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杜娜·莉莉。
她是平等都市联邦国里最大的黑道——黑羊团的杀手。安普洛希雅曾经在某个集会所里听过她的名字。
每个黑道都各自拥有被称为「蚊子」的追踪部队,主要的目的是不让组织的机密被泄漏、能够在各国迅速执行任务。「蚊子」里聚集的都是技术一流的杀手,可说是组织的精锐部队。
而贝拉杜娜正如她的别称「恐怖食人花」一般,是在「蚊子」里杀人技巧甚高的一人。
「是是,因为她连别人的男人都会吃掉,所以特别有名喔。」
「啰唆!」
贝拉杜娜踢起开衩开到大腿根部的裙子,对两人进行威吓。
「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呢!碧翠丝,乖乖跟着我们老大,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我们和『青之炼狱』的人追着跑了。」
贝拉杜娜一边轻咬着好像可以拿来当杀人凶器的大颗蓝宝石戒指,一边瞪着安普洛希雅。
安普洛希雅瞪大眼,看向宾妮。
「为什么这种南方的大帮派要追你追到这边来?」
「嗯——因为我们之前把他们的干部打得半死。」
「不要随便用三言两语带过去!」
安普洛希雅悄悄地将手伸向大腿的枪套。由于今天没有带常用的魔弹炮,只好先用备用的枪。
(可是……这把枪的子弹也没有补满!)
宾妮为了让安普洛希雅能安心,朝她露出微笑。
「别担心,只有那个阿姨是魔枪手,剩下的都是只能射铅弹的一般人。」
「等一下,小丫头,我听见你的话啰!」
贝拉杜娜用和食指一样粗的鞋跟,「喀喀」地敲着石阶。
「不准叫我阿姨!人家只有二十九岁!」
宾妮做出评论。
「你的年纪是她的两倍,所以她的确要叫你阿姨。」
「两倍?」
宾妮的话似乎让贝拉杜娜受到严重的打击。
「喔喔喔喔喔!这小鬼是怎么回事?碧翠丝,她是你女儿吗?你不是跟那个叫巴兹的男人牵扯不清、嫁不出去吗?」
「离过婚的人没资格这样说我!」
「不准说『离婚』这两个字!因为婆婆嫌我煮的汤太辣,我只是一枪毙了她而已。」
贝拉杜娜皱起眉头大吼。看来宾妮与贝拉杜娜之间似乎有许多复杂的恩怨。
「与其这样牵扯不清,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结吧。你放心,我马上就会让那个叫巴兹的没出息男人跟在你后面一起去!」
贝拉杜娜将手伸进裙子的开衩处,由大腿间拔出两把手枪。
「她要开枪了!」
宾妮提醒安普洛希雅注意。
「小心一点,对方是从你出生之前就开始吃男人的怪物!」
「不要乱说话!」
贝拉杜娜手上拿的是有着六根枪管的枪,恐怕是改造过的枪吧。虽然她面不改色地拿着,但那把枪应该很重。
此时的贝拉杜娜就像是正要吞下虫子的花朵。
「这次我不会让你逃掉了喔,宾妮。你那俗到死的眼镜和你的命,就让我一起吃了吧!」
宾妮毫不认输地推了推眼镜,笑了。
「要不是戴着眼镜,哪能看清楚你眼角的皱纹!」
「吵死了,你给我近视深到死!」
「你才是!更年期的女人去死!」
「砰」的一声,夹杂着极大声的回音,贝拉杜娜开枪了。
宾妮压低安普洛希雅的头,躲避子弹的攻击。在她们眼前的土地瞬间隆起形成一道防护墙,将四处射来的子弹一一吸收。宾妮射出的是土魔法「铠门」,不到一秒钟就能发动,想必她是使用了古代语。
土墙发出「噗噗噗」的声音,将贝拉杜娜射出的铅弹逐一吞噬。
(这是铅弹,并不是魔法枪!)
