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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作者:二尖瓣狭窄/迟雎 当前章节:14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海湛给重绘结束的孔雀明王像开光时棠翎并没有来,我一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他不见了,金花给我说棠翎是有工作在身,下山去了。

我本来还以为是洛桑自己回修复所处理数据还不够,非把棠翎也叫过去,毕竟在做3D扫描的那几天他们每天都拖着棠翎实验那所谓的“包铜技术”,而最后好像还成功了,我看洛桑黑黝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过。他虽然没直接夸奖出口,但我觉得他对棠翎的态度已经像对待他的学生同事那样了。

直到我打电话向棠翎求证,听见他没有和洛桑私奔,这才放下一半心来。

为了这场开光仪式,那四个和尚就坐在伽蓝殿里念了一上午的经,整个舍业寺是难得的清净。

无奈我只好抱着吉他走远些去练,不让这些靡靡之音传到菩萨的耳朵里。

结果刚刚穿出禅房就碰上了像是在收拾东西的金花,她瞧见我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特别不合时宜地把我截了下来,让我开始教她弹琴。

我对教学这事还心存顾虑:“没练好呢。”

“那也比我强。”

我也没从金花眼里看出真想学的影子:“姐,你怎么了啊。”

金花撑着膝盖道:“明天开始我就得回城里跟我妈住一段时间了,她天天念我寡妇,说再不赶紧找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对金花的这个决定我还是感到有些惊讶,抱着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金花从来都见不得气氛变坏,马上又跟一句:“欸,小于,我给你们在灶台旁边里藏了罐猪油。”

我没接她茬:“这事儿海湛知道吗?”

金花一怔:“知道。”

“他肯放你走?”

金花只说:“他出家了啊。”

我又不知该如何回应了,突然想起刚刚金花的话,问道:“为什么是明天走?”

然后金花反问了我一句:十月十三是什么日子?

金花这一问着实把我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手机被人翻了。十三号是什么日子?是我和小姨约定在对岸见面的日子,因为她说她只有这个周末有假。

但保守起见,我还是摇了摇脑袋。

“九月九啊,九皇诞。”金花无奈道,“山下已经开始张罗了,要从初一过到初九呢。”

“不是重阳节吗?”

“白玛这边庆九皇啦。”

九皇爷又是谁?

宗教典籍浩如烟海,我哪里通得了万分之一,各路神通摞起来的难记程度实在不亚于2077年akb48。

等到海湛结束仪式以后,我又专门去问了他一下,这才明白棠翎这几天为什么更想把恋恋做成烧肉了:过这节日得连吃九天素,不动杀戮还要净口,简而言之就是山下的村子这几天不会有肉卖了。

而且白玛上有且仅有不断香火的大庙就是跨海大桥旁的斗母宫,九月九的九皇诞庆典就会从这里开始。

重点不在于此,在于白玛信这路神仙的人还不在少数。

“笨啊,太笨了!”我一拍腿,“大部分人是信徒,几乎都找不到卖肉的,但总还有人不是啊。这时候怎么没人出来富贵险中求?垄断生意做起来多爽啊,想怎么抬价就怎么抬。”

原本我对恋恋还存了份怜悯心,此时真是顷刻灰飞:“听我的,今天就把恋恋做了!”

海湛假惺惺地单掌施礼:“罪过,罪过。尊重旁人信仰也是一种修德。”

“太老好人了小海同学,你真该反省一下,在通常情况下,退一步都是不会有海阔天空的。舍业寺的生意之所以这么不好就是因为这里没几个人诚心信佛。本质上舍业寺和斗母宫就是竞争企业,你再不提高企业核心竞争力、再不加把劲宣扬佛法,以后佛教在白玛只会越来越衰落。”

海湛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最后竟说了句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伽蓝殿又重归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殿里那座明王像却直泛金光。我站在它跟前同他望了又望,心想,菩萨,虽然我不信你,但是以后呢陆续就会有从山下来的香火了,你一定要记得你这第二条命是棠翎给的,所以你可得多多保佑他。

想着我还照猫画虎地猛一合掌,闭眼摇了摇手。

“管人明王要钱啊?”

我闻声一扭头就瞧见金花端着一盆蒸蟹站在门口。

那金灿灿的壳子实在把我看呆了,连回怼的话都抛到脑后去了,直直地就朝她跑去。

“不是吧姐,你不前几天才在吃饭的时候说生活费不够吗?”我指了指那七八只蟹,“末日狂欢?”

我脑子一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那一定是棠翎回来了,可正当我打算撒腿跑去迎接他时却被金花一把拽住。

“就我们两个。”

对上我不解的目光,金花只好开口解释:“那些人回去之后我看棠小哥又闲下来了,所以就问他愿不愿意去城里帮忙办九皇诞,要做的事很简单,报酬也不低,他就答应了。”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对象休息啊?”

