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进小树丛,在墙角的暗影处伺机而动,段祁恩朝身后的人看了眼,给人指了条路,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会有车开进来,出去后立马跑。”他的声音不高,可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陆奕然心有不安,咽了口唾沫,仍试图挤出一个漂亮的笑容,但没有成功,那样子倒像是患了牙痛。
段祁恩看了眼时间,嘴角一撇,一回头便见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门前有辆小货车早已静候着,门才打开了一半那车便驶了进来,段祁恩倚在墙壁的身子动了动,陆奕然见状也警惕了起来,紧贴在人身后。
段祁恩一弯腰,快步闪到货车的侧面,与货车交错而行,车尾刚摆进院内,他已经贴着车屁股溜出了门外。
车子已经停下,车尾与与门闸靠的极近,跟在他身后的陆奕然只能挺胸收腹侧着身方可走过去,段祁恩见他蹑手蹑脚的模样,脸上写满了不悦,眉毛都快蹿到天上,只好伸手一把拉过那人的手臂,强行将人拽了出来。
“谁?!”车窗有人探出头来恼怒的大声咆哮。
段祁恩的目光轻扫而过,匆匆一瞥间,陆奕然便知晓他的意思,两人不约而同,撒腿就跑。
几缕细碎的刘海在段祁恩额前随风飘摇,细密的汗珠一点点沁满额头,那人却任由汗水顺着脸庞滑落,听着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陆奕然紧盯着段祁恩的脸一刻都不曾移开,仿佛那就是道标。
也不知跑了多久,陆奕然只觉脚下像绑着千斤巨石,怎么也跑不快,怎么也跑不起来,可前面的人并未回头,甚至越离越远。
陆奕然颓着腰深吸一大口气,随即猛地站直,不遗余力,紧跟在后。
在生物学上,苍蝇属于典型的“完全变态昆虫”,它自有一套飞行技能,上跳下窜又时不时停下,被人用蒲扇一呼,竟一头撞到玻璃上,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没有的。
内街僻静,客人稀少,又正炎炎夏日,店内的吊扇粘了报纸,在头顶转起个小旋风,张姨百无聊赖的摁着计算器,眼神一直瞟到别处。
就在这时,店铺前有位母亲正要开锁骑车,身旁的小女孩一下挣脱了母亲的手,内八脚啪嗒啪嗒地跑进了店内,胖墩的身子还站不稳,就在小手乱挥间一巴掌拍到如荼似火的蛇果上,本来就堆得不稳的水果,在碰撞间一连串塌落,眼看就要砸到小女孩的脚上,惊得张姨从椅上乍起,铁椅吱呀的发出刺耳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有双结实的手臂托着小女孩的腋窝将她像拔萝卜似的离地提起,小女孩的腿在半空荡了一瞬后便被人轻放到一旁,张姨连忙走过来捺住小女孩的肩膀以免她又到处乱跑。
将小女孩送回母亲手里,张姨还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那粗心的母亲,等两人走后,张姨仍感慨万千地嘟囔着,也没人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刚刚谢谢哈,你怎么还不开铺?”张姨回到收银台前就见段祁恩蹲在一角逗弄着白色“毛绒球”,小猫很黏他,一见到他就撒娇,小尖塔似的耳朵一颤一颤,蓝宝石般的眼珠还可怜巴巴。
“一会要去补货,没人看店。”段祁恩不以为然的说道,他一站起身小猫就不舍地爪上了他的裤管,两条后腿蹬的笔直。
“你招个员工帮忙看铺不就好了,当老板坐着数钱就行,何必事无巨细一手操劳。”张姨歪头笑到,走过来将吃里扒外的胖猫一把抱起,还在盛雪的皮毛上挼出几道指痕。
张姨说的不无道理,段祁恩沉思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想法。
第二日,段祁恩贴了张告示在门口,上面写着“诚招店员一名,能干话少,包吃包住,有意者请联系以下电话。”之后就骑着自己的“汗血宝马”去找庄哥下棋了。
才在半路电话就响个不停,段祁恩只好原路返回,他一看,竟来了三位面试者,不幸的是陆奕然也是其中一位。
上岗
铁皮从对面楼顶跌下,落地后对折成另外的形状,那声音震耳欲聋,喧嚣地回荡着,笼罩在内巷上空。站在店门前的几个人纷纷向那边望去,耳膜着实被伤害的不轻,脚手架上的工人操着不咸不淡的方言扭头就朝他们诚恳的道歉。
段祁恩回过神来仔细打量面前的几位应聘者,最左边的一位长得黝黑壮实,身材高大,国字脸,双眼炯炯有神,紧抿着坚毅的嘴唇,不苟言笑。
中间那位衣着得体,举手投足间透着书生的气质,说话声音朗朗入耳,显得温和可亲。而最后一位,黑色短发,两侧短而顶上长,都还未对上那人的眼段祁恩便移开了目光,这人他可太熟了。
“哟!选妃呢?”张姨从隔壁过来,走到段祁恩身旁一手搭在人手臂上,饶有趣味的调侃道,段祁恩倪了妇人一眼,将脑袋伸了过去,掩嘴在妇人耳边轻声道:“给支个招。”
张姨闻言,双目微眯,细长的眼睛里,两颗奸诈的小眼珠,泛着棕黄色的光泽,她扯了扯段祁恩的衣袖将人拉到一边,踮起脚覆到人耳边,嘴巴一张一合,突突地吐着字句,像把机关枪。
