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才缓缓侧过头,漫不经心的说道。
“给你放个假?”
他凝望着对方的眼,张扬却又恬淡。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那靡丽樊笼,虽不愠不火,却因涉足它的矜贵,而如临深渊。
“来来来,整理着装,领导巡查!”
主管小姐吊着嗓子迅速召人聚集,大厅内乱成一锅粥,似烂眼儿赶苍蝇,服务员都聚到一起,无暇顾及客人。
但总有几个“吊车尾”的,永远会落在队伍后头。
一个纤细单薄的女人,瘦得像颗绿豆芽,此时的她正碎步跑向人群,套装空荡地“挂”在她身上,看起来像个行走的衣架。
火急火燎的女人无意间与段祁恩相撞,她低头跟人道歉后转身就想离开,段祁恩回头瞥了女人一眼,将那人喊停。
“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抱歉!”她急得脚不着地,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段祁恩承受着女人高爆发的热量,迅速将手伸到人后领处,将吊牌翻了出来,找到吊牌挂扣突出的地方,拉住有扣的绳子,用力一扯,吊牌完整的掉落。
他将吊牌放回女人手里,薄唇轻启:“冒犯了。”
他的目光扫到后方的人群,从一个个陌生的脸庞上飘忽而过,随即,便推了她一把,提醒道:“你要迟到了。”
段祁恩回神时,却不经意地闯入女人炙热的眼眸,里面有种他难以解读的东西,显得微妙而复杂。
“谢谢!”女人言语挚诚。
段祁恩报以一笑,稍欠身,与人话别。
陆奕然找到位置后便出来寻段祁恩,就见那人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如月季入怀,他就这样被吸引了,萦绕心间,无法抹去。
他们三人吃,点了五味菜。
趁张姨点单的空挡,陆奕然覆到段祁恩耳边窃窃问道:“你什么没吃过呀…”,言下之意便是,比这更好的你都吃过,怎么非要跟来这里吃饭。
听了他的话,段祁恩抬眸,淡然地望向前方,手指敲击着桌面,轻声道:“人的本性是不满足的,炫耀之人是对生活和生命缺乏安全感,适当予人安全感,也没啥不好的。”
他从容一笑,眼底明澈,似有解冻的冰河。
“小祁,多吃点哈!”
张姨热络的招待他们,说罢,便舀了一勺什锦素菜放入段祁恩碗里,段祁恩客气地点头道谢,动筷吃了几口后便任由它们积聚在碗中。
张姨又给他夹了块鸡肉,是靠近鸡胸的部位,肉质紧实略有嚼劲,段祁恩看着碗里的肉,想提筷,又将手垂下。
陆奕然见状,立马将那肉块夹到自己碗里,还把原本堆积成小山的素菜一并扒进自己碗中,他回头扫了眼面前的菜,伸手便给人夹了个鸡腿。
张姨在一旁看着他们,啧啧摇头,“这种员工哪里找呀…”她由衷地赞叹道。
段祁恩没应张姨的话,知道那人尽说胡话,真要让她出钱将陆奕然请走,怕是比登天还难。
段祁恩咬了一小块肉,将鸡腿撕开道口,鸡腿的肉质细嫩,滋味鲜美,甜咸适中,不一会,那块肉就见骨了,他轻吮那骨头,连骨头里都香飘四溢。
陆奕然要来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将人手指上的油渍一一擦拭。
就在此时,从外面进来了三两服务生,最后的菜品也被人端上桌面。
就在一群人正要退出去时,却见张姨骤然离座,楞着双眼诧异地望向门口,随即便听到张姨一声惊呼。
“小敏!”
人群中有个女人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刹那紧绷,张开的嘴一下合实,抑止住了正要发出声的叫唤。
过了半晌,女人才无措地开口:“妈…您…您来也不告我一声。”她从人群中出来,攥着衣摆怯缩地走到张姨身旁。
过了好一会,她才迟缓地将头抬起,望向房内。
女人一抬头,段祁恩便认出她来,这不正是刚才在大堂遇见的“吊牌小姐”。
张一敏也一眼便看到桌前的段祁恩,他那双迥深的眼眸,迎上她探寻的眼,四目相对间,她只觉心中好像有面小鼓,一直在“咚咚”的敲着,她满脸通红,双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只好挽住母亲的手,朝段祁恩的方向指了指,忸怩地问道:“他是谁?”