金花反而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来一沓钞票来,递到了我面前:“棠小哥不知道我明天就走了,早上还给了我这么多生活费,让我把你喂胖点。”

我怔怔地把钱接了过来,觉得他一定是觉得养肥了好宰,毕竟我是恋恋的亲表哥。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我又问:“九皇诞好玩儿吗?”

“今天初八了,晚上应该还是挺热闹的,过火路听戏进香什么的,不过每年都是这些……不过明天还有巡境游神,应该挺壮观的。”金花笑了笑,“明天你该去看看棠小哥,他也要去游神。”

“他又不信这些,让他去不就不虔诚了吗!”

“你不明白,今年桥修通之后上头找人来拍旅游宣传片了。”金花开始咬起北方的调子,“站在神像周围的都要盘儿亮儿条儿顺儿的,拍出来好看嘛。”

我只能在心底呐喊:送个神也能内卷成这样,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好了!

也再没和金花再啰嗦家常,我几乎是毫无迟疑地骑上海湛的电摩托就下山去了。我把我这个举动归结于我不爱吃带壳的东西,秉着物善其用的思想,海鲜还是得留给广东靓仔。

棠翎明天要去游神的话那就正好,到时候我往返对岸一趟都不用找借口搪塞了。

阔别许久,再次回到白玛城区的时候,我曾经的那些焦躁感竟已经荡然无存。

原来海湛讲的都是真的,时间连生命都能带走,更何况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呢。

我本来绕了路打算去蓝莲花看看老徐,结果骑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店门紧闭,写着蓝莲花的牌匾都有些积灰了,我有点迷茫地还在原处等了好一会才彻底离开,海风一吹,心底竟泛上了一份无从说起的怅然。

离海岸还很远的时候就能瞧见那从小坡上的斗母宫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还有在风中翻飞的道符黄巾,灯笼也从山坡一路往下挂满两道,想来入夜后一定能点亮整条环岛海岸线。

算是给足了我面子,这辆电摩托在抵达斗母宫石阶之下时才彻底没电。我随意将摩托锁在斋菜小摊旁边,问起老板今天有没有看见一个头发颜色很浅的男人,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还专门买了一碗八宝粥,付完钱以后他才给我指了一下对面的老戏院,说刚刚才看着进去了。

所以当我冲向戏院,又不幸地被高高门槛绊倒的时候,手里端着的那碗八宝粥就泼了来人一裤脚。

我懵着脑袋很快爬了起来,刚一抬眼视线就被一个大纸箱彻底填满,然后棠翎那张漂亮脸就从箱后探了出来。

他一怔:“怎么来的?”

我咧开嘴答:“被空投的。”

他刚一放下纸箱我就得了空直往他身上跳,四肢成了吸盘将他牢牢抱住。

“下来。”

“我不,腿好疼,刚刚摔麻了。”

没想到棠翎竟然选择和我对狙:“我腿也疼,刚刚烫麻了。”

我不满地叫了一声,万般无奈也只能重回地面,忿忿地将地上湿黏的红枣踢到了一边的草丛里。

我仔细看了下那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条白色冠带,瞧见那末尾处用金粉画着道教符文:“都是你画的?”

棠翎没搭理我,转而向上门来身着红色道服的人说了句麻烦了,然后我就看见那道士抱着纸箱离开了戏院。

我茫然地抖了抖手里的这根:“没拿完呢。”

“我明天用。”

我盯着他的脸,开始思考这么短的头发是否存在梳得出马尾的可能。

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又惊怪地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兜:“金花姐煮的螃蟹还在车上,我去拿。”

“你就来送个螃蟹?”,棠翎很快伸手拉住了我,皱了皱鼻子,“冷了,腥。”

然后他把我带到老戏院空闲的戏台上坐着,垂眼从裤兜里拿出三根黄丝带,在我手腕编起长辫来。

“棠翎棠翎,绑这个干什么?”

“祈福的。”棠翎说,“都有。”

身旁往来匆匆,我确确实实瞧见所有人手上都系着黄带。

除了棠翎。

所以等他绑好以后,我也投桃报李地从他衣襟前抽出一根丝带,十分不讲究地在他手腕上绑了个两个死结。

栓完我都不好意思和他牵手了,毕竟两只手靠在一起的时候难免让人自惭手链秽。

盯着棠翎的发旋,我其实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爱凑热闹。”

“老家好像也过这个。”棠翎说,“好奇,来看看。”

“怎么能讲出‘好像’两个字的!”

“真的不太记得了。”棠翎笑了下,“我只记得要在家里拜公婆,我们那里小孩的床底都会放公婆母神位,一年要供好多次,一直到成人。”

我顿了顿,捏了下他的手指:“改天我陪你回去看看?”

