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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樊徒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段祁恩对他自有一套的说法嗤之以鼻,自然不会放到心上。

眼下,这人又溜了进来,还自以为动作很轻,谁知书房的门有些过重,弹簧拉力又好,关门的时候总会带点厚实的声响。那人尴尬的笑了笑,猫着腰来到他旁边席地而坐。

这次带来的不是糖水或零嘴,而是手捧一幅凌乱的拼图,陆奕然伸手拉了拉段祁恩的裤脚开口道:“你别烦恼,我烦恼的事情除了你就是拼图了,你看我碰壁的样子,能不能开心一点?”

段祁恩听完他的话有瞬间愕然,他不止一次质疑这人的脑回路,他是哪只眼睛看到自己在为工作烦恼甚至还会不开心?

但有人想方设法的逗他开心,他也不会拒绝。

几个小时过去,手边未阅的文件已经见底,他拿过桌面上的糖水,发现糖水已经凉了,最上面还结了一层浅浅的膜。段祁恩推开按摩椅正想起身,却发现椅背被什么顶住了,他转过椅子来才发现是那存在感极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缩到了他的椅背后面。

那幅拼图已经完成四分之三,未完成的作品被放置在腿上,而那人却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起来,被那么一撞陆奕然条件反射的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全然不记得膝盖上那幅毫无重量的拼图。

拼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整幅翻倒在地,“哗”的一声,零片散落一地。当陆奕然意识到后再迅速将其捡起时,已经太迟了。

那人还懵懂的站在原地,目光呆滞,蹲下身捡起一片揣进手中,又赌气般的仍回地上,捂住脑袋懊恼起来。

段祁恩不禁哑然失笑,这节目效果好像还不错。

冬枣

据气象台报道今日的最低气温已低于四摄氏度,难怪这几日不时的有几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吹透了寒衣。陆奕然蜷在沙发上,手中的遥控器一直切换着频道,注意力却不在电视上,眼神一直往电梯的方向瞄。

段祁恩被陆奕然烦的紧,便答应了他留下的请求,也明令禁止他步入二楼,那人虽有收敛,但在一些事情上向来当仁不让。

陆奕然不会再动不动就缠着他,但当他口渴的时,手边一定会出现水杯,当他洗漱时,浴缸也早已放好水。又像刚才他步入衣帽间,几套衣服也已摆开任他挑选,再到现在他整理好下楼,车子已经停在楼下。

他被明目张胆的偏袒,被人安稳的爱着。

三年,足够让一个人改变气质和思想,成为另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老骗子也“金盆洗手”,成了一位白发婆娑的平凡老人。

相隔多年赵正再遇段祁恩,竟惊讶于这人的依然如故,那人嘴角噙笑,眼神清亮,赵正坚信,即使世界老去,他仍至死不变。

“不是来叙旧的。”段祁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正还没开口问些啥,就被他制止了。他清楚赵正想搞明白三年前的事,但他没有义务告诉他。

“说吧,是不是遇到了瓶颈?”赵正叹了口气似是埋怨的语气却有说不清的怡悦。段祁恩拿出一个盒子交到他手中,便与老人抵掌而谈。

赵正活过大半辈子,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人到暮年仍能挥霍谈笑,这让段祁恩对这位老者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他从长椅站起的时候,半个身子已栽入天边,天色从深红变成暗红,黑暗仍在加浓。与赵正告别,段祁恩独自一人走在铺着鹅卵石的窄道上,任思绪一如蜿蜒无尽的小路,曲折地伸向远方。

也不知是什么人竟冒昧的去碰一位陌生人的肩膀,段祁恩蹙了蹙眉回首望向那人,却见陆奕然怀中抱着件运动外套,外套正裹着什么硬物,鼓起凹凸不平的形状,那人将他拉到一旁,蹲下身将怀中的衣服摊在地上。

里面原本堆积到一处的果子咕噜咕噜的从顶端滚落下来,像是要侵占领地般迅速散开,有些还滚到了段祁恩脚边。小果实圆溜圆溜,晶莹剔透,陆奕然捡起一颗擦了擦便痛快地送到段祁恩嘴边,像是得到这世上最好的珍宝,急于与他分享。

段祁恩用牙尖咬了一小口,清脆爽口,味道甘美,他嚼了嚼开口道:“冬枣。”;说罢,便拾起脚边的一颗掰开来,竟能拉出金黄色的蜜丝。

“走!后院有颗很大的枣树,就在空置矮楼的旁边。”陆奕然兴奋的砸吧着嘴,段祁恩还未来得及问些什么就被那人拉着手臂朝一个方向走去。

余晖从树枝的缝隙间穿过,斑驳的光影透过稠密的叶子,映在他们脸上。陆奕然将手伸到段祁恩头顶替他挡开稍矮的树枝。经过一排小树,一座红瓷砖的瓦房屹立在中央,被小树丛环绕,而一颗结着丰满果实的枣树被高墙和瓦房夹在中间,枣树枝繁叶茂,有几支过长的枝丫还伸进了一楼的窗户内。

