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普洛希雅在各方面都比薛德立还要优秀。
虽然如此,但薛德立有时仍会觉得安普洛希雅只是个和自己同年的女孩。
『我的心情,你怎么可能会懂!』
这就是一直以来总在自己之上的安普洛希雅,降到与薛德立同等级的瞬间。
这也是薛德立第一次发现,就算在一起也总觉得与自己不甚相同的安普洛希雅,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抱着一颗脆弱的心活着。
不可思议的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薛德立出现了想要紧紧守护着她的心情。
(那时候她射出的那发子弹,现在好像还留在心里。真奇怪,我竟然会这么在意安的事情。)
结果隔天,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当然是分开行动。爱珥文因为修道院来了那群僧兵队的关系,必须去帮忙,所以一早就到郊外去了。而薛德立为了封咒进在里姆萨买到的子弹,必须去寻找水源澄净的地方,或是看似住着精灵的古老建筑。
像观星山丘这样古老的都市,稍加寻找就能发现很多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建筑物,这样的建筑物通常本身就拥有强大的魔力。「古老」也是能使物品易于附着魔力的基准之一。既然横竖都要在城镇中进行封咒,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进行封咒的地方了。
「我出门了。」
薛德立和旅馆老板打完招呼、问过晚餐的时间、并告诉老板会在晚餐之前回来后就出门了。
通常薛德立他们会借宿在门卡那林修道院,然而这一次他们的运气并不好,没有空房可住。像这种时候,他们三人就会选择房价比较便宜、靠近城门,并附有正餐的旅馆。会选择靠近城门的原因,是因为这种旅馆附近通常会有很多便宜的小餐馆和酒吧。
薛德立往空旷处走去,和许多找不到搬运工作的劳工,以及靠着家里送来的生活费辛苦过日子的学生擦身而过。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人们依然过着相同的生活。
「讨厌,我不想走在这么脏的地方!」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貌似贵妇、梳着发髻的女子,带着两个似乎是随从的男子正走在后方。
「地上都是泥巴!你们两个!要是泥巴溅到衣服上该怎么办!」
「可、可是,大姐,这一带的路,马车进不来啊!」
「啰唆!那就把房子打掉,让马车进得来不就好了?」
虽说是不经意听到的对话,但仔细一想还真是不得了的发言。
(真是位激动的大姐……)
薛德立战战兢兢地从这三人的侧边经过。看他们三人身上都穿着高级的服饰,应该是在这一带迷路了。偶尔也是会有这样的观光客。
不一会儿,他听见前方的路上传来歌声。
「无法随心所欲的人世中,
你要嘲笑我到何时?
比起名为命运的轻浮女子,
你更令我竭尽全力……」
这是由名叫嘉兰奴·琵嘉涅罗的女演员所演唱的流行歌曲「爱莉·爱莉」。「爱莉爱莉」其实是一条河川的名字,它横越了人称「花之都」的月海王国首都「满月都市」的正中央。听这声音,应该是某个年轻的舞台剧歌手正在某处的房间里练唱吧!
终于走出小巷来到阳光下的薛德立,伸直背脊大大地叹了口气。
「安到哪里去了呢……」
擅长风魔法的安普洛希雅,也许又到通风良好的观星山丘遗迹去进行「螺旋」之类的封咒了。薛德立虽然也想到遗迹继续昨天未完的发掘,但一想到安普洛希雅可能在那里,便不禁却步了。
「唉,真想再听听昨天那对奇怪的二人组要说些什么。」
像那样的流动原型商,对没有关系或是地下管道的薛德立来说,是很难遇到的。而且,虽然只是稍微一瞥,但他从宾妮拿出来的遗迹资料中,发现她确实有着非常丰富的情报。
有些魔法如果不实际到遗迹去就无法封咒,但要跑遍世上所有的遗迹所需要的旅费,足以让人倾家荡产。妥善利用流动的原型商,对老练的魔枪手来讲,是很常做的事。
而且那两人还说他们连晓帝国的遗迹也去过!