棠翎有些怔怔地望了我一眼,然后骗我说他晕车,不想坐山路。

还没在这戏台上把屁股坐热就有人来赶我们下去,好像是待会儿有演出,陆陆续续地就有人把设备搬上台来了。

调试的伴奏音一响我就只能叹道“怎么又是梁祝啊”。

棠翎说白玛就这么一个戏台班子。

我本来没想坐在那儿听戏的,无奈越来越多的岛民来凑热闹,都从那扇巴掌大的单门往里涌,最后把出去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无奈之下我和棠翎只能原地找位子坐住。

主要是还能免费领果盘。

毕竟在乐团待过,职业病作祟,我老是会担心这露天场地究竟有没有办法把声音传达清晰准确,结果那梁山伯刚一亮嗓子,回音就层层地叠进了我的耳朵,于是我这才留意到这老戏院在建筑布局下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一旁的阿姆还在讲这个戏院年底就会被拆掉,毕竟听戏的人越来越少了,打算就在原地拔一个度假旅馆起来。

只能让我们觉得白玛在旅游业发展上真是有颗和实力不匹配的野心。

嗑着瓜子的时候我还没想到给我们让道的号角不是戏结束后的擦声,而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也不知是谁将长炮拖到戏院大门,火星一燃便镇压式地湮过了台上的一切声响,只能偶尔听见人群的惊呼声逸出来。突然的炸响也惊到了门边的人群,他们有些混乱地挤远了好些,让出蜿蜿蜒一条空道来。

我下意识地盖住了自己耳朵,痛苦地和棠翎对视,他也正好看向我,皱着眉的表情显出一点无奈。

演出被迫叫停,那祝英台飞燕似的一跃跳下台挤到人群前列,明明是刚刚还细声软语讲着话的人,此时却毫无预警地开始破口大骂,引得众人惊诧到哄笑。

趁着道还没被重新堵上,棠翎有点灵怪地朝我眨了眨眼,拉起我就朝戏院外挤去。

迈过高坎,世界在我眼前重新舒展开来,此时天色已然发沉,两岸的暖色灯笼变戏法似的被陡然依次点亮,从石阶之上那座斗母宫开始,顺着弯折的环岛路无限地向远处的灰海烧去。

聚集摆好的小摊也吆喝起来,向游览庙会的行人兜售着自家的斋食或贡品。铺面棚架上全缠着黄巾,八卦图和血红的九皇爷字样也被临时小灯映得清晰。

我就这样被棠翎牵住走在之中,还目睹他被卖花的小姑娘免费送了一株祈福用的蓝睡莲。

说不清是吃味还是不满,我盯着棠翎抱花的背影小声道:“我不好看吗,怎么不送我?”

我没想到四周这样吵闹棠翎也听得见我讲话,他在融融的灯光里转过身来,伸手将那蓝紫色的花递给了我。我莫名其妙地还有点害羞,迟疑了几秒才伸手去接,他却径直越过了我僵在半空中的手,弯着眼把花插到了我的衣领里,于是那朵大花就叠叠乐似的被我顶在了天灵盖上。

我有点着急地想把它拔出来,却听见棠翎说了句“挺可爱的”。

既然……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我还是等会儿再拔吧。

然后棠翎又跟了句:“像双子向日葵。”

那还不如当年老徐说我像窝瓜呢,窝瓜还能把人坐死!我只能回一句你怎么不说我像地狱二头犬呢。

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情,我还是拉着棠翎尝试着吃了好几种斋食,但其实那些糕点和白玛的早点铺卖的也好像没什么不同,怪不得棠翎拢共也没吃上多少口。

我瘪嘴:“还不如拿回去给大肠吃。”

“让它吃素不如让它死。”

所谓饱暖思淫欲,我又蠢蠢欲动地攀上他的脖子:“让我吃素我也会死的。”

棠翎没答,反而眯起了一只眼睛,我兴高采烈地把这个表情定义为他在勾引我,结果棠翎只是说我头顶那朵花搔到他眼睛了。

我正想开口发难,一道女声就挤到前面。

“棠翎?”

我转头看向来人,竟然是贰玖的那个女班主任。

吓得我赶紧环顾了一周,她见状笑道,“只有我一个,画室不放假。”

“那你怎么……?”

