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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话 柔软的子弹

作者:日-高殿円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说一句对不起,其实比任何高难度魔法都来得困难。

更别说不会有任何一件事情,会比在自己没办法接受的情况下,还非得道歉更让人心有不甘了。

所以这种时候,安普洛希雅会选择沉默。实际上,是因为她穿了马甲束紧胸部,没办法顺畅说话的关系。

讨厌讨厌,我讨厌马甲也讨厌裙撑。妈妈的屁股好奇怪,好像鸭子一样。

安普洛希雅小时候总是这样反抗母亲,是个相当淘气的孩子。她既不会像其他上流阶级的干金小姐一样,每做好一件新礼服就请摄影师来家里拍肖像照,也对最近流行的玻璃水族箱和单车等活动毫无兴趣。

只要侍女们稍微没有注意到她,安普洛希雅就会脱下马甲和裙撑,穿着轻便的拖鞋爬到王宫的树上,并且呼叫着屋顶上的小鸟儿。

但是王宫的侍女们还是奉命要束紧安普洛希雅的肚子,以便调整出性感的小蛮腰来。

我讨厌念书,更讨厌社交界的公用语和礼仪!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干涉我?我只是想好好玩耍啊!

真拿你这小姑娘没办法。安普洛希雅,你可是加瑞安鲁德唯一的公主啊。

当安的母亲一副很困扰的样子,一边说一边叹气的时候。安就会后侮自己做出让母亲心烦的事情。

(母亲,对不起,我虽然讨厌穿马甲,但是我其实很喜欢母亲身上那种像是鸭子一般的蓬裙哟,因为我总是可以躲进那里面嘛。)

母亲的裙子里面简直就像秘密基地一样,安普洛希雅每次只要遇到事情,就马上往那里面钻。

安会这样一直躲下去,不肯出来。

我最喜欢母亲的鸭子屁股,还有父亲凌乱的胡子!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喔。

啊!

安普洛希雅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呆呆地下发一语,盯着天花板瞧了好一会儿。

(是一场梦。)

安普洛希雅将沉重的身体从被单里面拖出来,重新缠好松脱的绷带。以便遮住丑陋的灼伤痕迹。

绷带上头随处可见脏污,已经相当破旧了。但是安普洛希雅却还是持续使用这条绷带。因为这条绷带上面,沾有她第一次流下的鲜血。

她摸着腹部上方突起的肋骨,不禁想起跟母亲一同组合裙撑骨架的事情。

(傻孩子,你干嘛这么感伤?)

母亲已经死了。

那个叫做加瑞安鲁德的国家。还有安最喜欢的蓝宝石眼睛人儡.和玻璃制的水族箱等,现在都只存在于安的记忆之中。

住在如甜点般城堡里面的国王和王妃!现在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缠好绷带之后。安普洛希雅迅速穿起上衣。双脚塞进长及膝盖上缘的皮靴里。

接着将弹匣套挂在腰间上,并确认一下爱用的杜南柏恩制魔弹炮里面,是不是装填了自己想用的子弹。

喀喳喀喳。

将覆盖在枪管后端的枪机往这边拉了两下,装填子弹好!

安普洛希雅突然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因为每天保养这把枪的关系,上面沾满了重油的气味,原本像珍珠一样的指甲也因为瘀血的关系,青一块紫一块的,表面甚至粗糙得会掉下白色粉末。

但是安普洛希雅却不希望自己的手,变回原木那双白皙的手.也不想再躲进用鲸须制成的母亲裙撑里面了。

(我很喜欢这双手。)

以前自己的手是只负责收下他人赋予的东西,现在却不是。安靠这双手打倒好几百位敌人,也贪心地夺走他们的东西!有时甚至是夺走生命。

(我一定会亲自找出铳姬的下落,绝对不会让它落入斯拉法特手中!)

