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事,不到明天不会知道!
这是一向居无定所的你的口头禅。
趁着你心情很好的时候,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
「你今天也爱我吗?」
伤痕累累的破旧山羊皮袋里,装着用了十年以上的折迭刀和放大镜,还有散发出甘甜气息、由马基公司所生产的鸦片烟。
你身上带着的东西就只有这些。自从和你一起生活之后,你的行李从来就没有增加过。可惜我不能成为你的行李之一,因为我装不进你的袋子里。
所以,我只好在你的身后,落后你三步地走着。
「你明天也会爱我吗?」
你停下脚步转身,嘴里叼着的烟彷佛就要掉下来似的。
「笨~~蛋~~」
——你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就像上次买花送给我时的笑容一样。
「等等,那边的小姐,请等一下。」
刚好是圣克兰耶尔教会的钟声响起的时间。爱珥文处理完修道院所交代的事,走在黄昏早早降临的观星山丘市的小巷中,却突然被唐突的声音叫住了。
「是在叫我吗?」
叫住她的是一位在巷弄的交叉路口旁、建筑物的骑楼下做生意的老婆婆。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常见的拾荒者吧。只见老婆婆的背后用布包着——与厚重的字典差不多大小的东西,同时盘腿坐着,手边点着香。
(是算命师。)
爱珥文睁大双眼。在观星山丘市暂时停留的她,正在替某个门卡那林的修道院出门采购。
『由于首都的僧兵队突然大驾光临,爱珥文修女,不好意思,能请你帮我们到街上买点东西吗?』
因为修道院长的要求,爱珥文只好拿着便条纸在不熟悉的街道上采买东西。
「没错,是在叫你。你相信占卜吗?」
香炉冒出的烟袅袅上升,牙齿全掉光的老婆婆,露出牙龈笑了起来。
「那个……不、我不相信。」爱珥文摇了摇头。
从古至今,人们将太阳与月亮当作信仰中心崇拜,并以星体的轨道或大小来占卜事物。随着文明的演进,即使人们选出某些人作为神的代理者,这样的占星术依然有许多人深信着。
然而,以「守护者」门卡那林作为神的代理者的门卡那林教团,是禁止相信占星术的。
「那个、我在赶时间……」
虽然那些看来用了很久的法术器具勾起了爱珥文的兴趣,但她还是打算离开。再说,她也不晓得老婆婆是不是真的占卜师。像这样的大街上,有很多桌上摆了一堆占卜器具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
「不用这么害怕没关系,我并不想拿修女你的钱。」
老婆婆说着,并将手指缓缓伸入眼前的烟雾中。
(不收我的钱?真的吗?)
这话还真不像这种坐在路上做生意的老婆婆会说的话。
(反正是找不到工作的老人,她一定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爱珥文这么想着,还是决定离开。但在下一瞬间,她忽然像是被箭射中似地站住了。
「嘿嘿,你啊,先别管外表如何,年纪倒是有一点了呢。」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令爱珥文浑身战栗。
(什么……)
「而且,你似乎彷徨了很久。我没看到你的父母或是亲戚,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句话比任何一把刀或利器都还锐利,剜着爱珥文的心。
(说什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明明还有薛德立……)
然而爱珥文晓得老婆婆的话意有所指。
最近,她敏锐地察觉到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突然要好了起来。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们还是常常拌嘴、吵架,但离开里姆萨之后,两人说话的语气及态度的细微变化,一直在一旁观察的爱珥文都看得非常清楚。
薛德立还是一样地重视爱珥文。他说过要保护她、说她是他重要的家人。
但他变了。最明显的是他不再依赖她、不再向她撒娇、开始会拒绝她,一副什么事都能自己动手做的态度,而且……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
虽然可以解释成是因为他渐渐长大了,但爱珥文直觉薛德立的这些改变和安普洛希雅有关。
(为什么突然变了呢?之前他还一直都是我的薛德立啊!)