段祁恩倾着身听完张姨的一席话,差点啼笑皆非,心里觉得妇人的方法太过琐碎,他完全没必要让他们公平竞争,看顺眼的直接请了便是,却见妇人一直朝自己挤眉头使眼色,段祁恩真怕她会得眼疾,反正闲来无事,便与妇人一同捯饬了起来。
三个人被带进店内,段祁恩绕进玻璃柜台,从立柜上取了几盒包装精美的酒,又抽了几条烟摆到柜台上,“报一下名字。”他眼底轻漾着笑意,满脸堆欢道。
“额…徐海阳”壮实的男人虎头虎脑的回答道,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望了他一眼,稍有一怔却连忙接口,“喔!永安!”。
“陆奕然。”最边上的男人声音沉稳,眼中没有丝毫迟疑。
他又没问他们的名字,段祁恩在心中嗤笑不已,手指敲着柜台指了指面前一堆货品,讪讪道:“我说它们。”边说着边随手拎起一包烟抛给中间站着的永安,那人手忙脚乱地伸手圈了个兜想将其接住,却不料烟盒贴着他的手臂滑了出去,掉到了他的鞋边。
陆奕然先他一步弯腰将烟捡起,振振有词的说道:“钻石芙蓉王。”他将烟盒放回桌面,凝望着段祁恩的眼,干脆地再次开口:“单盒售价百元以上,万宝路硬金,三五铂,云丝顿硬红…”指尖在烟盒上一包包点过,诉着它们的名称,像上课点名。
另外两人和一旁站着的张姨都围上前来,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瞠目咋舌,眼中透着惊奇。
“等等。”
段祁恩屈指将一个烟盒从陆奕然手中划了出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倏然相撞,仿佛刀剑相击。
段祁恩收回眼神毫不客气地说道:“一般性薄膜,光泽较差,透过薄膜看烟盒会觉透明度远不及其他,上手摸还有滞手感…”他将烟推回陆奕然手中。
“这是假烟,看不出来?”
他神情慵懒,语带讥嘲,眼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玩味。
陆奕然一时气结,却也无法反驳,他虽对烟酒有甚详解,但万万不能像段祁恩那般眼光独到,那人头脑聪敏,心思缜密,能将你玩于股掌之上,你还浑然不知,仍笑着替他数钱。
比起陆奕然,徐海阳和永安更是惨不忍睹,两人从未接触过烟酒,完全是因工薪待遇而吸引前来,只能照着盒子上的名称念,遇上英文包装盒便完全卡壳,被段祁恩一顿暗讽,半分情面都不留。
之后,张姨还自荐客串蛮横顾客,上演了出恶意刁难的戏码,段祁恩翘着腿坐在一旁看他们“舞龙舞凤”,神情淡然。
张姨好像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水果店场景带入,可事实上哪有人来烟酒店无理取闹,合适就买,不合适便罢,他从不屑与人讲价。
抵不住徐海阳是个粗人,面对妇人的撒泼是毫无招架之力。
“我力气大,我负责取货老板看铺不就好了?”徐海阳不懂什么迂回曲折,索性有一说一,他峥峥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板眼中隐含着热切的期待。
段祁恩正翘着二郎腿,晃着脚,手搓摸着自己长出小胡碴的脸庞,眼睑微垂,心不在焉地盯着鞋尖。
听到有人叫唤,这才抬眸,看向众人,沉思片刻后他才直起腰板将靠椅拉到一边,将他们引到外面。
段祁恩将傍在墙边的折叠桌撑开,陆奕然见状连忙找了几把椅子过来。
“坐,扳手腕。”
段祁恩的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哑口无言,可那人浑然不觉有啥不妥,抬了抬下巴,大掌已然按在了桌面上。
嚯,好幼稚。
除了陆奕然以外,所有人都没了刚才的卖力,像是在悬崖边滑翔,刚开始绷紧神经,如今瞬地降落,心里一下有了落差,只觉甚是儿戏。
陆奕然可没想这么多,向站着的人招手,“利索点。”他郎声道。
陆奕然惯于快节奏的生活,有些不满村里人的拖沓,他自始生于优渥的家庭,多少仍有少爷脾性,除去段祁恩以外的人他可没少吆喝。
对此,陆奕然还从不避讳,恨不得昭告天下,段祁恩就是他的特殊存在。
“预备。”
段祁恩将手放在陆奕然与永安交握的拳头之间,迅速瞟来的目光,从两人的脸上一掠而过,不乏探寻的意味。
永安细胳膊细腿自然不是陆奕然的对手,没撑过三十秒就被人撂倒,一结束陆奕然便立即把手松开。
他把自己归为段祁恩的所属物,别人碰他,他嫌脏。
即便陆奕然很快松开了他,可永安早就只能靠不停的甩手才得以保持血液流畅。他惨败后,就被人搁到了一边,无人问津,徐海阳给他腾出位置,还回头憋笑一声。
徐海阳坐到陆奕然对面,两人一交手,脸都绷的死紧,不一会便脸红脖子粗,都龇着牙,用尽浑身的力气想压到对方。
徐海阳刚把陆奕然的手扳偏一点,陆奕然便用力反抗,拉成平局,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两分钟,还是不分胜负。
徐海阳手劲奇大,陆奕然只觉那人似要将他的手骨捏烂,他双唇紧抿,抑制住欲要露出的牙齿,踩着地面的脚动了动无意碰到了对面的人,他猝然心生一计,提起脚便一脚跺人鞋面上。
徐海阳吃疼,一下泄了劲,竟被人迅疾扳倒。
“你!!!”