安普洛希雅仔细绑好靴子的鞋带之后,挺直身体,往门口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她胸口掉出来。

这个

安捡起掉在地面上的那个东西,那是她为了有备无患而带在身边的魔法枪子弹。

安普洛希雅平常虽然用的是魔弹炮,但是有时候因当下情势变化,也会用到跟薛德立一样的左轮手枪。

子弹的表面上刻着月历997年红月一日。

至于说为什么会留着这种东西,那是因为安的师父告诉她说:

第一次拿枪的时候,不要击发第一颗子弹,将之带在身边会带来好运。

从此之后,安就用项链钩住子弹,挂在脖子上。

(从那天起已经过了五年啊)

安凝视着项链断掉的部分,她在不知下觉中养成不耐烦就会握住这个的习惯。大概是因为这个关系吧,子弹表面格外光亮,而且也染上了奇怪的杂念,应该已经无法使用了。

(没差啦反正只是个护身符而已。)

安随意地将项链收进口袋里面之后,转向门口。

出去之前,安不禁回头看了看房间一眼。或许是因为作了那场梦的关系,让她又想起当年脱下来的马甲和裙撑。

安普洛希雅已经不会再像那样束紧胸部,也不会再忍耐不发表意见。但是,既然没有用裙撑撑蓬裙子的话,她就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了。

离开加瑞安鲁德的那一天,丢在房间里的马甲和裙撑

她茫然地想着。

(那个就是我脱下来的空壳吧。)

就像昆虫要脱皮之后成为成虫一般,安普洛希雅也在那时候成长为大人了。

安普洛希雅讨厌爱珥文。

安既讨厌爱珥文那张老是很恰然自得的脸,也讨厌她一天到晚黏着薛德立,甚至连她没有方向感、音痴、自信心太强等特质都让安普洛希雅看了不爽。

其中最让安普洛希雅觉得可恨的,就是爱珥文的外貌。

安承认爱珥文是个美女。细致白皙的肌肤不但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个旅者,还肯定会非常令男人迷恋。而稀奇的桃色眼眸和微微下垂的长睫毛,更是难得一见的高级货色。

再加上她的身材与安普洛希雅不一样,相当丰满。

有够火大!

安普洛希雅一个人嘀咕着。她解下所有绷带,赤裸裸地站在镜子前面。这种大镜子并不常见,所以安普洛希雅难得看到一次镜中的自己身影。

她战战兢兢地伸手抚摸,从锁骨底下延伸到胸部的灼伤痕迹。

飞机场

平坦到不能再平坦了。

她不禁抱头蹲下。

骗人,怎么会这样啊啊啊啊!

安普洛希雅今年刚好满十五岁。

如果早婚的话,十五岁已经是可以出嫁的年纪,所以不能算是小孩了。

事实上,跟她同年龄女生的胸部虽然大小会有一些个体性差异,但确确实实都比安还有料许多。

安原本以为还会再长大一些的

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爱珥文担心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安连忙跳进浴缸里面。

不,没、没什么事,很舒服。

是吗?那就好。院长马上就会回来了,请在那之前打点好喔。

安普洛希雅确认爱珥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在浴缸里面叹了口气。

薛德立、爱珥文、安普洛希雅三人,在几小时之前才刚抵达里姆萨。

里姆萨是克拉普斯敦地方最大的都市,并因为它乃是传说中的赤魔导师贝李杰所创建的魔术城镇而闻名。

在爱珥文的推荐之下,三人到门卡那林修道院找寻落脚之地。很不凑巧地院长艾丝缇莅去服务镇上的孤儿院了,但是出来应门的修女却很和善地迎接三人。

于是爱珥文便要因为胸部有灼伤痕迹,而不太能进公众澡堂沐浴的安普洛希雅去泡个热水澡。

安普洛希雅在表面镀了一层亚铅的浴缸里面,将很久没有放松的身体整个泡在热水中,彻底放松一番。

在出外旅行的状况下,除非来到大城市,不然是没什么机会用热水洗澡的。

而就算有这个机会,大抵上也是使用蒸汽的三温暖式澡堂,像这样可以一个人泡在浴缸里面冼热水澡,真的是天大的享受。

唉,我也知道她不是坏人啊

安普洛希雅将眼睛以下的部分全部泡在浴缸里面,并呼噜呼噜地吹起泡泡。

爱珥文安排安来泡澡的一片好意,让安普洛希雅觉得自己讨厌爱珥文的心态有点要不得。虽然很没道理,但她就是连爱珥文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心态都讨厌。

(薛德立也喜欢大胸部吧)

安茫然地想着。

接着突然发现自己想着怪事,急忙辩解道:不、不是啦!我才不是对那家伙有意思呢!没错,这只是在讨论一般状况!薛、薛德立怎样都没差啦

安又想起那对感情好得异常的姐弟。不管是成熟的行为举止,还是丰腴的身材,爱珥文尽是拥有自己所缺乏的事物。

就连家人也是

(就是这样啊,你们姐弟没必要在孤伶伶的我面前黏得这么紧吧!)