“辞职了啊。”她摆了摆手,“陈醒现在成天跟失心疯似的挑三拣四,画室上下都被他骂了个遍,要求谁呢?也不看自己什么水平。”

但说实话,我不太想象得出来总是生气的陈醒会是什么模样。

而棠翎好像对这些事情不是很在意,只是撑在玻璃汽水瓶上望着我们。

她转向棠翎:“我还以为你们早走了,居然还在九皇诞碰得上你们。”

棠翎莫名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道:“明天要去游神。”

“你?”她抱肘笑了起来,“不错不错。”

像是想起什么,她俯身在我们的方桌上敲了敲:“欸,等会儿有安排没有?让你们见识一下白玛风俗。”

我是没想过工作也能专业不对口至此。

曾经做着美术老师的人,找到的新工作竟然是扮“神姑”帮助信徒完成仪式,她说家里原本就做这个,这只不过算是继承家业而已。

她领着我们穿回灯火摇曳的环岛路尽头,登上长长的石阶进到斗母宫,没有入殿,我们只是被带到了门边的青瓦小屋前,那门口搭着的黑帘微微柔动,不时有橙红的光从中泄出。

她在外面简单披了件宝蓝色道褂,然后就掀开黑帘让我们也一道进来。

里面只燃了一盏油灯,异常晦暗,好像彻底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了。

我和棠翎坐在靠门的木榻之上,很快就瞧见几个红衣道士将一个身着黄色无袖短褂的少年请了进来。

我小声对棠翎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肚兜啊,棠翎只好伸手捂了捂我的嘴。

我用尚且自由的眼珠转了转,含糊在他掌心间出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棠翎看了看情况,然后用食指戳了上自己的脸颊窝,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往那里啵了一口,黏糊的响声在小屋里阵阵地荡起回音。

他皱眉瞥了我一眼,说:“要从这个地方插进一根铁管,然后从嘴巴捅出来。”

于是今天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了“乩童”这词的含义。

等到那班主任去准备器具的时候,我实在捺不住心底的古怪恐惧,凑近去问了那少年一句:“你不怕痛啊?”

那少年端坐在木榻之上,神色从容地闭眼答道,他是被神明选中的人,所以一定是刀枪不入的,这个仪式是为了请神上身,会让他法力增强,那之后就可以让他有足够的神力福泽白玛全境。

我有些听懵了,觉得实在有点荒谬,可他话语间的那份笃定还是让我闭了嘴。

不一会儿班主任折返回来,将托盘递给了一个道士,又燃起堂中的檀香,然后用红色头巾遮住了少年的眼。那道士好像蘸了些什么药在少年脸颊上涂了涂,然后又请他张嘴,药便也被涂到了他的口腔内壁。另外几个道士也上前来帮忙,伸出几只手将少年的头固定到动弹不得,于是近一米长的钢管就从少年的脸颊猛地刺入,不知为何并未淌血,那少年甚至也没有吭声。

倒是让我痛呼了一声。

棠翎弯着眼再次来捂我的嘴,俯身在我耳边道:“戳的又不是你。”

我实在是共感性恐惧,好像自己的脸颊上也传来了那道尖锐的疼痛。

待那钢管将少年口腔捅了个对穿以后,道士倾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留了他一人跪坐于高塌之上。

“怎么不管了啊?穿了就完事儿了?”

“等到零点他会一起去巡境游神。”

“你也一起?”

“他们让我送最后那一段,等巡境一圈绕回海边估计都早上了。”

鉴于我今夜异常活跃的共情功能,我还是将棠翎拖离了小屋,毕竟眼不见脸不痛。

入夜以后上到神宫进香的人愈来愈多,一时间让我有点感慨,要是哪天舍业寺也能香火不断就好了,也算是对得起棠翎辛苦这么些日子了。

大殿正中摆着一个长方形火鼎,那些进了香的岛民正排起长队行拜斗科仪,说是祈求平安的。

我凑热闹地跑到队伍最末,站在发放符纸的道士桌边瞧了又瞧,看见有人蘸红墨在黄纸上写下了自己名字,最令我困惑的是他还在后面跟了个“猪”字,我说也不带这么膈应自己的。

棠翎道:“那是生肖。”

我这才反应过来,然后让棠翎也给他自己写一张。

其实我也想自己写的,无奈我使不来毛笔,要是把棠翎名字写丑了,别人神看不懂该怎么办。

在我万般耍赖之下,棠翎还是俯身写了一张。我好奇棠翎的毛笔字,一直试图探头去瞧,却总是被棠翎有意无意地挡住。

队伍快排到棠翎的时候我还特意绕到了火鼎对面去等待,原本想摸出手机来偷拍一张,最后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走了神。

顶上细绳掉着的恶鬼面具被月光一照,往下泼出混沌的长影,似有似无地遮暗了棠翎半侧脸庞,他再向鼎前迈上一步,嚣张的火舌随之一跃,焰光重新将他的整张脸烧亮,就像是一下吞掉了所有恶影。