晓帝国——正式名称是「黄金破晓之国」,对薛德立这种居住在东方文化圈的人而言,晓帝国是个未知的国度。据说晓帝国拥有由太阳帝国延续至今的久远历史,然而由于东方文化圈的国家并没有和晓帝国进行贸易或文化的交流,所以很难得到晓帝国的信息。
(说起光魔法和火魔法,还是晓帝国比较拿手。晓帝国里一定遗留有很多我们这边的人不太晓得的古老遗迹!唉,那时候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就算只听他们说说话也好……)
一想到这里,薛德立不免对安普洛希雅有些埋怨。
(不行不行,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薛德立决定先去找寻看来历史悠久的寺庙。他朝着眼前的尖塔走去。
此时——
「混账家伙——怎么可能买这种东西!」
非常具有魄力的怒吼声,由一旁的二楼窗户传出。
「这种事情我也晓得。搞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嘛,笨蛋巴兹!」
「什么?啰唆啦,丑女!」
「不准叫我丑女!说到底,是你不应该乱搞!」
似乎有人在房间里吵架。由于吵得太激烈,薛德立忍不住开始找起声音的来源。
「为了跟你赔罪,我都要你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所以我就说我想买床啊!」
「笨蛋,怎么可能买四柱床啊?明明连房子都没有!我们可是流浪的原型猎人耶!」
「你答应我的!我不管!」
在薛德立找到争吵来源的同时,两人的争执越来越激烈。
「这种不稳定的工作没办法一直做下去!你不是答应我这次结束之后就不做了吗?所以,人家才……」
女子的声音渐渐哽咽了起来。
「你每次都这样!就不能遵守跟我之间的约定吗?你只会用嘴巴讲,每次都说『下次、下次』。」
「我是健忘,才不是刻意毁约!」
「既然这样,那你连那时候的事都忘光算了啦!」
「我才不会忘记!」
「真的吗?」
听到男子坚定的回答,女子嘟囔着问。
「不会忘的!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忘得了。」
「巴兹……」
「因为那时我一直洗你尿床的床单……」
「才不是——————!」
「咚」的一声巨响传来,似乎是一面墙壁被打坏了。接着是互掷东西的声音,只见炭桶、椅垫、便盆(!),各式各样的物品由窗户飞出。
(不、不能待在这种地方!快逃吧!)
就在薛德立准备拔腿狂奔之时。
「这次我真的生气了!我不要你了!不管你怎么哭怎么求,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一阵分贝极高的怒吼传来。
接着男子也一改先前的态度,大吼:
「我才受不了你咧!滚出去!你这个肥脸丑女!」
「肥、肥脸丑女?」
「没错,你这家伙,就是肥脸四眼丑女啦!哇哈哈哈——!」
「你、你还真敢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亲手杀了你——!」
当薛德立心想「这真是超八股的老套台词」时,只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一道身影如子弹般疾速冲出。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薛德立与女子四目交接。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站在这里听……」
女子用手遮住脸,看都不看说着蹩脚借口的薛德立一眼,快速转进巷弄内。
看来像是她吵架对象的男子站在门口大喊:
「不回来也没关系!」
喊完,男子这才发现呆愣在原地的薛德立。
「啊!」
「啊,你是那时候的!」
薛德立指着男子的脸大叫。这人就是昨天在观星山丘遗迹遇到的强迫推销二人组的巴兹!
(那刚刚跑出去的就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叫宾妮的女人啰?)