「莉莉她是双枪手。」
宾妮飞快地向安普洛希雅说明。
「毕竟魔法枪主要是用来破坏敌人的魔法防御,所以她攻击敌人的最后武器,还是铅弹或刀子。而那家伙的刀子或子弹,几乎都是熔掉古代神殿里的神圣器物制成的,所以能够轻易贯穿差劲的魔法防御。」
宾妮旋转魔法枪的弹仓开枪。
「可恶!明明是黑道,居然敢用神圣的遗物!」
贝拉杜娜对着在一旁待命的男子们大叫。
「诺斯!」
「是」
「茂斯!」
「是!」
「宾妮那家伙没有多少魔力,没办法持续使用魔法。等她的魔法消失了,你们就瞄准那个眼镜仔开枪!」
安和宾妮悄悄地交谈。
「他们的名字是『鼻子』和『嘴巴』……?」
「很好懂吧?那边鼻子很长的马脸家伙叫诺斯,另一个大嘴的家伙叫茂斯。」
原来刚才拿着一堆盒子的两个男人是贝拉杜娜的手下。不晓得他们买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鼻子」和「嘴巴」对他们的上司发出大声的抱怨。
「可是,贝拉杜娜大姐,我们完全不懂古代语。」
「是啊!所以我们不知道她的魔法什么时候会消失。」
「烦死了!随便啦!还有!你们两个不准叫我贝拉杜娜。我可是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芙萝莉亚·啾啾!」
「芙萝莉亚啾啾(花的妖精)……?」
安普洛希雅感觉有点晕眩。这名字也太不适合她了,她还是叫贝拉杜娜·莉莉比较好听。
宾妮手扠着腰大笑。
「花的妖精吗?那现在就是花的妖怪了。」
「吵死了!诺斯、茂斯,给我杀了宾妮!」
就在此时,保护她们不被子弹射中的「铠门」的魔力开始减弱,土墙缓缓地崩塌。
「铠门!」
「趁现在!干掉她们!」
「——那就试试看啊!」
狭窄的小道上,三人的声音交杂着。
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重新出现魔力的「铠门」竟使地面出现龟裂,一直延伸到贝拉杜娜脚下的石阶。
「什么?」
宛如高跟鞋跟断掉似的,贝拉杜娜的身体斜向一侧。只见裂缝逐渐扩大,并发出「咚咚」的爆裂声。
当安普洛希雅发现打到自己脸颊的东西是什么时,吓了一大跳。
「水?」
延伸到贝拉杜娜脚下的魔法,竟然是刺激地下水脉喷发的「间歇泉」。
「虽然只能用在水脉浅的地方,不过街上都有铺设水管,所以不需要很复杂的安排,就可以发挥效果。」
安普洛希雅非常佩服地看着宾妮。宾妮的确没有很多魔力,但只要能搭配好的作战方式就可以补足这项缺点。她晓得土魔法和水魔法之间的配合度高,于是先用「铠门」让地面隆起,将地面削薄,接着再用「间歇泉」使土地变得易于抬高。
(这是连结魔法!)
不光是射击出魔法,而是将之连结——这是魔法中最基本的技巧,但她太过于拘泥于古代语及魔法式,反而疏忽了基础。
安普洛希雅被宾妮点醒了。
(对了,宾妮也是原型的专家!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晓得有力古代语的利弊,如果只是光靠力量是无法战胜的!)
