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的确是情侣啊?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而且那家伙外遇的次数数都数不完。不过我有时候也会跟别的男人睡啦!」
轰——
宾妮的话,让安普洛希雅彷佛被什么东西打到后脑杓一般,当场呆愣住。
安普洛希雅瞄了宾妮一眼。
「……你不是戴着眼镜吗?」
「这跟戴不戴眼镜无关吧?」
(这样啊。)
安普洛希雅一直认为戴眼镜的人好像都很会念书、很认真、个性也很文静,所以她很难理解宾妮的行为。看来这只是她自己的偏见而已吧。
对安普洛希雅来说,跟巴兹外遇不断的这件事比起来,更让她吃惊的,是宾妮竟然会跟巴兹以外的男人做「那件事」。
这年头,女人光是脚被看见,就会被人说是不知廉耻。轻易跟男人发生关系的话,一定会被当作妓女对待的。
不晓得是不是看穿了安普洛希雅的想法,宾妮很惋惜似地左右摇晃着空了的杯子。
「我啊,自从巴兹揍了我的养母,两人一起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跟在离巴兹三步远的地方。因为从养母那边逃出来之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巴兹而已了。
我担心他会丢下我,每天都很不安,总会在他身后问:『你喜欢我吗』、『巴兹,不要丢下我』之类的话。虽然那时候的我们没有钱,但只要我一哭,他就会买花给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只要送我礼物,就是逗我开心了吧。」
女人的心真是脆弱。宾妮无力地笑了。
「无论对方对自己多坏,只要有一个美好的回忆就会原谅对方。可是……那家伙从来都不遵守和我之间的约定!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珍惜!
——被身材像酒桶一样的养母带走的那天,我画了他的画像跟留言给他。因为没有纸,所以我画在我们平常用的破黑板上。
画在黑板上的东西跟记忆一样,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所以我跟他约好绝对不可以忘记上面写的内容!像我们这样的弃婴,在孤儿院里连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有;就算找到养父母收养了,除了回忆之外,什么东西也都不能带走……可是,当我们再见面时,那家伙已经不记得那些内容了……」
宾妮「呵呵」笑了几声,一副已经完全放弃的表情,疲惫地撑着下巴。
「那家伙总是拿他的哲学当借口!他说『忘记可以活得比较愉快』,所以过去的事他马上就会忘记……所以我不得不问他。」
「问什么呢?」
「我常常问他『你今天也爱我吗』、『你明天也会爱我吗』这种问题。可是他的回答总是『明天的事我不知道啦』。」
宾妮苦涩地继续说着。
「他跟我都不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彼此,我们只是刚好在同一天被送进孤儿院,并不是像小说一样,命中注定要相遇相爱。『只准爱我一个人』这种事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孤男寡女相处久了,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关系,也不是奇怪的事。和他发生关系的时候,我也曾经觉得自己喜欢上他了……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晓得,那并不是爱……」
「如果不是爱,那是什么?」
宾妮笑了,轻轻戳了一下安普洛希雅皱起的眉头。
「只不过是——『免费的就好』吧。」
这样露骨的形容让安普洛希雅连耳朵都红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很可能会变成跟谁都可以,只是想陷入恋爱中吧。在当下的那一刻很舒服,而且也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虽然只是瞬间的激情,但却拯救了我。」
「救了你?」
「对。虽然没办法表达得很清楚,在那当下……我有一种自己『能生为人,真好』的感觉。毕竟,我们两人一直都觉得自己非常低贱。」
「嗯……」