「我还没在这城里开始做生意喔。」
巴兹说完便立刻想关上门,不过薛德立的速度比他还快,一闪身就溜进屋里了。
「等一下,我有事找你!」
「我可没有。」
「请卖我原型!」
巴兹冷淡地说:
「我才不卖给跟门卡那林有关的人——」
「怎么这样!」
就在这一来一往之间,巴兹使劲推着薛德立,想把他赶出去。
「等一下,很痛耶!」
「滚,这是我的遗言。下次来世再相会。」
「不要!」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赶出去!不得已的薛德立只好开口:
「……你不听我说的话,我真的会报警喔!」
巴兹的手停了下来,狠狠地瞪着薛德立。
「可恶!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巴兹咒骂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让薛德立进入屋内。
*
虽说是吵完架的隔天早上,心情倒也没有很差。
(对了,这旅馆果然有附赠早餐……)
虽然很久没有好好地坐在餐桌前吃饭,但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两人却只是默默地嚼着面包,餐桌上一片死寂。
「你们两个怎么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晓得事情来龙去脉的爱珥文,想讲些话缓和气氛。
「我吃饱了!」
当爱珥文正想象平常一样说出「圣歌赐我心灵平静!」时,安普洛希雅却很快地站起身。
「我到外面去封咒。」
昨天才满身泥泞、狼狈地请求旅馆老板别将他们两人赶出去,如果又让旅馆老板听见爱珥文的歌声,那他们铁定会被轰出旅馆!
结果自从昨天回来之后,她就没和薛德立再开口说上半个字。
(啊,真是的!薛德立这个大笨蛋!)
安普洛希雅揉着手中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缎带。
这条缎带以泛着奶油般光泽的高级蕾丝重迭而成,算是非常奢侈的物品,是安普洛希雅放弃了半打想要的弹匣才买下的。买下缎带的那天,她为了让薛德立注意到蝴蝶结飘扬的样子,还重新绑了好几次。
(可恶,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嘛!我还以为他注意到了,结果只是要帮我拿行李而已。为什么没发现嘛!)
「洗太多次了,结果变得皱皱的……」
彷佛要吐尽胸中所有的空气似地,安普洛希雅叹了一口气。
昨天在清洗自己的身体之前,她先洗了缎带,可是不管洗了多少次,上头的污渍还是洗不掉。而且也不知道是因为用力搓揉还是材质是丝质的缘故,缎带似乎比刚买来时缩水了不少。
为了打扮得时尚点而买的缎带,却变得这么皱,而且也没有达到想要吸引到薛德立目光的目的!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
「薛德立,你这个笨蛋!」
安普洛希雅像是要泄愤似地,踢飞脚下的石头。
三人一起旅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为何,她却比以往还要更加在意薛德立的事情。只要他一走到身边,她就会马上察觉;如果他不在了,目光就会自动开始搜寻他。
因为太在意他了,让她觉得两人相处时,不愉快的时候变多了。但是她并不讨厌他,反而是薛德立不在身边时,才会涌现讨厌的情绪。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到目前为止,她不曾对薛德立抱有这样复杂的想法。直到最近……
(——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改变了吧!)
刚认识薛德立的时候,她对他的印象并非如此。现在这个讲话十分没有自信的薛德立,以前是一个更不起眼、枯燥无味的男孩。
薛德立·亚利鲁夏,拥有「闇之精灵王」的名号,出生于「血统精制所」的少年魔枪手。薛德立拥有让新月都市伊柏利特瞬间化为灰烬的力量,但他自己却完全不知情。而且不知为何,他的身边总是聚集着奥利凡特或是札普奇克主教这类有力的人士(虽然薛德立的身世与传说中的武器「铳姬」有关也是原因之一)。
薛德立过去一直生活在修道院里,过着完全不知人世险恶的生活。
一开始,她非常讶异居然会有人无知到如此夸张的地步(虽说他跟安是同年纪)。薛德立完全不晓得街上的赛马俱乐部、酒吧与咖啡店之间有什么样的差异、也不知道在寻找长期住宿的地方时,应该要选择像现在这家有附赠餐点的旅馆!看到他和爱珥文为了吃饭,竟然走进挂着木马招牌的赛马俱乐部时,她不得不慌张地阻止了他们的愚蠢行径。赛马俱乐部是打牌和赌博的场所,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去的。
