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段祁恩注意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两个男人在面对面交谈,他们靠的很近,在彼此交流间还时不时的左顾右盼,眼神闪躲。
其中一个男人接过另一个男人递来的纸钞,数了数后,便将一包东西塞进那人手里,之后两个人又勾肩搭背的从角落走了出来,走向卡座。
段祁恩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这两个人,只见他们走回自己的卡座前,有一个女人起身给他们让出座位,等两人落座,其中一人便揽过女人的脖子笑容轻浮。
段祁恩留意到,女人正是刚才给自己让座的小姐,见状,他心头忽地一沉。
没一会,在那男人的眼神示意下对面的男人起哄着倒满了一杯酒,并在整一桌子的人跟着起哄的空挡,熟练的在那杯酒里放了些什么。
就见男人接过酒杯,将酒杯凑近女人唇边,引诱着怀里的女人喝下那杯酒,女人显然极其抗拒,推拒后无果,便半推半就抿了几口,男人却很不满意她的表现,硬是灌着她喝了半杯,呛得女人一顿咳嗽。
段祁恩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们,瞳孔可怕地抽缩着,眼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阴冷的目光,骤然转过头来,与段祁恩的视线恰巧碰上,电光火石间男人有一阵的错愕,转而又恢复平静,那人招来了服务员并对他嘀咕了几句,便大大方方的朝段祁恩挥了挥手。
段祁恩对他回以一抹藐视的冷笑,这时,刚刚离开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冰桶,里面放着两瓶啤酒,服务员开口道:“是那桌的先生为您点的。”说罢,便用起子打开瓶盖,礼貌的将两瓶酒摆到段祁恩面前。
段祁恩勾起嘴角,就在那个男人注视的目光下,拎起面前的一瓶酒摇晃几下,竟毅然决然的将整瓶啤酒倒进冰桶中,倒到最后还用力甩了甩瓶子,保证一滴不剩全部倒空。
他没再回头看男人一眼,眼神凛若冰霜,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
“段祁恩!”
就在段祁恩思维涣散之际,一位陌生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然来到了他面前,他再三确认是不认识的人,双眉轻蹙,便欲要开口。
那人攥紧的手突然松开,“你为什么要拒绝林筱!?”那人高声的质问着,手已摸上桌面上的空酒瓶,眼看就要袭上段祁恩的头顶。
神祇
那人攥紧的手突然松开,“你为什么要拒绝林筱!?”他高声的质问着,手已摸上桌面的空酒瓶,眼看就要袭上段祁恩的头顶。
可那只手却停在半空,颤抖着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段祁恩看在眼里,笑意骤然猛增,他慢慢站起身,弯下腰,照直地与人平视。
青年一怔,只觉面前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高大许多,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美,黑眸锐利,像是鸷鸟的眼,那人的处事不惊与坦荡真诚,相比之下的自己是多么渺小。
“不敢?”因为距离靠近,段祁恩吐出的气息扑面而来,紧张的心跳声,均匀的呼吸声,在诡谲的气氛下,异常清晰。
青年甚至还在恍惚中,却被段祁恩抓住他举着酒瓶的手,下一秒,竟向自己的脑袋生生砸去,那手劲奇大,在被包裹的手指上掐出显眼的红痕。
“别怂。”段祁恩道。
这么怂怎么追女孩。
———“呯,啪。”
瓶身在段祁恩头顶碎裂开来,殷红的血,一点点的,顺着额头缓缓流下,带着浓烈的铁锈味道。
段祁恩顿觉眼前一黑,有些站不稳,他一只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
青年早就慌的找不着北,跟摸着烫手山芋似的连忙扔掉手中剩下的半截酒瓶,随后,便在浑身上下摸索,想找张帕子让他擦拭。
周围的客人因这边过大的动静都纷纷看向他们,有的人甚至还围上前来,没过多久,便有服务员在呼喊并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
“都让开。”一个人火急火燎的冲了出来,嗓音洪亮,在一众嘈杂声中炸裂开来,掷地有声。