她提着着桶子呆立在原地。老婆婆耐人寻味的话,成功绊住爱珥文的双脚。
感觉到爱珥文的踌躇,老婆婆继续说:
「不过,不用担心,你的愿望全部都会实现。」
「咦?」
老婆婆将红色的果实放入手中的研钵内,并用杵开始研磨起来。
「没关系的,你的愿望会实现,你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真、真的吗?」
「你拥有婆婆我看过的女人中最强的光芒,既漆黑又非常热情。」
老婆婆从研钵内捏起一撮已经完全变成粉末的物体,丢入香炉中。香炉在瞬间发出红色的火焰,燃烧之后,空气中出现一股奇异的香气。
「现在可能会有些辛苦,再等一会吧,好运会接二连三到来的。你想要的东西不会舍弃你,总有一天会选择你的。针对你的恶魔将会离去。」
不可思议,老婆婆的话完全消除了爱珥文心中的苦涩感。
(愿望会实现……)
爱珥文从拿来当钱包用的小布包里取出银币放在老婆婆面前,然而老婆婆却伸手阻止她。
「不用了,这是我奉献的方式之一。我这把年纪,担心的事只剩下要怎么前往另一个世界而已,对神职者进行奉献,也许天使就会来迎接我。」
「奉献?」
「这样的话,很久以前就到『那边』去的另一半,或许会来接我也说不定。」
老婆婆发出打嗝似的笑声。
「我也是为了这个才帮你占卜的,也许这样做能够抵销一点债,而且心情也会变好。听懂的话,就把银币收起来吧。」
爱珥文看着老婆婆彷佛随时就会倒下的身躯。
总觉得有些无助。无论是出生的地方、爱上的对象、甚至是命运,人类都无法随自己的意志决定。
然而,面对这样无依无靠的老婆婆,爱珥文能够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死亡。
「让神的恩惠赐福给您。」
「在另一个世界吧。」
爱珥文行了门卡那林式的礼拜之后离开。绵延于城镇中,名为「如丝绸流去」的河流河畔传来歌声,戴着格纹贝雷帽的中年手风琴手熟练地拉着胸前的手风琴,唱着「人世无法随心所欲……」
*
像「观星山丘」这样的地名,其实并不罕见。远在占星术更受重视的古代,人们就常在这一类的丘陵地建筑神殿,纪录星辰的运行并进行祈祷。
而前往神殿参拜的人们便会在山麓建起街道。平等都市联邦国的观星山丘市,便是经由这样而发展起来的市街之一。
在不远处、稍微有点高的山丘上仍留有古代神殿的遗迹。虽然已经没有人会前往参拜了,却还是有不少以神殿遗迹为目的地来此拜访的人。
——这些来拜访的人是魔枪手。
「唉呀,辛苦了,爱珥文修女。」
爱珥文回来时,只见修道院的院长玛蕾特在门外迎接。不过她并不是为了等爱珥文,而是在等待今天要来借宿的门卡那林调查团。
「弟兄们还没到吗?」
「是啊,真的很慢。原本说今天中午就会到,不晓得是不是驿马车越过双子山顶时出了什么事。」
玛蕾特将手放在脸颊上,叹了口气。
「弟兄们」是不上前线而在后方支持的门卡那林修女们,对于遵循教义在前线守护自己的僧兵们表达敬意的称呼。
往观星山丘市的路上并没有铺设铁路,因此要前来的话,只能先到离此地最近的波耶姆车站,再搭乘运送邮件和人员的驿马车过来。门卡那林的僧兵们会迟到,应该是因为驿马车延误了。
驿马车本来就很难在狭小的道路上通行,行驶受到阻碍是常发生的事。
「虽说如此,爱珥文修女,没办法让你借宿还请你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玛蕾特一边接过爱珥文买回来的东西一边说。
「听说来的人很多,好像是要来这边进行观星仪式。因为太紧急了,我们连准备接待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虽然只是观星仪式,但听说有个位阶很高的大人物会一起过来,总不能让这样的大人物住在街上便宜的旅馆,你说是不是?」
「没关系的,让僧兵弟兄们优先住宿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错没错,你的弟弟也是魔枪手吧?」
爱珥文点了点头。玛蕾特露出温和的微笑。
「既然是魔枪手,那就是优秀的僧兵候补生了,真好。啊,所以你才会到这个神殿都市来……」
「是的,他到每个遗迹临摹原型。发掘强力的古代语是补强自己的魔法式最好的方法。」