安普洛希雅只能给予暧昧的回应。宾妮说的话对她而言,就像在河的另一端的人,也许有一天会遇见,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但是,这种关系无法维持太久。巴兹从一开始就不只有我一个人,他从来不肯对我做出任何承诺。一起做原型猎人的工作到现在,他把隔天要买羊皮纸用的钱全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也不是只有一次两次了。
有一天,我实在太生气了,在那家伙面前像刽子手一样挥舞斧头,大哭着从住的地方跑出去。当我哭到连眼镜都起雾,有气无力地走在爱莉爱莉河的河边,想着『干脆跳下去算了』的时候,有个奇怪的绅士买下我。等我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妓院里,裸着身子,身上只穿着吊袜带、丝袜和细跟高跟鞋。那个时候我稍微有点懂了:啊,我们这样不是在恋爱,只是在『交往』而已!」
「交往……?」
宾妮所用的词汇,让安普洛希雅更无法理解。不是「有染」、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她用「交往」来形容。
一位驼背的流浪手风琴手弹奏着熟悉的旋律,从隔壁的店走来,绕着座位游唱。
「世上无法尽如人意……」宾妮随着旋律哼起歌来。
——那就像,潺潺奔流的河水一般……
——那就像,已经逝去的岁月一般……
「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
宾妮的低声呢喃,在安普洛希雅听来,彷佛像是异国的语言。
安普洛希雅失神到连巧克力都忘了要喝,只是拄着下巴望着盯着河流看的宾妮的侧脸。宾妮一直反复说着「这并不是自己所选择的」。
(不是情侣却又成天腻在一起,这样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是工作伙伴、是青梅竹马,一起行动、一起住,甚至发生性关系,但却不是恋人?
然后——只是「交往」……?
「我真搞不懂你们大人。」
安普洛希雅的语气有些不悦。他们的关系过份暧昧到像情侣一般,却又有种奇怪的感觉。
宾妮微笑着。
「搞不懂也没关系,这种事情通常需要自己去亲身体验才会懂。」
她忽然注意到摆在桌上的发饰。
「我帮你戴上吧。」宾妮拉开椅子起身。
「那、那个……」
「呵呵,你就戴上吧!打扮可是女人的权利。」
宾妮心情很好地将安普洛希雅的辫子解开,边哼着歌,边编起她的头发。
(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安普洛希雅将手就这么放在膝盖上静止不动。很久没有过了,像这样,有个人帮她绑着头发……虽然她不能完全了解宾妮说的话,却开始对她感兴趣了起来。
*
「不对啦!你啊,连最基本的事都搞不懂!」
巴兹扔下手中的羊皮纸卷,摆出投降似的姿势。
「首先,你最不象话的地方,就是没有好好掌握『星』这个古代语的属性。通常『流』会和『水』或『时间』有关,你把它跟『火』相关的词汇放在一起是错的!」
他抢过薛德立手中的笔,开始在薛德立构筑的魔法式上打叉。
「『怀着喜悦聆听天启,又或是如恐怖铁锤般的姿态。成熟的月桂树果实,又或是为了倾注至世间而诞生的生命』到这里还可以,『又如加努瓦眨眼似的红色流星』这个部分就不行!加努瓦是火的精灵王,如果要用『流』的话,不删去这边,火跟水的力量会互相抵销。」
薛德立用手戳着下巴,闭上眼睛发出「嗯」的声音。
「那『费多尼翁锻造之刃的光辉』呢?」
「费多尼翁是锻冶之神,也会让人联想起火,所以——不行!」
「咦?」
「没有贴切的强力古代语时,那就要用『比喻』,越多越好。所以要缩短魔法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薛德立在床上像石头般定住动也不动,忽然之间,他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说:「『钻石枪头贯穿的洞穴』怎么样?」
「……还不错,可是太长了。」
薛德立昏倒似的重重倒在床上。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就没存货了。」
「这种时候,就轮到我巴兹先生出场啦。」
巴兹笑咪咪地看着薛德立。
「我这里有独家珍藏,非常适合『流星』的原型!」
「还有啊?」
薛德立猛地转过身去。
「我不是刚刚才跟你买下『成熟的月桂树果实』吗?」