陆奕然钻进树底,低着腰绕着树干兜了一圈,摘了几颗大个头就要往回跑,下垂的枝丫勾住了他的头发,他扬开树枝小跑到段祁恩身边。

段祁恩没去接他递过来的枣子,背着手思疑的望着面前的人。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长途跋涉跑到敬老院摘冬枣。

陆奕然自然是跟着段祁恩来的,但他并没有窥探段祁恩私事的意思,他只是想陪人一起回家。本来只是想在敬老院瞎逛一圈就回到车内等段祁恩,谁知溜到了后院竟发现了颗被人遗忘仍倔强生长的枣树。

“我…我从来没摘过果子,见…见挺新奇的便来了…”他支支吾吾,捻起一颗枣子想咬一口,可枣子却调皮的滑了开去,那人上齿磕到了下齿上,吃了嘴空气。

听完他的话,段祁恩走到树边在伸手能够着的地方也摘下了一颗放入嘴里,一口就咬到了里头的核仁,“树顶都是红的。”段祁恩一边嘎吱嘎吱的将果实咬碎一边唬道。

小时候,村头有颗梨树,小小的他看着那颗老树结出雪白的梨花,绽放好一阵后树上便长了小梨子,外皮先是青绿色,然后一半黄,一半绿,最后才长得跟熟蛋黄似的。他们几个小孩,能够到的都不去摘,偏要爬到树上摘最高的,觉得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

“你想吃吗?我去找根棍子来。”陆奕然对段祁恩的话深信不疑,说罢人已经在一楼窗户前张望,不一会便拨开枝叶翻进了屋内。黑黢黢的瓦房传来连续的哐当声,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捣鼓些什么。

好一会,陆奕然将一根一人高的细水管从窗内仍了出来,随后才探出脑袋偷鸡摸狗似的左右观望,狼狈的抓着窗框跨了出来。

那人捡起地上的水管立在自己身边,咧着嘴,一幅邀功的蠢样。

段祁恩好笑的伸出手指朝树顶指了指,陆奕然猛地点了个头,便提起水管走到树下朝树顶捅了捅。起初没有一点动静,他歪了歪脑袋伸长脖子一探究竟,再使劲补了一管子,果实才像下冰雹似的“劈劈啪啪”落了下来,咚咚的砸到人脑壳上。

“呵…”段祁恩一时没忍住,不禁掩口匿笑,他的笑声很轻,陆奕然完全没听到。此时的他小半个人都被青色的冬枣淹没,他从底翻到面都没见着段祁恩说的红枣子。他摸着脑勺朝段祁恩望去,却见那人正眼底含笑的望着自己,陆奕然一拍脑门,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

扔下那水管他弓起背荡着双臂,便朝段祁恩疾走过去,那人还想往侧边躲开,见状,陆奕然立马张开双臂一把箍住段祁恩劲瘦的腰,整个人便黏了上去。薄唇似有若无的贴着那人的下巴,手也不安分的游离在段祁恩的背骨上,他抬起头深切的望着那人的眼。

“你耍我?”陆奕然暧昧的语气,似是在调情,眼里丝毫没有丁点怒意,眼尾弯弯,正喜笑颜开,眼底至始至终都只有段祁恩一人。

“是又怎样?”段祁恩撇开头,拎着他的后衣领,将八爪鱼似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扯开。

这个季节哪来红色的冬枣呐。

回去的路上段祁恩才想起一事。

“你跟踪我?”话音刚落便一脚踹在旁边坐着的人的小腿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陆奕然。

“我没…我是…但我连你去见谁都不知道…”陆奕然被问得一时摸不着头脑,舌头都没捋直。

“我只是刚好在那碰到你…哥,我错了,我今晚罚自己不进你屋,就…就一晚…”再多就不行了,他眼下百口莫辩,只能举起手诚恳的发誓。

戒断

车内,陆奕然时不时的看一眼手表,身体前倾,整条胳膊都枕到了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睛谨慎的盯着导航,一直在司机耳边嘟嘟囔囔。段祁恩降下了车窗,寒气灌入车内,将那股闷躁一扫而空,冷风与细微的尘土搅和到一块,侵袭着他的脸,才过了一会竟没了知觉。

陆奕然回过头来,被冷风吹的缩了缩脖子,耳朵都有些微红,他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捂在了段祁恩的耳朵上。他想吹便吹吧,但要注意保暖,陆奕然坐回位置上,搓着手往掌心哈气。

广场上早已人头涌动,灯光日昼。最亮丽的地方莫过于那片人工喷泉,表演尚未开始可外围早已人满为患,段祁恩看着这攘来熙往的场景连下车的欲望都没有,他向来不爱凑这热闹。

“你会不会走路?”段祁恩朝身后的人怒呵道。

此时,陆奕然都快贴在段祁恩的背上,他伸直双臂,两手交叠挡在段祁恩眼前,说是让他先别看想给他惊喜。可实际上,那人又不敢真遮住他的眼睛,手就在他眼前悬着,他仍能清晰的看到地面。那人身高没自己高,又怕走在后面踩到他的鞋跟,便叉开腿走,像极了一只巨型螃蟹。