那人手指都快怼上陆奕然的鼻尖。
老板
陆奕然一把将人嘴捂上,那人的指尖直落落的戳在他脸上,指甲陷入了皮肤中,徐海阳涨红的脸鼓起腮帮子,额前露出与抬头纹不相映衬的青筋。
“过来。”段祁恩的声音忽地响起,这一声喊,浑厚而沙哑。
陆奕然自觉地松开手走到人身旁,段祁恩只会对他一个人这般不客气。他走近后,那人便上手蹂着他的后脑勺,他的脑袋不受控的向前一点一点,当他想挣脱那人的大掌时,还未开口,段祁恩就停下了动作,手滑到他耳旁,将他的脑袋扳到自己唇边,“跟人道歉。”段祁恩在他耳边吐出气声,看起来像是在咬耳朵。
陆奕然一下僵在原地,心头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段祁恩看到了,但他选择了自己!莫不是还残留一丝理智,陆奕然真想冲上街道大喊大叫。
“抱歉…”声音未起,人就立到了徐海阳面前,陆奕然双手搭在膝盖上,给人鞠了个躬,头顶的发丝一颤一颤的,坚毅又诚恳,殊不知,那人低垂的脑袋下正咬唇抑制着咧嘴大笑的冲动。
段祁恩摆弄着手中的废纸,却一直没叠成想要的形状,时不时无心地往门外瞄几眼,就见陆奕然笑得一脸油滑,正跟徐海阳和永安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不到一会,就将两人说服了,段祁恩将折皱的纸抚平,摇了摇头,浅淡一笑,如轻云那般。
段祁恩仍记得,刚得到这辆“电喷太子款”时有多麽爱不释手,强行拉着肖弘文四处驰骋,刚开始,他的技术糟糕透顶,经常在急刹时车翻人飞,可等他技术娴熟后,便再也没载过任何人。
陆奕然见段祁恩正摸着自己的土款坐骑一脸的惋惜,虽不知原因,但习惯性就走上前去想说些安慰的话语,话到嘴边,一顶硕大的头盔被抛了过来,陆奕然连忙将它接住兜在怀中。
那人回头,面无表情,语气不善的说道:“对它好点。”像极了带孩子托管的操心家长,陆奕然笑了笑,笑意在不断加深,眼梢的笑纹都透着溺爱,“我又不会骑摩托,你在担心什么?”
听完他的话,段祁恩将信将疑,没有说话,抿着嘴,若有所思。
过来一阵,段祁恩才鄙夷地问道:“你走着去?”,“有什么关系呢?”陆奕然毫不迟疑的反问道,边说着边将人遮住眼睛的碎发拂开,还趁机摸了摸那人下颚的软肉,微凉的皮肤比他的手温低多了,陆奕然情不自禁便紧贴了上去。
段祁恩扭过头避开那人的手,厉声呵斥道:“什么毛病!?”他面容肃穆,与刚才人畜无害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能没有你的病。”
陆奕然将段祁恩的衣领下拉,在人脸上偷啄了一下,得逞后,便傻乐着跑开了,跑出很远才发现,竟忘了将头盔归还,抱着又麻烦,只好一路上跑跑停停把头盔扣在脑门上,走得七扭八歪,就差没撞人身上。
段祁恩打了个寒颤,转身跨上坐骑,随着马达的轰鸣声,“汗血宝马”倏地飞了出去。
温和而软化的黄昏,给街口罩了层玻璃纸,使它看起来飘飘荡荡,陆奕然站在斜坡上,纸箱被撂到一边,他才一停下疲惫便从四肢钻进皮肉里,骨骼软绵绵的,宛若失重。
耳边那火急火燎的动机声越离越近,刺眼的白灯,照出一道直线,摩托喘着粗气停在了他身边,车上的人藏在一片光影后面,若隐若现。
“偷懒?”那人佯笑道,语调懒散。
陆奕然的唇无声地动了动,欲言又止,又低下头去,轻轻地叹了口气,“可不嘛,都干一天了。”他朝段祁恩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段祁恩拧了下把手,侧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要不要我帮你。”他的话,半真半假。
话语刚落,就见段祁恩提起了脚,果断地踩上纸箱边沿,稍用力一蹬,那纸箱便像跳楼阶似的磕磕碰碰地跌下斜坡。
“唉…”陆奕然怒极反笑,面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虽是怒容强面,其实心里并不生气那人的作为,他转过身,就去追那“长腿”的箱子。
纸箱刚安全落地,就被尾随而来的段祁恩拎着塑胶带提到坐骑上,车头摆了摆,那人长腿一撑,车便咻得驶远了,呼了陆奕然一脸的尾气,他呆愣了半晌,面上涨起了难看的绛紫色。
等陆奕然跺着伶仃的步子回到烟酒店的时候,就见还放在门口的纸箱已被开封,他立马想到有小偷偷东西,赶忙凑近去看,一罐罐可乐齐整的放着,却唯独缺了一角,他抬头往店内望去,没见到段祁恩的身影,竟看见肖弘文正站在柜台前翻着漫画,手里就拿着罐可乐。