爱珥文的弟弟薛德立,以及一起旅行的安普洛希雅,两人的职业都是使用枪射击魔法的魔枪手。他们为了在子弹中填入更强的魔法,天天都在寻找充斥着大量魔法元素的地点,还有残留古代语的遗迹。也是因为薛德立说想收集「原型」,三个人才会特地来到交通并不发达的观星山丘神殿。
不过,他们还有另一个目的。
半个月前,薛德立他们在里姆萨被卷入反斯拉法特恐怖组织「沙漠商队」所掀起的暴动,为了对抗恐怖分子守护街道,手边的子弹几乎都用光了。
不管能发射的魔法有多强,没有子弹便无用武之地。
正在追捕晓得「铳姬」秘密的「奇美拉的奥利凡特」的他们,目的地是大陆北部的雷尼斯敦。有情报指出奥利凡特搭乘火车往北部逃亡。
如果运气好而得以追上他、再一次跟他进行决斗的话,那就必须要先补充强力子弹才有赢过他的机会。所以他们才会尽可能地绕到遗迹多的地方,希望能多补充一些子弹。
「从古代开始,观星山丘这里的遗迹就有很多魔枪手会来,这个城市也有一半是靠他们发达起来的。不过街上有很多人在卖假的原型,要小心。」
「这样啊?」
玛蕾特有点困扰似地歪着头说:
「是啊,跟以枪或子弹闻名的里姆萨不同,观星山丘这边贩卖的大多是山丘上的古物。然而有些不肖商店卖的并不是自山丘出土的古老原型,而是赝品。不仅如此,也有很多人会盗挖遗迹。」
「盗挖……?」
爱珥文像鹦鹉一样地重复玛蕾特的话。
「对,是被称为『原型猎人』的坏蛋们!他们擅自进入遗迹,不但把里面搞得一团糟,还会偷走贵重的原型。其中有一些人还是专门破坏世界遗迹、恶名昭彰的猎人。虽然圣教厅派出特务警察追捕他们,不过听说很难抓到。」
说不定,弟兄们会来这里,也和这些案件有关。玛蕾特自言自语地说着。
(圣教厅的警察在追捕猎人?这样的话,现在正好到山丘上神殿遗迹的薛德立不就……)
听到玛蕾特的这番话,爱珥文突然担心起薛德立。不知薛德立是否平安无事?这么说起来,平常只要太阳下山他就会回来,但今天却直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他。
「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情况!」
「喂,等一下!爱珥文修女!」
爱珥文将玛蕾特的叫唤声抛在脑后,夺门奔出修道院。
*
当观星山丘市在大陆还被称为「太阳帝国」时,曾经是十分繁荣的宗教都市。
虽然现在的它只不过是一个有着神殿遗迹和断垣残壁的城市,但当时有许多神学生以及想要接近太阳的激进朝拜者前来,使得街上很繁荣。在尚未发明天体望远镜这类观测仪器的两千多年以前,就已经找出九个月亮的运行轨道,也知道这个星球的直径,足以显示当时的天文学和数学应较想象中来得发达。
「你看!薛德立,那边那个浮雕好像是代表太阳!」
似乎忘记自己刚刚才在斜坡上差点喘不过气的这件事,安普洛希雅十分开心地大叫。
「好厉害!连太阳王的脸都保存得很完整!从古时候开始,魔法学者就一直在争论太阳到底是火属性还是光属性……不过这个浮雕很强调『太阳的尾巴』,也就是说,古代人认为太阳应该是火属性。薛德立,你觉得呢?」
「你精神真好啊,安……」
和精力充沛的安普洛希雅比较起来,薛德立的动作显得非常缓慢。
过去将太阳当作火神崇拜的古代人,以太阳作为标准,同样十分重视月亮与行星们,因此像这样的神殿遗迹通常都位于能够清楚看见星星的山顶或山丘上。
也因此,薛德立为了登上神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真是的,这样就筋疲力尽,哪能当魔枪手啊!」
安普洛希雅手扠着腰,瞪着他。
「年轻人的体力怎么这么差!」
「因为你的东西很重,都是我在搬耶!」
「唉呀,这样啊。」
安普洛希雅伸伸舌头,转过头。薛德立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咚」的一声,放下皮制的袋子。
袋子里装着调查遗迹用的工具,像是刷去尘埃用的毛刷、阅读细小原型用的放大镜,以及魔法罗盘等等。
「啊,这是伊吉锡恩吧!」薛德中看着安所指向的崩裂的浮雕说。
「伊吉锡恩?是晓帝国的神?」
「是啊。晓帝国主张自己是太阳帝国的正统继承者,即使随着时代推移,依然没有改变信仰。
但是由于月海帝国害怕世界变成焦土,所以他们则是把没有火焰的月亮和孕育出新大陆的海洋当成神明信奉……」
「这样啊。不愧是门卡那林的僧兵候补生,懂的还真多。」
安普洛希雅摸着有莲花瓣形状的大理石柱。