我站在这侧鼎前,瞧见他垂眼将符纸烧燃,焦色飞屑乱荡。我分明是清楚他不从信宗教的,此时却好像能从他垂着的长睫里找出一小些虔诚来。

但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我摇了摇头打算将它们彻底驱逐出境,回神来重新定睛望向棠翎,却恍惚看清了那被噬掉一半的符纸上竟是规整的“真理”二字。

我还在想会不会着了魔的是我,游离间又一下对上了棠翎在摇曳火舌后含笑的眼,意外地显出了一点痞气。

我发誓,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我一定会就地强奸棠翎的。

和棠翎离开斗母宫的时候已经迫近午夜,我站在长长的石阶之上俯瞰白玛,才发现原来不仅仅是这段蜿蜒的海岸,整座岛好像都亮了起来,橙黄的暖光快要将整片土地融化殆尽。

各色各样的灯笼交织着网在白玛上空,我还专门数了数有多少种,后来下到海边去的时候棠翎还给我买了一盏金鱼灯,是用红纸糊的,它正呆滞地瞪着我,做工之粗糙,让我险些没忍住嘴边那句“丑毙了”。

斗母宫四周绕着一条小渠,不时会有水灯漂下来,溯流而上竟是一个人造小湖,意外地冷清异常,一个人影也找不见,只有几只小巧的龙头舟拴在湖边。

其实我也是胡乱叫的,纯属因为这乌篷船前筑了个龙头便这么重新定义了一个船种。

棠翎领着我拨开灌木进到了里面,一直走到窄小码头边缘,我问为什么这里没人,他却说这里是明天游神用得到的,不准人进来。

这话让我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所在,又听见棠翎自如道:“我是工作人员。”

于是他又不守规矩地拽我坐上了那龙头舟,水晶珠子穿起的长帘从顶棚垂下,一掀便叮铃作响。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两人的运气都比较奇妙,上的这叶舟也是五六只里唯一“油尽灯枯”的,能够烧燃的油灯只剩下一盏。

棠翎躺在我腿上,我望着湖上摇晃的月亮,不由得问道:“我们等会儿睡哪儿啊?”

棠翎猫似的合了合眼,然后用指节扣了两下船沿。

我早该想到的!找船睡也不是第一次了!

今天的月亮和通桥那天我在白玛看见的一样大,盯久了总会让人觉得它就快从天上滚下来了。

突发奇想地,我也学着其他人那样,半蹲在船沿边放走了手里的那只金鱼灯,虽然丑得人神共愤,但它顺水而去的背影其实还真的蛮像一只金鱼的。

忽然我感觉到背心一重,一股推力就迫使着我向前栽去,视线再极快地摇晃了一下,我就跌进了水里。

我猛呛了几口湖水,慌乱划着四肢,好不容易浮上水面,我急道:“棠翎你干嘛啊!”

棠翎趴在船沿偏头看我,狐狸似的笑起来。

我游近了些,本想凭借自己的力气爬回船上,可无奈船沿确实不矮,仅仅是那样挂着就好像费掉了全部气力。

见棠翎没有帮忙的意思,我赌气似的撑在船沿喘息,还没顺过气来就被棠翎的吻给彻底堵住了,他很少给我这么缠绵的亲吻,舌头也顶开了我颤抖着的齿关,把那之中仅存的氧气也夺走了。

分开以后我甚至没急着多吸两口气,反而跟中了蛊惑似的还想再去讨上第二个,于是紧闭眼睛用尽全部力气往前倾起身子,可棠翎却笑着往后躲了。

这下真是赔了夫人折了兵,我再没了一鼓作气爬上来的爆发力气,手臂酸得厉害却还是只能坚持挂着,到坚持不住浑身都开始颤抖的时候我的心也开始一道抖了,委屈凝成的眼泪便也被一颗颗抖了出来。

我嚷着说我再也不想喜欢你了,边说边哭,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只能任得自己往下掉去,而当我处在再次溺水的边缘时,棠翎却把我拉了上来,紧扣我的双腕把我钉在了船上,戏谑地用指节刮了下我的下巴。

咸腥的湖水一股股从喉口泛上来,我皱着脸揽住棠翎吻了他,好让那些咸水能被成功渡进棠翎嘴里,他也该体会一下呛水的滋味。

棠翎不满地启齿咬了下我的下唇,疼得我在低吟一声,生理反应地缩了下喉口,又极倒霉地把水吞了回来。

棠翎的右膝顶在我两腿之间,我几乎是遵循本能地并起了双膝,轻轻扭起腰用起我那包东西蹭他。

最后还是觉得隔靴搔痒,于是我又抬腿夹住了他的腰。因为太慌乱了,解裤子扣的时候还把自己的纽扣扯断了,棠翎在我唇前直笑,说我们楚楚要怎么办,明天裤子都穿不上了。

他又这样叫起了我,时隔许久的这样叫起了我,一时竟让我兴奋到眼前打着圈冒起了星星。

“已经穿不上了……拉链都拉不上。”我说,“老婆,鸡鸡好涨……”