「有什么关系嘛!多帮我封咒一两个完成的『流星』就行了。」
「唔……」
这个观星山丘市的遗迹是供奉星辰的神殿,要封咒和星星有关的魔法,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而且地名也非常贴切。顾名思义,这里的地名指的就是「可以观星的山丘」。而对在里姆萨用光子弹的薛德立来说,这更是一个可以让他补充新魔法的地方。
想了一下,薛德立终于接受巴兹的建议。他将手放在心脏上方,穿插着古代语说:「唔——那么我会装一打『流星』进去。『我发誓』。」
「好的,那么交易成立!」
巴兹看来非常地高兴,「啪啪啪」地翻找着厚厚的纸卷。几秒钟后,他瞇着眼,抽出其中一张羊皮纸。
「这个、这个,这个好!刚好是在你们来之前找到的,才刚挖出来的喔!这个在观星山丘遗迹出土的原型,我想应该还没有人知道。」
「从观星山丘挖出来的?」
薛德立惊讶地看着巴兹。
「可是这里的遗迹不是已经几乎全部被发掘出来了吗?我才不相信这是巴兹先生你们现在才发现的东西!」
巴兹用夸张的表情,耸了耸肩道:
「哈哈,所以说你是大外行。」
他朝着薛德立的脸呼出一口鸦片烟,薛德立被呛得咳了起来。
「你、你说什……咳咳……」
「唉呀,像那样古老遗迹的柱子,通常都是用非常好的大理石做的。后来,有些就被拿到城里给有钱人或是贵族豪宅当作建材。我们这次的目标,是距离这里不远,双子都市里的弗兰雪家的仓库。弗兰雪家虽然是十年前因投资船舶公司才变得有钱,但是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很早以前就盖好的,所以我们才会看上弗兰雪家。」
「仓库?神殿的柱子被用在仓库里?」
「对啊,这种事很常见。我们特地到观星山丘来,不是为了要在这里找原型,只是为了确定那根柱子是在神殿的哪个位置而已。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正确地了解原型的意义。懂了吗?大外行。」
「好厉害!」
薛德立收回怀疑的目光,用尊敬的神情地望向巴兹。
「真是专业的工作。」
「那当然。不然怎么能称得上是世界第一呢!」
被人称赞的巴兹,心情变得很好。他用没拿烟的食指搓揉着鼻子下方。
「你看,那根柱子刻的就是这个。看看神殿里的位置,和这个一样的柱子还有七根,这代表『赛拉费丝的天冠』。你看宾妮画的位置图,应该就会懂了。」
「啊,好的。」
赛拉费丝是「天之七美神」的其中一位,而赛拉费丝的天冠则是春天会出现的星座名称,因天冠中央的红色星星在七百年前消失而闻名。
「据说中间的那颗红色星星会突然消失,是因为要显示某个凶兆而坠落。你不觉得用在『流星』这个魔法式刚刚好吗?」
「真、真的耶!」
薛德立兴奋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真的很贴切。巴兹先生,你好厉害!谢谢你!巴兹先生最棒了!」
能够完美地填上自己做的魔法式,并将魔法式从头到尾在口中吟诵,毫不停顿、流畅地念出古代语,是魔枪手们最高兴的一刻。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光系的高级魔法,这下总算完成一个魔法式了!」
薛德立高兴得用力紧抱住记载着魔法式的纸。像这样想尽早进行封咒,是魔枪手的天性。
「怎么办?我好高兴!好想赶快封咒!」
「等一下,反正你都要封咒,等到星星出来再弄比较好吧?」
「对、对哦,你说得没错。」
像是责备自己太过焦急的情绪似的,薛德立红着脸下了床。巴兹在用来记载原型买家的本子上写下一些东西。
「你啊,不是一直想弄一些土啦、闇啦、水之类的,比较适合有『下』的东西?为什么特地想做『光』的东西呢?」
看着薛德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巴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笔尖。
「魔法的元素属性,不是可以分为在上的东西和在下的东西吗?光、火、风属于天动系,水、土、闇属于地动系。虽然不检查血不能确定,但你最不拿手的应该是光系吧?我的感觉告诉我你似乎没什么那方面的魔力啦!」
听到巴兹的话,薛德立将手放在心脏附近,慌张地握起拳头。
「是这样子的吗?」
「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执着于光魔法?就算是高等级的魔枪手,拥有的魔法式不够,也是偶尔会发生的事,不是吗?」
