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全都照做了。
“段祁恩,发生了什么?”
“段祁恩,我一定会救你,段祁恩段祁恩…”
确实是有人在喊他,声音很快就被隔绝在了车门之外,但他听出来那是陆奕然的声音。
那人抓住门把的手青筋暴起,正发疯般的阻止车门被关上;段祁恩被推挤着坐在车的最里面,头也不回,他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人的脸。为什么?他只觉那人多管闲事的很。
救他吗?他不需要。
*
案子自然不是他干的。
大概就是,前几日二勇诓骗一位老人说他的儿子在银行有五万款项未缴,再不缴款银行账号将被冻结,随后老人竟信以为真,很快便把款项打到了指定账号上。
老人并未报警,报警电话是段祁恩打的,冒用了被害人儿子的身份;他提醒警察歹徒会在款项到账的时候在附近的银行将现金取走,让他们派人去蹲守将人抓获。
于是他便顺理成章的代替二勇上演了一场人赃俱获的“好戏”。
他一早便想到,伪造身份的事迟早会暴露,被债主捉住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他不想招来杀身之祸,更不愿放弃那三千万赃款。
即使经过乔装打扮,但一个人的行踪是不可能被完全泯灭的,只要债主足够耐心就会找到他头上来,他要将自己暂时藏起来;只要时间一长,他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债主发现根本找不到他,最后只能自行放弃,那笔巨款他便能轻而易举的收入囊中。
而监狱,是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全的藏身之地,它能让一个人凭空消失,被世界遗忘。
当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就是他开始得到的时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也不例外。
路很长,他一个人走了很久,浑浑噩噩,认为哪里都是方向。
过长的碎发被剪掉剃成了寸头,像刺猬一般透出一股犟劲,原就冷硬的轮毂更是变本加厉。
段祁恩被分进入监队进行为期两个月的集训。
*
“陆先生,犯人已经认罪,真的是没有办法翻案…”
“陆先生?”
“嘟——”
喇叭的响声从听筒那头传来,快要把律师的耳膜震裂,心跳动个不停,他深深的吸了口气。
“没办法也得想!办!法!”
陆奕然声嘶力竭的朝那头吼到,挂断后甩手将手机抛到旁边的座椅上,机子小幅度的跳动了几下便无力的滑落到座底。
霎时,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口腔里被咬破的伤口在阵痛过后还留有咸腥的味道。
车速表上的指针正向中心偏移,到达一百二十码时油门又被人一踩到底,白色轿车在高速上不要命般横冲直撞。
“呯…”
轮胎急刹声刺痛双耳,地面上划出道道黑痕。
年轻男子的双眼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脑袋毫无生气的垂在方向盘上,战栗的殷红悄无声息的流淌着,孤独却又狞恶。
模糊中他好似看到戴着白色口罩的面容,让他不禁想起了那人上车前转头的侧脸,脸上也是戴着遮掩了半张脸的口罩;日光倾泄,充盈着那抹深不可测的孤清身影,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灯光白的刺目,他意识混沌,陷入了昏迷。
渺渺时空,茫茫人海,与君相遇,莫失莫忘。
*
在入监队的两个月里晴天操练,雨天背书,不需要工作与学校里的军训无异;除了不太管饱,过得也算凑合。
段祁恩书背的好也守规矩,里面的“老师”为他感到颇为惋惜,年纪轻轻一帅小伙头脑也好怎么就不用在正道上?于是,竟对他更为关照起来。
整个入监队都知道0451那小子不能惹,偏就有不知好歹的毛孩去碰壁,鼻梁都差点被打折了;后来,本来每人每夜轮流值班两小时,两人因为打架被罚便全被他们承包了。
再后来,相安无事,日子竟有了些寡淡。
时间不以人的意念而转移,一眨眼便是两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一件趣事:
曾经问过朋友,给你三千万你愿意入狱三年吗?