话刚一出口我就意识到我不能这样,因为每次叫他老婆的时候我都会被整得很惨,所以我又讨好意味颇浓地叫起了“老公”,说一遍撕一层脸皮,到后面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称呼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地难以讲出口。

我是这样,所以我想棠翎也一定能克服的,真期待听见棠翎叫我老公的那一天。

一声声喊着,纵使是城墙倒拐的脸皮也该撕完了,所以我决定壮烈地收个尾:“老公,我想玩儿你。”

令我意外的是,棠翎竟然把我抱到了他身上坐着,对我说了句想怎么玩都可以。

我是讲了那样的话,脑子里却空空如也,骑上棠翎的腰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最后只能按部就班地脱掉他的上衣。

他就这么躺在月光下,水晶珠子折出的光彩晃动着在那具躯体上来回逡巡,我着迷地伸指揉了揉棠翎的下唇,他却一下将我的手指含了进去。试探性的,我又放入了一指,他也那样尽数包纳了,抬起舌面柔柔地推挤着我的两指。

见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顺从,我也更大胆了些,俯身舔弄起了他的喉结。棠翎仰头时生理性地吞咽了一下,那骨节就从我唇前逃了开来,我咬着去捉。似乎还是会疼的,我听见他模糊地低吟了一声。

以前不会由我主导,所以就不会有这样拖沓的前戏,我湿哒哒的吻第一次近乎覆满他上身的每寸,然后我将火硬的阴茎从底裤上缘拿了出来,像流氓一样在棠翎身上一阵乱戳,甚至还用这东西去拍了拍棠翎漂亮的脸。

棠翎伸手握住了我那根,手上有些用力让我不敢再随意动弹,然后从我身下投来一个有些邪性的眼神:“你也想拿管子捅穿我的嘴?”

我红着眼摇摇脑袋:“哪儿舍得,我只想竖着捅。”

棠翎竟然也满足了我心愿,将它含了进去,我能感觉到因为角度的关系,顶端就一直往棠翎垂着的小舌上撞,干呕袭来的时刻他都会收紧口腔,后来他还含裹住了那鼓胀的囊袋,我爽得跪都跪不住,只能张皇地扶住船沿。

他的手开始隔着布料在我的穴口四周轻按,然后慢慢地往里顶进了半个指节。

这布料实在不算光滑,一碰上肠壁就明显非常,我顿时清醒了好些:“棠翎,别戳了……痒,先让我把裤子脱了……”

这回棠翎却没有理会我,反而又向里探了一个指节,我被那怪异的触感搔得直叫,小幅度地动起腰试图逃离,却忘记前面其实也在棠翎的掌控之下,我想所谓进退维谷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我撑着舟面往后躲了躲,阴茎就从棠翎唇边滑了出来,拖出一条银丝,他一手掌住了柱身,拇指在冠状沟来回摩擦,另一只手还是不停,好像要把所有布料都挤进我的后穴那样,任得褶皱都开始在里面支了起来,以一种极轻微的幅度摩擦起了我里面Q-uN⑥8⑦⑤0⑨7②①最敏感的那处。

我急得快哭了,两手无力地搭在他作乱的手腕上:“你快放手,我,我想射了……”

一句话都还没说利索身体就抢先背叛了我,我颤抖着把积存的精液一股脑射了个干净,而这事实上这么夸张的抽空感对我而言也是很罕见,我感觉自己刚刚把脑浆都射出去了。

满眼的黑色花了好久才慢慢散开,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才看见棠翎的一张脸已经被我断断续续地喷了个彻底,粘稠的精液到处挂着,还有一小些溅在眼梢,让他只能半眯起眼睛,莫名显出一些无助感。

虽然讲出来有点怂,但颜射这事儿一直是我想做但最没胆子做的事,而这重要犹如里程碑一样的行为竟然被我在如此呆滞的情况下完成了,我恨不得扇上自己两耳光。

我慌忙地俯下身去舔舐起他的眼睑,望着棠翎的脸我竟然开始生出了几分心虚,嚣张气焰顿然消了大半,本想起身,中途却腿软,最后一下往后栽倒在了棠翎腿边。

船身开始摇晃,水波一层层地荡开,把月亮都碰散了。

棠翎支起半身来看我,又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湿液:“别把船弄翻了。”