「那个、是因为……」
薛德立正在思考要怎么蒙混过巴兹的问题,巴兹却突然指着薛德立大声说:「啊!我知道了!那时候和你在一起那个女孩子,她对『光』很拿手吧?」
「唔!」
被猜中了!薛德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唉呀,青春真好。原来你是不想输给她呀!我懂、我懂,如果你不会光魔法,她就得要替你收尾。难怪你会想要让自己的光魔法都无懈可击。原来是想让她迷上你帅气的表现呀,哈哈!」
「……」
虽然不喜欢巴兹的用字遣词,但他所说的话几乎都猜中薛德立的心思。
他的确希望在战斗中尽量不要麻烦到安普洛希雅。
或者该说,他希望安普洛希雅别再战斗了。薛德立不希望安普洛希雅遭遇危险,他不想看见安普洛希雅受伤,也不想看到她落入险境。
因此,薛德立才会想要加强自己不拿手的光和风系魔法。
「巴兹先生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嗯?」
「你不想守护宾妮小姐吗?」
巴兹歪着嘴,发出「嗯」的声音,思考了一阵后说:
「不会,只是会想要互相扶持而已。」
「我想要保护安。」
说到这里,靠着床沿聊天的两个男人不知为何情绪都有些低落了。
「可是我老是惹安生气。我完全没办法理解女孩子的心思。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马上就心情不好。」
「啊——关于这点,我也真希望女人们能饶了我啊。」
「要抽吗?」薛德立拒绝巴兹递过来的鸦片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要称赞爱珥文,她就会生气。如果我把安当女孩子在对待,安也会很生气。安说我都不回话,但我一回话,她又说我不用心,马上就换话题。」
「宾妮啊,她很爱买东西;买了新东西,我没注意到就会生气。又不是我们一起去买的,我怎么会知道?」
巴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啊!」薛德立猛然抬起头。
「怎么了?」
「是那个……安缎带的颜色好像换了!」
「唉~~」
「砰」的一声,巴兹用力将上半身埋入床里。
「那个叫安的女孩心情会不好,大概就是因为这样。」
「怎么会?不就只是条缎带吗?」
「女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觉得只要有爱,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应该要注意到。口红换了,如果我没说很美,就会不高兴;发型换了,我没说很适合,就会生气。女人心海底针啦,像我们这种单纯的生物一辈子都没办法了解女人的!」
说完,巴兹无奈地双手合十。
「我还是没办法理解宾妮为什么会想要床、衣柜和炉子!我们是流浪的原型猎人,怎么可能带着那些东西四处流浪?」
「这样说也对,可是……」
「她一定是要故意为难我!可恶,臭娘们,每次都惹我生气!而且一直说我记性很差,常常破坏跟她的约定!拜托,都十几年前的事,就算忘记也不奇怪吧?」
薛德立点了点头。忘记约定的巴兹的确不对,但是人多少都会忘记过去的事。
再说,对定下约定的人而言是很重要的事,对另一方来说,却不一定同样认为很重要。对宾妮来说,或许那个约定是她很宝贵的回忆,但巴兹大概不这么认为吧。
「不过我觉得宾妮小姐应该希望巴兹先生可以记得。」
「可是,那家伙离开孤儿院时送我的画像,是画在黑板上耶!一下子就擦掉了啦!」
「上面还写了些什么呢?」
「那种小事我哪记得住。」
巴兹突然像是闹起别扭似地转向一旁。
「应该是写着『我爱你』……之类的吧?」
「不对,怎么可能?那时候我跟她都才八岁而已!」
八岁的小孩的确不会说这种话。将思考方向纠正的薛德立,忽然因为想到某件事而抬起头。
「话说回来,巴兹先生你不当原型猎人了吗?」
想起刚才在楼下听到他们吵架时的对话,薛德立问道。
「啊?为什么?」
「你们吵架的时候,宾妮小姐不是这么说吗?她说,这种不稳定的工作没办法一直做下去,你不是答应她这次结束之后就不做了吗?」
啊,是那件事呀!巴兹拾起头。
「因为一直被麻烦的家伙们追个不停,宾妮她……」
话说到一半,一边拍着床垫一边解释着的巴兹忽然大叫一声:
「啊!」
一副像是要跳起来的表情。
「怎、怎么了吗?」
「是那个……我想起来了!」
巴兹抓着搞不清楚情况的薛德立的肩膀,摇晃个不停。
「你想起什么了?」
「那家伙离开孤儿院的时候,留下的留言!」