陆奕然一见那人就无名火起,刚走上前才发出半个音节,却骤然噶住,只见那人旁边摊了张躺椅,段祁恩正阖眼酣睡,宽阔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许是疲累的关系,紧蹙的眉头稍有舒展,平日的冷竣似乎尽数卸去,竟显出一点甘甜的味道来,布偶猫也乖巧的蜷着身子窝在他臂膀里,写意地晃着尾巴。
陆奕然摸出手机,枕在柜台上,镜头对准那人就是咔嚓好几下,肖弘文在一旁看着,像失声了一般张大着嘴巴。“老!流!氓!”他半天才憋出三个字来,话刚出口,就被陆奕然塞了张手纸到嘴里,“说话小声点!”那人瞪了他一眼,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陆奕然腻烦的朝肖弘文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踏出了店门,肖弘文满脸不爽的闷哼一声,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回头看了眼段祁恩,蹲下身,手背抵着下巴搁在手柄上,望着人光洁的脖颈竟入了神。
“喂!”
肖弘文出来的时候就见陆奕然倚在墙上捧着手机痴笑着,听见他的声音后,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黑了张脸,当他靠近时,还倏地闪到了一边,像鸟群迁徙似的。
“啧,瞅你那样!问你要个祁哥的号码!我刚换了手机!”肖弘文粗声粗气地说道,挺起胸膛,十分傲慢的模样。
陆奕然站的老远将手机仍给了他,“有备注那个就是。”他活动了一下僵涩的手指,眼睛看向别处。
肖弘文翻出联系人,一眼望去全是冰冷的数字,唯独一个有备注的号码高置于顶。
“老公!!!??”
肖弘文的眼珠嘣就瞪出来了,下巴快要哐当砸脚上。
陆奕然被他吓了一跳,回头挑了挑眉,露出顽皮的笑容。
“手抖了,原本写的是老板。”
冰镇
有时,段祁恩会想,要是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单纯一点,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六七月的天,人仿佛掉进了烧透的砖窖,抬头会眼睛痛,等低头便眼冒金花,烟酒铺一早就伸出了凉棚,段祁恩站在底下漏着半面身子,日光照在他胸前,他将两只袖子卷到肩膀上,把短袖穿成了黑背心,此时的他正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摇着大蒲扇在太阳底下晒纹身。
陆奕然站在人身旁,模仿他的样子,也露着膀子,伸到太阳底下,他拿了把手持电扇,照着那人的脸,就是一顿吹。段祁恩手上的蒲扇比他的脸都要大上一圈,那人一扇他还能蹭到一丝凉风,酷暑都抵不住心底的蜜意。
时代换了,还未习惯新的都已变旧了,老伯的雪糕车生意不景气,拐角就想开到别处。嘹亮的口哨声通过双唇和气流发出,能传到很远,“你们要碎碎冰吗?”老伯见两个男人站在路边,便随口打了声招呼。
原本一股骚动直捣心底深处,但看到雪糕车靠近,又完全溶化了,“喜欢吃碎碎冰吗?”陆奕然转头望向段祁恩,语速飞快,兴奋又热情,段祁恩似是被他问住了,愣了半晌才开口道:“不喜欢。”他话不多,却直白明了。
段祁恩将蒲扇塞到陆奕然手里,拖着步子便走回店内,凉拖与地面摩擦,发出闲散的沙沙声,自小辗转数地的缘故,段祁恩对新环境的适应度很高,才没来多久就完全地入乡随俗。
陆奕然喊停了老伯,目光却一直紧跟着那人,直到老伯唤了好几声“小哥”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卖起碎碎冰了?”陆奕然不解的问道,扫了眼冷冻箱里五颜六色的冰棒子,上手摸了一把,却落得满掌凉水。“嗐,这东西火,价格又便宜…”老伯话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面上的笑容有丝尴尬,他将支架撑起后便问陆奕然想要什么。
“有没有杯装雪糕?”陆奕然双手围了个圆,问道,听了男人的话,老伯瞪圆了眼,脸色更是难看,只觉面前的男人在戏耍他,他卖的是甜筒哪来的杯装雪糕?