「安,快逃!」
宾妮在她身后小声地叫着。
「趁现在可以很简单地在背后射出许多子弹当作屏障,我们可以先往河的方向……」
此时,昏暗的小道上忽然传来大叫。
「宾妮,你的巴兹来救你了!」
宾妮和安普洛希雅循着声音,回头一看。
「啊……」
「呃……」
计划被破坏了,宛如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一般,两人当场跌坐在地上。
*
孩子们在石阶上玩着弹珠,闪闪发光的弹珠彷佛象征着他们的未来。爱珥文看到这情景,不禁露出微笑。
已近黄昏时分。早上八点一到便迅速而准时拉开店门的面包店,现在则像是想要把喝醉酒回家的丈夫关在门外似地,全都将店门拉了下来。
爱珥文目送羊奶贩子拉着被挤光奶的山羊离开街上;对向驶来的马车正用极快的速度横越街道,那是载着上流阶级的人们前往沙龙的马车。马车通过时发出巨大的「喀喀」声,马蹄铁踏过石阶所发出的声音压过了行人的脚步声。
「那个占卜师婆婆不知道还在不在。」
爱珥文自言自语着。
这几天,爱珥文都到修道院帮忙。除了那位「位阶很高的大人物」是只身一人前来外,其他人都是来调查观星山丘遗迹的遗迹调查团成员。由于这些成员白天都不会到遗迹去,所以爱珥文必须帮忙准备他们的食物与清洗他们的衣服。不过工作完之后的时间还算充裕,所以一到下午,她就能外出了。
(虽然身为修女不应该在意占卜……)
爱珥文一边寻找老婆婆,一边想着。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见她一面!我觉得她一定能够解答我的疑问。)
在寻找老婆婆的过程中,爱珥文渐渐走进行走不易的小巷。和马车能够通过的大道不同,没有排水沟的小巷里铺着粗糙的圆石。
即使是白天,小巷里也照不到日光。爱珥文徘徊在没有玻璃灯罩的路灯下,猛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些许亮光。
「啊……」
就像是在这昏暗又曲折的小径里放着光芒,迷路的小小星斗。
爱珥文的脚步自然地被引导,往光线的方向走去。
「那个……」
爱珥文胆怯地开口了。
光线的来源,是那位老婆婆。
「唉呀,我就知道你会来。」
老婆婆头也不抬地对爱珥文这么说。
原来刚刚引导爱珥文的光线,并不是星光,而是老婆婆脚下的小蜡烛所发出的光芒。烛光彷佛随时就要熄灭似地,在粗糙破损的盘子上摇曳着。
然而却不见那时的香炉。
(看来今天并没有开店己
老婆婆坐在不知从哪里拿来的装煤炭的麻布袋上,恐怕这是她今晚睡觉的地方。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差异性会这么大呢?)
爱珥文这么想着。那位大人物现在正在修道院院长的房间里,接受连首都的饭店里都无法比得上的款待(虽然参与了接待宾客的过程,但爱珥文并没有与那位大人物接触过,并不知道他的长相),而这位老婆婆却连避雨的屋檐都没有。
「你有事想问我吧?既然能看见这亮光,你就有发问的权利。」
老婆婆说着,白浊的眼睛看着她。不可思议的是,爱珥文觉得那双眼睛虽然不能视物,却能看透一切。
也许正因为「看不见」,才能看见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吧!
(所以才晓得我的事吧!)
爱珥文鼓起勇气开口。
「我有事想祈求神明。」
她在胸前紧握双手。
「我总是不停地祈祷。我过去一直按照被教导的方式爱着,一直把我的爱给予我的弟弟。我不求他的回报。因为有人教我『无偿施予的爱,才是最崇高的爱』。」
爱珥文在老婆婆面前,松开紧握的双拳。
「只要能给的,我全都给了他,包括我所拥有的……不,即使不是我拥有的!只要他想要,我全都会拿来给他!只要能让他开心!即使大家都说我和他长得并不像姐弟,但只要没发生什么问题就好。只要是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因为……如果安能给他十,我就想给他一百!」
爱珥文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渐渐激动了起来。
「我会为他做任何事!我什么都会给他!我什么都不要!可是,安给他的东西太巨大了!我知道的,人会喜欢上给自己很多东西的人,所以我一定要给他更多更多!虽然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但即使是最后的一点小碎片——我都愿意给他!」
爱珥文的音量忽地变小。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比安给他的更多!要给什么才好?到底有什么是不够的?为什么安活着的时间明明比我短,拥有的却比我还多?为什么从安那里得到的东西,会让他那么高兴?为什么安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我不懂。就是因为我不懂,所以才会去询问别人,但得到的回答是『只有神会知道』。即使如此,神并没有给我答案啊!为什么神不给我答案呢?既然如此,那人们又为何要祷告?为什么神对我们的不幸只会袖手旁观?对神来说,我们到底——」
「我们到底——算什么?」
爱珥文用着没有温度的声音问老婆婆。
「我们是『生命』。」
老婆婆回答。
「虽然我不是神,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
「由人所提出来的问题,只能从人口中得到答案。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
「为什么?」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能够持续找出答案。」
老婆婆的口中似乎含着什么食物,一直不停地咀嚼着。
「如果你想永远待在这里的话,最好要记住我说的话——只有人能回答人的问题,绝对不是神或其他东西可以告诉你的。」
「可是,神不是给了我们爱吗?」
「没错。但,爱不只是一味地施予,也不只是一味地响应。」
爱珥文缓缓转动眼珠,注视着老婆婆动个不停的嘴。
「光是施予不能叫做爱,所以神不会给你答案。」
(……施予不是爱?)