「但是,门卡那林教的神明——门卡那林只是一般的人类吧?神是能够出了问题就一直换人的吗?」
「这……你这么说也没错。」
「而且,像这样一直挖掘太阳帝国的遗迹,不就代表古代有很多拥有强大力量的东西?所以,应该是古代人的想法比较正确吧。」
安普洛希雅的祖国「铁壁之国」被门卡那林和斯拉法特消灭,因此她对门卡那林教的一切都抱持否定态度。对身为门卡那林僧兵候补生的薛德立来说,她批评门卡那林的话常常很锐利,有时还会刺伤他。
「虽然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不过我觉得并不是强大的东西就正确。」
薛德立迟疑地开口。
「像火,如果太多的话就会夺去人命,是恐怖的东西;但如果没有火,我们也无法生存。和火一样,我认为人们可以产生欲望、追求想要的东西,但是欲望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没有。」
「比如说?」
「比如说,嗯……对了,像钱之类的。」
「还有呢?」
「啊,这个嘛……」
薛德立此时不知为何别过头,避开了安普洛希雅的视线。
「呃,爱情……之类的……」
不知怎地,最近跟安谈到这类的话题都会有点害羞。
「既然这样,为什么人类还会这么积极地追求金钱和爱情呢?如果连我们小孩都懂得凡事奢求过多会被反噬的道理,那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
所以,人类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呢!安普洛希雅叹了一口气。
「像这样在古老的遗迹或寺院刷去尘埃的时候,我常常会想,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执着于古代的东西呢?我们所做的事,不过是重复古人的行为罢了,并没有创造出新东西。」
她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去掉尘埃之后,浮雕上的文字清楚地浮现出来。
「这样子好吗?简直就像不看未来的隐士。我们是不是被眼前的方便所迷惑了呢?每次一想到说不定自己其实犯了很大的错误,就会因此感到不安……」
「安,你担心的事很奇怪呢。」
薛德立一面用放大镜仔细看着墙上刻着的原型,一面说:
「到刚才为止,你不是还因为找到这么大的遗迹,一定可以发现没看过的古代语而觉得很开心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是两回事。不收集古代语做出更强的魔法式,我们就没办法追上铳姬了。」
「所以,我也是这样想。」
「……什么意思啊?」
安普洛希雅再度双手扠着腰看向薛德立,一副「让我听听你的高见」的态度。
「我是说,我也晓得这样下去不行,但是了解跟能办到并不一样。这跟『与其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穿的华丽衣服,不如拿来换成明天可以吃的面包』的道理是一样的。」
薛德立一边想着「她又要变脸了」,一边耸了耸肩。最近像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话,总是会莫名其妙变成狂风暴雨般的争论,最后就吵起来了。
不出所料,安普洛希雅果然出言反驳。
「这样太奇怪了!如果大家都不在意明天的事,那不就永远不会进步了?」
「所以说,这是理想。这样的事对心有余力的人来说是理想,但对没有余力的人来说,就只是重担而已。」
安普洛希雅将视线自浮雕移开,用恐怖的表情瞪着薛德立。
「我不认为是重担。」
被她的表情震慑住,薛德立不由得后退一步。
「我是自己选择要成为魔枪手的,我喜欢这样的事。」
「这、这样、不是很好吗?」
「什么嘛!薛德立,你是想说我不适合当魔枪手?」
啊啊,果然会变成这样!薛德立忍不住想抱头大叫。即使是谈论无关魔法的话题(即使只是谈论天气!),跟安的对话最后总是会以吵架作为收场。
(她果然很讨厌我……)
薛德立努力用平稳的音调开口,试图改变话题。
「没有这回事。安,你很强,你的风魔法不也用得比我好吗?」
「可是上次被奇怪的家伙袭击,你却自己一直开枪,完全不让我参战。」
「那、那是……」
薛德立反射性地回嘴。完全忘了刚才是想假装镇定的。