巴兹将烟蒂扔出窗外,慌慌张张地绑好靴子的鞋带起身。
「我懂了!所以那家伙才会说想要床或是衣柜那种莫名其妙的话。糟了,我这次真的会被她抛弃!我得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宾妮!」
「咦?」
「喂,那家伙那时候往哪个方向走?」
「那家伙?」
「宾妮啦!」
薛德立看着脸色大变的巴兹:
「我想大、大概是往河的方向。」
巴兹飞快地跑出房间。
「请等一下……巴兹先生!」
继续待在房间里也不是办法,薛德立赶紧追了出去。
*
莫名其妙变得很志同道合的安普洛希雅与宾妮,在一起吃完由宾妮出钱所点,美味的奶油炖鲑鱼之后,便开始在观星山丘市里逛街购物。
虽然安普洛希雅觉得自己不应该做这种事,但是爱珥文因为忙于修道院的事,八成不在旅馆里,她又不想见到薛德立,加上所有的花费都是由被抛弃的宾妮出钱,还不如跟着宾妮到处乱逛杀时间来得好。
时间过得飞快,黄昏彷佛迎接衰老的病人一般,悄悄来临。转眼间,街上已无携家带眷的人们,河边处处是一对对撑着洋伞的淑女与绅士。
两人坐在流经市中心的「如丝绸流去」河的堤防上吃着炒栗子。
从刚刚开始,宾妮就一直在帮安普洛希雅编辫子、解开辫子,忙着寻找最适合她发型的辫子。会变成这种状况,都是因为安普洛希雅告诉宾妮自己买缎带的缘由。
「那些男生为什么感觉总是这么迟钝?」
宾妮一边用灵巧的手指将安普洛希雅的头发分为几束,一边以觉得有些傻眼的口吻说。
「就是因为不肯多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才会一外遇就马上被发现吧。真是让人火大,我也可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嘛!」
「这么说也没错。」
对并没有外遇经验的安普洛希雅来说,宾妮说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说啊,我完全无法了解男人的想法。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觉得可以接受的话,之后就不要说什么『我不想住这里』或是『随便』之类的话吧。」
「啊——真希望他能饶了我啊!」
「要吃吗?」拒绝了安普洛希雅递过来的炒栗子,宾妮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想要说的话但是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早点说出来就好了嘛!明明就有嘴巴……」
「『你喜欢就好』,都是这样说的吧。真是气死人了,他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意见吗?」
「啊!」
安普洛希雅像是被谁打了一下般抬起头来。
「怎么了?」
「对,就是这个。薛德立也有对我说过一样的话。我问他哪个缎带比较漂亮,他也是说『你喜欢就好』。」
「啊——」
安普洛希雅叹了一口特大号的气。
「但是,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句话是个大禁忌吗?」
「应该多少也能感觉得到吧?」
「这就是男人不可思议的地方了,总是觉得只要有爱的话不说出口也没关系。虽说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是不说出来谁会知道啊!等到回过神来时,则会为了对方准备要提出分手而感到混乱不已。」
「男生真是跟笨蛋一样!」
安普洛希雅叹了口气说。
「小说中不是常常把爱讲话的男生形容成很逊的样子吗?可是我并不那么觉得,那些只不过是不擅长表现自己的男人刻意贬低他人的做法而已。你看,以前的女人不也是喜欢被讨好吗?」
「小安你真是聪明。」
宾妮感慨地说。
「可能是因为男人对于能够靠自己独立生存的这点戚到很骄傲,觉得不需要跟别人有过多交集,像我们这样动不动就改变态度反而让他们无法适应吧!」
「男人真是奇怪!」
安普洛希雅抿着唇。
「所以男人和女人永远都无法互相了解。男女之间,也许有着像爱莉爱莉河一样,既深又湍急的鸿沟。」
在「如丝绸流去」河的水流声中,夹杂着修理家具或工匠师傅的叫卖声,修补锅子的锻造店也不服输地拉高嗓门叫喊着。黄昏的市街随处可见这样的景象。
(这个时候,薛德立正在做什么呢……)
安普洛希雅忆起早上时,薛德立什么话都没跟她说。