陆奕然瞅了眼老伯半白的脸,也没放到心上,自顾自地就趴到铁板上向里张望,不一会,才开口道:“就要那个吧。”,他指了指老伯身后的大桶雪糕。
老伯给他装袋,还贴心的送了个挖球器,“你家几口人啊?”老伯将几斤重的雪糕递到人手里,陆奕然手上一沉,连忙换上两只手提着袋子耳,“两口子。”他抬头龇牙笑道。
“那买碎碎冰啊!多有情趣,还能一人掰一半!你这得吃到什么时候?!”老伯刚弯下的腰,听到他的话后愣是直起身来,瓮声瓮气地说道,老伯只觉得这事奇葩,不免絮叨两句,可万一男人退货,他可不认。
听了老伯的话,陆奕然不禁眉开眼笑,“我不想同他分享,我想全都给他。”他嘴角上扬,高高跃起,似连中百万。
男人离开后,老伯仍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男人单薄的背影因一席话而修整、拓宽、继而加深。他吸了吸鼻子,敛去表情,将一把零钞仍进罐中,关上了车门。
店铺内不煮食,自然没有碗和勺子,陆奕然将盖子打开后处那苦恼了半天,段祁恩却不以为意,翻出塑料袋里的挖球器,在人面前晃了晃。
“这…”陆奕然皱眉,不太情愿的接过挖球器,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用手来吃。
雪糕面上冒着凉气,陆奕然往那敲了敲,结实的紧,他使劲转着手腕想往里挖,可除了能刨出一层冰渣,便再也无法深入。
“给我吧。”
在一旁像生锈般傍着立柜的男人突然开口,并向他伸出了手,那手,掌纹分明,隐约可见紫色细血管在手腕密布,蔓延至掌心。
陆奕然将挖球器放到段祁恩手中,那人一手稳稳地接过,另一只手已然摸出了火机,火苗跳跃,在勺头底部转了一圈,陆奕然托起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你很会生活。”他从不掩饰脸上的赞许,段祁恩轻笑一声,眼尾弯起,“我是生活白痴。”他果断否认。
段祁恩收起火机,将挖球器再次陷入坚实的表面,结冻的组织一下遇到火热的容器,渐渐地便软化了,段祁恩轻松的舀出半勺,咬了一口。
“嘶…”
老伯的雪糕桶没有标签纸,也不知是什么牌子,味道竟不输于大牌,就是太冷了。
“怎么了?味道不好?”陆奕然追逐着段祁恩的目光,悄声问到,并将那人唇上残留的奶油轻轻抹掉,含入口中。
“太凉了,牙齿敏感。”段祁恩平静的说道,又挖了一勺,仰起头直接抖嘴里,避免再沾到牙齿,“你喜欢吃雪糕?”陆奕然柔声道,眼中有苦苦期待。
“还行…”那声音极轻,似是无心的脱口而出,可下一秒却话锋一转,段祁恩将盖子重重合上,稍仰下巴睨着那人吩咐道:“吃不了这么多,一会记得提走。”
庄哥曾说过,段祁恩是个“烟鬼”,而“烟鬼”本人却从不承认,他只是个香烟爱好者。
好了伤疤忘了痛,对资深烟民来讲,戒烟仿佛是个笑话。有了陆奕然这位十佳员工,段祁恩更是脚不着店,听说庄哥的卷烟厂招品烟员——品烟员,被人称之为“烟鬼”的终极梦想。
次日,他一早便出发了。
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装着二三十支烟,他们被要求吸完后在打分表上给这些样品的刺激性、光泽等指数打分。段祁恩是走后门来凑热闹的,别人是品一口,他却不知不觉就把二十几支烟抽完了。
庄哥四十出头,身材中等,衣着普通,连发型都中规中矩,老诚的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是位暴戾恣睢的奸商。
“品烟员一日体验感觉如何?”
庄哥接过小股东递来的的烟,将其点燃,烟雾上升,像是盛放的玫瑰。
段祁恩咧嘴一笑,笑意在唇边勉强浮现,“抽得我口苦。”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那你别来蹭!”庄哥尖酸地说道。
“不行。”段祁恩抬眸,嘲弄地挑起眉毛,单刀直入地回答。
“小样!”庄哥哼了一声,半恼半笑,说罢,便伸手捽了把段祁恩后脑的头发,段祁恩一怔,假势提起胳膊肘就要往人肚子撞去,可最后也没落下,任由那人放下的胳膊搭在他肩头上,像位成熟的长辈一样。有的人值得滴血相饲,虽自觉逐渐衰弱,却也为之快活。
回到店时已是深夜,卷帘门降了一半,仍能看到店内有微弱的亮光,段祁恩弯下腰,钻了进去。
店内只留了一盏灯,十佳员工正趴在柜台那,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在他手边有个冰镇桶,外侧还挂着水珠,出于好奇,段祁恩便放轻脚步走了上前,他往桶里望去,只见一盒小巧的冰淇淋正藏在冰块中间。
段祁恩一下怔住,短促而痉挛地呼了口气,像生根似的站着,好一会后,他才拿出那盒冰淇淋,走的那人跟前,他将盒子贴上那人的耳尖。
陆奕然被冻的一哆嗦,半眯着眼倏地抬起头来,却见段祁恩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那人脸上细致的绒毛,轻吸鼻子,能闻到那人身上苦艾的味道,夹杂着浓烈的尼古丁。
后脑勺被人瞬间扣住,未诉的话语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吻中,陆奕然承受着那人口中苦涩的味道,并一味地想探求更多,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贪婪地攫取着属于段祁恩的气息。
“陆奕然,该下班了。”
段祁恩松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星宿
为了压榨员工段祁恩打算把店铺阁楼让给陆奕然,他本想提几句试探一下那人,毕竟阁楼暗窄不是每个人都能习惯。
“段祁恩,你疯了?!”