「你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一定是因为你从小就受到爱珥文过度保护的关系!」
而拉拔他长大的那位亲人,似乎听不懂她话中带的刺,还洋洋自得地说:「对啊,我跟薛德立一直都在一起!」搞不清状况的两人,让她实在感到十分地无可奈何。
所以,当三人开始结伴旅行后,住宿和用餐的地方便都由安普洛希雅来决定。如果没有她,不经世事的薛德立和爱珥文大概早就被洗劫一空,被抓上开往晓帝国的奴隶船了吧。
薛德立在各方面都像是她的包袱一样。有好几次她都想着若不是要寻找铳姬,她才不想和他们一起旅行。
然而,虽然薛德立如此无法让她依赖,有时候她还是会觉得他和其他人不同。
『无论何时,我都觉得与其闭起嘴巴,不如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这是一直都离自己很遥远的薛德立得以马上来到自己身边的瞬间。
同时她第一次发现,彷佛是她的包袱的薛德立,其实有着能够守护自己的坚强臂膀和言语。
不可思议的是,从那时候开始,安便兴起了想要一直待在薛德立身边的念头。
(就像那时候射出的那发护身符子弹一般,现在的我也想对薛德立敞开心胸。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开枪了,或许是因为在这之中潜藏着不少难以启齿的秘密吧。)
安普洛希雅紧握挂在胸前当作坠饰的子弹。这颗子弹并不是当时射出去的那一颗,只是脖子上没有挂着东西,总觉得不太安心,于是她又用其他子弹做了一个新的坠饰。
(这么在意薛德立的事情,总觉得怪怪的。)
结果今天也和薛德立分开行动。爱珥文因为修道院来了那些僧兵队的关系,必须去帮忙,一早就到郊外去了。安普洛希雅则为了封咒进在里姆萨买到的子弹,必须寻找适合的场所。
此时,她看见桥的正中间有位高大的女子大摇大摆地由河的对岸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在女子的身后则跟着两个身穿黑衣、像是随从的男子。两名男子的双手抱着堆得像山一般高的盒子。
「等一下,大姊,我们可不是来买东西的啊!」
「我……我拿不动了!」
「住嘴,没用的家伙!」
只听见一声大喝,两名男子便像衣服湿透的孩子一样浑身颤抖。
「我的裙子不是在刚刚的泥巴路上弄脏了吗?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让我走到那种地方!」
女子一边举起拳头,一边怒喊「我还没买够呢!」,扭头往另一方向走去。
(真好!能买那么多东西,一定是有钱人。)
安普洛希雅羡慕地目送一行人离去。
「爱莉、爱莉!潺潺奔流,
流经每个人心里的水啊!
我们今天就以琴酒干杯吧!
为了吊念我逝去的恋情……」
这首由名叫嘉兰奴·琵嘉涅罗的女演员所演唱的流行歌曲「爱莉·爱莉」,在月海王国的首都满月都市里到处都能听得见,是近期非常流行的一首歌。或许是因为歌曲本身与河川有关的缘故,在一些古老石桥上常常会听到有人在唱着。
「不知道薛德立今天想做什么呢?」
擅长土魔法的他,也许又到残留着古代泥土的观星山丘遗迹去进行「路卡的审问」之类的封咒吧。安普洛希雅虽然也想到遗迹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发掘,但一想到薛德立可能正在那里,她就不想去了。
「讨厌!都是昨天那个强迫推销二人组的错!要是被我看见,绝对饶不了他们!」
安普洛希雅的目光,忽然被一旁的橱窗吸引住。那是一家小杂货店,小小的橱窗里摆放着女性用的手帕、蕾丝提袋和陶土制成的青色钮扣等物品。
(可是我已经没有钱买新东西了。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至少,如果薛德立能发现……)
如果他能发现,并说句「啊,你换缎带了!」或是「真漂亮!」之类的话,那么,就算缎带像现在这样变得皱巴巴的模样,她的心情也不会这么差了……
安普洛希雅不禁有些埋怨起薛德立来了。
(不,不对!我不是为了……)
安普洛希雅用力摇头。
(我才不是为了薛德立买的!)
(没错,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才买的!)
就算如此,走在路上的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橱窗中那镶满华丽蕾丝的女用阳伞跟手帕所吸引。
此时——
「什么嘛!四柱床有什么不对吗?」
安普洛希雅看见一个语气粗鲁的女子,对着隔壁店家的橱窗出言咒骂。
(怎么回事?喝醉了吗?可是现在是大白天啊!)