段祁恩永远渴望平庸的生活,没有突如其来的刺激与惊喜,他讨厌承担落差感。可陆奕然不同,那人给的偏爱与例外,让他有恃无恐。

音乐声响起,喷泉的水柱随着音乐的节拍忽高忽低的变换形态。段祁恩被带到喷泉周边的旅馆,露天飘台,视野广阔,整片喷泉都尽收眼底。音乐声音进入前调,喷泉溅起的水柱很低,如果音乐在这时停下,水柱便会猛烈的往下降,溅起水花。

广场上放着永不落俗的情歌,多少人唱着唱着便哭了。“段祁恩,我爱你,爱了四年,还会一直爱下去。”有人在他耳边说着永远,说着执迷不悟。

音乐在这时达到高潮,喷泉溅起的水柱似要顶到天上,空中全是弥漫的水雾。他蓦然回首,那人也正看着他,眼底柔软得似有只可爱的动物在奔跑。

“还记得它吗?”陆奕然将手上的戒指滑了出来放入掌心,递到段祁恩眼前,就虚晃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像个吝啬鬼。

“我看看。”段祁恩朝他摊开了手,他们肩碰着肩枕着栏杆,他的手就停在他们之间。听了他的话陆奕然不假思索的便将宝贝的什么似的戒指放入段祁恩手心。可谁知,戒指还未落入手中,那人便合上了手掌,将手收了回去。

戒指凄迷的坠落,在月夜中黯淡无光。

陆奕然脸上写满了茫然的恐惧,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双脚都快脱离地面,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想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嘴里像是含着颗硬糖,呜呜啦啦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另一边,段祁恩却没有半点触动。他只觉那是种要挟,会让他无所适从。他的眼眸寂静,宛若万物重生的清晨,等候一切归零再逐渐充盈。

那人走后,陆奕然隔着衣服攥紧了胸前的戒坠,刚掉下去的只不过是替代品,因为那枚的尺寸并不合适才特意定制的,而原本那枚一直被他藏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敛去情绪,朝半生胜景狂奔而去。

C城分公司举行成立大会,段祁恩收到邀请后便一早起来收拾。

段祁恩摸了摸还有些扎手的寸黑胡茬,把剃须刀放到了一边,在抬手就能够到的架子上翻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他邹着眉,朝站在身后的人问道:“刀片在哪?”

陆奕然在他找东西的时候已经看到那刀片,他从段祁恩忽略掉的角落翻出那盒全新的刀片,将包装拆开给剃须刀装上。

“黑色领带在哪?”

陆奕然走过去拉开第二层抽屉仔细的找出段祁恩口中的黑色领带。

段祁恩经常会找不到东西,不是因为他丢三落四,而是他找东西很糙,视线能及的地方他都能找到,但需要将外面的东西翻开再寻的,他往往是找不到的。

因此,段祁恩的物品他尽少叠放,除此之外他不会离那人太远,在段祁恩能看到他的地方随时等待传唤。

段祁恩提前了两日出发,听说C城的古街区远近闻名,便想到当地见识一下,他的计划里以旅行为主,工作乃是其次。

他让秘书订了绿皮火车,不慌不忙的踏上了旅程。

许多人心中都有一个流浪的梦,它不会为现实折腰,它向来坦坦荡荡。火车刚好承载了关于离开和远行的意义,仿佛站在火车边上,就已经开始流浪。

站台建在两列火车之间,检票员正勤恳的站在车厢门前服务着每位乘客。刚送走一位客人,检票员便向伫立在站台中央的段祁恩摆了摆手,示意那位先生抓紧上车。段祁恩朝人点了点,会心一笑,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杨秘书冲忙赶到的时候离火车出发还剩十分钟,秘书将文件包递给了他,还从口袋掏出两盒烟塞到段祁恩手中,段祁恩勾了勾嘴角,将两包烟收下,随即伸展胳膊露出小半截手腕,手腕上正贴着控烟贴。

“陆总交给我的,我便给您拿上了。”杨秘书一脸无辜的向上司解释。段祁恩没再说什么,与秘书辞别后便检票上了车。他突然想起,手上的控烟贴还是陆奕然贴的,最近他失眠了,家庭医生建议他最好把烟给戒了。

一声电笛,列车缓缓驶出车站,柴油机的轰鸣清晰可闻,轮轴的摩擦和踏板的碰撞声,奏出一曲颇有年代感的旧乐。

落座后,无意间摸到口袋里的烟盒,竟犯了烟瘾,他寻到吸烟区,问旁边的人借了打火机。

“靠。”

段祁恩翻开烟盒,将“烟”扔进了嘴里,沉闷的嚼碎,一根接着一根。

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地上落着陈年的尘土,年轻的男人就站在那里给过道增添了不少风雅与惬意。

陆奕然竟敢给他两盒烟糖。

段祁恩只觉脑袋一阵隐隐作痛,他长叹了口气,最近头痛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算了,他真该戒烟了。