朋友想都没想便问我,钱哪里可以领。
入狱
“被告人涉嫌触犯法律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罪,因态度良好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法庭内鸦雀无声,只是时不时能听到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在被告人脸上看不出一丝徬徨迷茫,更没有什么悲痛忏悔;默然无声,仿佛置身事外。
“为什么?你明明什么都没做…”
赵正在段祁恩经过自己身边时终于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说了出口,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段祁恩被领着走出法庭,经过赵正时连目光都不曾停留,冷酷到底,似是并不认识说话的人。
段祁恩对赵正的到来感到意外,也正如他所说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却又什么都做了;当然,这些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手铐即使是金铸的,也没有人会喜欢,更别说去往监狱的路上是两人一副手铐;段祁恩都能感觉到身旁那人的手臂传来了热度,他往旁边挪了挪,偏过头去,他并不习惯与陌生人靠的这般近。
城西监狱就像一间巨大的厂房,整个建筑被涂成白色,即使是暗夜里也无处躲藏;楼房周围的墙修筑的很高,是最高的爬梯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墙上隐隐约约看得见电网的支架,缠的紧实、像刺刀般锋利坚韧。
段祁恩被分到四人一间的牢房,长方形的牢房放着两张双层床,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孔可以透光,窗孔开得极高、在踮着脚举起手也够不到的地方。牢房里没有灯光仅有从那窗孔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非常微弱,即使在中午时分,也是若有若无。
段祁恩被分在下铺,他的上铺是位三十出头的男人没有贼眉鼠眼又或是凶神恶煞,但看起来尖酸刻薄不太友善;他的狱友并没有给他好脸色,他好像被排外了。
监狱里就像是军营制的管理,他们被要求早晨五点起床,将内务整理好后便洗漱去吃早饭,早饭要在十五分钟内解决,之后便是一天的劳动改造一直进行到深夜。
都是些流水线上的工作,段祁恩多看几眼教官的操作便能学会,他被分到制作玩偶的车间,也是巧的很上铺的男人就坐在他旁边,男人见到来人是他竟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还伸脚把他的椅子踹歪到一边。
段祁恩看在眼里,却置若罔闻,把椅子扶正便开始手头的工作;眼下身不由己,太引入注目会给自己惹来麻烦,若是换作平时他早就把椅子扣人脑门上了。
专心致志工作的话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十二点整就到收工吃饭的时间;食堂供小炒,一份十元到二十元不等,不用吃大锅菜。段祁恩盛了许多,要吃得饱才能支撑高强度的工作量,万一晚上饿了的话,只能泡方便面吃,牢房里是绝对不许生火做饭的。
段祁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的快速解决着面前的饭食,所谓冤家路窄,迎面又见着了那男人,又或许是男人故意来找他麻烦的。
男人坐到他身旁,手里拿着餐碟和一个大号的不锈钢碗,碗里装着滚烫的热汤,汤面上还冒着白烟;男人放下餐碟和碗,碗还向段祁恩手边推了推,却不料汤装的太满,男人的动作又极为粗暴,热汤倾泄而出洒到了段祁恩的手背上。
他立马把手抽出,甩掉上面油腻的汤水,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疼得难受,灼烧的感觉钻心而来皮肤红了一大片甚至蔓延到了手指;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阵忿恨的烈焰在他心头直冒起来,他怒形于色,极不满男人对他的挑衅。
可眼下更重要的是去处理伤口,险是一度烫伤,医生用凉水给段祁恩冲洗了二十分钟后涂上了药膏,包扎都不需要,一两天创面就能消红。
他看着手上的伤口有些恍惚,眼神稍有没落,一双眸子阴晴不定;有一瞬间他感觉回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段任人欺负还不敢还手的日子。
段祁恩摇了摇头,暗暗腹诽自己的胡思乱想,把手插进兜里,目不斜视骄傲地转身离开。
*
步入吸烟区,烟雾缭绕,空气中全是尼古丁的味道;临近落锁熄灯的时间,区内人很少,也站得稀疏,大多是背对着背独自作业,互不干扰。
一个男人倚在墙边得意的笑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那人见段祁恩走到点烟器前掏出烟并将其点燃,他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被弹落的烟灰是如此的寂寞。
男人看得入了神,情不自禁的走过去手已经搭上了青年的肩膀,他不是故意的,他想为今天的事情道歉,他只是用了最愚笨的方式想吸引那人的注意。
段祁恩眼尖的发现了那人的靠近,眸中闪过一丝暴戾,他错开身一脚就踹上男人的腘窝,抓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用力一拧,随着咔嚓一声,肩关节已经脱臼,男人的惨叫声这才响起。
事不过三,恩可以不报,但他有仇必报。
男人吃疼的跪倒在地,段祁恩从后方一把扣住男人的后脑勺将人的脸按到地上,随即一屁股便坐上男人的脊背,男人发出刺耳的惊叫声,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伸到背后私图将身上纹丝不动的人推开。
段祁恩厌烦的将扒拉着自己的手扔了出去,提起脚把人的手,掌心朝下也钉到了地板上;脸被狠狠的压着男人连话都吐不出,只能垂死挣扎的瞪着双腿。
段祁恩吞吐了几个烟圈,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烟头直楞楞地便向男人的手背扎去,疼得男人五指握成拳,青筋条条绽出。
一个怎么够,段祁恩还不解瘾似的在周围连续烫出四五道口。
直至狱警冲了进来强行将两人分开,这场单方面的施暴才得已制止。