安用手舀起热水往脸上泼过之后,拿起肥皂用力在身上搓洗。这块肥皂是用最近在大都颇受好评,从南方殖民岛郡输入的椰子油做成的。

爬出浴缸之后,才发现缸子里的热水脏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让安普洛希雅觉得有点丢脸。

(以前可以每天洗热水澡的呢。)

现在的安普洛希雅很清楚,洗一次热水澡是多么奢侈的享受。她知道要烧出可以放满整个浴缸的热水,需要花费多少劳力、还有多少燃料费用。这些花费,对每星期只能靠一枚基里鲁(注:银币单位)打点所有餐费的劳工阶级来说,实在是难以想象的高额支出。

安穿上唯一一套带在身边的换洗衣物(这套衣服在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可以拿去当掉)之后,急忙走出房间。房间外面正好是修道院的中庭位置,爬藤植物鲜艳的绿色,为朴素的石造建筑物增添了几分色彩。

啊,安,洗好了啊?

走了一会儿之后,安碰见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的爱珥文.便小声地道谢道:呃,那个,谢谢你让我能洗热水澡

别介意这点小事,我有得到副院长的许可啊。还有,院长好像回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安不经意地瞄了爱珥文的胸部一眼,那简直就像是两颗瓜一样鼓得涨涨的。

(唔,好大)

曾经跟爱珥文一起洗过澡的安,知道爱珥文是用鲸须制马甲撑起胸部,并且有着常因为胸部的重量导致肩膀酸的烦恼。

安看着爱珥文那快要把衣服撑爆的胸口,越看越火大。

(为什么神这么不公平啊?给我一半又不会死)

直到方才都很清爽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

哼!

安两手握拳丢下一声莫名其妙的哼之后,跨步离去。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状况的爱珥文。

将白菜和豆类煮透,完全没有加入任何肉类,别名修道院汤的汤头,主要是在圣人的纪念日或礼拜日会端出来的菜色。因为在旅行途中常常得将面包或吉士上的霉刮掉才能吃,所以安对于这顿餐点感到相当满意。

欢迎来到神之家,愿守护者保佑年轻的妹妹与其家人。

院长艾丝缇莅依序将手放在左胸和右胸之后,最后双手紧紧交握胸前。

她的举止就像是把心脏和精神都交到神面前一般,这是门卡那林圣教礼拜的基本动作。

同样在修道院生活的修女们,也一齐做出相同动作。爱珥文还有长年生活在教会总部的薛德立也纷纷跟进。

这些人之中,只有安普洛希雅没有祈祷,直接伸手拿了汤来。一位年轻修女发现安的行为,便告诫她说:你怎么不祈祷呢?

安普洛希雅微微抬起头来,一边叹了口气,一边将拿到嘴边的汤匙放下之后

跟你无关吧?

冷漠地丢下这句话,修女闻言则是一脸不悦,接着说道:我不清楚你是哪一位,但是既然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表示我们认同你是家族的一分子,能不能请你入境随俗呢?

入境?安普洛希雅挑衅地笑笑说道:我可不想接受他人施舍。

还是说,你们只会给予价值观与你们相同的对象关怀呢?这神还真是了不起啊。

你说什么!

玛儿特,别这样。院长艾丝缇莅严正地说道。

艾丝缇莅圆眼镜后面的凹陷的眼睛缓缓转向安普洛希雅。

小姐,请慢用汤。只要你今后可以健康地活下去,总有一天会了解神的伟大。

天晓得是不是这样。

你家没有火之圣经和镰刀十字架吗?父母有没有带你参加过礼拜呢?

安普洛希雅有种双亲遭到他人批评的感受,瞬间涨红了脸说道:镰刀十字架?有啊,而且还是镶嵌了极为高贵翡翠的华丽十字架呢!但是却被你们门卡那林的士兵抢走,拿去熔掉当成打造王冠用的材料了。

安普洛希雅清楚感受到在座所有修女都哑口无言。

我父母每天不忘感谢神和做礼拜,但是却被门卡那林的士兵杀害。母亲的尸体好像是嘴巴被撬开,将里面的金假牙拔出来之后,就遭到弃置。呵呵,真是好棒的神啊!