追光

“别着急,爱你的人终究会来,就像慢吞吞的绿皮火车,也许他很慢,但终究会来到你身边。”无信号的滋啦声过后,一把悦耳的女声播报着烂俗的广告,段祁恩厌弃的关掉乘务员给他解闷的收音机。

无论什么年代总有人不厌其烦的说着爱。

哐当一声把段祁恩吓了一怔。

“先生,最后一份土豆排骨售罄了!”乘务员小姐从窗口探出头来大声嚷嚷,听到那人的话后段祁恩将手中刚拿起的餐具放回盒子,手指还无意的轻搓了两下勺柄。

餐车已接近打烊,隔了十几米开外才能再遇另一桌客人。

“那还剩什么?”“清蒸鲫鱼、糖醋鳊鱼…”乘务员一连报出好几道菜名,指头将笔尾处按的啪啪作响,时不时还往菜单夹上点几下。

“清蒸鲫鱼吧。”乘务员不耐的服务态度使他恼怒,段祁恩松了松领结,浑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乘务员小姐挑眉,撇了撇嘴,撕下写得龙飞凤舞的菜单放到段祁恩面前。纸片被人撕的参差不齐,随着小姐离开带起的劲风不知飘落到何处。

纸片断梗飘萍的落在亮黑的皮鞋边,一只瘦长的手将其捡起捏在手上。

“先生,是您丢的东西?”一束用深蓝包装纸包裹的向日葵倏地出现在段祁恩面前,粗壮的枝干,硕大的花盘,明亮的黄。捧花的男人迎着夕照,明朗的笑意铺满了整张脸。

“这么迟?”那簇簇的葵花亭亭玉立,流金溢彩。段祁恩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更多的却是草木的味道,他将花束放到一旁,很快便没了兴致。

“刚才去医院了…”陆奕然一坐下便试图去触碰对面人的手,“今天去检查,医生说我,缺锌,缺铁,缺你。”指尖够到那人的手,将白皙的四根手指裹入掌心,伸出脖子将那手带到自己的颈根。一股暖意从冰凉的皮肤传来,段祁恩习惯性的往人后颈窝钻了钻,探寻更高的温度。

“医生有没有说你缺心眼。”没一会他便把手抽离,在陆奕然的肩上抹了一把才将手揣回兜里。

地鲜莫过于笋,河鲜莫过于鱼。清蒸鲫鱼被端上了桌,用缺角的瓷碟盛着,虽卖相欠佳,但鱼的鲜美之气漫延迂回,萦绕鼻端。可陆奕然见状却是眉头紧锁,鲫鱼味美但却刺多,平日里鲫鱼是绝不会出现在饭桌上的。

段祁恩对此自是不甚详解,在他眼中,鱼都是一样的多刺。陆奕然将他欲要动筷的手轻轻挡开,挖了一大勺鱼腩放入段祁恩碗里,还细心叮嘱他小心里头的大骨,随后将其他鱼肉起骨、挑刺才敢夹给那人。

“咳咳…”段祁恩突然掩嘴轻咳。

“怎么了?卡到刺了?”陆奕然慌忙的递了大碗米饭到他手边,“吃口饭咽下去。”他急的手足无措,离坐去到段祁恩身旁给人顺着背。

“太咸了。”段祁恩摆了摆手,拿起杯子抿了一大口。整盘鱼几乎全落入他口中,舌尖尽是酱油的味道。

“你吓死我了。”陆奕然舒了口气才坐回位置上。

初游古街区,却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这里比飘摇的水乡安稳,比风华的民巷淳朴。走在平整的石板上,一如走在沉淀的历史中。

段祁恩扬了扬下巴指向另一头的路口,拍了拍陆奕然的肩道:“有缘再见。”心里想着在分叉口就此话别,他可不想吊着个喇叭在身边。

“这条路能跟你汇合吗?”没等陆奕然犹疑片刻,那人就走远了,他理所应当的跟了上去,却被段祁恩一记眼刀杀的节节后退,最后只能憋屈的走向路口的另一边。

老街全长约一公里,两旁有大量保存完好的雕花建筑,譬如古玩店、玉器店、字画斋等。游客三三两两,显得这里格外冷清,段祁恩到这也是走马观花凑个热闹。走过一家店前,经营者显得份外悠闲,高坐在圆椅上吊着腿拍打着全身经络。见年轻男人在门前流连,老板娘只是冲他莞尔一笑,手上的动作也从未停歇。

人一生总在走走停停,生命的钟表不能一味地往前拨,偶尔也要当一次生活的迟到者。

而另一边,陆奕然完全没有段祁恩的闲情逸致。

领了张地图便一路狂奔,街上的行人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纷纷投来怜悯的目光。两条街道的交汇口伫立着一块水泥碑,后方有一宅院,门前种着桂花,有几位老人在屋前泡茶闲聊,“老人家打扰你们了,这条街走完需要多久?”他指了指段祁恩步入的街巷问道。