爱珥文摇头。
(不对!老婆婆说只有施予不能叫作爱,那么我过去所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费了?施予,不是比任何事物都还要崇高吗?)
爱珥文的身体像结冰似的动弹不得,脑海里的思绪却转个不停。
(除了施予之外,我还要做什么?)
此时,老婆婆脚下的蜡烛滋滋作响,只见蜡已燃尽。
「唉呀,已经没有时间了。」
老婆婆用皮包骨的双手覆盖住蜡烛,白浊的双眼向着爱珥文。
「我再说一次,你的愿望将会全部实现,你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小径上吹过一阵风,发出口哨似的「咻咻」声。
「啊!」
爱珥文定睛一看,发现老婆婆早已消失,只剩下熄灭的蜡烛所残留下的白烟……
*
贝拉杜娜高亢的大笑声响彻水花飞溅的石阶与散布着泥巴的小道。
「哈哈哈哈哈哈!碧翠丝,你的老相好来帮你啰!我真期待啊,哈哈哈哈!」
「干嘛跑来——你这个白痴!」
全力狂奔前来帮忙的薛德立和巴兹,不但没有得到感谢,反而受到安和宾妮嫌弃的大骂。
巴兹立刻出声抱怨。
「你说什么?我来救你,你竟然骂我白痴!」
「意思就是说就算你来了,也比香蕉皮还没用!」
「香、香蕉皮?」
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吵下去了!薛德立急忙插嘴道:
「那个……我觉得现在不太适合吵架。」
「这点我也同意呢!」
接着——
「你们可别忘了我会用魔法啊!」
贝拉杜娜像旋转轮盘似地转动弹仓,「砰」的一声,朝着他们射出魔法弹。
「——据说过去更加美丽的姿态已改变,联系冰冷地狱的蛇啊!」
就在这一刻,四人站着的地面一边响起「轰轰」的声音,一边瞬间向上掀起。
「哇,怎么了?」
「呀~~!」
地面像是被一只大手扯开了一条缝,裂缝里出现一只流着黏液的巨大蚯蚓。
「那、那是什么?没看过这种古代的圣兽!」
宾妮大叫。
「是莉莉的朋友!」
「竟、竟然叫出伙伴!」
朝吐着黏液扭动着身躯的巨大蚯蚓的方向,贝拉杜娜喊着:
「你们给我好好听着!」
当下安普洛希雅立刻发射出光魔法「闪光」,在四人周围设下魔法墙。就在这时候,贝拉杜娜的手下们也朝着他们射出子弹——
「砰!」
一眨眼,「闪光」炸裂开来,四周被强烈的光线包围。
贝拉杜娜的手下们所射出的子弹全都融入光线中,消失不见。
「这个『闪光』撑不了多久。如果没有其他的魔法墙,我们马上就会被打成蜂窝!」
听见安普洛希雅的叫声,薛德立急忙旋转弹仓确认里面装着什么子弹。
「抱歉,我手边只有两个左右的魔法墙。」
「你说什么?」
「不是说了吗,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要做子弹才绕到这城市来的!」
薛德立仔细确认过胸前的口袋及靴子的鞋跟,里头都没有放备用的弹匣。正如安普洛希雅所说的,大部分的子弹都在里姆萨射光了。