「那是因为我觉得我一个人就够了,没必要让你出面。」
「骗人!你一定是觉得自己比较强,所以才特地在我面前使出不必用在不重要的家伙身上的『流星』!」
「唔……」
薛德立不由得涨红了脸,闭上嘴。并不是因为被安普洛希雅说中,而是因为他想起自己为了在安普洛希雅面前耍帅而随便开枪的蠢样。
安普洛希雅看见他不说话的样子,更加误解他了。
「你看吧,果然被我说中了!」
「不是啦!那时候是因为、很危险……」
「根本一点也不危险,我跟你一样能够作战!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流的佣兵,上战场给你看!」
「什、什么?不行啦!」
因为太过吃惊,薛德立不禁脱口说出安普洛希雅非常忌讳的一句话。
「因为,安是女孩子啊!」
(完了!)
……薛德立伸出双手摀住嘴,但为时已晚。那句话就像打嗝般从口中冲出,无法靠意志力停止它。
安普洛希雅的表情变得犹如愤怒的雷神一般。
薛德立闭上眼。如果要说眼前的安便是雷神的话,那么她接下来会使出的招式只有一招,那就是——怒吼。
「不准小看我!」
真是糟糕……薛德立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再怎么激动,他都不应该说出安普洛希雅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
「我可是比你还强很多的!什么嘛,你只不过是血统比较纯正一点而已!魔法最重要的是魔法式,就算魔力再强,没有强力的魔法语就没意义了!」
她决定跟薛德立保持距离。伸长脖子,安普洛希雅开始读起浮雕上的字。
「我一定要找到比你厉害的古代语给你看!就算找到了也不告诉你。哼!」
薛德立接到特大号的「哼」,露出比刚才更加疲累的表情,失望得垂头丧气。
安普洛希雅的脾气本来就火爆,尤其只要提及她是女孩子的事,更是比什么都容易触怒她。
(自从离开里姆萨,她就对我很冷淡,是我想太多吗?)
他战战兢兢地偷看安普洛希雅,两人的视线刚好对上。
(哇……!)
薛德立马上转身。
(就是现在!要讲话就只能趁现在……可……是……)
就在他烦恼着要如何回应时,安普洛希雅突然转向侧面。
(唉~~)
薛德立十分灰心。正当他心想着接下来到晚餐时刻,安大概都不会和自己说话了的时候,无意间却看见有人出现在安普洛希雅的身后。
「是谁?」
薛德立慌忙拔出腰间的魔法枪,推开安普洛希雅的肩膀冲上前。
「什、什么?」
「有人在那边!你看,那边柱子的阴影!」
薛德立思考着弹匣里剩余子弹的种类,并将枪口指向阴影处。
「是谁!快点出来。」
然而对方的声音却出乎薛德立意料之外。
「好可怕、好可怕,就算你不拿出那种东西,我也会出来啊。」
顶着一头像麦穗被火烤过似的头发的人忽然冒了出来。
躲着的人实际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看起来瘦弱得像牛蒡一样,身高很高的成年男子;另一人则是戴着眼镜、以发带将长发束起的女性。也许是和脸型不合吧,她的眼镜似乎随时都会滑落。
「你们是谁?」
「哈哈,好吧,就报上我的名号!我们是虽然不能见光,但还是会走到向阳处,即使因此而受伤也不会学乖的——」
男子「唰」的一声,帅气地伸手指向太阳……呃,不巧的是,当天正好是阴天。
「——人称飘浪猎人双人组的巴兹和宾妮是也!」
在听见突然现身的双人组激昂的自我介绍后,薛德立也呆呆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很、很高兴见到你们,我叫薛德立。」
「笨蛋,你干嘛自我介绍啦!」
背后传来安普洛希雅尖锐的吐嘈声。
「好好好!你们是来遗迹找浮雕的吧?也就是说,你们是魔枪手。」
被人用手指指着鼻尖,薛德立一时语塞。
站在巴兹身旁戴着眼镜的宾妮翻了翻白眼,打开厚厚的书道:
「薛德立,C开头的姓名,本日运势是『因小事一言不合而惹重要的人生气,需小心发言。不幸色彩是沟鼠色』。」
「沟鼠色……那是什么颜色?」
「向着百日之后的方位跳波波舞,也许就能长头发。」
巴兹用怜悯的表情盯着薛德立,缓缓竖起大拇指。
「什么意思?」薛德立叫着。
(搞什么,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强迫推销吧?)