“一两个小时吧,如果你走得慢的话。”老人从容淡定的回答他。离他们分别已过去半小时,他想,那人应该还在路上。他与老人谢别后便加快脚步踏上暮途。

一直到天都全黑了下来,石板路很宽,店铺亮起的朦胧灯光完全不能将其照亮,他将两条街巷都走了两趟,怎么都找不着那人,去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最后他又回到那一方宅院,晚饭过后出门乘凉的老人见到他惊悸不安的模样,也不禁哀转叹息。

他的一生都在追寻一个人,寻找那属于自己的光亮,那光恒久璀璨,他便永生向往。

与古街区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街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熙熙囔囔的人群是随处可见。“先生,挑战五升啤酒今夜免单哈!”一位小伙操着豪犷的嗓音将宣传票子伸到段祁恩眼前。从前他也曾招摇过市,如今西装革履竟有些含混起来。

不远处的烧烤店传来的吆喝声一浪比一浪高,段祁恩将外套脱下搭在臂弯,解开衣领的扣子便走了过去。

在街边落座,老板热情的给他开了两瓶啤酒,并询问他要大杯还是小杯,“咔,哒。”段祁恩做了个小酌的手势,老板会意,便给他递来两只小杯并将酒斟满,有几滴顽皮的洒到外面,在杯底周围留下了一圈水迹。

“七个巧。”

“六六顺。”

段祁恩伸出三个手指,而另一个人伸出四个手指。

“喝吧。”段祁恩朝对面的人抬了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而另一只手欢畅的拍在大腿上。这是老板第五回惨败,一瓶白酒即将见底,那人好像仍不死心,“再来!”老板抓住瓶颈猛地灌了一口,放下时冲劲很大,砸的折叠桌摇摇晃晃。

“赢了能免单吗?”段祁恩打趣道,他耸了耸肩,毫无惧意,还有股欲欲跃试的犟。

买醉

老板笑得前仰后合,“有种!”他朝段祁恩一指,口中唾沫四溅。周桌有客人“呱呱”地抗议,老板也不理会,挽起袖子一脚蹬在椅子上卯足了劲。

“别动手,有种冲我来!”骤然,一把急促的声音从天而降,不顾外表的男子窜了出来挡在段祁恩面前,这人徒有虚张的外壳,却一心想保护身后的人。老板被来人吓得一乍,睁圆了双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没搞错吧…”老板愣了一下,没再接茬,对方的话出乎他意料,心理一时反应不过来。“老板,我挑战五升扎啤,你给他免单!”陆奕然豪爽的拍着胸膛,愣头愣脑的模样,惹人发笑。老板瞥了陆奕然几眼,有些鄙夷的皱了皱眉,便转身去拿酒。

段祁恩以为这人会自觉回酒店,看来是他预想过高。

他拿起一串烤肉喂到嘴边,迫不及待地舔了舔,一股香麻迅速充满舌尖,他咬了一口,有盈溢的汁水爆开,溅到了唇上,淡红的薄唇附上了一层水光,像一瓣透亮饱满的橘子。

陆奕然看着那人吧唧着嘴,咽了把口水,被一股冲动驱使着,他贴近了段祁恩的脸,在那毫无防备的唇上轻啄了一下,灵巧的舌尖卷走上面残留的美味。

一声闷响,陆奕然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塑胶椅被人踢翻,四脚朝天的立在过道中央,他甚至还一肘压到了老板的脚背上。

“我去…”老板囫囵的吐了句方言便将人扶了起来。而一旁的“肇事者”仍泰然自若的咽着肉串,漫不经心的朝老板点了点头。

“五升扎啤,喝完免单…诶!?你先吃点东西啊…”老板话都没说完,陆奕然已经捧了个大号啤酒杯将其倒满。“不碍事!”他混迹酒场将近十年,这点啤酒甚难入眼。老板斜了斜眼,轻拍他的肩,垂怜不已。

单是免了,人也醉了。

陆奕然满脸涨红,一身酒气,像一只鸭子摇摇晃晃的往回走,段祁恩一手揪住那人的后衣领把人拽回身边,“站直,自己回去。”段祁恩拂去陆奕然肩上的褶皱,凑近那人耳边说道。吐出的气息打在人耳廓上,陆奕然打了个寒颤,哆嗦的腿又软了几分。

剧场里的绒幕慢慢落下,你将踏上归程,不知您一天过得可好?