(只不过是条缎带而已,我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她已经不气薛德立了,反倒是一阵阵焦躁的情绪包围着她。如果再这样闹僵下去,和他的关系变差,她该怎么办……?今天一整天都没在街上看到薛德立,应该是到野外去做子弹了吧。
等一下如果遇到他,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心平气和地交谈?
「为什么我明明不讨厌他,却总是和他吵起来呢!唉!」
「嗯?」
编着安普洛希雅的头发,宾妮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我并没有故意想找他吵架,但讲个三五句,就是会吵起来。我很想和他好好地对话,却不知该怎么办。」
「你是在说那时候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吗?」
安普洛希雅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竟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了。
宾妮看着安普洛希雅涨红的耳朵,说着:
「这是好事喔。」
「咦?」
「有争执,才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安普洛希雅仰头看向宾妮。
「总好过没交集吧?我就是因为这样想,才会一直没离开巴兹。有争执有沟通,感情才能变得圆融;比起苗头一不对就转头不理会对方,更能处得好。」
宾妮的语气突然一转。
「只是争执让人心痛。人心并不是石头,摔了,碎了一部份,会痛的。」
「嗯。」
「现在的你所戚受到的,一定就是『珍珠的疼痛』。」
「珍珠的疼痛?」
宾妮指着发饰上的珍珠,
「珍珠这种东西其实不是宝石,只是进入贝壳的异物。因为异物进入贝壳里,让贝壳痛得不得不转动它,把它磨圆以减少疼痛,最后才会变得这么美丽。」
「异物?」
「所以恋爱的苦涩才会被称为珍珠的疼痛。」
听起来很美吧?宾妮说着。
「恋爱的确就像是突然进入自己体内的异物,必须历经挣扎才能变得美丽。」
「我、我……并不是那种感觉啦。」
安普洛希雅的回答,让宾妮忍不住抿嘴一笑。
「你现在就像刚跑进异物的贝壳,接下来只能靠自己磨圆它了。」
(明明就跟她说这不是恋爱了……)
安普洛希雅觉得再讨论这个话题会让她很难为情,决定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那个时候,宾妮你在看什么?」
「什么时候?」
「在你吐之前。」
绑着辫子的手一顿。
「……家具。」
「家具怎么了?」
「那家伙每次只要一有外遇、想要跟我赔罪时,我就会说『我要买床』。」
安普洛希雅察觉到站在自己后方的宾妮有些无奈地一笑。
「可是,我也晓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之前,我们曾经被卷入有些麻烦的事件,于是我跟他说『这是结束这个工作的好机会!我们一起从头开始,好不好?』但他却回答我『下次再说』,不肯好好考虑。其实他也没有错,我也不是不了解他的考虑;毕竟我和巴兹都二十四岁了,除了偷东西,什么工作都没做过,现在才说要从头开始学习其他的技能,已经办不太到了。」
宾妮硬挤出「啊哈哈」的笑声。
「在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已经是有着十六项前科的通缉犯,而且不只圣教厅,连黑道也在追杀我们。这次如果被抓到,一定会被打成蜂窝丢到河里去。能够被公开枪决就算是幸运的了。」
「黑道?」
忘记宾妮正抓着自己的头发,安普洛希雅回头看她。
「黑、黑道?为什么会……」
「因为我们的工作居无定所,常常会有人要我们接受他们的『保护』。巴兹曾经严厉地拒绝过,还把『百桥』市的干部打得半死,所以『黑羊团』和『青之炼狱』两边的人都在追杀我们。」
察觉到安普洛希雅的神色不太对劲,宾妮赶忙补充。
「你别担心,由于这个城市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地盘,所以我们才会逃到这种乡下地方来的。我说的是真的!」
安普洛希雅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这种时候,她可不想跟和世界三大帮派中的两大帮派有所牵连的人来往。
「好了,完成了。」
宾妮拍了拍手。