薛德立有点受不了这两人过于激昂的情绪。只见巴兹和宾妮「啪」的一声,将巨大的图鉴摊开在他眼前。
「来来来,各位看官,靠近点仔细看!」
「这就是让你即使待在家里也能了解全世界遗迹的神奇工具!名字就叫『环游世界遗迹全集,原型在哪里』~~」
薛德立跟安普洛希雅几乎同时感到反胃。
「还原型在哪里咧……」
所谓的「原型」,指的是仅仅只需要一个,便能成为魔法核心的强力古代语,或是指刻有整段前后文的浮雕。
比如说著名的原型「百雷」,它是距今刚好一百年前在月海王国的「爱里可遗迹」出土的。只要能了解古代语的拼法,无论是谁都能使用它,于是「百雷」在现代已成为被广泛使用的魔法之一。
然而,出土的浮雕本体有它的价值存在。若单从「百雷」这个单字本身来看,并无法看出它代表什么含意。
关于这个魔法最基础的型态,据说是三十年前,魔枪手梅沙敏巴尔奇拿到浮雕的本体后,才晓得「百雷」在古代是用来形容流星群。
即使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毫无反应,二人组依旧一搭一唱地说下去。
「喔!真是太神奇了!那么让我们听听观星山丘遗迹的巴兹先生说说他的使用经验。巴兹先生——」
「观星山丘遗迹不就是这里吗?」
「是~~宾妮,你叫我吗?我就是观星山丘遗迹的巴兹是~~也。」
完全不理会安普洛希雅的吐嘈,他们气势满满地继续说着。
「大家好,这个啊,是我觉得非常有自信推荐的道具!只要有这个『原型在哪里』,即使在家里,全世界的遗迹所刻着的原型或是浮雕全都能一览无遗!」
巴兹做出如吉坦利安大道上的三流演员一般的动作,万般懊悔似地仰天大叫。
「啊,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知道呢?我竟然为了去看遗迹而打工存旅费,简直就像白痴啊!」
接着他开始用腹语术表演了起来。
「假如留下那些钱,就能跟女友一起去看电影,度过火热的夜晚了。」
「咻——咻——」
「也可以买新的敞篷马车,约她到现在最夯的景点——福兰努利路去兜风。」
「哇喔!」
「只要有了它,像歌剧主角一样超受欢迎的人生,就会在前方等着你!」
「耶咿!」
「……」
站在薛德立身旁的安普洛希雅,已经连批评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愁眉苦脸地按着额头。
「……简单来说,也就是不用特地到遗迹去,所有遗迹的浮雕跟原型都已经纪录在这里面啰?」
「说得没~~错!」
两人同时双手扠腰,后仰到几乎要跌倒的程度。
「简单来说,这就是我们到全世界详细纪录下来的遗迹数据!」
「简单来说,我们就是卖原型的!」
「麻烦一开始就『简单说』好吗?」
原本对于对方究竟要卖些什么感到战战兢兢的薛德立,对于直接摊在眼前的商品倒是安心了不少。
虽然曾有跟街上的原型店家做过买卖的经验,但这样的叫卖方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之前就曾听说流动的原型商会有比较强力的原型,遇见他们并不是坏事,而且很多卖原型的店家也是跟巴兹这种流动的原型「发掘者」进货。直接跟流动的原型商购买会比较便宜,种类也比较丰富。
只不过通常只有熟客才会知道流动的原型商在哪里,所以很难与他们接触。
「这是从新月都市附近的旧王宫遗迹里发掘出来的浮雕,而这个则是晓帝国『日不落都市』地下神殿里的东西。」
「咦,你们连晓帝国都去过了?」
两人的身子更加向后仰了。
「嗯哼。」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帝国原型,几乎都是我们发现的。」
「真是厉害!晓帝国遗迹的东西非常少见。」
薛德立钦佩地说。宾妮立刻翻着本子绕到薛德立身旁。
「怎么样,客人,在这里相会也算是有缘,现在买正便宜喔。」
「咦?」
发现薛德立是可以推销的,两人便开始夹着他你一言我一语。
「我们也有准备客人你想要的属性的原型。当然啰,如果买『原型在哪里』的话,还会附上完整的遗迹素描图,一起购买非常划算。」
「如果要分开买的话,我们的手上现在有两个水属性的原型,只有我们有卖而已!这可是我们自己发掘出来的。世界上没人晓得呢。」
他们在薛德立身边激动地挥舞双手,安静不下来。
「买三个原型可以打九折——」
「现在买还送巴兹&宾妮特制、罕为人知的实用遗迹地图喔!」
「也就是说,现在买实在是超划算的!」