段祁恩是毫无疑问被关进了禁闭室,禁闭室里的空间非常狭小,只有一张仅够平躺的床,和一张小桌子,根本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但门上有个密闭透明的玻璃窗,他能透过这扇窗看到外面的人在他门前经过。
他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十天、二十天甚至一个月,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一个人还落得清净。
段祁恩在梦中仿佛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他不以为意的翻了个身面向墙面,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模样。
狱警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背,好一会过去竟一点动静都没有,狱警不耐烦的上手摇了把青年的肩膀,青年的身体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才坐起身来,半眯着眼纳闷的看向来人。
“跟我来。”
狱警朝他招了招手让青年跟在自己身后,段祁恩懒散的拖着身子便跟了上去。
他被带到了一间干净敞亮的单间,说是牢房但称之为套房都不过分;他的出班时间被大幅度缩短,每天还有专人给他送餐送书甚至送烟,是缺啥补啥;除了不能离开监狱以外,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服刑人员。
上铺的男人自从那天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遇见过,像凭空消失了那般。
被带到单间后,每隔一个月都会有狱警告诉他有人来探视,段祁恩每一次都拒绝了。他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朋友根本不清楚他的情况;谁知道来探视的人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三年
“夏警官,我敬你。”陆奕然站起身以鞠躬的姿势与对面的男人碰杯,“诶?!陆少你太客气了。”男人连忙也举起酒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对面的男人看起来是喝多了,平日里的抱怨话便滔滔不绝的向面前的后生倾诉。
陆奕然并没有听男人在讲什么,自顾自的在面前夹了块鱼肉放到碗里一点一点的把刺挑了出来,挑完的鱼肉也不入口,两手各抓一支筷子百无聊赖的把鱼肉捣得稀烂。
手边放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亮,陆奕然连忙抛下筷子将手机拿起,是沈玥弹来了消息:下班了,改天再约。
“医生,我病情加重了,必须复诊。”他迅速的在对话框内输入文字,按出发送键;聒噪的老头让他烦躁的很,要不是段祁恩还在那人手上,他怕是早就翻脸走人了。
服务员把放着账单的托盘摆到陆奕然面前,年轻男人看都没看最下面的数字,随手签下名字便把托盘推了回去;叫了代驾把老头送走后,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沈玥的诊所。
“陆先生,你还有失眠的情况吗?”沈玥黑着脸眼镜都挂到了鼻头上,毫无耐心的看着对面的男人问道。
“他不想见我竟逃到了监狱去…”对面的男人抱着脑袋,眼神傻愣地盯着一处自言自语起来。
“陆先生,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沈玥进行着无用的公式化问话,她将笔盖盖上,狠狠的在男人的病历上划了四个字“无药可救”,白纸上虽没有黑色笔迹,但字的痕迹却欲然纸上,清晰可见。
“沈医生,他为什么要逃婚…”沈玥没回话,从旁边拿了张白纸在上面胡乱画着,心不在焉;“沈医生,你知道吗…”对面的男人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雀跃的光。
她不想知道,她把眼镜扶了扶坐直了身体自己跟自己玩起了井字棋,三年来她都听腻了,雇主与她从未谋面的段先生的故事,她甚至都能倒背如流。
沈玥是一位心理医生,陆奕然患有轻微躁郁症陆家高价聘请她当了陆奕然的私人医生;这是她与雇主认识的第五年,头两年病人从不接受治疗,半年一次的谈话都推三阻四,对自己的病情是从不放在心上。
但自从三年前的车祸后,她的雇主便把她当成了精神寄托,三天两头就往她诊所跑,渐渐的治疗的过程也变味了,她的问话那人不再搭理,只顾着自己倾诉情绪,而神秘的段先生是他三年内全部话语的主角。
沈医生无比坚信这人越来越不正常的表现全是因为这位段先生,她曾一度迷惑不已,她的雇主为什么连个朋友都没有,不然也犯不着天天找上门来,后来她一再确认,她的雇主除了段先生以外,他一无所有。
她在方格内画上最后一个圈,将所有的格子都填满。
不过还好,还有六个月他的段先生就要出狱了。
*
周明宇在扶梯上站了许久才走到男人身边,男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墙上的相片,深情凝望的眼神里写满爱恋,周明宇读不懂却心头隐隐发酸。
他带着男人来到沙发前落座,对面的男人坐下后盯着自己的手指陷入了沉默,兴味索然地转动着中指上松动的女式戒指,戒指在人的手上显得格外突兀,他怪异的看着男人,心中的疑惑更甚。
“我要一个海浪的图案。”过了好一会,男人才肯开口。
“要在同一个位置。”
男人突然激烈的站起身走回了墙前,伸手指了指墙上段祁恩留下的相片;周明宇瞳孔一震,看向身旁的男人,他好像听不懂这人说的话。
“你们认识?”周明宇幽幽的开口问道,眼神溢满了道不明的敌意。
“他是我的未婚夫。”陆奕然也不闪躲直勾勾的回望他,眼神悍戾,毫不退让;更因身高的优势他站到周明宇面前就已经压人一头。
他们上了楼,周明宇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的完成客户的要求,平日里的专家今日却颇失水准;手上的动作竟没有一丝怜悯,将剔骨般的痛刻在男人肩上,印在男人心口。
趴着的男人越是一声不吭,他便越是浮躁,图案并不复杂,他却频频停下;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他嫉妒的发狂。
海浪吗?他记得那人纹的是山脉。
山盟海誓,厮守到老。
漫漫长路,要能携他同游,也不枉此生。
*
陆奕然刚下飞机就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一支支话筒就怼在了他面前,有几支还不经意的戳到他的颌骨。
“陆先生,你是今年‘年度最佳设计师’的最有力竞争者,你为什么放弃这次机会?”