张姨看了眼女儿含羞的模样,便将人拉到了一边,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谈笑了一阵,掩嘴而乐,颇显神秘。
陆奕然将一切看在眼里,一阵不安涌上心头,仿佛有条小蛇在体内搅动。
他抿着唇,执意地将面前那碟素菜里的胡萝卜挑出来塞进嘴中,他机械似地嚼着,只觉口中的萝卜丝寡淡无味,他拿了杯水仰头喝尽,将细丝与液体搅混,一并灌入胃中。
张姨回来时便看到桌面上仍有许多剩余的菜品,她满脸纳闷地眨了眨眼,板着脸道:“怎么吃这么少?”,说罢便又想替人夹菜。
就在她欲要动作时,一晚上没说过话的陆奕然突然开口,他出言极快,不假思索,“您自己多吃点,他由我来照顾。”陆奕然神情拘谨,不苟言笑,眉宇间泛着郑重之色。
他可不想妇人再将柴的鸡肉与段祁恩不爱吃的胡萝卜放进那人碗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三章完结,非常感谢一直陪伴的亲人,像小陆爱小祁那般的爱你们。
电影
段祁恩刚跨出包间就感觉有人在轻拍他的手臂,他倏地转过头去,就见“吊牌小姐”正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迎视他的眼睛。
女人双颊忽然晕出红来,像纸上沁的油渍,顷刻布满了脸,她搭在墙上的手因紧张而蜷成小粉拳,发现男人投来的目光后又迅速将手藏到身后,一股脑地把憋一晚上的话全倒了出来,“谢谢你,无论是我还是我妈的事…”
望着女人四处闪躲的眼神,段祁恩等了许久都不见女人的后话,他只好插嘴道:“客气了。”言罢,便朝她稍点下巴,欲要离开。
见段祁恩转身,张一敏赶忙伸手扶住人的手臂。
“我们能再见面吗?”
她面带畏怯之色,仍竭力挤出轻松的笑容。
女人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高,即使站在几米外背对着他们倚在墙角的陆奕然,都能清晰听到,心窝处传来的阵疼如炸裂的玻璃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苦笑着徐缓地将眼紧闭。
时间的进度条跑得好慢,每过一秒陆奕然都备受煎熬,在极度的酸涩中他仿佛要溺亡。
直至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的传来,他知道是他。
陆奕然猛然转身,拥住那个让他爱恨交加的男人,覆上那朝思暮念的柔软之上,猝不及防的拥吻一触即发,像两头野兽在相互撕咬,磕磕绊绊地跌入阴暗的角落,铁锈味的吻与剧烈的喘息让他不禁眼角发红。
段祁恩将陆奕然挣开,可那人却将他搂得死紧,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的胸膛在急促起伏。
陆奕然贴近他,在他耳边吐着气音,“你会喜欢她吗?”那人颤栗地问道。
“如果你是我…”段祁恩任由那人靠着自己,眼底染上一抹肆意。
陆奕然将面前的人全力箍紧,那簇落寞与温柔,是他年少时曾拥有的一个昙花梦。
“我只喜欢你。”
似梦吟般的细语,灼热的气息吐在对方微启的唇上。
“啊…我忘了你喜欢男人。”
段祁恩无声地嗤笑着,嘴角勾起疑义的弧度,显得阴鸷而苛刻。
陆奕然与他对视片刻,发出会心的低笑,“你是女人我也喜欢。”
段祁恩一怔,一提膝盖将人撞开。
“狗男人?”
他顽劣地挑了挑眉,佯作愠怒。
陆奕然吃疼地捂住腹部,过了一阵才抬起头,狡黠一笑,他贪恋地逼视着段祁恩的眼,柔声道。
“作为狗的主人,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灯光大亮,事物通明,刚才那处幽阔的角落顿显多余。
“嗯…!”
一声呜咽的鼻音将两人吸引,像是有人欲要呼喊却被骤然捂住口鼻,声音一下被堵住。
“走了。”
段祁恩并未将这小插曲放于心上,他跨前一步,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陆奕然的视线,心情似乎还不错。
陆奕然回头看了眼另一端的走廊,察觉到有人在死死地盯着自己,他一时不自在起来,心里毛毛的,他朝段祁恩离开的方向高喊:“我去个洗手间。”
说罢,便转身去寻那道怪异的目光。
陆奕然来到一处拐角前,便见一个微颤的身影斜映在地面上,他笑容转淡,接而长叹一声。
“小姐,需要帮忙吗?”