陆奕然因清理伤口而迟来了一步,他找到段祁恩时,那人已经安静的坐到卡座内,像是在等人。他不敢冒昧前去打扰,便在段祁恩察觉不到的位置落座,位置找得巧妙,他能清楚的看到那人,那人却不一定能注意到他。
他坐下没一会,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刚才去了卫生间的客户先生,定是那人回来后发现人跑了便打来电话询问,陆奕然看都没看直接滑掉。
但让陆奕然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直接寻了过来,看来是万分诚意,换作平日,他早已笑开了花,可放到现在,他只觉这人很没眼色。
那人请他借一步说话时,他脸色顿时一黑。
回来时,却见段祁恩卡座的位置围了一群人,乌泱泱一片。
陆奕然倏地一惊,赶忙拨开人群,竟看到段祁恩的脸上挂着鲜血,有几滴落在衣领上,像璀璨的玫瑰,在凄静的绽放,他心脏骤停,跑到那人身旁的时候,只觉两条腿轻飘飘的,好似不是自己。
陆奕然连忙举起衣袖将段祁恩脸上的斑斑血迹擦去,“会有些疼。”他面色惨白,声音都在颤抖。
陆奕然脱下外套将人的脑袋包上,稳稳的托着段祁恩的后脑勺让他把头仰起,另一只手按住头上的伤口。
段祁恩只觉脑袋昏沉,不想动弹,便将全部力量压在那人手上。
那人正重重的按住他的伤口为他止血,随后,脑袋被人抱入怀中,贴在男人的胸膛上,一股皮革的味道夹杂着烟草叶的香气,钻入口鼻,令他心安。
陆奕然低下头仔细的看着怀里的人,怀中之人双眼微闭,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一般,段祁恩此时乖巧模样让陆奕然受宠若惊,飘飘然的,好似站在云端。
一方面他极不愿打扰他的“睡王子”,但另一方面他对段祁恩的伤势又焦心如焚,满脸愁容。
陆奕然小心翼翼的将段祁恩扶正坐好,再检查了一遍脑袋上的衣服是否裹紧,才单膝跪在他脚边,抬手轻抚他的墨发,柔声道:“伤口不是很深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我现在去趟药店,很快,十分钟内赶回来,在这等我,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便带你去医院。”
段祁恩一只手撑着脑袋,灯光在他微微泛白的面庞上跳跃,皱起的剑眉也不伸展,紧抿的薄唇昭示着疏离。
陆奕然在几次的相处下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甚至觉得他本应这样。
四周的客人渐渐散去,陆奕然向旁边的服务员吩咐了几句,说话间,余光却瞄到刚还处在一旁的青年正要向段祁恩走去。
陆奕然眼疾手快,转过身,便一把拽住青年的手臂,将瘦小的青年扯到自己跟前,他咬着下唇,面露愠色,右手握拳抵在青年的肚子上,不轻不重的一拳捶了上去,随即,覆在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青年大惊失色,身子一瞬僵硬如石。
已是午夜,远处的黑暗如风扑来。
陆奕然驱车赶回酒吧,从后座提了一大包东西出来,转过头,竟看见段祁恩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正悠哉的吞吐着烟圈,包在头上的衣服已被他披到肩上,额前的碎发染了些许血迹,黏糊糊的粘在一起。
像是抓捕到他偷窥的目光,那人蓦然转过头来,只一眼,陆奕然便觉,自己的心在胸脯里跳得像大杆子使劲撞城门,不但不均,还一次紧似一次。
他撒开腿奔向那人,义无反顾。
陆奕然将手中那包东西放到段祁恩边上,从里面翻出消毒液和绷带欲要帮人包扎,靠近的手却被那人一次又一次的挥掉。
“死不了。”段祁恩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句,边说着边将烟蒂揿灭,在石阶上反复碾着,似要将其碾入地里。
段祁恩的话让陆奕然溃不成军,心口处像被什么堵着、箍着,紧紧的连气都不能吐,他的怒火无处释放,憋了一晚上,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后。
陆奕然起身,绕过段祁恩,走到旁边的灯柱前,竟一头撞了上去。
天旋地转般的眩目席卷而来,思维如同漆黑夜里的一滩死水,停滞着不生半点波澜,陆奕然一屁股坐到地上,摸了摸额头,并未出血。
段祁恩托起腮,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开口道:“又想死?”