“陆先生,你这次的决定会不会对‘Matthew’有不利的影响?”
“陆先生…”
“请让一下。”干练的助理在他前面将一盏盏闪光灯挥开,拨开人群给陆奕然让出一条道。
什么事情都没有段先生重要,跟在老板身边多年他早就有了这个觉悟。
“别挡路,否则后果自负。”一直没有开口的男人,阴沉着张脸对一众记者厉呵道。
他是刚知道段祁恩竟提前一个月出狱了,他连忙扔下自己在C国的团队与助理马不停蹄的赶回D国,他很容易感情用事,所以并非是个好老板,他本人也从不否认。
特别是段祁恩的事情,他更不会拖延半分。
那人的衣摆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鼓动,男人的脚步不为任何事情停留,笔直的、大步流星地步入外头的黑暗中。
*
段祁恩一步一步走出了监狱的门,一次又一次回过头往事浮现心底,像小时候写满心事的随笔,曾经小心翼翼,如今却烂在了心底。
终是离开了铁窗看到了外面世界。
每个人都会由时光的飞逝而经历着人生中最重要的过渡,从幼稚到成熟,从冲动到沉着,从纯真到心思慎密;而时间却仿佛在段祁恩身上停滞了那般,白驹过隙,日光荏苒,他仍傲骨嶙嶙,棱角依旧。
疼痛到极致从来不是眼泪,而是麻木。那么轻盈的一滴,流过脸庞,常常只在瞬间,为了流下一滴眼泪,他等了很久,很久;陆奕然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有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已经张开双臂迎接他,想和他拥抱,也想把手戴上手铐,那人一挣扎,也许会痛到呼吸不了,可怎么都不想放掉。
段祁恩看了眼离自己几步远的古怪男人不禁皱了皱眉,哪里来的神经病,他绕过那双手臂,避而远之。
段祁恩似烟火划过,轻描淡写的逃离了他身边,他想抓住他时,那人已经上了另一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祁哥,还好吗?”段祁恩刚坐进车内便听到许恭的问话;“嗯,钱还剩多少?”他点了点头,将包扔到了一边。
“钱?原封不动!”许恭脱口而出,紧张得手都抓上了椅子,椅背上的皮革被人抓得深深的凹陷了下去。段祁恩不会怀疑他私自动用他的钱吧?他不会那么做的。
段祁恩诧异,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我以为是你给他们塞钱了。”
“什么意思?”许恭全神贯注的专心开车,听到他的话后往后靠了靠侧过小半张脸问道。
“管他呢。”
他从窗内打量这陌生的城市,天空尽管阴霾,但终究还是会蔚蓝。
有些事,还是别看得太清。
聘书
段祁恩抱着包回到那间自己搬完东西后便一日没住过的“新家”,保安见来人十分面生所以并未跟他打招呼,他从楼下的信封翻出堆积成山的缴费单后,便乘上了电梯。
来到门前,只见大门上贴了不少小广告,他顺手将它们全部揭下揉成一团;进门后发现家中一尘不染,似是一直有人住的房子那般;他试着拉了下电闸,“滴”的一声家里通电了,所有的灯都有序的亮起。
看来许恭说的前不久刚帮他缴清了费,每星期都会请人来打扫都是实话。
段祁恩把当时搬家后随意放置在房间的箱子都移了出来,纸箱积了厚厚的灰尘,他一剪开封条便尘头大起,有些吸进了鼻子里呛的他轻咳出声。
捡起箱子里的衣服全部倒进洗衣机里,做完这一切后他又突然想到,三年前的衣服,也太过时了洗来做甚还不如直接扔掉,想罢段祁恩又将衣服塞回箱子里,推着箱子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却不料门口站着一个人,正要按他家的门铃,来人穿着老土的工作服,皮肤晒得黝黑,脸却显得稚气和纯朴,他见段祁恩从门里出来稍是一惊然后才吞吞吐吐的说道:“您好,您的快递。”
“谢谢。”段祁恩接过邮件朝那人颔首,憨实的小伙也给他鞠了个躬便快步离开;他看了看邮件寄件人处写着‘Matthew’人事部,收件人是自己,是份同城的邮件。
段祁恩把邮件往身后一抛随意的扔在地上,邮件顺着地板滑出了老远。他往卡着门框的纸箱上踢了一脚,纸箱仍是纹丝不动,段祁恩无奈的将过大的纸箱抱起合上了房门。