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和缓地点了一下安普洛希雅之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简直就像季节颠倒一般寒冷的沉默,包围整间餐厅。其中只有安普洛希雅不为所动,依然以一如往常的表情默默动着汤匙。

多谢招待!

她随意地起身,快步离开餐厅,并开始寻找不会遇到修女们的冷清场所。

汤头的甜美味道并未留下,安满嘴都是另一种苦涩的感受。

(我并不想那么说的啊)

安来到包围方才那座中庭的回廊之后,茫然地抬头仰望建筑物。

石造的俭朴外墙岩石表面布满青苔,有如绿色毛皮一般负满稳重的感觉。庭园里面种满了薄荷和草莓等食用植物,修女们将这里也修整得井然有序,足以窥见虽然俭朴但是却很守序的修道院生活。

这里真的是教义所示的神之家。

但是

(我绝不原谅斯拉法特和门卡那林)

安普洛希雅闭上眼睛。

五年前,安的祖国加瑞安鲁德突然遭到邻国斯拉法特攻击而灭亡。

而门卡那林圣教宗主札普奇克主教,很明显地在背后操盘。

札普奇克指出加瑞安鲁德境内有太多指责圣教的声浪,并对国王施压,要求国王取缔这些责难之声。

安的父亲以清廉务实闻名,他痛心于现在圣教如此腐败,所以并没有取缔批评圣教的人,甚至还摆明包庇他们。

但是,这样的举动正好合了暗中与主教有所来往的斯拉法特之意。

飞翔国国王龙王假藉受主教任命为神圣铁锤军的指挥官名义,派出十万大军进攻违背圣教的加瑞安鲁德,并在短期间内消灭这个国家。

从此之后,加瑞安鲁德受到列强分割统治,甚至造成该国三分之一的人口成为难民逃到国外。许多加瑞安鲁德人失去了祖国,同时被冠上背叛神的民族等等的罪人名号。

(不可原谅为什么我们得受到这种差别待遇?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我们究竟是犯下什么错,非得藉此赎罪呢?)

安普洛希雅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使用卑鄙手段陷害双亲的门卡那林。

斯拉法特的龙王谋杀身为国王的父亲和母亲,并且践踏了祖国。

而门卡那林站在宣扬神意的立场,却跟着大国们做出同样的事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神?就算有,那也已经不是神了

是敌人。

小姐,要不要来杯薄荷茶?

!

安普洛希雅如风旋转吹起一般回过头去,并迅速从大腿上的小刀套中掏出小刀。

她看到端着银制茶壶跟杯子的艾丝缇莅。便急忙收起小刀。

不、不要站在我背后啦!

哎呀,那真是对不起。不过这里是神之家,就算是龙王手下的士兵也不能任意闯进来啊。

艾丝缇莅嘿哟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之后,将热茶倒进玻璃制的杯子里。

来。请用。薄荷茶可以清静心灵。赶走心中的魔物……

她简直就像忘记方才饭桌上的尴尬气氛一般.催促着安普洛希雅用茶。

安也只能不甘愿地坐到艾丝缇莅旁边.接下茶杯。

啊.今天的天气也真好。

安普洛希雅喝了一口薄荷茶,刚开始虽然觉得有点刺激,但是蜂蜜的甜味马上就在口中扩散开来。

薄荷很奇妙,入口之后清凉直达喉咙,让人有种新鲜空气吸入胸口的新奇感受。

安普洛希雅耐不住阵阵诡异的沉默,斩钉截铁说道:你、你是来找我抱怨的吗?

艾丝缇莅抬起头来。

你难道不是为了刚才的事情要来赶我出去吗?你应该是过来对我说这里不能让门卡那林信徒以外的人居住,请你出去的吧?没关系,我会出去,这个城市很大,旅社随便找都有。

安普洛希雅倏地站起身子,但艾丝缇莅则与安普洛希雅相反,悠哉地说道:不是这样,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艾丝缇莅拿下眼镜之后,将眼镜放在膝盖上,并抬头注视着安。安普洛希雅傻眼了,她过去从来没有像这样跟人眼对眼互看过。

安普洛希雅别过脸去。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别这样说嘛,陪我这个老太婆聊聊吧。

生长出来的草皮扎在大腿和膝盖后面,有点刺痛。但安普洛希雅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喝了一口茶。

清凉的感觉再度充满胸口。这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好像风吹进胸腔般。

你是加瑞安鲁德人吧?