面前的女人似是被什么事情震动了,以至像受到电击一般,精神处于半痴半呆的状态之中,陆奕然喊了她好几声那人才回过神来。
蓦地,张一敏将捺在胸口的手垂下,她摇了摇头,抬手,指着面前男人的鼻子尖声道:“你们是gay?!”
她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浇了盆冷水,木着腿站得笔直。
“嘘——”
陆奕然一把捂住人的嘴,将人抵在墙上,他谨慎地四周张望,半晌,确认没人走到这边来,才将女人松开,无意间,瞥见女人嘴角有被蹭掉的口红,他掏了张纸递给面前的人。
“抱歉…”
陆奕然一抬头,目光便接触到那人的脸庞,他深呼吸,一声哀叹。
“这事是这样的…”
他的话像喷吐不尽的泉水,不停地冒着四溅的水花。
张一敏在他一通废话中总结出两句话。
爱了,追了,睡了。
但没结果。
她纤眉一挑,嘴角微微下沉。
“你能帮我吗?”
陆奕然望向面前的女人,眼底似有燎原烈火。
许是被张一敏的诚恳打动,隔天,段祁恩还是去了赴约。
酒红短袖,黑色的领口和袖边,精致剪裁,显得小巧玲珑,淡蓝色的迷你短裤露出白皙的大腿,一双白布鞋简约大方,褪去空洞的套装,女人更显瘦弱,像根单细的葱苔。
张一敏落座在段祁恩身边,给人递了杯咖啡。
段祁恩向她道谢,握过纸杯轻抿一口,竟是熟悉的配比,不及黄莲也未有蜜糖甜。
他轻拈杯身,沉思不语。
段祁恩习惯一个人看电影,他选了冷门影片的夜场,三五个人零零散散,相隔很远的坐着,熄灯后,两人没再交流,安适的看完整场电影。
影片结束,人影窜动,前排的人纷纷离座,踢踏声,扰人心智。
荧幕还在放着片尾,段祁恩心不在焉的瞟了眼手表,等待退场。
“请你嫁给我!”
就在他走神之际,倏地被一把圆润响亮的嗓音引去了目光。
就见一个男人,脱下外套,手捧玫瑰,单膝跪在楼阶上,用至深的眼神看着他面前的女人。
张一敏侧过头来,羞怯一笑,突然压低声音向身旁的人问道:“你猜她会答应吗?”
段祁恩挑眉,嘴角上淡然的笑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
“也许…”
他话说了一头却没再继续,抱起双臂,仰头枕在靠椅上,眉宇舒展,看不出内心的波澜,好似无悲无喜。
影片在倒放,正巧播到男主人公向女主人公求婚的片段。
怀抱玫瑰的男人起身,将那束花递给了身后从门外走进来的人,那人整张脸都被大扎的花束遮挡。
那束玫瑰在移动,悄无声息地走着。
灯光中夹杂着不停跳跃的黑色斑点,凝成一线,如一条纽带,将相隔的两人紧紧捆绑。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陆奕然已然单膝跪在段祁恩跟前。
“段祁恩,和我结婚吧。”
他勉强地从花束中挤出半张脸来,赤诚的话语像扯细的糖丝,在密闭空间中回旋。
陆奕然用左臂将花束环住,右手在口袋里摸索着,翻出戒指盒托在掌心。
未等他打开戒指盒,段祁恩的脸却猛地凑近,那人脸色阴沉愠怒,十分可怖。
“别人求婚,你凑什么热闹?”
段祁恩掐着人的两腮,将他脸上的软肉挤得鼓起向鼻间聚拢。
陆奕然忍不住暗自发笑,倏地意识到自己的突发奇想有多么荒谬。
情愫
厢式货车沿着从未铺修过的道路,向一座牢笼般的平地厂房驶去,尖顶铁皮棚被星铁瓦覆盖,雪白外墙上嵌着黑洞般的“方眼睛”,看起来呆板又廖寂。
此时的天并不是很黑,仍泛着红,段祁恩将车门掩上,悄悄挪移着身体,生怕薄旧的单衣与落寞的脸庞惊扰到此刻高雅的宁静。
“咔哒”一声,排排灯管循序亮起,比人高的货架上货物整齐叠放,空气中还积存着固化胶的味道,段祁恩搓了搓鼻子,眉头微蹙,仅一瞬又消失无踪。
“跟紧。”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身后那仍拖着步子的采购员吼了一嗓,男人一怔,不敢怠慢,连忙加快步伐,跟着人走向深处。
采购员将最后的纸箱放上手推车,走过去握住扶手,弓起腰,使了很大劲才将推车撼动,那人才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眼段祁恩,信口问道:“你那钥匙是不是插门上没拔?”
