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清在周六这天带了一束花来到了疗养院。
每次他都会带着花前往,并幻想这束花会放在写有母亲名字的墓碑前。
或许是因为周宜然对他的时刻监管,他与自己的母亲多日未见,秦淮清却错觉自己才在母亲的注视下低过头。
那起刑事案件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或是十二年?秦淮清对此没有任何记忆,一同失掉的还有对于父亲的所有感情,所以他无法从亲情层面责怪面前的凶手,虽然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的父亲还在世,他是否会多获得一些亲情与温暖,而不是第二人格里令他恶心至极的“爸爸”的身份。
多年后的今日,被强制医疗过后的周宜然看起来早已与正常人无异,不必再被绑起来抽血、输液、吃药,但依然不被允许离开这座白色的监牢。
她已与此处融为了一体,却并不苍白,黑色的长发端庄地挽在脑后,上妆后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明艳动人。
秦淮清以低位的视角,单膝点地逢迎在女人的近前,周宜然并未表现得像催秦淮清过来时那般思念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便专心于秦淮清带来的花束。
似乎也没什么好询问的,秦淮清外在的动向,她都知晓。
周柏昌走过来,亲昵地叫了声“姐姐”,将换完水的花瓶捧到了周宜然手边的茶桌上,拢了一下挂在她身上的披肩,半点没在秦淮清跟前冷峭的样子。
一个外形条件各方面都很优越的男人,年近四十,不娶妻生子,天天围着自己患有精神疾病的亲姐姐转,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对于旁人抱有异样眼光的揣测以及闲言碎语,周柏昌默认一般,从不回避解释,不论真实的缘由是何,周家的姐弟间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灼红的花束被拆散开来,每一支花从蕊到叶瓣都被周宜然以她的审美精致地修剪。
叶片的碎屑从秦淮清的眼前星星点点地落下。飞溅鲜血会是这样子吗?秦淮清听说自己当年亲眼目睹了他父亲被乱刀砍死的过程,可他记不清了。
塑料剪使用起来并不顺手,静谧的屋中不时能听到女人因为工具不便利,迁怒被剪坏的花,所发出的撕扯叶片的碎响,以及周柏昌轻言细语的安慰。
每当这时,秦淮清都会庆幸自己是个哑巴,不必开口找话题来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周宜然轻嗅着花瓶中打理好的成品,面上总算吝啬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她将掉落颊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突然转换了对秦淮清的态度。
女人抚去落在秦淮清头上的花叶碎屑,秦淮清眼睫动了动,抬起了视线。
周宜然以秦淮清的方式跟他沟通,比出手语:“你最近过得好吗?”
秦淮清点头。
女人神情温和了些,手指缓慢地比划:“遇到困难一定要告诉妈妈。”
秦淮清习惯于女人的忽冷忽热,这会儿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发笑——他突然想到他们母子既然都是“神经病”,他的母亲是否与他一样,有着恶劣的第二人格。
如果真的是这样该多好,饱受身心折磨的就不只他一人了。
秦淮清是不常笑的,索性不可期的日子多了道温暖,他的身边有了真正会为他带来正向心情的人。
秦淮清孤僻不擅交际,被他的第二人格独占后,行事更是有意地避着他人。
然而今天他在下班许久之后,路过公共办公区时,意外地发现许兆还在公司里。
许兆正巧挂断电话,转身时与不远处的秦淮清对上了视线。
下班时间,许兆脖子上的领带随领扣一同解了,袖子挽高,多了几分随意的亲和,他的眼尾略有倾垂,眼神柔和时总有种含情的意味,“秦总的脚伤好些了吗?”
肌肉软组织损伤,几天后就已经可以照常走路了,如果是脚扭伤会恢复吗?
出于私心,秦淮清又撒了谎。
许兆弯起嘴角,“需要我护送您一段路吗?”
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如上次一样走在了一起, 秦淮清悄悄闻着近前男人衣服上的味道,和之前的香不一样,却一样的好闻。
许兆半拥着秦淮清,一直将他送到停车场。
“秦总,您自己开车?”
被延续的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弥补,秦淮清眼神虚闪了下,将文字打在手机上:司机今天有事,我等下叫个代驾。
“方便说一下您的住址吗?”
秦淮清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地图导航。
“我跟您顺路,不如我送您回去好了,明天再让司机来接您。”
秦淮清不愿意再麻烦对方,许兆却冲他眨了眨眼,“秦总您要相信我的技术,保证安全给您送到家。”
许兆话语用词暗昧,语气却正经得像谈公事似的,秦淮清因为发散的联想而红了耳廓,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吃抑制药了。
车内放着节奏明快的蓝调音乐,许兆体贴地用手测着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将气流调整到适宜的温度。
私下相处起来,秦淮清发现许兆是个很健谈的人,即便他不能给到对话的上的回应,两人间的氛围也丝毫不会冷场。晚高峰车流缓慢,秦淮清却暗自期许这种轻快的相处能久一些。
路上等红灯的间隙,许兆戴上了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喂,芸芸。”
许兆的温声细语不止对他。
“开车呢,今天加了会儿班,要晚点才能回去,我在送我们领导回家,当然是男领导……好好,晚上出去吃。”
秦淮清将不由自主放在男人脸上的视线一点点低垂下去,指甲刻着手背上结痂脱落后的白痕。
“秦总喜欢吃湘菜吗?”
“——秦总?”
秦淮清回过神,摇了摇头。
“那你能跟我吃到一起去。”许兆补充道,“我老家是江浙地区的,饮食相对清淡,我妹芸芸与我们家人的食谱却高度不统一,口味重的,恨不得顿顿拿辣椒拌饭,剁椒鱼头她自己一个人能吃一整只,今晚又要舍胃陪她川菜湘菜二选一。”
许兆似乎看懂了秦淮清眼中的疑惑,温笑道:“刚刚给我打电话的人是我妹妹。”
许兆顿声道:“我还是单身。”
秦淮清很少会被外人影响情绪,此时却因为许兆“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心情重新转晴。
如果牵着他情绪走的人是许兆,他似乎并不觉得反感。
在红灯读秒的间隙,许兆目光快速地向秦淮清倾了一眼,收了闲聊的语气,带着些正色,带着些探究,好似对方的回答对他来说很重要,他问:“秦总您呢?”
秦淮清微愣,随许兆的问话自问:“自己是单身吗?”
秦淮不过是持着男友身份的一道虚无的纠缠,秦淮清从不认为秦淮是他的男友。
秦淮清觉得自己并没说谎,他以口型给出回复:“我也是。”
短暂的安宁如即逝的飞鸟。
说着自己是单身的秦淮清在计时的沙漏流空那夜,再度被人格网缠。
秦淮清赤身坐在镜子前,许久不曾释放过的欲望在被抚慰后,笔挺热烈地叫嚣着对性欲的渴求。秦淮清的表情却是截然相反的寡淡,他的眼看着镜中人的眼,唇角绷直成无趣的一线,等待镜中人为他的今夜下定夺。
人格现身,秦淮清出现虚无的幻觉。
秦淮清喜欢温和的人,镜中的他满眼温和的笑意,温声地唤他,“清儿。”
秦淮清微微发散的眼瞳应激般随着这声呼唤骤缩。
在一个冷颤之后,秦淮清以心声回应:“秦淮。”
今夜人格的身份,是他第二人格的本性——秦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