艾丝缇莅突然开口,安普洛希雅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住了。

是啊.那又怎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在好家庭被教育大的姑娘喔。

安普洛希雅瞪大眼睛看着艾丝缇莅。

你喝汤的动作非常漂亮,我想在场所有人应该都会发现,这个女孩受过优良教养。

安普洛希雅低着头,连耳朵都红了。

她为了隐瞒自己的出身而刻意用粗鲁的语气说话,但是却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表现出来。

你为什么要觉得可耻呢?这是好事啊,这代表你的父母有多么重视你。我想你家一定是每天都会给头发上卷子,女性还会穿着马甲的家庭。你应该挺辛苦的吧?

艾丝缇莅说着,并用手指顺了顺安普洛希雅的一头乱发。安没怎么保养头发,只是随意地编成麻花辫子而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蒸馏酒和蛋白清洗,也不常梳理了。

别、别这样啦。

安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可悲的生物,急忙退开身子。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如此动摇,为什么会像一个被脱掉上衣的孩子般慌乱呢?

安连珠炮似地说道:很、很遗憾,我并不信神喔。

无法相信神吗?

哪可能信得了啊!

安普洛希雅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险恶表情说道:我的妈母亲是很虔诚的人,每天早上不忘做礼拜。只要有人有困难,就算自己只剩下唯一一支发簪,她也会送给对方,她就是一个这么慈悲的人。

安普洛希雅亿起像是下人一般穿着围裙,替穷困人家洗着床单的母亲背影。

对门卡那林教徒来说,洗衣是一种修行,有着洗去脏污的心灵而获得重生的意味。

为此,安的母亲莎比雅王妃,便率先从自己做起,出外帮那些连肥皂都买不起的贫困人家洗衣。

她很受到大家爱戴,我自己也希望能够成为像她那样的人。不过她最后的下场,却凄惨到难以说出口。你们门卡那林的士兵不仅把宫殿搞得乱七八糟,甚至夺走加瑞安鲁德的国玺,并砍下国王的头,用他的血在契约上盖章!

安普洛希雅瞪着艾丝缇莅,她的眼神就像是会喷出漆黑的火焰一般激烈。

艾丝缇莅静静地听她说。

门卡那林圣教国实际上是个几乎没有领土的国家,所以从以前就只能够像寄生植物一样,寄生在大国之下苟延残喘。而且教义虽然宣扬反暴力,但是却为了自卫的理由坐拥上万士兵。明明自誉为中立国家,又会为了讨好大国而允许他们以神圣铁锤军的名义正当地侵略其它国家

安普洛希雅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说得越多,就越是让封闭已久的怒气整个冲上来。

你们做的事情真是差劲透顶,竟然还有脸自称是圣职人员?到现在还有三分之一的加瑞安鲁德国民成为难民,被迫过着无家可归的流浪生活。剩下的国民得负担高于以往四倍之多的税金,且为了不要引发叛乱,所有男人都被征收去当兵。他们可是于遥远的异国之地,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斯拉法特的利益而死!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神干得好事!安普洛希雅严厉地说道:你们太卑鄙了.既不知道自己的领导人在做些什么,也不打算去了解,每天只是悠哉地研习圣经现在明明就有很多人被炸飞身体而死,但是你们却总是像笨蛋只会一件事情一样,满口说着啊啊,请原谅罪孽深重人们的罪吧这种鬼话愚蠢透了,这么有空的话为什么不自己行动?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改变世界?

安的指责就像怒吼一般,她下意识地从衣服上抚着自己胸口的灼伤痕迹。

我们不仅国家被毁,失去了祖国,连尊严都被践踏落到这一步的加瑞安鲁德人只剩下魔法这种唯一的反抗手段。只有魔法是人人拥有的技能,就算不用出钱也可以使用的武器。

所以.你才会带着枪?