「嗯……」
有点想要实用的遗迹地图呢!薛德立考虑着。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普洛希雅突然用冷冰冰的语调开口了。
「喂,我从刚刚开始就很在意……」
薛德立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了。当安这样讲话的时候,通常代表她有什么不满。
「你们两个是叫巴兹跟宾妮对吧?我听说有一对原型猎人,不会去公开的遗迹找原型,专门潜入门卡那林教管理的最高机密遗迹中捣乱。」
巴兹跟宾妮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手段很恶劣,不是临摹机密遗迹中珍贵的原型,而是将它整个偷走。因为他们两人的缘故,有很多遗迹都变得像被虫咬过似地七零八落!而且,他们为了哄抬偷走的原型的价格,逃走时还会顺便把遗迹炸毁。所以他们成为圣教厅警察追捕的一级逃犯。」
安普洛希雅看着两人的眼神逐渐变得严厉。
「就是你们两个人吧?」
巴兹谄媚的笑容彷佛又裹上了一层蜂蜜巧克力糖衣。
「怎、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正直诚实、长年受到顾客爱护的原型老店。」
「对、对啊!即使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客人,我们也一生都不会忘记。我们有各式原型,无论客人的生活型态变成什么样子,从襁褓中到往生为止都会——」
「什么老店啊?你们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几岁吧?」
安普洛希雅冷淡的问话让两人笑得更加僵硬。
「唉哟,谁来卖不都可以吗?反正,我们卖的是好的原型!再说,我们只是收集行家们私底下流出的原型来卖而已呀!」
「对对对,你又不是门卡那林的铁锤官!」
安普洛希雅感觉对方似乎有点恼羞成怒了,便将目光移向薛德立。
「如何?看到坏人,你有义务通报吧?毕竟你是门卡那林的僧兵候补生。」
「门卡那林的僧兵候补生?」巴兹与宾妮跳了起来。
「这、这、这、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飞快地收起摊开的东西,将羊皮纸卷与画着魔法阵的图鉴收进包袱。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两人完全就是惯窃的模样。
安普洛希雅瞇起眼睛,瞪着他们。
「唉呀,不是说从襁褓中到往生都会跟着我吗?」
「这就叫财散缘份尽吧!」
「是喔——」
两人一起朝着安普洛希雅挥手。即使逃跑也不忘记表演,如此敬业的态度实在值得敬佩。
「各位再会啦~~请多保重~~咱们来世再相逢~~」
「咦,等一下!刚刚的原型……」
薛德立慌忙想留住两人。
「我想要买刚刚的原型!我并不想把你们抓起来……」
薛德立并不想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单纯地对他们拥有的原型感兴趣。
然而巴兹与宾妮可不这么想,他们误以为薛德立追上来是想逮捕自己,便停下脚步,朝薛德立发射魔法枪。
「哇啊啊啊啊啊!别追过来!」
「秘技,土魔法『肥料』!」
〈咦、魔法?〉
大吃一惊的薛德立来不及放出防御魔法。「肥料」似乎只是很单纯的魔法式,瞬间就咏唱完毕。而魔法的内容就出现在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的脚下。
「哇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与安普洛希雅发现自己的脚下变成一片泥泞,一瞬间失去立足点使得两人的身体浮起——接着便迅速往下坠。
「啪哒」一声,咖啡色的飞沫发出恶心的声音溅到了他们脸上。
薛德立一阵茫然,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掉进魔法做成的泥池里。
「……」
因为太过震惊,当下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不消几秒钟,巴兹和宾妮就跑得只剩下豆子那么大的背影。
要追也追不上他们了,而且他也没办法浑身沾满泥巴地在路上跑!