女子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喝得很醉,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明明说我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就是想要床嘛!竟然叫人家笨蛋,还、还说我是肥脸丑女~~!」
Γ咻——!」
女子在发愣的安普洛希雅面前用力擤鼻涕。
「他以为自己是靠谁才能变成有名的原型猎人?是靠我啊!要不是靠我这个对于任何事物只要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天才画家碧翠丝·海明格大小姐,那个笨蛋鸡冠头怎么可能画得出那么多遗迹的素描和立体图来?然而他却……巴兹是大笨蛋啦!」
「你该不会是昨天那个向我们强迫推销的女人吧?」
只见映在橱窗上的脸孔,正是昨天让她掉进泥巴池的强迫推销二人组的宾妮!
被人认出身份的宾妮,双眼睁得跟盘子一样大。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再见!」
宾妮只想赶快闪人。
「等一下!就是因为你,本姑娘特地买的丝绸缎带……」
安普洛希雅追上前去,宾妮却突然在她面前身子一软,蹲了下去。
「呕~~」
宾妮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安普洛希雅一时傻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喂,你还好吧?」
宾妮完全不顾来往的行人及自己的女性形象,在大马路上开始狂吐了起来。即使愤怒如安普洛希雅,也不免感到担心起来。
「……水、水、水~~~~!」
「咦?水?等一下!」
「呀啊啊啊!这位客人,你在店的前面吐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方才还待在柜台里的一名店员瞬间冲了出来,看着充满呕吐物的店门口,发出了犹如遭遇世界末日一般的尖叫声。
*
「所以说,根本就不是我的错!」
薛德立打量着……比廉价旅馆还狭小的房间,这间房间小得几乎只放得下一张床。房间内,巴兹和薛德立并肩而坐。
只可惜能坐的地方只有床上,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两个男人谈话的环境。
「说到底,巴兹先生你还是不应该发生外遇,不是吗?」
薛德立像是聆听告解的门卡那林僧侣,严肃地对着巴兹道。
不知为何,两人的话题已经扯离原型的事,反而开始讨论起巴兹和宾妮吵架的缘由。
「才不是外遇!我们现在被追捕又没钱,我只是为了找可以暂时栖身过夜的地方才会住在娼馆的。」
「娼、娼馆……」薛德立顿时满脸通红,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娼馆是女性提供夜晚服务的过夜场所。
它分成公营及私营。若门口的广告牌上没有画上母鸡,代表它是私营的娼馆。而薛德立现在所在的房间,就是一间私营的娼馆。
「这样的话,宾妮小姐当然会生气啊!」
「那你告诉我要住哪里?如果不住这种等级的地方,就要花很多的住宿费!管他是什么场所,只要便宜就好了,反正只是睡觉而已啊!」
「你们事前有好好谈过吗?」
听到薛德立的问题,叼着烟的巴兹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我们已经在一起二十年了,这种事不用说,她也会懂吧。」
「原因就出在这里。」
薛德立无可奈何地耸肩。
「我觉得是巴兹先生你不对。」
「什么啊?是她说要找比较便宜的地方住的,我可是找得很辛苦耶!」
「可是这间房间住着其他的女人吧?」
这种娼馆并没有提供餐点,宾妮只好出门买午餐。谁晓得当她买午餐回来时,巴兹正和这间房间的主人在床上翻云覆雨。
「这样的话,她当然会生气。」
「不会吧!我都付了房租,当然也包括娼妓的钱!当然还是要享用才划算。」
「…………」
无法沟通!薛德立在这个男人身上找不到「忠诚」二字。
「可是你们是情侣吧?」
「也还不到那个程度。」
巴兹的指尖夹着便宜的香烟,吐出烟雾,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不到那个程度?」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在一起很久,从进入圣克兰耶尔的『旋转门』那天开始就在一起了。」
「旋转门?」
「没听说过吗?就是孤儿院。」
薛德立点了点头。像圣克兰耶尔那样的大城市里,有着不少孤儿院。孤儿院的木门通常都会设计成旋转式的,让孩子的母亲不用和孤儿院里的人见面,就能将孩子送到里头。
「在孤儿院长大的人,都不会说『孤儿院』,而是说『进到旋转门』,因为这样听起来像是百货公司的门一样,比较高级。」
巴兹在烟雾中笑着说:
「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通常二天之内就会死掉。我们待的那个孤儿院,大概有三十个婴儿和我跟宾妮一起被丢在那里,大部分隔天就死了。我一直想着哪天一定要离开那个地方!因为,我曾经在玩泥巴的时候挖出婴儿的骨头,那时候宾妮被吓到哭了,我们也被禁止再去玩泥巴。」