点了叫醒服务,段祁恩准备享受睡眠。才睡下没一会,门被人敲的咚咚作响,他翻下床娴熟的套上拖鞋,缓步走向门口。

站在门前的服务生目光不安的四处游走,干笑着开口道:“先生打扰您了,但这位在您门口躺了很久了,有别的客人打来投诉电话,我们不得不…才…”他指了指东倒西歪那人,结结巴巴的没再说下去。

段祁恩探头出来,只见陆奕然拧在门边砸吧着嘴,醉得昏昏欲睡,满地乱躺。

一见这边房门敞开,陆奕然便扒着门就往里头钻,段祁恩跨出一脚挡住那人的去路,那人竟不知死活的抱上了他的腿。

“回你房间。”段祁恩提起膝盖踢上那人面门。“房卡扔了…”陆奕然跪直身子攀上了他的腰,鼻尖蹭着他的腰侧,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宝贝,再亲一口。”说罢竟噘嘴索吻。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段祁恩心中憋了股火气,面色更是难看,像濒临忿怒的野猫。

“老板,你惹我生气?”他咬了咬下唇很快便松开,嘴唇上印了一排浅浅的齿痕。

谁也惹不起他,陆奕然心头警铃大作,流动的血液填补着空洞的灵魂,头顶的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他一诧,酒醒了一半,跪坐在地上,收回双臂拢在身后。

“你味很冲。”他段祁恩鼻翼微动,闻到了身上沾染的味道,他换了身衣服才爬回床上。

排风扇没有打开,酒气闷在里头许久都不曾散去,再呆下去段祁恩觉得自己都快醉了,他挺身坐起正想将人赶走,还未开口却见那人踉跄站起,走过去打开了抽风,掉头一转竟翻进了衣柜,还自己关上了门。

这又是哪出?段祁恩走过去将柜门打开,里面露出一张垂危者的脸,那人因呼吸不顺两颊不停地颤动着。

“在做什么?”

“我想在这呆着,但你说我味很冲。”

躲起来就闻不到了。

段祁恩没再理他,也没把柜门关上,可他一转身那柜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合上了。段祁恩摇了摇头,从沙发上找来件衣服塞在门缝,给人留出一道透气的口。

最近像个小陀螺,转个不停,段祁恩一沾枕头便阖上了眼。

次日,段祁恩肆无忌惮的睡到自然醒,一夜好梦。

淡白天光占据着房间每一处角落,带着生机降临人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踢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却不料被突然拉开的浴帘吓了一跳,只见陆奕然穿戴齐整的窝在浴缸里,浴缸里没有水,那人两条手臂伸到了外面。

一股水流从额头流下,陆奕然紧闭的眼顿然睁开,他登时坐起身抹了把脸,莲蓬头洒下来的水一直“呲啦”的打在背上,他浑身上下湿了一片。

“清醒没?”段祁恩站在一旁冷酷的看着他,陆奕然将滴着水的刘海往头顶捋了捋,转身关掉了花洒。

他一站起身才惊奇的发现借着浴缸的厚度,他终于比段祁恩高出了一点,他不禁伸手摸了把那人头顶刚生长的幼发。“下来。”段祁恩挥开他胡作非为的手。

“遵命!”语罢便给人腾出了位置。

潇洒的日子过的差不多,搁置下来的事也要逐渐去做。商业街的大楼,建造得颇具特色,从外面看庙宇般小巧,走进里面却别有洞天。

成立大会开始,一下子涌入几千号人,宽阔的礼堂都显得有些逼狭。

“段总,您笔掉了。”闻言,段祁恩正想伸手去捡,而那人亦是,霎时间双手交叠,场面一度尴尬。“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那人讪笑着连声道歉。

“没事。”段祁恩接过那人递回的笔,别到文件夹上。

而坐在另一边的陆奕然,视线可是一刻都不曾离开,分明是故意弄掉的,他看的一清二楚。“那是谁?”陆奕然轻声向旁边的秘书打听,“分公司的总裁助理。”尹秘书探头探脑的后仰张望。

“炒了。”

“啊?明白…”

尹秘书张目结舌。

“在成功的瞬间,所享受的巨大欢愉是种体验…”大会在职员的掌声中开始,在领导的致辞后结束。

航游

一艘漂亮、轻捷的游艇在黄昏的轻雾中滑行,迅速、优美,身后留下一条发光的水痕。

“陆总,怎好让您来烤肉呢?还是我来吧。”说罢,那人便想接过陆奕然手中的夹子。“不用。”陆奕然冷言道,别人做的不一定合那人口味,他向来亲力亲为。

大会结束后公司组织了这场海上派对,段祁恩端着认真的态度便稀里糊涂的跟了上去。

冬雨像一位吝啬的财主,即使情绪不快,亦只是挥落点滴小雨。段祁恩坐在船舱里看向窗外,脑袋嗡嗡作响,盘旋在半空的飞鸟都出现了重影。

“段总,您尝尝这个”“段总,听说…”他身边围了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

“失陪一下。”见他欠身站起,一群人急忙缩起腿让他过去。段祁恩脸色苍白,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甲板走去。

陆奕然回到船舱时一群人已经唱嗨了,即便如此嘴里还不忘说着那些阿谀奉承的话语。他往船舱望了一圈都不见段祁恩的身影,抓住就近的人便问道:“段总呢?”,“段总好像上去透气了。”音乐声浪太高,那人拔高了声线回答道。

“操。”

外面在下雨,也不知那小朋友似的人有没有打伞。陆奕然低头嗅了嗅,外套全是油烟的味道,他甩掉外层的衣服,抽了把伞便噔噔的往上跑,他的心直跳起来,又给那脚步捺下去,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甲板上没有灯,四周很黑,只有手上的表带映着星辉。段祁恩靠在栏杆上,冷风夹着雨水钻进他的领口,一种要晕眩过去的症状从身体内部来临,他将重心全压在冷硬的栏杆上才能勉强站稳。