那人浑浊的眼珠跳跃着凌乱的光芒,嘴张得跟拳头那般大,段祁恩被那人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较高的分贝使他心房一颤,他将耳屏下压,脸上已有不悦。
陆奕然一张酣红的脸跟喝醉了酒似的,他在舌尖上咬了一口,不可置信的问道:“这种好事还能落我头上?!诶?你怎么了?”只有他兴奋的像只跳蛙,而段祁恩早已出了店门,一脚跨上了摩托,另一只脚后跟正打开边撑,陆奕然大惊,立马跟上前去。
陆奕然从后背搂上人的腰,面向那人的侧脸,只见段祁恩浓眉微蹙,薄唇紧抿,正在动怒的边缘,陆奕然禁不住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线。
段祁恩就像那夏天的柑橘树,挂着青皮的果,苦是一定的,却也很甜。
“我是太高兴了!你的意思是我能入住你的地盘?是我太激动了,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嚷嚷的,能不能原谅我?嗯?”他用额头抵着人的颧骨,安谧而恬静,用只有段祁恩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
那人出去后便再没回来过,陆奕然发觉自己好像被段祁恩彻底无视了,没办法,他只好拜托隔壁张姨留心照看一下店铺,自己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往阁楼搬。
阁楼很矮,让人颇有逼迫感,没有斜角,但四角能看到露出的水管,窗开的很小,光线暗黄,这里除了一个置物架、一张单人布床以外,什么也没有。
床上的枕头和被褥还未被收拾,陆奕然一下扑了上去,熟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嗅觉和触觉,因为喜欢,而成倍地发酵,他伸出舌尖反复轻舔嘴唇,身体软成一滩水。
庄太的人几次到店里都找不到段祁恩,这次赶巧,人自己送上门来了,问了那人,原来是车坏了又正好路过,便看看能不能借到车回去。
晚饭时分,庄太便请段祁恩一同吃饭,吃的都是平常的菜肴,然而这菜经庄太之手却完全不同了,空心菜炒得嫩绿,也不知放了什么调料,原本的轻浮之意,都给调料恰好沉住了,姜葱鲶鱼香甜,鱼背上切了几条刀口,蒸出了清淡嫩黄的汁,味道渗透鱼里,使鱼肉变得脆口,让人回味无穷。
段祁恩习惯了将庄家当成食堂,隔三差五就来转一遭,他不挑嘴,两夫妇也爱招待他,晚饭后,轿车将段祁恩送到巷口,他独自一人散走回别墅。
一个人走,巷子都宽阔不少,也不知是否与那晚的女人有关,每次他步入这条小巷感官都会变得异常敏感,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吸引他的目光。
天并非纯黑色,倒是黑中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一直伸向远方,无意间,不远处的转角依稀可见一个诡异的黑影,段祁恩一怔,心头痒痒的,仿佛有蜘蛛在乱爬,他没觉有多可怕,反而还跟了上去。
段祁恩驻足于拐角处,探头往胡同望去,没见什么恐怖的东西,反倒是见到了一个人,那人正扛着类似大扎啤的东西,步履艰难,捉“鬼”没成功,段祁恩便大大落落地走上前去,前面的人听到有脚步声,倏地回头,肌肉紧绷,眼神机警,可当看到来人是段祁恩时,那人一下没了气势,像只洁白柔软的绵羊,毫无攻击性,眼睛似搽过油那般在发亮。
那人背着光,整张脸藏在黑暗中,段祁恩定神一看,心中暗骂,没半丝犹豫,他转身就走,举步生风。
“我的祖宗啊,您还没消气呢?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陆奕然立马两步并成一步跟了上去,他挽住段祁恩的手臂轻轻摇晃。
“松手。”
段祁恩无动于衷,脸色阴森强硬,眉间挤出一道深刻的竖纹。
“你跟我来,要还生气的话我立马离开!”陆奕然斩钉截铁的撂下狠话,倔强的紧咬牙关。
陆奕然将段祁恩带到某处顶楼,这里是整条村子最高的地方,视野开阔无阻,远处靡靡的灯火在不眠夜中闪烁,楼顶的风很清凉,时而高飞,时而低掠,段祁恩坐到身后的木板上,手一沾,发现这块木板很是干净,像被人擦过又或是一直有人在使用。
陆奕然在一旁架着“大扎啤”,全神贯注,脚好像粘在地上似的,没一会,他突然“刷”地抬起头,眉角含笑,从喉咙尖发出声音:“祁哥,快来!”他压着嗓子,像是怕惊扰到受伤的动物。
段祁恩起身,将头凑了过去,只见镜片中几颗□□的星镶嵌在天幕下,点滴光芒融汇一体。
“像吗?”陆奕然凑趣的问道,段祁恩回头看他,只觉好笑,“像啥?”“你再仔细看看…”那人有些急了,看着星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色不大好看。
“是天蝎没错的呀?”