安普洛希雅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被绑成什么模样。
「绑成什么样子?」
因为没有镜子,她只好问宾妮。
「嗯,我把你耳朵以上的的头发编成辫子,后面用发簪固定。难得你有这么美的卷发,比起绑成一束,垂下来会比较可爱。」
「可是,以后我就没办法自己绑了。」
「我教你不就好了?」
宾妮亲昵地捏捏安普洛希雅的脸颊。
「好啦,难得弄好了,我们去找间有镜子的店,照照看你现在变得多可爱。」
她们将吃剩的栗子全部喂给鸽子吃完后,往闹街走去。
「啊!」
宾妮的表情骤然大变。
「宾妮!」
隔着河,在她们所站之处的对面,巴兹正站在那里。
有个人则跑在巴兹身后。
(是薛德立!)
安普洛希雅用双手摀着嘴。
(为什么薛德立会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宾妮!都是我不好!」
巴兹探出身子,朝着宾妮的方向大叫。
「我再也不会住在娼馆里!不会靠近有女人的地方!虽然没办法买床,但我可以买别的东西给你。我卖原型给这小鬼,我拿到钱了!」
「你说什么?」
大叫的人不是宾妮,而是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那家伙!没想到他看起来呆呆的,居然这么精明!)
然而——
「你这家伙的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宾妮冷漠地看着巴兹。
「我和你已经分手了,和我定下的约定一个都记不住的男人!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我决定在这里金盆洗手,找个老实的男人,重新开创新的人生。」
「你说什么……喂,宾妮,我们和好吧!」
巴兹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表情。
「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现在马上过去那边!」
「别过来!你来了,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而且在你过来之前,我就会先躲起来!」
「原型我全都带来了!」
「不是跟你说我不干了吗?」
路过河边的人们,都露出「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好奇地看着两人吵架的样子。
知道自己已无计可施了,巴兹只好僵着脸说:
「宾妮,你是气我刚刚说你戴眼镜的事吗?你误会了!宾妮,你听我说……」
「我不听!」
「就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巴兹使出全力大叫。
「我其实也喜欢眼镜!」
——周围的空气在此刻冻结了。
被惊吓到的不只是在周围好奇观望的人们,安普洛希雅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河对岸的巴兹。
宾妮的回答非常简洁。
「去死吧!」
「为、为什么……」
巴兹面红耳赤地大喊:
「不只是眼镜,我也喜欢肥脸!」
「你还敢说肥脸!」
「是真的!比起看起来骨感的瘦脸,我比较喜欢有点圆圆的脸!」
「可恶!这是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最让我生气的话了!」
两人隔着河流大声谈论分手。不知何时,穿着斗篷的手风琴手也出现在桥上。
他用着缓慢而悲伤的声音,唱着「爱莉·爱莉」,像是在为这对情侣——巴兹和宾妮谈分手的画面做配乐一般·
——人生也好,恋爱也好。
——就像这川流的河水,一去不复返。
——不复返……
——不复返……
宾妮跟巴兹同时朝着桥的方向大喊:
「吵死了,给我换别首!」
吓坏了的手风琴手,只好改弹带着颓废风格的放克音乐。
突然间,情况开始转向高潮。
巴兹朝着宾妮喊:
「也就是说,我觉得你很好!不是指眼镜,而是指你!」
听到巴兹的话,宾妮倒抽了一口气。
巴兹动用了全脸的肌肉作表情,哀求着宾妮。
「宾妮,我除了你以外,什么人都不要!你是最好的!」
「巴兹……」
宾妮原本没得商量的态度开始有些软化下来。薛德立在巴兹的背后比出胜利的手势。
巴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不知为何,手风琴的曲调变得愈来愈激昂!