薛德立向安普洛希雅投出求救的视线,但她摇了摇头。
「不行,我备用的枪也没怎么补充。」
「我也是,胸口口袋的备用弹匣依然是空的!我今天才正想要封咒这些子弹……」
「那现在能用的还有几发?」
「我想只剩下装在枪里的这些子弹了。」
安普洛希雅脸色铁青。
「怎么办……」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同时以寻求协助的眼神看着巴兹和宾妮,两人仅以笑脸同望他们。
「我们可是原型的专家!」
「没错、没错,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就在安普洛希雅正要说「你们两个完全不可靠!」时,罩住四人的「闪光」,已经开始渐渐消失。
「啊——糟了!『闪光』已经快没了!」
宾妮在评估「沉默」消失的时机后,射出第二发魔法墙。但是——
「早就料到你们会出这招!」
贝拉杜娜的枪口再度冒出白烟。她竟然朝着刚出现的魔法墙射出新的魔法!
「不会吧!」
贝拉杜娜充满魄力的咏唱声,毫不留情的压过宾妮的惨叫和「沉默」的咏唱。
「雷神的仆人。
掌管暴风雨,将黑暗撕裂带回这久违世间的雷精灵——吉维亚!」
「糟了!她在呼唤雷精灵。」
巴兹一听见贝拉杜娜咏唱的开头部份,脸色大变。
「什么意思?」
「那个老太婆似乎想用超大的雷击对抗我们的『沉默』!」
「为什么用雷?」
「对抗『沉默』这个词汇,若是使用音量很大的雷的话,会很有效。而且这种程度的屏障魔法,光是召唤高等级的精灵就可以破坏!」
宾妮很快地解释。
「莉莉的目的不只这样而已。因为刚刚破坏了水管和蚯蚓出现的关系,所以现在我们的脚不是都浸在水里了吗?假如雷精灵出现的话,我们撑不住的!」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惨白着脸互望。
「怎么会这样?这么说来,也不能射水系的屏障魔法了吗?我们剩下的只有『水龙卵』而已。」
宾妮凝重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这样下去已经没有可以射的屏障魔法了!
「怎么办……」
「没办法,用火来对抗吧!安还剩下『神火』。」
「光靠这个没办法!」
巴兹摇头。
「这样做的话只能蒸发水而已。而且雷系的光魔法和火的配合度太高了,没有弄好,还会卷进自己射出来的火被烧死!」
彷佛被只看不见的手揪住心脏一般,薛德立因为紧张而感到胸口苦闷。该如何是好?已经没剩多少子弹了!
「听好了,回想一下基础!要对抗雷击有两个方法:一是用比光强烈的黑暗,二是使用一样强度的光。」
听见巴兹的话,三人纷纷点头。
魔法的属性各自有其相对的极性。水克火;土能吸收水,所以克水,但是土无法对抗能削切大地的风刃;而光剑能穿透风。
而黑暗能抹除光明——
在黑暗之中,唯一能保持光明的只有火!