耳边传来陆奕然的小声嘟囔,段祁恩凝神,仔细再看,一个红宝石般的巨大钩子深入银河,蝎子的尾勾清晰可见,“看见了。”段祁恩离开望远镜,稍仰下巴,轻笑不语。
陆奕然倏地望向他,带着一种夸张的感恩之意,脸上洋溢着狂热却感慨万千的叹了口气,“天蝎座流星雨的周期就在最近,也不知今晚能不能看到…我最近天天上这观察,你也知道,流星可遇不可求,所以我…”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刹间,就见一颗流星正拖着长尾巴似的蓝色磷光,在夜空中划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好一会才逐渐消失,段祁恩瞥了眼身旁的陆奕然,那人脖颈发硬,两眼发直,嘴巴张成O型。
段祁恩收回目光,无声的笑一闪即逝,他谨慎地迅速收敛,“你喜欢天蝎?”他道,“喜欢啊!你就是天蝎座。”陆奕然激动得脸颊绯红,声音高了八度。
“你知道吗?天蝎座流星雨速度慢、亮度高,在某种程度上说,这代表着绝对的爱情和对爱情的绝对忠诚。”
“你看到了吗?我的嫉妒、我的占有和绝对的爱。”
那人眼中的深情,被光线瞬间捉捕,像蔚蓝的海,纯净得揉不进一粒细沙。
言罢,陆奕然便躺倒在木板上,手枕在后脑勺下,心满意足地咂着嘴。
段祁恩走过去,躺到他身旁,仰着头望向那片陆奕然深爱着的星空。
“黎明要来了。”有人在睡梦中凑近他耳边轻唤,段祁恩拢了拢身上盖着的衣服。
“嗯,我们黄昏再见。”
圆领衫
灰尘颗粒的直径在百分之一毫米到几百分之一毫米之间,人眼能看到的灰尘,是灰尘中的庞然大物,这点在黑色布料中尤为突出,一拉开细麻窗帘,便尘头四起,猛烈的光照经过灰尘的散射,强度被大幅削弱,因而变得柔和。
窗帘又大又沉,不便拿去清洗,段祁恩一大早便约了洗衣店的□□。
工作人员小钟到了段祁恩家中,协助他将窗帘取下,段祁恩问了小钟是否有开车来,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便将床单被套全数入袋一并拿去清洗,为了给初体验的顾客留下好印象,小钟还特意赠送了衣物清洗服务。
不再是一个人蛮干,店铺阁楼段祁恩是不打算再住,他预想着把东西清出来当个小仓库。
“店铺那还有床被子,跟我来取一下。”段祁恩轻松而客气的对小钟说道,并用小袋将昨夜没来得及手洗的衣物装起递给那人,随后便与人一同驱车去往店铺。
店铺与小别墅仅隔一条街,没到八点隔壁张姨早已开始张罗,段祁恩见到她时她正给客人找钱,垮腰包被零钞塞的满满当当,抽一张出来就掉一张在地上,她低头去捡时竟看到段祁恩破天荒的一早来到店铺,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奇,本有话想与人侃,可话到嘴边又一时忘记,便打了声招呼暂且作罢。
烟酒店门前光秃秃的,连一桌一椅都被人收拾的一干二净,卷帘门锁得密不透风。
手中的大串钥匙在段祁恩开锁时相互叮啷碰撞,动静不小,他呼啦地将卷帘门拉开一半,手抵在底帘让小钟弯腰进来。
店铺内岑寂无声,跟门前一样拾掇得利索,段祁恩领着人走上窄细的楼梯,他地熟便捷足先登,而身后的小钟因光线灰暗,一时没注意到梁角,他一昂头“咚”的一声被嗑的不轻。
段祁恩本想回头看看,头才转了四十五度角,却在不经意间,眼尾睇到布床处,就见布床上,薄被正高高隆起,还因那渊沉的声响颤动了一下。
段祁恩走上前,透过小窗照进来的天光,看到一颗脑袋露在被子外面,许是光线一下被遮挡,那人的眼皮颤颤巍巍的,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半睁。
当看到面前的人后,那人嘴角挂起绵甜的笑,伸出光溜的手臂便去牵段祁恩的手,“祁哥…早…我不是在做梦吧…”他声音轻飘,如丝缕那般。
“陆奕然,有人。”
耳边传来段祁恩的声音,像一记当头棒喝惊的陆奕然心脏骤停,他倏地整个人缩回被子里蜷成一只虾干。
“起来。”段祁恩朝黑团逼斥道,无意间,瞥见床头靠架上醒目地挂着几件衣服,他以为是自己没收拾走的脏衣,便随手裹起仍给了小钟。
“那谁,你能不能先出去?”少时,陆奕然才梗着脖子探出头来,面露难色地朝站在楼梯口的小钟说道,他耳尖到脖颈都在微微泛红,眼睛像要撑破眼眶。“喔噢,我楼下等你,哎哟…”小钟用探索的目光望了眼段祁恩,随即提着袋子转身就走,却因走得冲忙在同一处地方又再次碰壁。
等人走后,陆奕然才四周看了眼,却怎么也没见着自己的衣服,“祁哥,我挂那的衣服呢?”他疑惑的问道,指了指床头靠架的位置,段祁恩抬眸,面色浅淡,“是你的衣服?抱歉,我扔去洗了。”他道。
换做是别人绝不会买账,可陆奕然又不是别人,听了段祁恩的话他只觉心脏软得没力量跳跃,他粲然一笑,开口道:“为什么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陆奕然捧起人的脸,望进那人蓝洞般深邃的眼眸。