“舍不得,只是想搞个同款。”陆奕然眼中没了生气,像瞬间被浇灭的火种。
见段祁恩起身像是要向他走来,陆奕然连忙举起手大声喊停:“你别过来,求你…”
他会过去,纵使面对孤独,也会一个人,走完全程。
陆奕然艰难的站起,弯弯扭扭的走了几步,他无奈的笑了笑,苦楚的痉挛掠过嘴旁,他现在的模样肯定糗大了。
不料,一件衣服竟从天而降,一下罩在了他头上,他不禁惊诧,将衣服扯了下来,就见段祁恩站在他几步远的前方。
陆奕然眉角含笑,像吃了蜜饯似的。
“都在看你。”
他款款而来,宛若神祇。
“我不在乎。”
他迎接他,至死不渝。
报复
段祁恩从浴室里出来,浑身还环绕着一丝雾气,精壮的腰间只围着一件浴巾,完美倒三角的身材一览无遗。
他走到镜子前,把手臂上缠着的保鲜膜层层撕开扔进垃圾桶,掀开额前的碎发,他将脸凑近了些,缠了一晚上的厚纱布,在他光洁的额上留下了轻浅的痕迹,他摸了摸伤口,从抽屉里找出创可贴,贴在上面。
陆奕然给他缠的纱布早已被弃置垃圾桶,这点小伤,于他而言能见血是纯属意外,他压根没放在心上,要不是陆奕然的软磨硬泡,纱布亦不会出现在他额上。
段祁恩拿起一旁挂着的黑色背心套到头上,手臂小心翼翼的穿过袖口,提上裤子后他还伸手做了个立位体前屈,指尖碰至地面才肯罢休。
这时,洗手台上的手机嗡嗡地振动着,段祁恩直起腰抓过手机,放到耳边,“喂。”“祁哥,人给你捆来了,在…”那头徐徐道来,他瞳孔一动,眼底寒光熠熠。
那是一处位置偏僻的破旧仓库,里面终年难见阳光,昏暗潮湿,空气中还透着股霉味,墙皮早已脱落,墙面凹凸不平,生锈的铁闸门正半掩着,有许多从外面吹进来的枯叶与尘土,给地面镀上了一层深灰。
段祁恩双手插兜钻了进去,抬眼便见许恭正将一个人死死的压在地上,那人的脸朝向地面,手脚都被捆住,反绑在背上,头上套着黑色塑料袋,此时正扭着身体挣扎着,嘴上因贴了胶带的缘故,只能发出“哼哼”的声音。
“祁哥。”
许恭见来人是他便站起身来,却不忘给那人的手臂上来了一脚,那人因许恭松开的手而失去了压在身上的重力,对手臂上的疼痛也不管不顾,只一命的在地上蠕动,寻找出路。
“有些麻烦,车里还有个拖油瓶。”许恭凑近段祁恩的耳边轻声道。
昨晚,他和弟弟收到段祁恩的信息后,便一直在酒吧门口蹲守,快天亮,那人才从酒吧里出来,开走了自己的私家车,见状,兄弟俩便驱车紧随其后。
那人的车拐进了街巷,停在一所寄宿学校前,门口处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已经等在那里,等女孩上车后,车子才稳稳当当的再次出发。
兄弟俩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直到那辆车停在一座矮小的公寓前,那人才从驾驶座上下来,刚要将车门关上,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无声来到人身后的许恭捂住口鼻,塞回了车上。
把人迷晕后许恭才突然想起车上应该还有个人,他猛然回头,却见女孩正侧躺在后座上睡的香甜,他没敢发声,将男人捆上后便把父女俩一并带到这来。
等许恭出去后,段祁恩才走过去拽起那人的后衣领像捉鸡崽似的将人拖至墙角,随即,他一脚踩上那人的肩膀,俯下身,将套在那人头上的塑料袋一把掀开。
因光线的突然进入,男人慢慢适应着睁开双眼,当段祁恩的脸闯入男人眼中时,他瞠目而视,吃惊的情绪不止半分。
段祁恩将他嘴上的胶带撕了下来,那人质问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段祁恩眼眸一沉,踩在他肩膀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未出口的话尽数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因疼痛而发出的哽咽。
“是你!!”
男人向此时正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的段祁恩咬牙切齿地怒吼到,他当然记得面前的人,昨晚正是这青年,腰板直挺的坐在那里,将他们的犯罪过程尽收眼底。
男人满腔的愤怒汹涌而至,眼里迸射出仇恨的火花。
“我女儿呢?你们把她怎样了?”男人急喘着,双脚屈在胸前奋力的带动自己的身体,正艰难的、试图移动到段祁恩脚边。
却不料,青年倏地转身,修长的腿飞起一脚,将他结结实实的踹回墙角,背部重重的摔在墙壁上。
段祁恩拎起一瓶未开封的啤酒来到男人面前,鞋尖勾起男人的下巴,便一脚踩上那人的锁骨,将半个身体的力量全压在腿上,男人顿觉呼吸困难,像被一只恶鬼用可怕的大手死死地卡住喉咙,他甚至能听到被踩着的部位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下一秒,骨头就要被折断碾碎。
段祁恩弯下腰,将瓶口贴近男人唇边,幽微地咧开嘴角,无声的笑着,那抹笑极尽残忍,“咬紧了,咬不开我让你女儿来。”他的俊脸在男人眼前逐渐放大,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嚣张。
段祁恩大拇指抵住瓶颈,将瓶口粗鲁的塞进男人嘴里,大手扣住男人宽厚的额头,用力一翘,有泡沫从开口处溢出,微黄的液体顺着瓶身滚落,没入段祁恩的掌心。
男人将瓶盖混着血液从口中吐出,抬头的瞬间却被段祁恩的大拇指和食指掐住了两腮,强行将嘴捏开。
“喜欢请人喝酒?”段祁恩目露凶光,毫无和解之意。
话音刚落,男人便觉有冰凉的液体被生生灌入嘴里,辛辣苦涩朝着口腔内壁侵袭而来,灼热的感觉在翻腾,胃部传来阵阵绞痛,持续不断。
男人猛烈的反抗,挣脱掉禁锢着额头的手,将抵在嘴里的瓶口甩开,流出的液体一下溅到段祁恩鞋面上,他立马厌恶的松开碾在人锁骨上的脚,那人面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咳嗽此起彼伏。
段祁恩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却冷眼旁观,他眼底漆黑清澈,不生一丝波澜,仿佛面前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冷厉酷虐的模样,跟活死人无异。
周围混杂的气味让段祁恩倍感窒息,他走到男人面前,捡起胶带,将人的嘴给封了回去,随即,便转身离开。
他唾弃毒品,但更憎恶让他不痛快的人。
段祁恩走到外面的轿车旁,抬手揉了揉许骏的脑袋,开口道:“别打脸。”但这话显然是说给旁边的许恭听的,因为许骏根本听不见。
许骏朝段祁恩的手心拱了拱,温顺而乖巧,段祁恩向他比划了简单的手势后,他才一步三回头,无奈的跟在许恭身后。
等人走后,段祁恩低头看向轿车后座,可人的小女孩已经醒了,那一对犹如黑珍珠般的眸子一闪一闪,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段祁恩打开车门坐到女孩身边,他本想闭目养神片刻,但女孩的眼神太过炙热,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便兴味索然地随口问道:“你喜欢爸爸么?”