巴兹非常激动地向宾妮告白。
「宾妮,从今以后,请你也一直跟我在一起!」
现场响起一阵欢呼。
欢呼声来自于在夕阳映照的河岸边相对望的恋人们……
以及激动不已的手风琴手。
还有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却还是过来凑热闹的路人们。
(真是一段佳话!)
安普洛希雅的眼眶微微泛红。
没想到……
「最近总觉得跟没戴眼镜的女人做起来不太满足……」
「你、你说什么?」
伫立在旁的薛德立及安普洛希雅瞬间感到非常沮丧。
好不容易挽回劣势的巴兹,竟然又失言了!
「你还是给我去死吧——!」
宛如喷火的贝诺克火山一般,宾妮发出怒吼声。看热闹的路人们一个个摀上耳朵。
「我已经要决定抛弃你了!然后到全国最大的欢乐都市『布朗迪罗兹』去当SM女工,一辈子过着穿细跟高跟鞋踩男人乳头的人生!」
「那是什么啊!」
巴兹发出惨叫。
「你也说得太具体了吧!」
「你只有这句话可说吗?」
宾妮用站在对岸的巴兹也看得到的大动作转过身,挥手做出再见的手势。
「——巴兹,我要和你分手!」
虽然巴兹又对着她喊了一些话,但宾妮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了。
「用这种方式分手真是遗憾。不过,再见了。」
宾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往背对巴兹的方向迈步离开。
安普洛希雅追上宾妮。
「这样真的好吗?那个叫巴兹的人往这边跑过来了喔!」
「没关系。反正等到他过了桥,早就已经找不到我了。」
「你不是什么行李都没带吗?」
「反正我已经不干了,两手空空的正好。」
安普洛希雅盯着宾妮瞧。虽然是宾妮甩了巴兹,但她的表情却有些苦涩,让安普洛希雅觉得有些悲伤。
「可是……」
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安普洛希雅猛地撞上忽然停下脚步的宾妮。
「你、你们想做什么?」
一群穿着黑衣、长相凶恶的男子们挡住了宾妮的去路。
接着——
「好久不见了啊!嫁不出去的眼镜仔碧翠丝。」
此时的她们正站在横越浅沟的小道上,一道音调很高的女子声音在前方响起。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宾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
只见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着能完美展现双脚曲线的网状丝袜、涂着有如火焰般鲜红颜色口红的美女。
安普洛希雅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女子。
「啊!」
(是在桥上见到的那三人!那个买了很多东西、很有钱的女子!)
宾妮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巴。
「糟了……这不是贝拉杜娜吗?」。
「贝拉杜娜?是那个人称『恐怖食人花』的贝拉杜娜莉莉吗?」
贝拉杜娜的名字连安普洛希雅这样的普通人都曾经听说过。
「唉呀,原来连这样的小朋友都有听说过我的大名。」
贝拉杜娜将手背放在下巴上,扭了扭身,故作媚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