在监狱三年多,但他的伙食却是极好的,打开外卖吃了一口他竟有些难以下咽,油丝浮在汤汁上面,素菜被炒的过熟,稀烂的缠在一起,段祁恩用筷子搅了搅都没将它们分开;他托起腮叹了口气,把餐盒推到了一边,挖了一勺白米饭塞进嘴里。
晚饭后,他站起身来把餐盒叠到一起装进垃圾桶,这才发现被踢到了角落的邮件,他弯下腰将邮件从地上拾起用美工刀把纸皮割开。
里面是一份聘用合同,‘Matthew’运营总监,接近千万的年薪还没算提成、配套高级公寓、假期稳定且可供自由分配,这种条件可谓相当诱人;换作是三年前的段祁恩可能就会签下了,毕竟以他的学历完全配的上,甚至还能找到更好的。
可是三年后他是一名罪犯,他一个有犯罪记录的人,正经公司难道不会调取他的档案吗?还会聘他以高位。段祁恩翻了几个箱子找出了笨重的电脑,点开了搜索。
词条是这么写的:Matthew,陆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创始人Enoch(陆奕然),‘Matthew’是一个两年前风靡一时的奢侈品品牌,该品牌的时装因设计高雅、简洁、做工精美而深受好评。
陆奕然?三年后这个名字还是阴魂不散,他点进了显蓝的几个文字,‘Matthew’首席执行官兼首席设计师,这些都不重要,他看到的是陆国言的名字,陆奕然是首富的儿子?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认识一架移动的印钞机。
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松开,眼里有闪闪的亮光。瞬间,他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段祁恩是第一次想要正视那人的感情。
他向来把自己的感情看得太名贵,从不肯随便施与。
可现在,他愿意把唯利是图伪装成崇高的孤独。
*
陆奕然伫立在门前,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感觉自己甚是多余,他有很多话想对段祁恩说,可一想到只与那人相隔一扇门,他又开始畏畏缩缩起来。
段祁恩就像创伤后遗症,会给他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被特别在乎的人忽略会难过,但更难过的是他必须要装出若无其事。
人命危浅,时不我待。
“叮咚。”随着门铃响起,他的心才真正苏醒。
待到铃声的回音都消失了许久,冷硬的大门仍然关的紧实,正当他要再次按响门铃时,门竟被打开了。
他一抬头便迎上了一双凛冽桀骜的眼眸,与他对视时,会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想要一探深浅;不知是不是穿着米色宽松衣物的缘故,段祁恩看上去柔和而无害。
“脸怎么这么红?”他的话语没有丝毫隔阂的意味,仿佛面对的是昨日刚见面的朋友;他把门敞开示意人进来,眼下反倒是陆奕然不敢进去了,他上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是非常烫手。
客厅算得上是空旷,除了沙发和茶几什么也没有,陆奕然一进门便看到放在茶几上的聘用合同,他连忙走到茶几前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脑袋滚烫像是被抽了巴掌一样;可是,他又重新翻了一遍都没看见期待的名字在眼前出现。
“是有哪里不满意吗?合同可以再改。”陆奕然不安地看着端着水杯从厨房悠悠然踱出来的人;“是不是有别人公司先找你了?”他见那人不理会他的话便又问道。
僵持到最后,陆奕然长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到底要我怎样做…”他对他无条件臣服。
话还卡在喉咙他就见段祁恩走过来坐到了沙发上,一只手还握着茶杯,另一只手从茶几的抽屉里抽出笔来,牙齿咬开了笔盖,翻了几下合同便在上面落下了签字。
“怎么了?”
