是我杀的!我还让银色长袜杀了许多妳的国民——安,告诉我啊!制造出东西是一种罪过吧!我不过绮德琳能走路,所以才会豁尽全力地去努力开发!我从未想过那东西会被滥用在战争,我只是创造出美丽的事物啊!真没想到,实际上我所制作的东西,却成了逼迫人们作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恐怖武器。安,我们是不是什么好事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呢?我们存在本身,真的就是一种罪恶吗?在这世上,即使我们想抱持良知活下去,也如同未放上丝线的纺织机般,兀自喀啦喀啦地空转,无法织出任何东西,根本毫无意义可言吗……
安,请妳如同往常那样,坦率地对我说话,就是现在,我真希望妳在我的身边,对我说出我想听的话,这次我已经无法忍耐了,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意义,那个我误以为已经得手的东西,在被我抓住之后,又逐渐消失无踪了……
砰—〡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空气中回荡,薛德立的脖子上出现了清晰的红色伤口,他当场倒了下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薛德立心想,你们要开枪的话就尽管开枪吧!若是睁开双眼开始前进的话,我一定又会撞上同一堵墙吧!
(不!可是我好想见安一面。自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而温柔的女孩,让自己胸口激烈的心跳不受控制,而且她给了我那么多……我好喜欢她……大概从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就一直喜欢着她了吧……)『喂,你!要不要和我交换弹匣?』
在知道路卡的背叛以后,打算独自逮捕他的我,在街上遇见一名扛着魔弹炮的少女,对我这么说……话说回来,在初次见到安的时候,她就提到旋转木马了吧……
「唔!」
砰!砰!砰!砰!薛德立的耳畔响起了激烈的枪火交驳声。而在最后,他彷佛听见某种拥有巨大翅膀的生物覆在身上的声音—
*
「薛德立!」
爱珥文见到薛德立在面前如松驰的发条般倒下之后,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
她展开双臂,将薛德立护在身后,对斯拉法特士兵恳求,「走开!不要靠近,这是
我的……我的弟弟!」
爱珥文不断拚命叫喊着,同时心里出现了不好的预感。如果自己身体状况正常,便可以像往常一样潜入薛德立的影子里,他就不至于遭遇这种危险了!
斯拉法特士兵目瞪口呆,当他们看清眼前冲出了一名柔弱少女,而且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时,紧绷的神情迅即和缓下来,慢慢地朝爱珥文走过去。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个小鬼啊……」
「不!不是小鬼。这婊子身材不错嘛!」
男人们露出淫笑,互相向同伴使起了眼神,然后一面把玩着手枪,一面朝着爱珥文逐步进逼。爱珥文的直觉告诉自己士兵们接近她目的何在。那些军人并非斯拉法特正规军的士兵,而是为了应付突如其来的战争,被斯拉法特征召的佣兵。他们大概是被爱珥文丰满婀娜的身材迷了心窍,将军纪与可能发生的危险忘得一乾二净。这种男人的丑恶心态,还真容易看透。
爱珥文奋力吶喊:「不要过来!」
男人们非但丝毫未减缓逼近的动作,反而露出像是追赶着黑斑羚羊的肉食猛兽般的眼神,一步步逼近她。
「我、说、不、要、过、来、了、吧。」
爱珥文燃烧焰光的金色瞳孔,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包裹着双臂的衣袖子,逐渐开始膨胀起来,一阵「啪啦啪啦」的声响过后,她身上的衣物碎裂了。男人们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景象。
「手臂……隆起了……」
爱珥文的双肩隆了巨大肉瘤,更令人诧异的是,在她四周的金属碎片,以及毁坏的旋转木马零件全部悬空浮起。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怪物啊!」
一个男人下意识地朝着爱珥文疯狂开枪,爱珥文瞪了他一眼。啪啪啪啪啪,彷佛连声音都冻结了似的,男人射出的子弹还飞不到一半就全部掉落了。
(啊!不行……)
爱珥文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发出悲鸣。
不行!……爱珥文心想,若是现在要出手阻止这些男人加害薛德立的话,身体就回复成原来的模样了。最近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也是因为太久没有变更「组成自己的魔法式」的缘故。由于和爱珥文与薛德立一齐踏上长程旅途,所以迟迟未前往门卡那林设立的机关,于是对逐渐错位的身体置之不理,这也是她不愿接近战场的原因,她┐真正的体质」正逐渐失控而且缓缓现形。照这样下去,再过不久,那层包裹怪物的皮肤即将剥落。然而,现在要保住这个改写的肉体都有困难了,若是被迫唤回原有的力量,勉强保住的轮廓会变得不成人形,而且会在此地回复成原有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