“怎么了?!”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头顶投下一个黑影,冰渣似的雨才没再飘落下来。下一秒,段祁恩只觉胳膊被人抬起,一个毛耸耸的脑袋钻到了他胸前。

“死开。”他正犯恶心,屈起手便一把将人撞开。

“宝贝,我抱着你,有没有被栏杆硌着?”陆奕然朝人伸出手臂,轻柔的哄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来,不如靠我怀里。”他要是知道段祁恩晕船的话,打死他都不会将人带来,可把那人委屈坏了。

陆奕然穿过段祁恩的手臂,将人搂了过来,段祁恩全身的重量瞬间倾向他,下巴磕着他的肩膀,压得他有一刹的喘不过气来。只能搂着人交换了身位,自己背靠着栏杆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陆奕然抽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电话,另一只手给人顺着背,“没事,没事了…我在呢…”在人耳旁喃喃细语。

“小尹!!想办法让船靠岸!随便带着晕船药滚上来!”压低声音朝电话那头喊话,他气得脸色发紫,太阳窝突突地跳。

没一会,脚下的游艇开始提速,飞空掠海地破浪前行。段祁恩只觉感官都在颠倒,眼前天旋地转,胸口变得又闷又堵,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他都不知道自己晕船这么严重,此时的他整个人有些脱力,面前的人比靠着栏杆舒服,他向前窝了窝,在人脖颈处汲取温度。

陆奕然轻拂过段祁恩微凉的面颊,将人额上的冷汗一一拭去,圈着人的手一再收紧。陆奕然疼得剖心噬骨,双眉拧成疙瘩,即使如此他却只能一遍一遍的亲吻那人的耳廓,试图给人带去安慰。

靠岸的游艇像一个漂在水上的软木塞,听任着海浪的支配。

服过药后,段祁恩一个人霸占着后座,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陆奕然替他关上车门,绕了一圈坐进副驾驶位上。

“把我名下所有的游轮都卖了,捐给慈善机构。”他对身旁的秘书吩咐到,过去的痛心,如鱼鲠在喉,他再也不敢轻易触碰。

昨夜回到酒店段祁恩就有一点咳嗽,症状不明显便没做理会,结果他今早起来,只觉鼻子一点气也不通,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干疼,说不出话来,掰手指算他都有一年不曾伤风感冒了。陆奕然看着人通红的鼻尖,眉头都拧成了麻花。他似是将自己拴在了床边,半步都不曾离开。

“先吃点东西。”陆奕然舀了一勺粥递到人唇边,“放下吧。”段祁恩靠在床上翻阅着手中的资料,一会他还有场视频会议。更何况,一个小感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患了绝症。

“医生说了,建议卧床休息,同时戒烟、多饮水、清淡饮食…”陆奕然喋喋不休的说着医嘱。

“老板…”段祁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还有保持鼻、咽及口腔卫生…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打断了段祁恩的话,连忙向人道歉。

“你被禁言了。”段祁恩睨了那人一眼,语气严刻不容拒绝。

每逢节日,搞活动都伤透了商家的脑筋,形式陈旧、内容单一,处在做与不做的尴尬境地。

会议开始,好几份策划书摆在段祁恩面前等待拍案,他一一看过去,不是打折降价,就是买赠,对于‘Matthew’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段祁恩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活动以捐赠的形式进行,消费者每买XX元便有X元捐赠给慈善机构,借助事件的新闻性,还可以扩大影响范围,提高品牌的美誉度,而且其效果也较为持久。借助爱心,拉近与消费者的心灵距离。

他的方案得到一致认同,于是便它莫属。

“切记要找公信力高的机构,账目一定要分明。”段祁恩在策划书上圈圈画画,提点着电脑那头的秘书。

“先看前期反馈情况再做调整。”他利落的合上文件夹,宣布会议结束。全程下来他都在审时度势、统领全局,向来说一不二。

又一张纸条压在了桌面上,段祁恩揉成一团扔向那位在门缝伸着半颗脑袋的人,陆奕然是被禁言了不错,可他还能写字,他写的字条大多是废话段祁恩都没认真看便扔了一箩筐。那人也不委屈,百折不挠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防止纸条再次被扔,这一次陆奕然直接写到板子上立在人面前,上面写着“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公事告一段落,他还有很多地方想与人一起走,一直走。

段祁恩看了一眼面前的板子,拿起笔龙飞凤舞的写到。

“你的葬礼。”立刻,马上。

段祁恩无心的一句玩笑话,看在陆奕然眼里却完全变了个味。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何等浪漫。

乡村

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一丝亮光,天地的唇边,展现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两个男人走在无人的小道上,一个双手插兜嘴里叼着面包,另一个背着行囊手中拿着水瓶。