人类的文明,也是始于用火,克服了无边的黑暗。
「薛德立,你不是说你对闇魔法很拿手吗?」
薛德立摇摇头。
「称不上拿手……但确实比火或光来得好,可是我应该是土属性的。而且,闇魔法本身的古代语太难,我还没有完成过魔法式。」
「哇啊啊啊啊,这招也不行!」
颓然垂下头的巴兹大喊:
「没办法,只好用『那个』了!」
「『那个』是什么?」
「就是你刚刚跟我一起做的『那个』!」
「咦咦咦咦!」
薛德立一时愣在原地,而安普洛希雅则狐疑地问:
「『那个』是什么?」
「没空跟大小姐你说明!听好了,你先把『神火』射向那个吃人的老太婆,那家伙一定会用更强的魔法防御。」
巴兹扶着安普洛希雅的肩膀,并在她的耳朵旁低声交代。安普洛希雅点了点头。
「这段期间,薛德立就负责封咒『那个』,我们帮你争取时间。」
「可是能在『沉默』的屏障之内封咒吗?」
薛德立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风魔法「沉默」是藉由停止一切的动作来防御己方的屏障魔法。在一切皆停止、保持沉默之中,不知能否封咒攻击魔法。
「只有试了才知道!『那个』的核心是『夜』。『夜』跟『沉默』是有关连的词汇,『流』则跟风魔法的配合度很高,应该不会太差才是。」
「明明是光魔法,却使用『夜』这个古代语?」
安普洛希雅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
「别管了,就做吧!没时间了!废话待会再说!」
巴兹用力推着安普洛希雅的背。
「要上了!」
安普洛希雅转动弹仓到第一格,开始计算飞出「沉默」障壁的时机。
「上吧!」
安普洛希雅将寄宿着火魔法「神火」的枪管对准贝拉杜娜所在的方位。
砰的一声,枪声响起!
「火啊!
恒久鲜红燃烧的火啊!
比人类更亲近的朋友,抑或是燃尽敌人的火啊!熊熊火焰啊!」
神火的咏唱开始。这是火魔法中较为基础的一式。由于它一开始就使用「火」这个古代语,属性明确,所以在重复咏唱之后,威力会增强。
「快,薛德立,记得魔法式吧?」
「可、可是、现在在这里……」
「不想死就做,你不希望那个大小姐被杀吧!」
薛德立望向击出「神火」的安普洛希雅背影。
(不做不行了!)
薛德立连吸气的空暇都没有。他拿出口袋中的空弹匣,将银放在手心,开始咏唱魔法式。
「……怀着喜悦聆听天启,
又或是如恐怖铁锤般的姿态。
成熟的月桂树果实,
又或是为了倾注至世间而诞生的生命!」
不知道自己能否正确念完,薛德立只能努力回想,并集中精神。如纺丝一般,古代语由他口中流泄而出——!
「我的随从啊,
现在彷佛看见赛拉费丝带来凯旋的面容。
那是名为『荣光』,吾主所赐的天冠……」
薛德立的手心缓缓发热。在他的心中,浮在泪海之上、名为精神的岛屿所孕育出的魔力,正在薛德立的血管、骨头、皮肤,乃至于全身流窜着,最后凝聚在手中的一撮银里——
(只剩一点!再一点点就全部念完了!)
「聚集在夜空的荣光啊!披戴寂静向着地面沉眠之所,
高声颂扬在天的名位。
射下光芒吧——!」
难以形容的耀眼光芒,在薛德立手中聚成一束。
「装进去了!」
薛德立看向巴兹。接着——
「薛德立,雷精灵要来了!快结束咏唱。」
巴兹指向天空。
「开枪!」
薛德立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地将倾注心力完成的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进弹仓,拉开撞锤。
「就是现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薛德立的红色杰米发出了由于硬是射出子弹而产生的痛苦炸裂声。
然而,贝拉杜娜射出的雷精灵「天空的铜锣」却快了他一步,她的咏唱已经结束了!
「没用的!耍什么小把戏,我的咏唱比较快!」
「——永久的阴霾已逝,雷精灵自苍天降临!
无所不在统御一切,现在敲响千百个铜锣吧!」
「光魔法『天空的铜锣』?」
安普洛希雅瞪大美丽的嫩芽色双眼,大叫。
(这下不行了!她竟然使出「天空的铜锣」!)
薛德立抬头看着布满了即将落下光斧的天空。
(我用临阵磨枪的「流星」赢不了她的!)