安普洛希雅点头回应艾丝缇莅的问话。

魔法改变了我,因为我的魔法可以拯救众多同胞。我已经不再是软弱的孩子,而是为了加瑞安鲁德而战的出色战士。我会用我的手改变世界,不自己出面行动就跟杀人一样意思。所以我不会犹豫,我随时都能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安普洛希雅的口气跟割开布料的小刀一样锐利,但是,艾丝缇莅却没有退缩,只是直直盯着安普洛希雅的眼睛看。

安普洛希雅感受到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她现在完全感受不到,过去当她这样对别人说出这些话题时,会从对方身上感觉到的反弹。安有种感觉,艾丝缇莅完全接受自己说出的话,并且将之吸收到体内。

(干嘛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安觉得坐立难安,便将手伸进口袋里面,指尖便碰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体。

那是今天早上断掉的子弹项链。

安普洛希雅。

艾丝缇莅开口了。安普洛希雅发现,她的声音并没有安慰自己,也没有责备自己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呼唤着安的名字而已。

安普洛希雅。

艾丝缇莅又说了一次。这次跟之前略有点不同,声音里面夹带了更多亲爱之情。

艾丝缇莅语重心长地说道:

安普洛希雅。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呢!

安普洛希雅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艾丝缇莅讲了什么。一道微风呼地打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身边有一股热量。

什么

安的手从口袋里面掉出来,她瞠目结舌,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现在,自己的身体被艾丝缇莅的双手拢住,抱得紧紧地。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安急忙想推开艾丝缇莅的身体,但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简直就像没有油的机械一样,只能微微颤动着。

(不是。)

安普洛希雅一脸愕然。

原来自己正在发抖

安普洛希雅,你刚刚说你的魔法能够拯救许多人,对吧?

嗯,是啊,就是这样。

你所谓的拯救,其实就是杀害吧?

呃?

安普洛希雅不禁凝视着艾丝缇莅的眼睛。

你只能靠杀人的方式拯救他人,但是我不,我们却想采用不一样的方法。

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碰到意见遭到否定的事情,绝对不会默不吭声,而会持续说出许多尖酸的言论,直到辩倒对方为止。

不这么做。就会觉得好像自己输了。

但是,安普洛希雅还是动弹不得。

艾丝缇莅坚定地说道:安普洛希雅,世界不是由人去改变它,而是它自己会改变的。

这句话就像是个引子一样,让安普洛希雅脑中的记忆,像旋转木马一样开始往反方向旋转。

我喜欢母亲的裙撑哟!因为我总是可以躲进那里面嘛。

(这里不是裙子里面。)

安普洛希雅如是想。

(母亲已经不在了,也没有裙撑了,我已经永远失去躲藏的地方了,但是为什么我现在会这么安心?为什么我有种被某人守护着的感觉?)

我并不认为自己软弱到需要他人保护

一个粗糙东西处碰到安普洛希雅的脸颊,那是艾丝缇莅满布皱纹的手。

我很庆幸能跟你聊,我想你还可以告诉我很多事情,希望能够像这样再找出时间来聊聊。

没想到年纪比自己大许多,而且担任修道院院长的艾丝缇莅,竟然会有需要向安学习的部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安普洛希雅一脸狐疑地拉下脸色之后,艾丝缇莅微笑说道:安普洛希雅,我不会背叛你的。

艾丝缇莅戴起放在膝盖上的眼镜之后,轻轻拍拍膝盖起身,安普洛希雅则依然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艾丝缇莅。

下午的温暖微风,从两人之间钻过。

以前,一位伟大的贤者曾经说过人的爱情就像是药物,虽然具有治疗功效,但过量使用就会变成剧毒。长期使用就会渐渐失效。但是,神的爱却不是。

安普洛希雅无法理解艾丝缇莅这层比喻的意义,皱起眉头。

我不懂。我虽然知道你不是因为同情我才说这些话

艾丝缇莅在眼镜后面醚起眼睛说道:就像人无法不去爱别人一样,我也无法不爱你。而神呢,也无法不爱人喔,安普洛希雅。

安深深叹了一口气,代替发言。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说出某句重要话语的时机了。

薛德立可以感受到,从那之后安普洛希雅好像变了。

她并不是外表有所变化,该说她有时候缺少霸气吗?她会像枯萎的花一样闷着。来到这里之前,虽然她总是不停抱怨不想来修道院这种充满霉味的地方,但是现在却又常常凝视着天空叹气,要不就一脸严肃地读着过去的伟人传记。有时候甚至还来参加过去打死都不来的星期日礼拜,让薛德立整个人傻眼。

两点的礼拜有圣歌队练习,过了中午之后没多久,薛德立便听到修道院教堂传来优美的女高音。

神圣高洁的守护者.