“喜欢!”
女孩毫不犹豫的回答,双目湛湛有神,她一笑颊边便会微现浅浅的梨涡。
一霎间,段祁恩只觉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他思疑的看向女孩的眼睛,她说喜欢?一位毒贩父亲?
这回答让段祁恩惊愕,他嘴巴半张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付之一笑,便不再说话。
只有段誉不配为人父,段祁恩在心底嗤笑不已。
“咣咣咣。”仓库内传来油漆桶滚落的声音,段祁恩转头望向车窗外,男人求饶的模样落入他眼中。
而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女孩,在听到声响后歪了歪脑袋,眼中闪过一丝愣然,她转过头,也想瞅瞅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段祁恩将手贴在女孩耳边,轻轻的托住她的脸庞,将女孩的脑袋扳了回来,下一秒,白皙的手指便覆上她的双眼,遮挡掉她全部的视线。
“别看。”
他声线沙哑,有一种冷金属的质感。
此刻万籁俱寂,车内车外仿若世界两端。
同伙
男人的唇上有不少伤痕,全是自己给咬的。段祁恩将男人头上的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在帽檐上弹了一指,男人抬头看他,就见青年的嘴一张一合,“别,让,我,再,逮,到,你。”他并没有发出声音,但从口型能清晰分辨出他的话语。
将车门关上后段祁恩便站到后方去,目送车子离开,女孩从车窗内探出头来与他道别,灵巧的小嘴微笑着,露出几颗不齐整的小白牙。
汽车变成一个黑点逐渐淡出人的视线,段祁恩不禁陷入沉思,他并不亲近于人,却意外的人缘颇好。
他望向天空,轻松的长舒一口气。
飞鸟轻盈的翅梢划过堆积的云层,天空仍是一脸安详。
赵正几日没联系他,这会竟突然找上门来,听那人吞吞吐吐了半天,原来只是想请他吃顿合伙饭,段祁恩调侃老头的不豪爽,请人吃饭还扭捏起劲来。
两人到了“伍日坊”,进去后就见赵正朝着一个方向挥手,那边坐着两个男人,已经划着拳喝开了,赵正招呼段祁恩跟着他过去,“大黄,二勇,小祁哥。”赵正才刚坐下就去摸酒杯,稍微发红的面孔徒增几分喜色。
大黄、二勇,自然不是他们的真名,骗子一般不会互相透露姓名,但段祁恩总觉他俩的名字像极了隔壁邻居养的两条大狗。
互相打过招呼后,段祁恩就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听着他们的谈话,夹菜送酒,亦不插嘴,好似沉默一冬的蓬颗。
大黄三十出头,以前是位道具师,技艺精湛也招人妒恨,后来因同行陷害,名声一落千丈,业内听到他的名字也不敢用他。
如今,大黄靠着帮人伪造文件、做假证,也是混的风生水起,自己甚至摸索了门道,能低价搞来各种假货,再经由赵正转手,继而高价售出,在赵正口中,大黄是他最得力的合伙人。
而二勇才刚满二十,家境贫苦,他高中还未读完就辍学了,母亲去的早,父亲又好赌,还有个弟弟才刚上大学,供书教学的重担便全部压在了青年身上。
二勇刚辍学那会还未成年,没有公司愿意招用一个高中没毕业的未成年,起初,他跑到工地上班,工地要求无论是烈日酷暑还是寒风刺骨都要坚持出班,他不知别人是怎么熬过去的,反正他自己是扛不住了。
后来也是接触到赵正,当起了扒手,扒到现金就全数入袋,搞到珠宝首饰便会卖给赵正,转手卖出后还能分到一笔提成,等到成年后,也养成了惰性,更是不愿出去工作,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惯偷。
段祁恩对两人都不予评价,好或坏、决定成为怎样的人,那都是个人选择,他既不参与他人的人生就不会自视过高将人贬低。
酒过三巡,二勇是他们当中喝得最高的,在一线微弱的灯光底下,那人面上有几根被酒力激发的青筋在凸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全是抱怨,但他无意提到的一件事,却勾起了段祁恩的兴趣。
二勇的弟弟有个相熟的学长,某天,他俩聊天,聊着聊着那位学长就兴奋的告诉他,自己加了一个福利群,每位进群的人都有一次抽奖的机会,而且奖品极其丰厚,说罢,学长还将一万块的手机拿出来炫耀,称是抽奖中的。