段祁恩抿了口茶却见人呆愣在原地,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接着那人咽了两三口唾沫,手撑在桌子上向他的脸靠了过来。
“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过度的紧张,使他脖颈发硬,两眼发直;脸孔由于心脏的痉挛而变得苍白,他用冰冷的指尖描绘那人的轮廓,有些硌手却绵软带有温度,他就在自己面前,是鲜活的存在着。
他再也不想在梦中死复又回生。
段祁恩想要附和,却又难以启齿。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陆奕然,只是用森亮的黑眸凝视着他,那里贮藏着的心思深不可量。
*
“陆总,麻烦您把报表签一签我都找您好几天了!!”前台的小姐见到陆奕然火燎火急的往大楼外面赶,便大声的喊住了他;听到小姐的呼喊陆奕然退回前台接过她手中的笔。
前台小姐全神贯注的紧盯着他签名的手,只见那人才写了个“陆”字,突然笔尖一歪拉出了一条很长的线,小姐心头大惊,随即又见那人将笔放下,刚还紧靠着桌子的身体早已消失无踪。
“诶!陆总…”
她朝自己老板离开的方向望去,步入门口的人身姿挺拔,个头少说也在一米八以上,穿着优质细亚麻布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打着考究的领带,皮鞋擦的铮亮;有棱有角的脸仿佛精雕细琢般分明,细挑的眉角、深沉的目光,此时面上不苟言笑,看上去内敛而俊逸。
“别看了,是空降的COO。”隔壁的同事撞了一把看呆了的前台小姐。
“他…他像明星一样好看…”
让人垂涎。
新家
“陆总,你这样不太好吧…”尹秘书是第三次面露尴尬的走过来提醒面前的老板。
“有什么不妥的?看着我干嘛?给我搬张椅子来。”陆奕然推开秘书凑过来的头,脚还轻轻的踢了踢秘书的腿“啧,看什么看?还不去!?”
我男人也是你能看的?他在心中暗骂。
“段总,我姓杨以后是您的秘书。”杨秘书一身酒红的西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雪纺打底衫,黑色紧身长裤衬托出她完美的腿型,面前干练的女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魄力。
她朝段祁恩深深的鞠了个躬后,在身后的桌子捧起一大叠文件摆到了他的桌面上。
“这是公司的基本资料,这是公司从成立以来到现在的所有报表,这是新一季度的营销策划案…”秘书将文件一份份摊开向他说明。
“一会您有一个早会,我已经帮您准备好发言稿,您过目一下…”段祁恩要来了一个小纸箱将文件全扫了进去并接过了秘书递来的文稿。
外头,尹秘书给陆奕然搬来了椅子疑惑的多嘴问了句:“陆总,你办公室明明就在对面…”
每间办公室都有一墙玻璃,能透过玻璃清晰的看见办公室的全貌,而陆奕然和段祁恩的办公室都是办公桌正面朝向玻璃,两人几乎是抬头都有可能对视上。
“太远了。”陆奕然将椅子搬到落地玻璃前,隔着玻璃正对着段祁恩,他恨不得将办公桌搬到里面去。
就在他正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将两间办公室合并成一间的时候,面前的百叶窗帘“刷”的一声就降了下来,将整间办公室遮得严严实实。
“小尹,明天找人把帘子拆了。”话语刚落他便后悔了,他这么做段祁恩一定会生气,而且那人这么好看被人看去了他可怎么办?
“诶…不行!你去告诉杨秘书让她跟我换个办公室。”陆奕然一把揪过秘书的衣领仔细的叮嘱到。
段祁恩刚从会议室出来就看见陆奕然正倚在通道的墙边等他,那人见他出来便笑着跟在他身旁还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文件和水杯,“段总,您辛苦了。”他将语调拉长听起来有十二分的真诚。
陆奕然就这样一直跟着他回到办公室,嘴里还夸个不停,段祁恩真想把这“大喇叭”踹下大楼。
“嘶…”他将门关上的时候就看到四根手指扒拉在门框上,被门夹了个正着。
陆奕然疼的把手捏成拳头缩到身后,龇牙咧嘴。可下一秒,却见段祁恩在自己面前摊开了手掌,手还向上抬了抬,他欣喜若狂,心砰砰直跳,根本无法平静,他犹豫了片刻便把受伤的手蜷成一团放到段祁恩的掌心上。
“把文件给我。”
段祁恩无情的抽回手,陆奕然肩膀一沉,有些重心不稳。
见状,段祁恩倏地皱起了眉,鄙薄的俯视着面前的人,似是在看一场无病呻吟的闹剧。
“我帮你放进去。”陆奕然将那人的眼神自动过滤,矮下身子从段祁恩扶着门的胳膊下钻了过去,鸡贼的溜进了办公室。段祁恩见他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关上门绕过桌子坐到皮椅上,正眼都不屑施舍。