请降福于今日诞生者身上。

如此一来迷惘便烟消云散.

我等之心可像花朵般绽放。

薛德立不禁停下脚步聆听起来。赞美歌和神爱世人是比较熟悉的圣歌,但是歌声里面好像混进了柔和的绿色微风。

爱珥文的歌声一定也在这些声音里面吧,薛德立侧耳倾听。结果立刻就发现,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明显偏离旋律。

(啊,这声音是爱珥,果然走音了)

以前,当薛德立离开洋房,刚进入伊柏利特修道院的时侯,他只要寂寞哭泣,爱珥文就会唱摇篮曲给他听。

爱珥文唱歌的技术从那时候就不太好,但是比起任何优秀的歌手,薛德立却喜欢爱珥文那有一点(不,是相当)走音的摇篮睡。

为什么她音痴路痴的毛病就是改不掉呢?

薛德立想起专注地看着乐谱的爱珥文,便停下脚步,陶醉地欣赏音乐。

接着便在回廊前面一点的地方看到安普洛希雅。

(咦?那是安)

安普洛希雅谨慎地环顾周遭之后,悄悄进入谈话室。

(她是怎么了,那里现在没有人)

薛德立正好差不多想要去添购新的子弹,而打算去镇上逛逛。毕竟这个里姆萨,是个别号魔法都市的城镇。

魔法相关的店家较其它城市为多,这里算是全国最大规模的魔枪手集散地。

(应该也有不少店家有卖安的魔弹炮用的子弹.该怎么办?要去约她吗?)

薛德立下定决心之后,去敲了敲谈话室的门。

但是,没人应门。

咦?我确实看到她进来这里面了啊安?

薛德立轻轻推开门之后,进入房内。

奇妙的是,里头没有半个人,寂静的房间让薛德立觉得这里格外宽广。

这里是专门给修女聊天用的房间,她们平常发誓,除非必要的时候都会保持沉默。

所以每天只有在漫长圣职之间的短暂时间,才可以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烤饼干,一边休息。

真是奇怪,明明应该在这里的啊,到哪去了?

我在这。

薛德立听到脚边发出声音,差点整个人弹起来。

哇啊!

我在这里,在桌子底下。

这确实是安普洛希雅的声音,薛德立急忙掀起桌子的桌巾。

很意外的是,安普洛希雅真的在桌巾里面。

你、你怎么了?怎么躲在这里?

没怎么,只是狭小的地方可以让我比较冷静。她将手插在口袋里面说道,因为很像躲在裙撑里面。

呃,你说什么里面?

她突然满脸通红。

没、没事啦是什么都好吧?我高兴就好。

因为安似乎不打算出来,所以薛德立只好也钻进桌巾底下。这张桌子可以坐八个人,如果抱住膝盖的话,底下确实勉强躲得下两个人。

那、那个啊,既然我们都来到里姆萨了,是不是差不多该去买子弹了?

子弹?啊说得也是。

薛德立觉得安的反应很怪,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她。在来到里姆萨前,安一直很期待可以买到新子弹的,但是现在她却一直把枪放在寝室。

喂,你哪里不舒服吗?薛德立问道。

安依然抱着膝盖喃喃说:没有

你来这里之后好像没什么精神,我有点担心。

担心?

安普洛希雅突然抬头看看薛德立。

你会担心我?

安那一双很像描的圆眼睛,好似捕捉到猎物一般直直盯着薛德立看。

当、当然会担心啊,这还用问吗?。

安普洛希雅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答案,表情稍稍放松了一点.这也让薛德立安了一点心。

安的眼神总是有种足以射穿他人的气氛,要是被她盯着瞧.实在很难静下心来。她依然手插口袋

我问你。

嗯?

你啊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薛德立受到心脏被紧紧捏住一般的冲击,他不禁凝视着安的侧脸。

为了什么是指

我是为了夺回被夺走的东西而战。

安的口袋里面发出锵的声音。

薛德立知道多少关于我祖国的事?