二弟对这话将信将疑,可学长又告诉他,中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二弟一听,自然很是心动,便问学长如何入群,学长告诉他,想要入群要先交五百入群费,二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他心想,入群费的价格跟里面的奖品一比是完全不够看,而且中奖率这么高,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成为那倒霉的百分之五,即便抽不中大奖,安慰奖都值好几千。
可事与愿违,二弟就是那百分之五的其中之一,他甚至还被一脚踢出了群,这时,学长给他打来电话并安慰他,还告诉他每次进去只有一次机会,要是想再抽一次就要再给一次入群费,学长还劝他:“你这么倒霉的话,还是慎重考虑一下。”
二弟对学长感激涕零,刚才失落的情绪还萦绕心头,转眼间便瓦解冰消,不就五百,自己不再抽便是,这么一想,他顿觉身体轻了不少,不但轻,还似出岫的云那般,渐渐化开。
因而,这事很快便被他抛却脑后。
只是一次无意的说漏嘴,才让二勇发现了此事,二勇听完后差点没将饭桌给掀翻,这明显就是个骗局!就算他再抽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都不可能抽出东西来!
他跟弟弟仔细分析,他弟压根没听进去,还用看天字第一号傻鸟的眼神望向他,“学长这么有钱,怎么可能是骗子。”
“他有钱个屁!”
二勇愈说愈气,酒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愈来愈响,杯中还剩的一小半白酒全被洒了,洒出来的酒水溅到了手上,他也全然不顾。
“你怎么知道?”段祁恩随手给人满上,嘴角噙笑,饶有兴致的看向他,静待后文。
二勇一仰头,刚满上的酒杯又空了,“他那学长就是我高中同学,高中那会还被我们班上的老师资助过,就是个穷鬼骗子!”他头冒黑线,骂骂咧咧道。
“挺有趣的。”段祁恩挑眉,笑意骤然猛增,似是别有深意,他眼眸微眯,透着一种热烈的光。
“我有个想法。”
段祁恩将手臂枕到桌面上,身体前倾,欲要开口,在场的三人彼此交换一波眼神,便急忙把头凑了过去。
老旧的实木楼梯,扶栏是由铁链制成的,上面的灰尘都成了漆,两人经过时,不禁捂住口鼻。有的楼梯早已撑不下去,倒了,留下一丝尖利的牙齿,一旦不小心穿着拖鞋从上面走过,定会被它咬住,甚至留血。
“你小子忒损。”赵正打开门,侧过身去给青年让出条道来,“谢谢。”段祁恩不以为意的应付着,从赵正特意让出的道那走了进去。
赵正口中所谓的“工作室”就是一个十几平方的小单间,一进门,最惹人瞩目的是两个大架子,上面摆满金器、银饰和玉石,有些完好无损,有些却是支离破碎,被分成了好几段。
架子前有个工作台,上面的东西杂乱,工具繁多,都是些段祁恩叫不上名字的。平日,赵正主要做些修补工作,扒到的首饰玉石多半是破损的,他会将它们修复、抛光,那些原本残次的饰品会跟全新的一样,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有时,赵正也会用掺假的原料制作饰品,以假乱真,他手艺极好,名副其实是位匠人,可惜就是没用在正道上,不然定会成为有名的手艺人。
“你收徒吗?”段祁恩绕到工作台前,俯下身去,眼睛扫过一件件工具,看得仔细,眼珠像生了锈的锁芯,再也转不动了。
“你先交个学费。”赵正从架子上随手拈起一个镯子,才回头看了他一眼,“譬如明天去搞个差不多重的。”边说着边将镯子放在掌心颠了颠。
“我回去了。”段祁恩转身,大步离开。
段祁恩早就发现赵正是想将他培养成另一个二勇,心甘情愿为他办事,也包括之前的测试。想让他步入圈套,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陪你玩玩可以,想掌控他,那还是算了。
段祁恩伸展一下指节,手已然摸上门把。
“你回来,回来,着什么急,我都带你来这了,本来就是想教你。”赵正叹了口气,他是完全拿这祖宗没辙。
罪恶
“我操!你们会不会玩游戏,这也能输?!”余修杰抓起耳麦对着那头破口大骂,“四个人来捉我你们看不见?!”