听到过于残忍的描述,让薛德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看见薛德立被吓到的模样,巴兹笑了。
「假如拥有可以成为魔枪手的血统就好了,不过不巧我跟宾妮都不是。我有点小聪明,她则是很擅长绘画。
有一天,一个胖女人进来说要领养她。虽然有很多混账色老头领养小女孩,都只是为了要尝尝她们的味道,不过院长看到那女人没有丈夫,便决定让她领养宾妮。当时宾妮还笑着说她要画很多画给我。到了宾妮要离开的那一天,她在破掉的黑板上画满了涂鸦,上面画着我的脸,还写了不知道是什么字。
她交代我绝对不可以擦掉涂鸦之后,就牵着那女人的手走出孤儿院。只是我马上就忘了她的交代,把它擦掉了。真的很糟糕,我一直都很健忘……从小就这样……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宾妮的养母有问题。因为那女人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而且专挑小女孩作养女。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在宾妮被带走的那天,我溜出孤儿院,跟在宾妮和那女人后面。直到确定她住的地方之后,我就安心了,想说改天再去看她。
可是我又忘了。等到我想到要去宾妮家看看的时候,发现里面一共有八个女孩子。你猜那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是娼馆!那女人是开娼馆的!」
说到这里,巴兹叹了一口气,将头往后仰。
「难怪她会讨厌住在娼馆里啊……」
接着巴兹有些困惑地看着薛德立。
「看来我好像真的有点错了。」
「不是有点,是错得很离谱。」
「算了吧!我的哲学是『健忘才能活得愉快』,因为有太多不想想起的回忆了。」
薛德立抬头看他。
「可是,巴兹先生后来救了宾妮小姐吧?」
「嗯,我揍了那个女人一顿,抢了她身上的钱带着宾妮逃跑,后来就没回孤儿院了。」
「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吗?」
「是啊,也算是孽缘。」
「真好!我好羡慕你。」
薛德立鼓着腮帮子想着,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两人,一定有着不容其他事物介入的坚定羁绊。如此紧密连结的两个人,一定不会因为一点小吵架就起了变化。
自己和安就完全不同了。
「我也想要有这样的对象。」
「才没有这么好!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从巴兹的语气里,隐约透露出一股对宾妮漠不关心的感觉。毕竟「只不过」这三个字并不是会用在恋人身上的讲法。薛德立不禁微微皱眉头。
「那个,你跟宾妮小姐是情侣……对吧?」
「唔——我也不晓得啦!反正就是一直都在一起。」
巴兹的回答像是牙齿里卡着东西似的,含糊不清。
薛德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会不晓得吧?如果是情侣的话,那个……应该会接吻之类的吧?」
「有时候是会做做爱啦!」
「噗……!」
薛德立不禁喷茶。
「这、这样的话,你们的确是情侣没错啊!」
「什么『的确是情侣』?明明跟谁做都可以。她也会跟别人做啊!」
轰——
巴兹这番赤裸裸的话,让薛德立的脑袋像被平底锅打中一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怯怯地觑着巴兹。
「……她不是戴着眼镜吗?」
「跟戴不戴眼镜有什么关系?」
(这样啊……)
薛德立一直认为戴眼镜的人比较会念书、做事认真、个性又很文静。不过看来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偏见罢了。
巴兹将已经烧短的香烟从口中取出,丢向窗外。
「她啊,自从我揍了她养母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跟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这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担心我会丢下她逃跑罢了。
我们都不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彼此,只是为了生存下去。我需要她画图的能力,她需要我的聪明。
上一代的原型猎人二人组,看中我手指灵巧跟她画图的功力而训练我们。这项工作并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只是不做的话,我们就会饿死在路边而已。当初我们若是被矿工捡到的话,我现在应该会天天待在矿坑里、身上沾满了煤炭,不然就是在爱莉爱莉河上漂流了吧!」
巴兹重复说了好几次「不是自己选择的」。