我四肢酸软地撑起了身,上半身就伏在他的腹部之上,只由得屁股对他高高翘起。

后方飘来烟味,但味道也平常的不太一样,我朝后瞥眼一瞧,看见棠翎垂首借着油灯点起了烟。或许是在白玛的商店没能如意,棠翎抽起了来之前随手一道买来玩的外烟,印着BOHEM的青色烟盒被他随手扔在了桨边。今晚嵌在他指间的白烟稍细一些,为了扶住我,他抖掉那些灰屑再换手,隐隐显出了一些焦躁。

我用嘴将他裤子拉链拉了开来,粗硬的阴茎已经在布料里蓬出了不可小觑的高度,我拖沓地用鼻尖蹭了蹭,然后将内裤拉下,阔开口腔就试图把整块阴茎往里面放。

腭顶被棠翎圆硕的龟头来回抵弄,倒把我自己烧着了,来不及吞咽的声音呼噜噜就在我喉口响,我下意识地动了动腰,屁股大概就这么在棠翎的眼前晃,简直是不要脸之最。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样多的水,我胯间挂着的内裤好像都变得湿沉沉的了。棠翎在后面猛地拎了拎内裤带,我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后一耸,湿掉的内裤就这么给卷进了屁股缝里,好像我穿的其实是丁字裤一样。

我将他的东西吐了出来,倒在他胯间扭头过来瞧他,烧红着一整颗脑袋在他眼皮下将“丁字裤”的绳拨到旁边去了。

欲言又止两次,最终我还是磕绊地提出了这个无理请求:“……棠翎棠翎,你能帮我把里面射满吗。”

棠翎先没说话,只是用着大手按了按我的臀肉,然后拉着内裤边就把我整个人翻了过来。视线又转回了白玛沉沉的天幕皎洁的月亮,还没回过神来,棠翎就顶着一头极浅的发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并以替代的姿态遮过了整轮月亮。

他不太温柔地拽住了我的头发,轻轻掀起眼皮盯了我一眼,只是口吻仍然冷淡:“操死你。”

没有再继续扩张了,棠翎就这样狠狠压平我的腿根操了进来,那个瞬间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好像一头撞进了蜂箱,它们蛰着我,我那可怜的性欲便跟着浑身的红肿开始一同蓬发。

我被操得直哼哼,肉穴就跟章鱼嘴一样锁着那硬东西,一进一合间让我都能清晰地在大脑里描摹出棠翎阴茎的形状。

棠翎将唇边的烟摘给了我,弯眼让我用力咬一咬烟身。虽然是呼吸困难的处境,可我还是照做了,很快我就在齿间感觉到了那颗珠子,一咬就丝丝地渗酒味出来,然后凉感突然迸发,一路席卷而上,冻住我的喉底。

可我的脑袋好像也并没有由此变清醒,反而在两种极端的冲击下越发混乱。

像是代替呼吸似的,我下意识吸吐着这支烟,觉得难受却也没想起伸手将它摘下,只固执地抿在唇间,直到棠翎出手将它彻底移开来。

被棠翎撞得直往后耸,我痉挛似的反弓起了腰。棠翎忽然牵起了我的手,引着它摸上了我的小腹:“肚子,顶起来了。”

是真的吗?

我也迷茫地摸着,下陷的腹部好像真的拱起了一个浅包,棠翎还有些幼稚地前后动了动,我只能边胡乱呻吟着边感受那凸起的游走。

爽快的泪水冲花了我的视线,我像滩软泥一般望着乌篷外的月亮和乌篷里的棠翎,他微微皱着眉,眼梢和耳郭都染起生动的红色,漂亮得难以用言语表述详尽。

我颤巍巍捞起手臂,勾不着那高高悬起的月亮,我却勾得着棠翎,我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也是拥有神明的乩童。马克思同志讲过宗教就是人民的鸦片,我对棠翎的上瘾程度也是如此的盲目与难抑,想来我和那些善男信女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在高潮来临的边界,我只是觉得我在热爱着爱他这个行为的过程中实现了我贫瘠生命的全部价值,那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下去了。

“……棠翎,要不你把我杀了吧。”

棠翎报复式地按住我的肩,然后抵到了我最深处去,还低骂了句痴线。

我断断续续地胡乱讲着:“反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脑子被操坏了?”