他摘下耳机摔到键盘上,两腿一蹬,椅子滑出桌底,却不料,脚边的插板被无意踢翻,电脑屏幕闪了闪后瞬间变成一片黑暗。
“靠。”余修杰连忙抓过鼠标移动了一下,屏幕依旧没有反应。
手机传来急促的铃声,余修杰打开免提就蹲下身去把松掉的电线插好,“阿余,钱打你卡上了。”他将插头摁紧,电话那头也传出了声音。
“你说什么?”余修杰猛地起身头顶还磕到了桌底的板子上。
“你搞的那个群,我又骗了几个进去,你的那份钱打你卡上了,诶?你那链接怎么搞到的,真神啊!永远都是谢谢惠顾。”急切的语调暴露出那人的兴奋。
余修杰不禁勾起嘴角,那笑容闲恬又狡黠,让人捉摸不透,“管好你自己。”他道。知道这么多做甚,余修杰暗自腹诽,挂掉那烦人的电话后,他伸展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窗外。
四月,阴霾的天下着小雨,一颗挨着一颗,流云沾惹了尘埃,聚拢的寒意催生着寂寞。
知了像个蹩脚的歌唱家,织出一片交响乐,闹得人心烦意乱,手机铃声再次不识趣的响起,余修杰眉头拧成死结,过了好一会才不耐的将电话接通。
“喂,是修杰吗?我是温驰…”
一道声音自耳畔响起。
余修杰蓦然愣住,男人的嗓音如久远的热烈呼唤,一刹间,融化了他心尖的寒冷,又如风暴袭来,让他不能呼吸。
他边听着男人的话,边翻出纸笔记下详细信息,握笔的手甚至有些颤抖,明明天气微凉,额头却渗出冷汗,有一滴从发鬓滚落顺着喉结沉入领口,随即,便消失无踪。
余修杰在车站前探头张望着,这时,有个男人走到他面前,男人大约三十左右,蓄着一头短发,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央,露出小麦色的健康皮肤,使人看上去男人味十足。
“你是刘成军先生吗?”余修杰怯怯的开口,被称作“刘成军”的男人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瞅了他一眼,并将屏幕递到他面前,道:“这人是你吧。”那人指了指相片上的人。
“额,是我。”余修杰着实怔了一怔,这人连高中的相片都有,定是温驰给的,他对面前的男人深信不疑,男人也朝他露出信任的笑容。
坐上刘成军的车后,余修杰打开导航,给那人当起了向导,车行的路线颇为复杂,即便他呆在本地多年,亦有苦难言。
路途遥远,日落西山,待车辆稳稳停在目的地时,车内的两人才长出了口气。
刘成军从后座的箱子里拿了瓶水,递给余修杰,而后,走到那人的车窗旁叮嘱道:“你在这等我,我上去提货。”他指了指身后的大楼,眼中吐露着感激之情。
街灯渐渐高挂于树顶,夜色的灯火虚幻浮华,终究是比白日的城市多了些飘渺的希望。
川流不息的车辆,在余修杰眼前如同潮水般涌过,飞驰的声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他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数着,数着窗外每一部经过的车辆。
不知过了多久,刘成军才从大楼里出来,余修杰注意到,那人正在通电话,表情凝重,看似有些烦闷,那人在离车子十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继而转过身去像是与电话那头的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几分钟后,就见那人快步的朝他走来,还将电话塞到他手中,余修杰瞪大双眼,满脸惊骇,赶忙接住,“修杰,刘总去取货,交了八千,可那老板突然提价,还只收现金,他又不好意思向你借,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先给他垫着?”听筒那头传来熟悉的声线,低沉而舒缓,刻骨铭心的温柔语气使他身体一僵,以至于扭头时,颈骨发出“咯咯”的声响。
听完那人的话,余修杰惊讶的发现,他心中竟有一丝喜悦。
虽过去多年,他对温驰的印象早已非常模糊,但当年那人资助他的那份恩情,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温驰曾是一眼流淌于夏日的甘泉,滋养了他干涸的岁月。
余修杰毫不犹豫便将银行卡和密码一并递到刘成军手里,这张是他专门开来接收同伙转账的副卡,卡里的钱最近都没动过,今早还刚有一笔新账转入,为那人垫付是绰绰有余。
刘成军脸色骤变,两只眼睛像锥子一般直盯着他,随即,又将卡推了回来。
余修杰摆了摆手,开口道:“温老师对我有恩,我现在帮你,权当是我对当年的报答。”说罢,他一把抓过男人的手,果断的将卡塞进人手中。
何况那人的车还停在这,人还能卷着他的钱长翅膀飞了不成。
可是,他错了。
错的离谱。
就在男人离开的十分钟后,一位警察走过来敲开了余修杰的车窗,说要上车检查,那人还蹙着眉问身后的人:“这是你丢的那辆?”“对对对,警察同志,这车就是我的,你可以找找,里面还有我的驾照!”身后那人声音奇大,如雷鸣一般。
“刘成军是你?”