「……等一下~~为什么我也会被卷进来啊!」
一样陷进泥巴池里的安普洛希雅,心情达到本日最不悦的巅峰。
她瞪着他。
「这个样子要怎么回旅馆?一定会被赶出来的!」
「可、可是……」
「笨蛋!谁叫你要去追他们!」
「什么嘛。一开始是安先说的,不是吗?」
(啊,今天的不幸运色是沟鼠色没错……)
薛德立看着浑身沾满泥巴的自己,认真回想起宾妮的占卜。
*
「哇,薛德立,你怎么弄得跟沟鼠一样?」
让爱珥文吓了好大一跳的薛德立,像发条娃娃似地拼命跟旅馆老板低头请求,才得以免于露宿野外。
他先在外头冲水,尽可能地冲去泥巴,再用床单包着身体进入房间内已准备好的浴缸洗头。
「啊,真是有够惨的!」
薛德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身体鼻尖之下的部分全埋进水中。
返回旅馆的过程,简直就是在测试自己羞耻心的极限。沾满泥巴回到街上的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不巧正好遇上晚餐时间外出购物的人潮。被擦身而过的人群投以奇怪目光以及窃窃私语的声音,让安普洛希雅如坐针毡,自那之后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啊,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想惹安生气啊!)
已经一起旅行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他开始比之前更加在意安的事情。只要安一来到自己身边,他就能马上察觉;如果安不在,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她。因为特别在意安的事,让他感觉到两人不愉快的时候也变多了。
但是,他并不讨厌这样,反而是安不在身边的话,他才会有讨厌的情绪。真的好怪!到目前为止,他从来不曾对安抱有这样复杂的想法。直到最近……
(——从那时开始改变了!)
相遇的时候,他对安的印象并非如此。他一直觉得嘴巴不留情的安普洛希雅是个个性好强的女孩。
安普洛希雅,拥有与花朵相同的名字,隶属于原加瑞安鲁德王国的恐怖分子少女。拥有和她的身高差不多高的粗犷魔弹炮,「丹·皮耶尔」。安普洛希雅从来不谈论自己的事,却很了解薛德立的过去(这是因为她为了「沙漠商队」曾彻底调查过血统精制所与铳姬的事)。
她和只晓得修道院围墙里的世界的薛德立不同,虽然和薛德立同年,却很熟悉人情世故。
实际上,一起旅行时,安普洛希雅教了薛德立很多事:像是街上的赛马俱乐部、酒吧和咖啡店二者之间的不同;或是明明都叫「旅馆」,但不一定都有附设餐厅,能吃饭的旅馆会在招牌上画上床、汤匙与叉子的图案;还有以木马做为招牌的赛马俱乐部,则是一个比起吃饭,更主要的目的在于打牌和赌博的场所,所以小孩子不能进去……之类的生活基本常识。
『要晓得遇到的人能否信任,就要先观察他的外表。衣服不是看材质,而是看车工。这年头,落魄贵族也会把华丽的衣服拿去典当,所以看材质的好坏不准确。如果真的是本人找裁缝师订做的衣服,就会很合身。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骗徒到二手衣店买来骗人时穿的衣服。』
安普洛希雅的观察力比拿着望远镜的灯塔守卫还厉害。如果没有她,不经世事的薛德立他们应该马上会被全身扒光,一贫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