我根本说不出再多的话,倒在棠翎身下哭得跟个傻逼似的,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可在棠翎面前我好像成了真真正正的废人,连情绪的阀门都关不动了,只是那样流着眼泪。

然后棠翎问了个让我很熟悉的问题,他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的意识已经晃不见了,话更像是直接从我喉咙蹦出来的,而不是途径大脑再下落到喉咙。

我说我是提琴天才,是考进柯蒂斯的人,是七十亿分之三十。

棠翎只是冷漠地说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个还有气的人,是个自私鬼,是懦夫,只会哭,只会耍赖,爱喝凤梨可乐达,总在别人身上找自己的借口。

我沮丧地说那我好像真的作恶多端,你能救我吗。我再问了一遍,棠翎,你能救我吗。

总是善良着的,总是疏离着的,我的棠翎,那些人连零星的信服都不愿意献给你,可我早已被驯化得毫无异心,所以请让我许一个愿,以后就做我一个人的神明吧。

我惊叫着收紧了内壁,前面也淌出一大滩清液,伸手抱住棠翎的时候我听见他模糊不明的喘息,热雾飘在我的肩窝,然后温热的精液也灌进了我的肠道。

我心悸地吻着棠翎的发顶,好像在吻着那些年总是睡不着觉的男孩,也好像在吻着我自己浓烈的痴心妄想。

我其实不清楚这场性事到了最后棠翎究竟有没有真的把我的后面射满,因为中途我就没眼色地晕了过去,可能都轮不上谈生理素质,或许只是突然内耗了太多的情绪,脑袋需要立刻休眠。

快醒来的时候我好像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棠翎也是这样做完爱在水上漂着,湖面四周都往外延伸成了白玛无岸的灰海,水鬼伸手将我们拽了下来,又一下把小舟轰得粉碎,可这之后他们却也没有再继续动作,只是嚣笑着游开了,留下我和棠翎迷失在海心。

梦到的结局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于不擅游泳的我们,随波逐流的结局只会是溺亡。

等到眼皮快被白日灼穿的时候我才从舟上爬了起来,迷茫地环顾了四周,发现这片湖附近除了我大概就只剩飞鸟了。我又用锈钝的脑子思考了好一会才想起棠翎应该是赶去巡境游神了,希望他不要迟到才好。

浑身除了酸疼以外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黏腻,应该是棠翎帮我简单清理过了。我将外套穿上,下意识一摸兜,里面却只装着钥匙和钞票,压根没有手机的踪影,我又在船头船尾往返好几个来回,最终推断出了一个它可能已然沉尸湖底的悲惨可能性。

沿着细流重新走回海岸,我盘算着马上去坐最近的一班大巴去到对岸,如此便好在中午以前回来,棠翎就可以不知道我走了一趟,那时候他肯定刚刚完成游神,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回舍业寺。

在桥下的车站买了票,我一望挂钟,还有半个小时。不敢走太远,却也想凑热闹,于是我一路爬上了跨海大桥一旁的灯塔外侧钢梯,刚一站直便两肋生风,我这才看清白玛游神的盛景。

几乎是整岛的居民都聚集在了最后的这段海岸,白衣白裤的善男信女正有秩序地向斗母宫行进,一路上炮竹声震耳欲聋,间隙又响起鸣锣两声,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男声宣布着“九皇爷入庙”。

我眼尖地找见了那个身着黄褂的乩童,他的身后跟着舞狮长队,再是一队扛起大轿的人马,而轿后的第一个人好像就是棠翎。

被人群裹挟着,他们正朝灯塔下方走来。

空中数不清的道符黄旗翻飞,长流的人群攘成了一线天,好像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直线,两端无限地外延,消失在我的视野尽头。

送神的队伍那样长,多到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一样的步伐一样的拥挤,我却觉得棠翎是不一样的。

棠翎手捧一坐九皇小像,换上了一身雪白,后勺还飘着长长的白色头巾,这天清晨的白玛也晴空万里,找不见红日,只有令人无尽晕眩的灼眼白光。我亲眼瞧着这白光在天关大开的瞬间跳了下来,跳到白玛每一处明面,跳到棠翎浅色的发梢苍白的皮肤,然后那些搭在他轮廓边缘的深线便全被抽掉了,血肉之躯仿佛被灼薄一般失掉了人间生气,映得他整个人虚渺异常。

我跟入了魔似的跑下了长梯,想要拨开那层层叠叠的人浪上前去叫住棠翎,可哪里都是厚重的人墙,我根本没可能靠近游神队伍,于是我开始一声声地叫起棠翎的名字,只是期望他能在芸芸徒众里回头看我一眼,可到最后一切的呼唤好像还是被鼎沸的声潮彻底淹没,他就那样在我的视野中一去不回头。

不知从哪里升起的怅然,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了车站,又等待了一会儿,在检票员的催促中迈上了汽车。

长车颤抖着被启动,慢慢踏上跨海大桥。在刚刚驶离岛岸的瞬间,我像是受到什么召应似的下意识回了头,于是那一道雪白的长影便刹进了我眼中。

——是棠翎。

停在桥头的道路中间,他或许是刚刚跑来的,微微弓着腰喘气,白色冠带在他的后勺被风吹得飘摇。可眼神却是极静的,他就这么沉默望着我,就好像早知道我会在今天离开白玛一样。

远处又传来鸣锣两道,再一声,“九月九,九皇爷回銮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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