(不是情侣却又成天腻在一起,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工作上不能缺少的伙伴,然而两人的关系却一直维持在半调子的状态。
因为一直在一起的关系而成为情侣,却又对对方没有强烈的情感……
但是,他们还是继续在一起。
「我不太清楚人人之间的事情……」
薛德立的语气不禁变得严峻起来。对于具有感情洁癖的他来说,巴兹跟宾妮彼此之间的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了。
巴兹瞧了薛德立的脸一眼,噗哧一笑。
「不懂就算了,想这种麻烦事是女人的特权。」
他将手伸进口袋寻找下一根烟。
「不过,你还在可以尽管做梦的年纪。一旦有了喜欢的女人,等到两人的关系结束时,你就会想『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梦想已经不再是梦想,你啊,到时候就会懂了!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多半不能拥有太久,像是青春啦、希望啦、幸福之类的东西,很快就会不见的。」
「我……不太明白。」
「算了!反正随便啦!」
巴兹叼着一根新点燃的烟,由床底下拖出一个破烂的袋子。薛德立好奇地盯着他,看到他从袋子里取出的东西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昨天的……」
「对!你找我应该就是要讲这件事吧?想要什么就说吧!多的是可以让你拥有的魔法式增加几倍威力的玩意儿。」
薛德立的眼前堆放着堆积如山、巴兹和宾妮记载原型的羊皮纸卷。他们拥有的数量非常多,有大陆最东方、只有一百零七根柱子的「多里那库里那遗迹」,也有古代誓言要复仇的骑士们向基萨鲁比那献身、获得力量的「闇黑神殿」,甚至连门卡那林最重要的管制区「混沌之都」正门的素描都有。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通过森严的戒备才临摹到那么多东西?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说是世界第一的原型猎人也不一定。)
「那个、要怎么付钱……」
「哈哈。我们可是独立做这行买卖的专业人士,你的等级我一看就知道了。出声叫你之前,我就研究过你的魔力值了。没钱的话,你只要卖子弹给我就好了。借我看看你有多少子弹。」
转眼间,看起来相当眼熟的子弹在薛德立眼前闪闪发光。
「啊,那是我的……」
薛德立慌忙想取回,却被他轻轻闪过。巴兹将子弹举高,往里头看去。
「里面装的是『流星』吧?不过,魔法式才刚构筑完成,不够精练。我说得没错吧?啊,真是不成熟。你对光魔法很不拿手吧?」
薛德立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他的子弹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巴兹并没有看见自己封咒的样子,竟然对魔法的种类和魔法式的等级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看见薛德立的脸上写着「你答对了!」的表情,巴兹一扫刚才的态度。
「我说过了,我们可是全世界最强的流浪原型猎人!」
他自信满满地露出牙龈,笑了。
*
「抱歉、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本名碧翠丝·海明格的宾妮(二十四岁),对着安普洛希雅双手合十,一脸歉疚。
她们正坐在一间设置在河岸边人潮较多的街道旁、装潢颇为时髦的咖啡店内。这间店里并没有讲话轻佻的缝纫女工或戴着贝雷帽、面红耳赤的船夫,反倒是学生比较多。只见他们个个手持鹅毛笔,埋头书写向家里要钱的信件。
「我受了很大的打击,所以从早上就开始猛喝不加水的琴酒。多年来一直合作无问的伙伴竟然叫我『肥脸丑女』!真是不敢相信!」
宾妮一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完全不顾周遭扫来的异样眼光,整个上半身横越桌子,对着安普洛希雅大吐苦水。
「我戴着眼镜的确是扣了一些分数,但那也是这个工作造成的!因为没办法带着照明器具,长年下来,我都在昏暗的光线下素描浮雕,视力会变差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的确,安普洛希雅了解她的难处。像宾妮这样未经许可潜入有人(主要是国家和门卡那林教团)管理的遗迹偷偷临摹浮雕的原型猎人,往往都得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画画,是一项很伤眼力的工作。宾妮的视力会差到需要戴眼镜,是不可避免的事。
「可是他竟然敢叫我肥脸四眼!」
「不过我比较没办法相信的是,他竟然把女人带进你们一起住的房间。」
安普洛希雅啜饮着宾妮请的热巧克力,静静下了评语。
喝得醉烂的宾妮在人家店门口吐得乱七八糟,她只好代替宾妮向店员道歉,并且把店门口打扫干净。认真说起来,要宾妮在稍微贵了点的咖啡店请自己喝巧克力,还算是便宜她了呢!