四周传出轰隆隆的声响。宛如暴风雨的前兆一般,云伴随着轰隆声卷起。只能勉强守住薛德立他们四人的「沉默」屏障更加摇晃。
「『沉默』已经撑不住了!」
宾妮的声音带着焦虑及无比的绝望。薛德立低头祈祷。赶快!赶快!还没好吗?赶快结束咏唱!赶快构筑起来,然后发动吧!
(我的「流星」——!)
「射下光芒吧——!」
薛德立的声音像牢靠的梁柱般稳稳穿入地面。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犹如敲响天空中的铜锣的巨大声音响起,保护四人的「沉默」在瞬间被打碎。
贝拉杜娜看见四人暴露在外,立刻向诺斯与茂斯下令。只听见枪声响起,没有镀银、也无法呼唤出神灵的沉重铁枪一齐喷出火花,子弹就这样袭向四人。
「安——」
「咻咻」的枪声响起。只见宾妮的脸颊上,横向的红色伤口流着血。巴兹大喊着宾妮的名字,薛德立则叫着安普洛希雅的名字。安普洛希雅闪过飞来的子弹,朝着薛德立伸出手。
就在此时,天边忽然闪过流星——
「不会吧?」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随着铜锣的声响,正要往四人身上降下光枪的厚重云幕,忽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了开来。
「怎么可能?为什么!」
确信自己能获得胜利的贝拉杜娜看着急速飘远的云层,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
乌黑的云层后方是广大的夜空。
然后——
「是『流星』!」
夜空的星星歌颂「聚集在夜空的荣光」,一齐向着南方的天空流动。
转眼间,光线落下。
像是从眼角无声地顺着脸颊落下的泪珠一般,静静的——但带着拥有切开暗夜力量的强烈的光弹,打在贝拉杜娜等人身上。
「咿啊啊啊啊啊!为、为什么?」
没料想到会遭到反击的贝拉杜娜,来不及张开魔法墙,无形的光弹一一贯穿呆站着的贝拉杜娜的身上。
「喔喔喔喔喔!」
贝拉杜娜无法站立了,美丽的双腿沾满泥污,嘴边渗着红色的血沫。
虽然光魔法不是物质,却会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给予对手很大的伤害。是一种比大家所想的还要粗暴的强力魔法。
「为什么……威力这么强?」
薛德立紧握着手中的枪。
「流星」竟能胜过「天空的铜锣」!·
相同属性的魔法互击时,的确是只要有比较强的古代语、能比较快发动的一方会获胜。贝拉杜娜射出的「永久的阴霾已逝,雷精灵自苍天降临」这样的古代语,确实是一个做得很好的魔法式,光是听她念,就会令人颤抖不已,所以薛德立才会认为自己完成的「流星」无法获胜。
但是,怎么会……
「喂,看那边!」
被巴兹的声音吸引,薛德立抬头一看,不禁屏住呼吸。
——流星由天空落下。
那并不是魔法。
那像是恋人美丽的眼泪,怀着喜悦聆听天启一般;又像是月亮上的月桂树真的落下了果实;亦如同此时此刻诞生在世界上的新生命一样,伴随着无论多优秀的画家都调不出来的颜色,闪闪发着光芒。
「是流星群。」
安普洛希雅低声说着。
深夜里,响起「喀哒喀哒」的声音。一开始只是零星的细声,但慢慢地,街上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那是人们打开窗户的声音。
「爸爸,你看!」
刚刚还因惧怕遭受波及而紧闭的窗户都打开了,现在彷佛遇到数年一次的节庆般,众人全被这景象吸引了。
由开启的窗户所探出的脸孔中,有指着流星的孩子、也有正在祈祷的老妇人……
面对人力不可及的强大力量,人们都忍不住地祈祷了。
「『我的随从啊,
现在彷佛看见赛拉费丝带来凯旋的面容』吗?」
薛德立朗诵构筑好的魔法的其中一句。
薛德立的「流星」能够打赢「天空的铜锣」,恐怕不是因为古代语的强度,也不是因为薛德立的魔力。而是因为「流星」魔法式的内容,正好发生在现实世界里。「流星」原本应该是用魔法构筑的幻想,因为和现实同步,所以力量增强了。
(这么说来,爱珥文曾经说过首都的调查团特地为了观星过来。原来指的就是这个流星群!)