段祁恩正低头在纸上唰唰地写着,听到人的话后,笔尖稍有一顿,但很快又继续书写,目光不曾往外瞟。
“那你留个门,谢了。”他边说着边将记账本翻得沙沙响,抬头看着高处的箱子,在心中默数着数。
等他清点完后,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安静得像时间停滞了一般,连表盘里微弱的嘀嗒声都被无限放大。
段祁恩揣着兜,朝着门的方向,双脚越迈越快。
“操。”
一声粗话在推搡铁门后被人脱口而出,摇晃时发出的钝响过了许久都不曾散去,铁门无情地紧合着,像座无法逾越的高墙屹立在段祁恩身前,他叹了口气,找到登高梯,机械地坐到楼阶上,一股憋闷涌上心头,似有毒的气泡在胸腔挤压,令他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许是风太大,将门撞上了。
段祁恩双手放到膝盖上,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地板,过了好一会,他才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灵活的划动,他本想打给肖弘文,却在点进拨打页面的时候犹疑片刻,最后将人的名字划开,点开了另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将其拨通。
那头一直是忙音,他抿着唇,头捂在额头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那声音在他耳中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杂音,听不清楚,却聒噪得要命。
骤然,耳旁传来“哗”的一声巨响,有风从门外闯了进来,像只不受驯服的野马,将段祁恩额前的碎发吹得翻飞,他倏地抬眸,向前方望去。
就见陆奕然推着门,逆光而立,那人的轮廓清晰而分明,可刚还故作镇定的人,一见着他便土崩瓦解,眼波流转间,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无助与彷徨。
“谁把你关里面了?”陆奕然看了眼四周,小跑着向他奔来,那人两手握住他的臂膀,那一刹,有股冲劲使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陆奕然见状,立马将手松开,神情凝重的好似一块石板。
段祁恩站定,面上不见怒意,却一副木然的表情,“你怎么在这?”他疑惑地问道。
陆奕然嘴唇微张,双眼圆睁,看上去忧心如焚,“我掐着点来的,知道你这个点该出来了,我看到那锁上插着钥匙,但门关了,我当时就吓傻了…我…外面也没人…”陆奕然目光坦率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把攥住人的手捏了捏,“没事吧…”感觉那人的手温度正常,他才长舒了口气。
“风把门撞上了…”段祁恩将手摊开,任人搓揉,他眼神虚浮,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陆奕然静静地凝视着那人含义不明的目光,继而爽朗一笑,拉过段祁恩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牵着你,别再走丢了。”
他走在前面为人引路,时不时回头看向段祁恩,眸底浓烈的情意在暗淡的眸色里浅浅地晕开,深刻得难以掩饰。
段祁恩避开那人的目光,视线躲入疏星寥落的空际。
四年了,无论他对陆奕然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那人的执着不悔,堪称痴情,他似乎也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崩塌,于是他也不再挣扎,将注意力放到取悦自己上面。
“去喝一杯。”段祁恩从背后箍住那人的腰,下巴垫在陆奕然肩上,轻声说道,那声音凉薄而低柔带着慵懒的沙哑。