你说铁壁国加瑞安鲁德吗?这个嘛国如其名,绝对不屈服于任何外来压力,守护着自己历史的国家这样吧。

可是灭亡了。

嗯。

安普洛希雅祖国的铁壁国加瑞安鲁德在五年前灭亡了,是被当时急速发展中的斯拉法特突然进攻而灭亡.

斯拉法特是以神圣铁锤军的名义进攻的吧?门卡那林的扎普奇克主教,任命斯拉法特的龙王为司令官。

没错,当时斯拉法特龙王发出的传单是这个。

安从怀中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那上面以咖啡色墨水印着你们已经获得解放宣扬邪教的国王已经不在了,你们自由了!等标语。

国王陛下根本没有信什么邪教,只是对门卡那林总部的腐败感到痛心。不只是国王,当时世界上的修道士们掀起一阵重新思考神的教义的活动,并创建了几个新的宗派。札普奇克想要取缔这些活动,但是陛下却公然保护修道士们。

这被拿来当开战借口了,对吧?

安普洛希雅点点头。

我跟你一样,诞生在环境还算不错的家庭里。现在大家虽然都四散了,但是过去的生活过得确实挺富裕奢华的。如今这一切却都被夺走,我一开始只是希望能够夺回它,不过事实上这并不重要。我并不是要为了自己而夺回,我并不是想受到他人称赞,而是无法原谅。只是无法原谅那些家伙而已

安普洛希雅抱着头。

薛德立从她的谈话之中,推测到她应该是加瑞安鲁德贵族家的千金。

被赶出祖国的加瑞安鲁德人中,有一部分组成名为沙漠商队的组织,现在正针对斯拉法特进行着恐怖活动。安之所以坚持要找到铳姬,大概也是想要利用它重建祖国吧。

我们沙漠商队所求并不多。加瑞安鲁德是个小国,虽然土壤肥沃,但是不至于过度丰盛。我们只是想把传承自祖先的土地,再往下传给继承同样血脉的人们而已。斯拉法特就算不夺下加瑞安鲁德也够丰沃了,但是为什么这么贪心?假设这里有十个面包,就是有人会想要独吞它们,然后吃得胖嘟嘟。难道说将其它面包分给九个人就这么难办到吗?

薛德立被安真诚的眼神直直盯着看。他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他觉得不能沉默不语,于是说道:所以你要攻击斯拉法特吗?为此而要找出铳姬

那些家伙们用武力夺走我的祖国,所以我用武力将之夺回来也没什么不对吧?不过要是我这么做,他们会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普洛希雅的口气不知不觉中变成好似在自问自答一般,薛德立便不打扰她,静静聆听她说。

那些家伙们啊,不把我们当人看。所以才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也不打算跟我们沟通。他们觉得我们理所当然该像条狗一样乖乖被杀。如果我们是狗,那些家伙们就是猛兽。看到别人就只知道咬,只会咬死之后吃掉,根本没有智慧可言。所以我们只能战,因为语言不通。

语言不通

很诡异吧?我记得以前家教老师告诉过我.人就是因为会说话才会是人呢。安普洛希雅嘻嘻笑着说:加瑞安鲁德人能抗战,夺回加瑞安鲁德之后,才能获得救赎,我想要拯救大家,没错,我是为了要拯救大家而杀人的。反正人类无法舍弃武器.人类会把到手的所有东西都当成武器使用。

之前在雷姆尼克你也说过同样的话.说人类绝对无法舍弃武器。

薛德立想起用父亲遗物的活字做出子弹的少女佩琪卡。她现在怎么样呢?依然安好地在那个风势强劲的镇上生活吗?

你也说过人类不会没有武器.人类的憎恨之情.可以将叉子、甚至金属活字这种东西都变成武器。我也认为是这样。

没错吧?所谓武器就是人类的心,所以绝对不会消失,争端也永远不会消失。但是为什么

安突然不发一语。

沉默悄悄地伸手在安的周遭挂上看不见的屏幕,薛德立也默默不语。

我等不及总有一天的到来,世界是由人类的手去改变的,而要改变世界就得有所牺牲,我已经听太多冠冕堂皇的话了。

安在桌子底下的狭小空间里抱着膝盖,越缩越小。她虽然说着很有魄力的话语,但是她的模样却好像封闭在壳中,害怕出来面对世界的小孩子。

薛德立喃喃说道:可是我觉得,就算言语不通,也还是有办法互相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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