“段先生,还记得合同上写着公司配套高级住宅吗?您什么时候搬进去?”他笑得含蓄且不失斯文,但看在段祁恩眼里却狡猾如狐鼠。
“福利这么好?”段祁恩轻笑到,陡然回神。
“因为您是段先生。”他的爱人。
陆奕然将右手放到左胸上虔诚的行了个骑士礼。
屈从并非坚硬,而是圆融。
复式的高层豪宅,平实而精致,高雅又不落时尚,挑高的门厅有着大面的落地窗,能将城市最繁华的景象尽收眼底。
段祁恩从一楼踱到二楼,每个房间都一一瞧过,庄严的格调,摆设却简约质朴,难得段祁恩满意的点了点头;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陆奕然,一颗七上八落的心终是落地。
可实际上,也是陆奕然想多了,段祁恩并非挑剔之人,除非他有心捉弄。
此刻,段祁恩就站在二层的一幅壁画前,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画框开口道:“这个能不能去掉?”陆奕然看了他一眼,便会意的走上前来取下那半人高的壁画仍进了角落。
之后他便跟着段祁恩上跳下窜的搬走这个扔掉那个,段祁恩还以电梯太挤的理由拒绝与他同乘,他只能捧着无论大小亦或轻重的物件在楼梯来回奔走。
段祁恩走进衣帽间,收纳空间都分好了区域,服饰、配饰都按季节、种类、颜色井然的划分好。
衣帽间是陆奕然花了三年多的时间亲自整理的,衣橱里都是他为段祁恩亲手设计的高定西服,过去即使再忙他也会坚持亲手完成,细微到在每件外套的扣眼都用金线缝上了米兰眼。
可以说,这间茶色的衣帽间就跟他的孩子一样,也像当年他第一次开店,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经由他之手安置,而这份耐性他维持了三年零六个月。
“缺休闲的衣服。”
段祁恩将整齐挂好的套装全推到了一边,原有的衣服紧密的挤到了一起强行空出了半格衣柜。
陆奕然心疼的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任人□□却半声不敢吭,他在心中暗自念叨,祖宗啊,你可轻点,让我再多看他们一眼。
“你不喜欢的话我会全部清理掉。”说罢他便走到衣柜前坚决果断的拎起衣架一件一件爱惜的放入臂弯。
明明很受伤,偏要故作坚强。
段祁恩靠在置物柜旁,看着那人略微颤抖的肩膀,从鼻息间发出哼的一声轻笑,大拇指往嘴角抹了抹,明澈的眼眸闪过一丝愉悦。
密码输入门锁的声音,陆奕然用膝盖将门顶开,把一个个各色的商品袋从门外提进屋内,整间房子都熄了灯,只听见很远处有微弱的对话声。
陆奕然掏出手机,凌晨两点,屏幕上弹着一连串未接电话与收件提示。
他拖着身子朝有光的方向走去,屋内开着暖气他穿着西装外套闷了一身的汗,他边走着边把外套甩到一边。
走到客厅只见段祁恩穿着黑色背心、短裤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荧幕。
电视上正播放着电影《控方证人》,黑白色调,更给整个电影蒙上神秘紧张的色彩。
陆奕然见到那人后就转身上了楼,很快的便抱了一床绒被下来,走过去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段祁恩挣扎着伸出手把挡住他视线的人一把推开。
他把段祁恩桌面上空着的水杯满上,还洗了草莓放到人面前。随后,才走到放着“废品”的落地玻璃前,最先看到的就是一箱子叠的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
也就仅看了一眼,他便毫不犹豫的将箱子提到大腿上放稳,再一把抱入胸前;箱子特别大,以至于顶到了他的鼻尖,为了避免挡到段祁恩的视线,他还特意绕到沙发后面才朝门外走去。
“留着吧。”
段祁恩其实很早便注意到袖口上的米兰眼。
他往陆奕然离开的方向望去,那人陷入了黑暗中让他有些看不清。
身后传来的慵懒嗓音,像一粒水滴落入陆奕然心头,温柔的化了开来。
他像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再也抱不稳宛若千斤重的纸箱,“哗”的一声纸箱跌落在地,陆奕然一股脑的来到段祁恩面前,垂下脑袋把脸埋进那人盖着绒被的大腿上,发出了极轻的呜咽声。
“知道现在的自己像啥么?”从头顶飘来段祁恩的声音。
“像啥?”陆奕然侧过头来看着那人滚动的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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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现在的自己像啥么?”从头顶飘来段祁恩的声音。