“咱两像不像父与子?”背着行囊的男人开口问道,“谁是父?”另一个男人将最后一角面包吞入口中,朝身旁的人伸了伸手,“你是。”一瓶水便递到了他手中。

村子里一排排的瓦房,依山坡而建,白色的墙体,青灰色的琉璃瓦。几声狗叫,打破了此刻的宁静,一户人门前拴着的土狗见两位陌生人经过,两只前爪攀到了矮墙上,张着嘴朝人摇着小尾巴,段祁恩将刚咬了一口的面包撕了一半,一点点扔到矮墙那边。

小家伙非常贪吃,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后便将面包啃了个干净,还吐着舌头在原地转圈。就这这时,院子里的大门被人打开,有位老者背着手走了出来,好像想说些什么,背在身后的手臂动了动。陆奕然眼皮一跳,拽起段祁恩便撒丫子跑。

“跑啥?”段祁恩把手抽了回来,“他…他要揍你!”陆奕然咽了把口水心有余悸的说道。

“早!”

段祁恩站在几米开外回头朝老人大声呼喊,美与放胆浮现在他脸庞。那头的老人悬在半空的手摆了摆,之后还朝男人竖起了大拇指。

“我是在村里长大的。”他对这里最为熟悉,段祁恩野蛮的把身旁男人的头发挼乱,调侃道。

路边有很大一片深湛的湖,高低不平的草滩,周围有数不清的荷叶。段祁恩挑了支稍重的长竿,调好鱼食放在鱼钩上,一抛,鱼饵便落入水里。

“祁哥,敢不敢打赌?”

“你会输。”无论是什么。

段祁恩起身换了个位置,完全背对着那人。

“赌我今天能不能钓到鱼,我没钓到,我答应你一个愿望,我钓到,你答应我一个愿望。”说罢陆奕然便扛起鱼竿一边玩去了。

想对那人好还得用激将法,他在心中长叹一口气。他从未钓过鱼,所以必输无疑。

迅速收竿,段祁恩将第二条野生小鲫鱼放进渔网垂入水中。无意瞅了眼另一边的陆奕然,那人坐在那跟桩木墩似的一动不动,说是在钓鱼,更像是在发呆。

陆奕然见段祁恩一手提着鱼竿抱着个盒子朝自己走来,吓得差点没把手中的鱼竿仍进湖里。

难道自己偷窥的行为竟被发现了?

“你在钓空气?”段祁恩提起那人的鱼竿,发现鱼饵早就被水化没了。他把自己的长竿塞到陆奕然手中并抓着他的手把鱼线用力往水中抛去。

“你不用管我!我就想坐这看着你!”段祁恩的靠近让他眼中有了神采,却也不知所措起来。

段祁恩没理会他,握着鱼竿将人带起,往旁边挪了几步,“浅水的地方鱼更大。”说罢便抓起一把鱼食撒入了水中。

而陆奕然的手臂却像筛糠似的一直在抖,段祁恩邹了邹眉,伸出手将长竿托住。

事实上,陆奕然的手哪是因为鱼竿太沉而抖的,完全是段祁恩靠得太近,他能清晰的闻到那人身上酸冷的木质松香味,他的脸憋的通红,心脏怦怦直跳,像怀里揣了只顽兔。

“要有一定的提竿频率,才能将鱼的掠食欲望充分的挑逗。”话音刚落没过多久,风平浪静的水面突然有了一丝波纹,渐渐地吐出了小泡,鱼竿微微地抖动起来,段祁恩将鱼竿往上一挑,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便被拖出了水面。

“我脸上没鱼。”段祁恩一低头,却见那人正看着自己眼都不眨。

“你比鱼好看。”无需挑逗,他无时无刻都有掠食的欲望。

周遭静的出奇,偶尔听到几声蛙叫虫鸣,应和着远处电井房里抽水机的轰隆声。

“早上的事实在是抱歉。”陆奕然并拢双腿,在老人门前行了个鞠躬礼。

“小事小事。”年过六旬的白发老人,矮墩的身材,背有点驼,循着声后便迎了上来。

“老先生,我有一事相求…”他凑到老人耳边,半点也不含糊。

段祁恩蹲在湖边朝桶里的“战利品”投喂着红虫,塑料桶实在太小,小鲫鱼在里头上演着“追尾”事件。

“祁哥,上车!”有把大嗓门在喊他,惊的落在藻上的白鸟一跃而起。

只见陆奕然摸着那一溜灰黑色的三轮车,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车子看上去已有些年岁,却被封存的很好,它洁白、宽敞,干净利落。

有些旧物总会经得住岁月的洗礼,而越发深沉。

“夜路不好走,我载你。”那人朝他招手,段祁恩站起身拎着小桶便走了过去。

凉飕飕的小风似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扬起一把尘土呼进陆奕然眼中,他立马刹车上手揉了揉。

坐定后他回头望向身后的人,段祁恩正抱着手臂盘腿坐在车斗里,耷拉着脑袋,眼睛紧闭,他伸手撩起人额前的碎发,将它缠绕指尖。

那人并未醒来,安稳的与山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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