警察弯腰探进车内,果真翻出一张驾驶证来,他将人与证件上的相片做着比对,在他身后的刘成军配合的大力点头。
那人是刘成军?那跟他在一起的又是谁!?
余修杰顿觉心脏处冷飕飕的,像被无数的细小雪粒侵袭着,他倏地意识到什么,发疯似的掏出手机拨给“温驰”。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sorry…”
“噔。”
手机从耳边跌落,余修杰腿一软,跪倒在水泥地上,被摔到一旁的手机,屏幕还一直亮着,一条条银行发来的信息在黑夜中触目惊心。
一瞬之间,希望与绝望交错迭生,他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双目无神,像是被掏空了灵魂。
警察走过来,毫不留情的将余修杰提起,压进警车并告知他:“我们怀疑你盗窃车辆,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天上飘起毛毛细雨,周围罩着一层极淡的、潮湿而又流动的水雾,不时的被风神戏弄,迅速聚拢又迅速扯散,而后曲折的飘向前方,落到青年的肩上。
段祁恩腻烦的将电话卡抽出,随手扔进脚边的下水道,捏着嗓子装腔作调可把他恶心的不轻。
“伍日坊”里,同一方向,同一位置,昨日的三人。
“温老师,这里是一万。”
对面的大黄轻声的打趣到,并递给段祁恩一个黑色塑料袋,他身旁的二勇听到这一声“温老师”,噗呲的笑出声来,一想到他那老同学死灰般的脸,就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段祁恩接过塑料袋,上手摸了摸,随后就任由它放在一边。
就在刚才,手摸到那叠有厚度的钞票时,段祁恩竟什么感觉都没有,冷静得近于冷酷,他甚至没有任何的罪恶感,努力追索过原因,头脑仍是一片空白,得不出答案。
或许,还有一点可以解释。
一脉相承,天生烂人。
段祁恩自嘲的笑了笑。
易碎品
三个人,叫了五盘小菜和米饭,这回倒是正儿八经的吃饭,一滴酒水也没沾,段祁恩和大黄都是沉闷的性子,可二勇却是个话多的,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一箩筐的往外倒,有人活跃气氛,一顿饭吃的也是有声有色。
期间,段祁恩收到郑智浩发来信息,内容是:老板组局,速来景宴!他笑了笑,回了句,“约了人,在吃。”信息才刚发出,还未来得及熄灭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机身嗡动,抖得像害了疟疾,他以为是普通的推销电话,看也没看便直接挂掉。
电话刚被挂断,陌生号码就疯狂的弹来信息,一条接着一条。
“你在哪?”
“和谁在吃饭?”
……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过来买单。”
在那头捧着手机的陆奕然,敲字的手都开始往外冒汗,脸皱缩得像个风干的桔子,他为自己无意发出的话感到深切的愧疚,怎么敢的?竟质问那人的私事。
陆奕然急得在包间过道踱来踱去,心中隐隐不安,鼻尖略微渗出汗来,两手有点儿凉,甚至捏不拢拳头。祁哥不会生气了吧?没事,这就去哄回来,他心想。做出自认为最稳妥的决定后,陆奕然便动身离开,将包间里叫来陪衬的五个人全然当做无物。
“心领了。”
就在陆奕然快走出酒楼时,那头才不紧不慢的回了消息。
屏幕一亮,陆奕然便赶忙查看,眸光闪烁而颠动,像是流动着沉重的金属,确认那人并没有生气后,他不禁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
“你忙完再过来,我们等你。”他的心狂跳不止,再三检查过自己的话语,觉得没有不妥后才郑重的按下发送键。
“谁找你?这么急。”
大黄又叫了份小炒肉,将段祁恩面前空了的那盘递给服务员,并把一碟新的往他那推了推。
“无关紧要的人。”段祁恩挑眉一笑,轻描淡写的开口,舌头卷着刚塞进嘴里的青菜,嚼了两下,将其吞入腹中。
月色高照,夜空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都化不开,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已将近九点。
兜里的手机不厌其烦的震动了一遍又一遍,坏心眼的主人才慢吞吞的取出手机贴近耳边,慵懒的像只饱食餍足的猫。
电话被接听后,话语便如暴风疾雨般向段祁恩涌来,“祁哥,你可要救救我们,我们干坐在那两个小时了,就等你来!你不知道,老板的样子有多恐怖。”郑智浩悲恸道。
两个小时,五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的老板亦不点菜,就一直立在窗旁看着楼下,能将门口往来的宾客盯出花来,除去客套的寒暄以外没再与他们交谈,把他们全权当成透明人。
那人脸上虽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眸中不带半丝起伏,举止大方却拒人千里,人只是往那一站就有种不怒自威的领袖气场,如今,他们对阶级不同带来的强大压迫是深有体会。