“像啥?”陆奕然侧过头来看着那人滚动的喉结。
“像保姆。”
段祁恩摁灭了电视站起身来,绒被滑到了陆奕然腿上,他连忙把被子卷起,生怕背角在黑灯瞎火中将人绊倒。“那正好,我能搬进来吗?!”他抱着被子爬到沙发上,伸着脖子朝黑暗处喊道,没人会比他更懂得顺藤而上。
此时,电梯门缝漏出了一道光,稠密的照在段祁恩身上,毛茸茸的、像羊羔长的雪白皮毛,绵软的在他黯淡的心脏开出了一条隧道。
那道光消失许久后陆奕然才怅然若失的滑回毯子上,桌子上的草莓鲜嫩欲滴,个顶个的大,他挑了一颗最小的放入嘴里,汁水粘在舌头上,香甜可口,沁人心脾,陆奕然将它们密封好,放入冰箱最显眼的地方。
他特别好,所以特别值得。
“段先生,八点三十了…”
窗帘还未被打开,整个房间深陷于黑暗。床头的闹钟只响了半下就被陆奕然摁停,他弯下腰将那人盖到鼻子上的薄被往下拉了拉;无意间经过那人的耳垂,他只轻柔的碰了碰便收回了手,仅让指尖记下那抹温度。
让他睡,上班什么的见鬼去吧,陆奕然在心中叫嚷。他正想转身离开,却见一缕调皮的发丝抖了抖,那人懒懒的翻了个身,睁开了睡眼,半睡半醒的眼神迷离朦胧,只一瞬便恢复炯灼,勾魂夺魄。
“你怎么还在?”他声音粘糊,沉郁却不沙哑,听得陆奕然心尖发痒。
“衣服我已经挂好了,黑色条纹西装搭配同是条纹的衬衫,西服上加了胸针…领带选的是…”他的职业病又犯了,开始一味的将脑袋中的词汇个个吐出。
“滚。”段祁恩字正腔圆的道。
段祁恩虽是坐着但头却垂得很低,陆奕然只能看到那人的发旋,看不到表情。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才依依不舍的退出房间。
“尝一尝,一小口。”陆奕然将一小块牛排递到段祁恩嘴边,他刚尝过一口,不烫,是温的,很好入口。“拿开。”段祁恩皱了皱眉,瞅了眼满是肌红蛋白的牛肉,撇过脸去。
他只吃全熟肉,陆奕然将其记在心上。随即将面前的松饼与那份牛排换转过来,手撑着脑袋对坐在主位的男人问道:“你最爱吃什么,我都会做。”他甚至还考取了厨师技师证。
“你猜。”那人存心敷衍。
段祁恩走到冰箱前取出牛奶给自己倒上一杯,身后却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杯子刚举起就被一只手封住了杯口。
“你是小朋友吗?”陆奕然宠溺的抱怨道。这人能不能珍惜一下自己,一大早就往胃里灌冷饮。
段祁恩看着面前的人,任由那人取过他手中的杯子。只觉有血液在太阳穴里叫嚣似地悸动,另一边的手已扼上了那人的脖颈。
“你话怎么这么多?”他嗓音澈骨。
段祁恩托着那人的下颚,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眸充斥着炙人的焰火。
直至陆奕然不负重力的向后倒退了几步他才肯将手松开。
虽下颚骨被掐的生疼,但陆奕然的手仍是稳稳的握住杯身,好不容易摸上微波炉的把手,将杯子送了进去。
“叮。”
他用厚毛巾将杯子裹好递到段祁恩手中。
“对不起,下次生气的话就告诉我,我自己动手。”他有情绪障碍,躁郁会让他情感高涨,可他宁愿掐死自己,都不想段祁恩受其影响。
段祁恩最近很忙,他需要了解公司,譬如阅读公司所有相关的纸质、电子资料,了解公司的历史、文化以及一贯的做事风格。需要融入公司,与老员工面谈沟通,了解公司情况及当下发展。
他有开不完的会,办公室总是人来人往,但除了一个人例外,他的老板。陆奕然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就好比会议室门口,站在门口几小时就为了问他一句累着没。又好比到饭点,那人会提前出现在食堂,点好丰盛的佳肴等他出现。
老板甚至比电子时钟还准点,一到五点他会被强制下班,成了整家公司唯一一位最早踏出大门的高管。门口还有豪车接送,他怀疑自己不是在上班,而是在上小学,还是迟到不被罚,早退还佳奖的那种。
他住的地方是城市的最高点,无数的繁灯,像天上的群星陨落人间。
在指尖转动的钢笔掉到了地毯上,沉闷地没入寸长的绒毛里,段祁恩望向窗外好一会,才弯下腰将笔捡起。
带回来的文件已阅过半,他对工作上心,却也不那么的上心,段祁恩没有业绩要求,他的到来只是锦上添花。
他的老板不但不需要他报告工作,还反过头搬进了他的办公室,当起了自己的助理。这老板当的也够闲的,每当他这么提起时,陆奕然还会一本正经的夸赞,是自己的员工太优秀,譬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