「我还可以点个糖浆渍杏桃吗?」
「要点什么都可以!我要把那家伙的钱全花光!」
安普洛希雅正想叫住店员,但又犹豫地收回手。
「用光他的钱也没关系吗?那可以买缎带给我吗?」
「缎带?」
宾妮大口喝着醒酒用的莱姆水,看着安普洛希雅递过来一条皱巴巴的蕾丝,不禁苦笑。
「啊,是被那时候的『肥料』弄脏的吗?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
宾妮伸手到头上,「啪」的一声,取下一件东西。
「这是……」
「很漂亮吧?我想应该很贵。」
宾妮放在桌上的是一件刻着唐草花纹、镶嵌着银亮珍珠的发饰。
「唔……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这个也是巴兹送我的礼物。他啊,只要一外遇就会买东西给我,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我完全不用心!真是受不了他!」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宾妮取下眼镜,开始用手帕擦拭镜片。
「没关系、没关系,看见这种东西反而让我火大。」
安普洛希雅盯着宾妮的脸瞧。拿下眼镜的宾妮出乎意料地美丽(这么说似乎有点失礼)。大大的眼睛、像是刚打发的鲜奶油般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丰满的嘴唇虽然没有涂上任何颜色,看起来却有种独特的光泽。
尤其是,她有种安普洛希雅所不熟悉的,属于成熟女子的味道。
如果硬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美艳」。
「那、那个,你跟那个叫巴兹的人一直在一起吗?」
安普洛希雅觉得有些害羞地将视线由宾妮的嘴唇移开,因为她开始想象在山丘的遗迹里遇到的那个男子和宾妮接吻的画面。宾妮点了点头。
「算是吧!这就叫孽缘。我们是在同一所孤儿院一起长大的。」
「所以是青梅竹马啰?一直都在一起,真好呢!」
安普洛希雅稍稍地放松脸颊。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两人之间,一定有着不容其他事物介入的坚定羁绊。如此紧密连结的两个人,就算有些小小的争执,一定也会马上和好。
自己和薛德立就完全不同了。
「我也想要有这样的对象。」
「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宾妮立刻回答。安普洛希雅诧异地回头看她。
「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跟那家伙分道扬镳!」
「砰」的一声,宾妮握拳敲向桌面,高声宣布。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吓了安普洛希雅一跳。
「你、你们不是情侣吗?」
「……是这样吗?」
「呃,你这样反问我也……」
「也对。可是我觉得我们应该不是情侣,我想我们两人都觉得不论对方是谁都可以吧。」
宾妮伸手按住额头,她的酒似乎还没全醒。而她的回答则让安普洛希雅呆住了。
「不会不晓得吧?就是因为是情侣,才会……接吻吧?」
「……接吻?那只不过是在做『那种事情』时的一个环节吧!」
「噗——」
安普洛希雅被刚喝了一口的热巧克力呛到,猛烈地咳了好几声。
她捏着鼻子说:
「这、这样的话,你们的确是情侣没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