段祁恩挣脱他的手,才发觉陆奕然竟赤膊跪在床上,他轻咳一声背过那人走到置物架前给人找件衣服,以前怎么没发现陆奕然还有半裸睡的习惯。
一件圆领衫被扔到陆奕然头上,冷杉的味道扑鼻而来,他深嗅了一下,殷切的、心跳的、血液都在加速流淌,陆奕然赶忙将衣服套到头上,伸出两条手臂。
这衣服他穿起来又宽又长,短袖变成中袖,衣摆快要将短裤裤腿给盖住,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空瘪,段祁恩眉头微蹙,觉得这人松垮的模样很是邋遢,他睨了人一眼,神情凝重,“把衣服往里扎。”他道。
陆奕然被那人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他噗呲一笑,将过长的衣服塞进裤子里,双手向上提了提,最后再整理下摆,虽然这很不符合他的审美,但他习惯了对段祁恩言听计从,他想成为段祁恩心中的“优等生”,成为他的首选。
“土。”段祁恩打趣道,原本微蹙的眉毛渐渐松开,嘴角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谢谢您嘞…”陆奕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低声密语,并不舍地将床单、被套退出来装进清洗袋。
烟酒店的主要收入来源于酒水代理,别看烟酒店无人帮衬,但要知道,他们从不靠散户挣钱,一般买一包烟几瓶酒散户都是直接去社区便利店买,烟酒店的主要客户来源是团购,一般是批量出售,很少零售,这也是烟酒店看起来没人“光顾”,但依然灯火辉煌的原因。
今日依旧“门口罗雀”,段祁恩穷极无聊便找了枚硬币在上面铺了张纸巾,想用铅笔在上面描,描出个形来,可当他将纸覆上去之后,才发现纸巾太厚根本显现不出硬币的花纹,他只好将三层的纸巾撕成薄薄的几层,这次花纹是能看清,可纸又太薄笔尖一戳就破,他便又换了一张再次尝试。
陆奕然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模样,也不插话,心安理得地享受此刻的怡静。
“怎样?”段祁恩收起笔,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向旁边的设计师询问道。
在纸巾上作画自不能与在纸上作画相提并论,线条虽不雄浑,但不落任何细节,几乎整个图案都完美复刻。
“很好,特别好。”陆奕然从不吝啬对他的赞赏,“谢谢。”段祁恩对这话颇为受用,本想故作严肃却禁不住高挑眉毛。
“但你的指甲好像有些长了…”
陆奕然从纸巾上将注意力移回,才发现,段祁恩的指甲比以往稍长了点。
说罢,他便捧过人的手,轻轻地将一根手指握住,拿过剪刀将刃口千万分小心地伸进指甲与皮肉中间,然后,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剪,他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锋利的刀尖会戳到人的手指,他每剪一刀,总会皱一下眉,好似雕刻一件稀罕珍品。
邀请
俗话说,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子女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
几次到店外张望都不见段祁恩的车停在店门,张姨不时的看向钟表,在店内踱来踱去。
直至过了十一点,才有隐隐的引擎声传来,随着距离的拉近,引擎声逐渐清晰,那突兀的声响,如一把尖刀直刺入鼓膜,张姨一蹦三尺高,迫不及待地走出去,扬着一张卡纸同男人炫耀,“看!星级酒店的代金券,我女儿寄来的!”她下巴升起,乐得合不拢嘴。
段祁恩摘下头盔,甩了甩凌乱的发,将额前的刘海向后捋去,冲人轻微一笑,眼里的笑意久久不逝,“出息啊。”他不置可否地说道。
听到声音后,陆奕然摆起双臂便小跑了出来。
“你们在说啥?”他满腹狐疑,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今晚我请你们去吃饭!开开眼界!”张姨结实的拍了把段祁恩的背,嘴角快咧到耳边。
“你没事吧?”
陆奕然抚着人的背肌,眉头紧皱,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我又不是块豆腐。”段祁恩挑眉,轻蔑地扯了扯嘴角,随后翻身下车,将头盔挂在后视镜上。
陆奕然见人抛着钥匙就往店内走,便赶忙跟了上去,追问道:“你会去吗?那我怎么办?”
似是没听到那人的话语,段祁恩自顾自地从口袋摸出清单,看了眼就将其撕成细条,扔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