宛如一种霹雳啪的开花声,顿然灌入陆奕然耳中,让他不禁想到,刚撒下“种子”时的荒芜,如今似乎要开出娇贵的花。
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令人头昏脑涨,心潮翻涌,陆奕然回头,结实地抵住人的额角,“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抱我…”他的声音近乎哽咽,眼眶忽地落下了什么,潮湿地划过脸庞,在干燥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
“你不是不会骑车吗?”段祁恩没应他,自顾自地说着,他闭上眼,扬唇轻笑,嘴角的笑意极浅极淡,犹如羽毛般无声而灵巧。
陆奕然脸色一僵,像绷紧的鼓皮,“事出有因…我见它顺手便借用一下…”他怯声地说道,之前也是因为怕惹那人不高兴才佯称自己不会,这次又赶着过来,把自己的谎给捅破了。
“你敢再骗我…”
“绝对不会!人头担保!”段祁恩的话未说完就被陆奕然慌乱地打断。
陆奕然在人眼角落下一吻,缱绻的情愫将他吞没,他只好纵容着心放肆地沉沦。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摩托正高速地飞驰,倾斜吹动的风,扯天扯地的疾走,车轮转得飞快,段祁恩眯起眼生怕尘土闯入眼睛。
“我刚一直在打给你,你怎么在忙音?”陆奕然皱着眉,嘴里低声嘟囔着。
“我在打给你。”段祁恩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一道尖厉的刹车声划破天际,脑袋似有什么东西在爆裂、碎断,陆奕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再后来的事,段祁恩也记不清了,许是灯光太炫目,酒精浓度太高,他总觉自己有些迷迷糊糊,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段祁恩挣扎着坐起,头痛欲裂,他打量着四周,墙壁上贴有他的相片,房间的主人是谁立马呼之欲出。
窗台前摆着一个画架,立在朝阳的方向,段祁恩走了过去,站到画架前,第一页是未完成的设计稿,他抬手翻了一页,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男人阖眼酣睡,面容舒展,布偶猫乖巧地蜷在男人臂膀里。
瞬间化成了纸上的线条,曾出现的景象,游走在心间,久久地,挥之不去,谁的影子,在梦中徘徊,终究定格。
完结
不管是在大城市还是在荒郊野外,总能见到几辆“僵尸车”被扔在街头,它们堆满灰尘、落叶与鸟粪,甚至有些还缺了玻璃,少了轮胎,而停在段祁恩面前的这部与它们无异,油漆脱落,冒着锈色的斑点,车门处一条极深的划痕荒无遮掩的显露着,一启动点火开关,发动机喘得像头患肺炎的老牛,随时会熄火罢工。
“这车早该回炉了。”段祁恩冷声道,抓了把凌乱的发丝,打了个呵欠,他睡眼朦胧地看了眼表,才刚过七点,他一大早就被陆奕然喊醒,说要去什么海边。
段祁恩不耐地按下车窗按钮,可那窗才降了一半,却卡住没了反应,他嗤笑一声,抬手掩面,无奈地枕在椅背上,脑袋歪到一边,陆奕然看了人一眼,胸口涨满了闷热的气流,他将水和面包递给那人,心中大骂了自己无数遍。
租的什么破车。
“嘭嘭”地能听到空气中的回音,那小甲虫般的破车,欹斜地向沿海公路驶去,路越行越平缓,车速也在逐渐加快。
车子摇晃的厉害,段祁恩却心大地捧着杯子喝起水来,杯口有拳头那般大,车一晃,水便会溅出沾到人鼻尖上,可那人竟没理会,眼睛直愣地看着前方,森黑的眼底看不出丝毫情绪。
陆奕然瞄了人一眼,双唇不住地扬起微小的弧度,“要是我会读心术就好…”他摇了摇头,给人递去张纸。
“有时我会想,这会不会是你又一个骗局…”陆奕然沉声道,眼皮抖了一下,佯装无意地瞥了人一眼,目光一闪,又直视着前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你一张空白支票吗?”