段祁恩沉思片刻后,便答应下来,还记得那人有件衣服在他那,尽早还回去,以免夜长梦多。
“祁哥马上过来…”
郑智浩手里拿着手机,扶着门框探头进来,低声道。包间内很安静,人的感知似乎也在这氛围中变的灵敏,他的声音顿时引来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立在窗边许久的陆奕然是第一个向他走来的,他藏在门后,仅有脑袋露在外面,那人边走边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郑智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门后出来,走到陆奕然跟前。
“你催他了?”陆奕然脸上再无一丝笑容,和风细雨惯了的面庞倏地燃起火来,格外地可怖,“下次别这样,我最讨厌别人烦他。”他伸手将那人抓在手中的手机抽离出来,抛给身后的助理。
“给他换个号码。”陆奕然吩咐道,而后,又重新挂上浅笑,笑容从他嘴角的小漩涡里溢出,慢慢漾及满脸。他从郑智浩身边走过,津津乐道的与厨师长攀谈起来。
因为不清楚段祁恩的口味,陆奕然直接点了火锅,将每一样菜品都各点了一盘,铺满一整桌。看着汤面上渐渐冒出热气,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可桌旁坐着的人全都一动不动,谁也不敢贸然起筷。
段祁恩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包间内蒸汽缭绕,朦胧一片,桌面上菜肴、调料摆放得没有空隙,饭桌布置得热闹,可桌前的六个人却冷冷清清。
陆奕然见人终于来了,便拉开椅子将人迎上主位,段祁恩也没觉不妥,一坐下就大大落落的将手里的袋子扔给那人,继而,用玩味的眼神扫了一圈默不作声的几个人,问道:“怎么不吃?”
你没来谁敢吃啊…
听到段祁恩的话后几个人才如释重负,刚才凝重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锅里翻腾着的肉片鲜嫩多汁、色泽诱人,但段祁恩酒足饭饱,自是生不起什么食欲。
“想吃什么,我帮你们涮。”话音刚落,便见段祁恩的手欲要伸向面前的公筷,陆奕然一惊,站起身来抢先那人一步,将公筷拾起,“还是我来吧。”他道。
陆奕然扬起嘴角,夹起一片肉放进锅中,随便搅了搅后,向对面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战战兢兢的将碗捧上前来,接过那块半生不熟的肉片。
放下筷子后,陆奕然将脸凑到段祁恩面前,轻声絮语,“你喜欢吃什么?”他没问段祁恩想吃什么,自然是知道那人对这顿饭索然无味,既然这样,倒不如借机了解一下那人的口味。
这人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找他搭话的机会,段祁恩暗自腹诽。他没理会那人毫无营养的问话,随手将手边的一个啤酒瓶盖扔进面前的杯子里,看着盖子往水里沉了沉,扑腾几下后又渐渐浮上水面。
段祁恩用勺子将瓶盖捞出,放到陆奕然面前。
陆奕然怔住,他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心脏如此的安宁,感受不到一丝跃动,同时,又一揪一揪的疼,疼得他喉咙作哽,胃酸回流。
聪明如他怎会不懂段祁恩的意思,瓶盖与水不能相融。
段祁恩在告诉他,你们不适合。
他对你的贸然闯入已经失去耐心,索性将你驱逐,并弃之不顾。
段祁恩收回手,便再无下一步动作,他靠在椅背上,右腿翘起架在左腿上,看着那人逐渐凝固地表情,身体僵成雕塑,而他只希望面前的人不是个傻子。
好一会后,陆奕然才踉跄起身,那对如海般深奥而不可测的眼眸,透着倔强自负的坚定,他将湿漉漉的瓶盖扔回杯中,拿过一支筷子将瓶盖死死的钉在杯底。
这是他给出的答案。
陆奕然看向段祁恩,将那人深刻的藏入眼底。
“少碰些这种瓶盖,很容易受伤。”陆奕然双眉轻蹙,珍惜的牵起人的手,仔细检查是否留有伤口。就在刚才,瓶盖齿在他手心划了道口,他希望段祁恩没事。
外人眼里他坚不可摧,但在陆奕然眼里他“一碰就碎”。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每位强攻都能被受视作“易碎品”,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陪伴
晚饭变成夜宵,磨磨蹭蹭到了半夜。一行人叫了两辆车,刚好能装完,段祁恩蹭个便车与他们一同离开。等陆奕然结完帐,拎着长长的收据出来时,发现那人早已逃之夭夭。
凌晨一点,城市的夜还在均匀呼吸,对面的小楼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段祁恩提着热乎的糖炒栗子爬上楼梯,心里计划着今晚看什么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