薛德立心中的大石终于得以放下了。
「所以这里才会被称为观星山丘……」
不经意地,他看见身旁的安普洛希雅正在向流星祈祷。自古以来就有「向流星许愿,愿望总有一天定会实现」的传说,于是薛德立也急忙开始许愿;而他所想得到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多美啊……就算只有其中一个也好,真希望这些流星能成为我的东西。)
薛德立张开眼睛,发现安普洛希雅正盯着自己看。
「怎、怎么了……?」
她眨眨眼,转过头小声地说:
「没有啊。你许了什么愿?」
「安许了什么愿?」
「不、不告诉你!」
突然间,安普洛希雅噘起嘴,嗫嚅地问
「……薛、薛德立……呢……?」
薛德立则是很大方地回答她:
「我希望与安和好。」
安普洛希雅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后,便朝着反方向走去。薛德立急忙追上她。
「安呢?」
「什么?」
「你许了什么愿?」
她的脚步逐渐加快,薛德立拼命想赶上她。
安普洛希雅说:
「不是说不告诉你了吗?」
「你这样子太奸诈了。我都说出来了耶!」
安普洛希雅只好用着几乎被脚步声盖过的音量说:
「……一样的……」
「啊,什么?」
「我说我许的愿望和你的一样啦!」
安普洛希雅别过脸,连耳朵都红了。
看见她脸红,薛德立觉得自己也脸红了。
因为安普洛希雅像贝壳一样紧闭着嘴,薛德立只好开口打破僵局。
「那我们许的愿望不就已经实现啰?」
「嗯。」
「就算不特地许愿,其实也会达成。」
「对、对啊。」
「早知道就许别的愿望了。」
踏着轻快的脚步,两人来到观星山丘市最高塔的教堂旁。
「啊!」
安普洛希雅像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往塔的方向走去,薛德立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薛德立,你看!」
安普洛希雅慢慢走进教堂里。没多久,她的头就从塔的最高处探了出来。
她在高处挥着手。
「从这边好像可以摘到星星!」
安普洛希雅由教堂的钟下方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天空伸长了手。
沉入暗夜的街道如同一张画布,教堂的塔在黑夜里显现出特别高的剪影。从窗口探出手的安普洛希雅的表情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此时,一颗流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安普洛希雅的方向。
「啊!」
安普洛希雅在教堂的顶上大叫。
「喂,现在拿给你吧!我捡到了!」
过了一会儿,安普洛希雅双颊泛红地由教堂走了出来,双手紧握着。
「……你觉得我的手里面有吗?」
薛德立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嗯,一定有。绝对、绝对有!」
「那该拿它怎么办?」
「可、可以吃吗?」
「吃下去没问题吗?」
「可是把手张开的话,它好像会逃跑耶!」
薛德立想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迭在安普洛希雅的手上,并推回她的胸前。
「安你留着就好,因为是安捡到的。」
「可以吗?」
「嗯……可是,如果可以的话……今后,当我觉得痛苦的时候,可以跟安借吗?」
「借流星吗?」
「嗯。」
安普洛希雅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做出将流星塞进胸中的动作;而流星也在她的身上逐渐融解消失。
她缓缓张开眼,对着薛德立说:
「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也对。」
和贝拉杜娜打斗时,完全没注意到夜已经深了。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吧,爱珥文现在一定很担心他们。
「好了,回去吧。」
安普洛希雅朝着他伸出手,薛德立觉得这是和好的象征,心里很高兴。
(太好了,这样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嘻嘻!」
牵起她的手,薛德立开心地瞇了瞇眼。安普洛希雅有点讶异地看着薛德立。
「怎么了?」
「……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