陆奕然顿了两秒,好一会,又继而道。
“我当时在想,你要是觉得我好骗,会不会就这样骗我一辈子…”
陆奕然也看过爱情指南那一类的书,知道有肉的相爱、心的相爱种种分别,而他与段祁恩两种都没有,相爱太难,这世间多的都是爱而不得的人,他不过是那沧海一粟。
段祁恩看起来整个人都是松弛的,他手肘抵在车窗上,托着腮,朝外面望去,车窗外是即逝的风景,连绵不绝的群山背靠背延向天边,天的中间呈现青蓝色,两边却是淡蓝的。
而他身旁那人的眼中,似有喷涌而出的光。
“这次没骗你。”
过了许久,段祁恩才徐徐道来,仿佛刚从遥远的时空穿越而至。
又跑了一段,那老家伙干脆趴着不动了,车轮刺溜地直打空转,陆奕然熄了火,将车停在路边。
沿海公路,一侧傍山,一侧靠海,像是生命的母体,有着永不停息的脉搏,海风带着清爽而潮湿的腥味,有成群的海鸥在空中翻飞,两人下了车,提了小袋面包便走到围栏边。
陆奕然拿着小块的面包就往天上扔,立马就有海鸥灵巧地在空中接吃面包,段祁恩瞅了他一眼,嘲弄地挑起眉毛,手里捏着一大块面包,他不松手,就将手悬在半空,他的举动引来了成片海鸥,红嘴鸥一起展翼飞翔,银翅纷飞,如同漫天白雪飘扬。
见到成群的海鸥扑面而来,陆奕然大惊,下意识便将段祁恩连帽衫的帽子给人带上,段祁恩疏懒地瞟了人一眼,将一截面包塞到陆奕然手里,“你试试。”他的声音似流水击石,完全没被浪声掩盖。
陆奕然接过面包,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才慢慢将手递了出去,立马便有海鸥像闪电般疾速地俯冲下来,没叼住面包,却一下啄到他手指上,陆奕然条件反射地松开手,那面包一刹便落入底下的海水里,水浪掀起,将那渺小纳入口中,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你抓浅一些。”段祁恩道,他回头,却见那人正趴在栏杆上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段祁恩没再开口,自顾自地喂着海鸥。
银色的浪花在卷动着,翻腾的泡沫,失去了均匀的节奏,那颗低垂的脑袋突然幽幽地开口:“段祁恩,有想起什么吗?”
话音刚落,就见那人一下翻上了栏杆。
“做什么?”段祁恩用探索的目光望着坐在栏杆上的陆奕然,着实是被那人吓了一跳,可未等他心跳平复,陆奕然竟抓着栏杆轻轻一跃,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岌岌可危之际,段祁恩箭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领,“你他妈有病?”他脸色骤变,额头的静脉都在奋张,手上的力道又加紧了几分。
陆奕然双手攀着栏杆,呈吊挂的姿态,脚下是蔚蓝的海,那浪一层又一层地赶来,碰撞着卧在海面的礁石,溅起朵朵水花。
陆奕然突然将其中一只手放开,摇晃的身体又向下沉了沉,段祁恩一惊,心像被钳子钳住在拧扯,他硬压着嗓门说道:“手给我。”说罢,另一只手便向人伸去。
“段祁恩——!你当时的话都是真的——!!”
陆奕然拉长的嗓音带起一阵簌簌的轻响,沙沙地却奇异的好听,他照直地望向段祁恩,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眸底掠过隐忍的执着,那里深埋着穷极一生的等待与未完的眷恋。
陆奕然像捉住救命稻草那般紧紧拴着男人的手腕,而男人也毫不犹豫地回握住他。
“段祁恩,你可以继承一大笔钱,但是同时,你必须把那个附带的家伙也继承了。”
段祁恩手中落入一枚戒指,戒圈透亮,中间镶嵌了精致的钻石,凝聚着璀璨,宛若天神的眼泪,在日光照耀下,像碎银子般闪烁着。
陆奕然将它套在人的中指上,那儿有跟血管直通心脏。
浪很凶猛,像条恶狗,积攒着力量,出人不意地向岸壁猛扑上来,发出汨汨的声响。
地上放着折光镜一样的东西,照在演播厅的各处角落上,头顶的大灯在地上投射出一个圆圈,像是要将人捆住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主持人与嘉宾落座后,录制才正式开始。
“先要恭喜陆生,获得FDA年度最佳设计师!”主持人话语刚落,台下便絮絮地响起掌声。
“谢谢。”陆奕然礼貌地挤出笑容。
……
“陆生,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阶段里,您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是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连工作人员翻页与笔尖触碰在纸上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
“你说什么?”嘉宾又一次走神了。
“陆生,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阶段里,您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是什么?譬如,创立了‘Matthew’,又或是刚取得的大奖。”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将刚才的话再复述了一遍。
“最有意义的事?”专注的神情使男人俊逸的脸庞益发迷人。
“追到段祁恩。”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段祁恩:“祁”盛大;“恩”恩赐。
陆奕然:“奕然”意志力坚定,能吃苦耐劳,“奕”积累、重叠、光明、“然”通假“燃”,照耀、适宜。
Matthew(公司名字):上帝的礼物。
Enoch(陆奕然英文名):追随与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