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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后遗症(下)篇外

作者:二尖瓣狭窄/迟雎 当前章节:13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不论多少次棠翎听见有人叫棠留“飞刀留”还是觉得好笑。

棠留的餐厅开在老城区,迎来送往的常常都是老顾客,只要一路过便能瞧见棠留在玻璃窗后手起刀落剁烧鹅的利落模样,久而久之就开始戏称他为“飞刀留”。

而飞刀留的店在这个初秋变得更加拥挤了,分明堂面里一共就五张半桌子,他那新进城的外甥还得独占一张来写作业。

被棠留委婉地提及了此事以后,棠翎便就直接不在店里写作业了,反而还手脚勤快地帮起了忙。这一出倒真把棠留吓坏了,生怕自己成了耽误棠翎学业的千古罪人,于是跟他认真地探讨了一番更好的解决方案。

“你妈最近是不是买了车?”棠留说,“以后你放学就回家学习,清净。”

棠翎只道:“我早上去学校写。”

“睡这么少长不高。”

棠翎站直了身子,用起眼神平视一米七的棠留:“够了。”

“衰仔,你就这点出息?”

棠翎心想,总归高一点的空气也不会更清新,有什么紧要。

棠留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怪你妈?……她也是身不由己。”

棠翎对这话还是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只抬颌指了指门口:“来客人了。”

棠留转身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得棠留异常地不舒服,好像他成了所有人的累赘。

后来他又仔细想了想棠留的话,为了探究自己是不是真的对棠茉有怪罪的情绪,那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餐厅收工,而是刚入夜的时候就回了在滨江中路的新家。

他敲了敲门,半晌也没人响应,棠茉这个点大概是不在家。摸了下兜,手机和钥匙也都扔在餐厅了,于是他只好坐上窗台耐心等待起来。

这个新家嵌在高楼的半腰间,棠翎坐在楼梯间的窗台之上,垂眼一看就能望见灯火辉煌的珠江岸,江水徐徐漾起霓虹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电梯抵达的“叮”声才让他彻底回神过来,棠翎估摸起时间,想着应当是棠茉回家了,谁知刚一转身就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湮过了头顶。

站在电梯门口的男生约莫高他一头,骨架已发育地极舒展,内里穿一件潮牌短袖,外面不和谐地套了周一才能穿的学校礼服外套,身上还冒着不可忽视的酒气。

本以为是邻居,可那人却直直朝棠翎走了来,冷着一张脸拽起了他的校服前襟,看了看校徽又看了看他的脸。

那人指了指1402的大门,问了句:“你住这?”

棠翎没回答,皱着眉头想要挥开他的手,却被那人拎得更高:“说话!”

在多数情况下棠翎的脾气也算不上好,他用力搡了那人一下,因着反推力还往后退了几步。

就像一头被点怒的狮子,那人一步迈上前来就摁住棠翎纤瘦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墙面之上,拳头岌岌地悬在他的眼前,嘴里还骂着一些难听的话。

不过没等到那人真的再多做什么,电梯又响一声,棠茉便匆匆地出现在了二人面前,她的表情是十足十的不自然,忙着将棠翎拉了出来,然后对他道了句“你先进去”,再近乎推搡地将他锁回了铁门之后。

棠翎在玄关站了会,倒是没听见什么激烈的吵嚷,棠茉也比他想象中更快地进来了。她垂头脱起高跟鞋,棠翎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新校服穿着很好看,再补上一句“新学校怎么样”。

棠翎只说还好。虽然来到这里以后他比以往更没有上学的劲头了。

学校到处贴着“请讲普通话”的标牌,可他转去的班里几乎全是本地学生,平常交谈便也没多少人认真听从。那时候他的白话讲得还不是很好,音调不太准,班上那些男生就讲他说话有捞味,在私底下叫他捞仔。可一个人用普通话难免显得有些怪异,久而久之他也不太想开口讲话了,比在县城的时候更加寡言。

棠茉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回来,早知道就不和瑜伽课那些女的聊那么久的天了。”

棠翎出声打断道:“刚刚那人是谁。”

棠茉往屋里走了:“梁叔叔的儿子。”

“你们说了什么?”

棠茉没答,只道:“棠翎,我早就想说了,你能不能改改你的性格,以后到社会上去会吃亏的。而且大家都已经是一家人了,之后免不了打交道,梁嘉荣是从小被惯大的,少爷脾气,你多让着点他。”

棠翎没说话,只是有点不能理解棠茉话语中的自以为是究竟从何而来,一家人,谁的一家人?

电视上还在放外来媳妇本地郎,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了会儿,虽然两人大概都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想起什么,棠茉吩咐道:“你把我包拿来,就在台子上。”

棠翎应着声过去,刚走回玄关就听见门后迸出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那像是一个晃着水的玻璃瓶突然砸上了铁门,碎裂的声音散的哪里都是,然后又传来一声极沉闷的、近乎嘶吼的“婊子”,混着楼道的回声从门缝涌了进来。

棠茉的身子只微微僵了片刻,削着苹果的手甚至都没有停。

棠翎只是有些麻木地在那扇门上靠了会儿,直到再没了声响才动身去洗漱。

也不知是怎么了,棠茉突然把削了大半的苹果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把水果刀重重掷向桌面:“棠翎,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什么也不说!”

棠翎有点恍惚地想,好像也不是从来都不说的,只是你从来没有听过,现在即便他想说,也像是应着用进废退的道理再无从开口了。

那夜棠翎倒在床上,在迫近天亮的时候总算探索出了答案:他其实从没有怪过棠茉。

更贴切的来讲或许是,与他无关?

就像他觉得自己没权利怪罪棠茉一样,他同样也觉得棠茉的选择从来都与他无关,因为总归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更何况棠茉是该为自己行为负全责的成年人。棠茉生他养他,那么他尽力顺她心意来回馈她就是了,但现在看来棠茉好像也并不满意他现在的态度。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究竟是谁把他生的刻薄又淡漠,棠翎始终不明白,那个病到死掉的父亲吗?

那是棠翎生命中的第一次彻夜无眠,六点还没到他就直接起来洗漱收拾了,轻声走过主卧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不过他的终点没能直接对标学校。

算是一时兴起,走之前他在玄关看见了一台还没拆盒的新手机,于是他就连着电话卡把棠茉的旧手机给一道拿走了,在电梯口还给那个温厚的班主任发了条讯息,不假思索地随手打出了:李老师好,我是棠翎的妈妈,这周棠翎要去墨尔本大学参加短期演讲竞赛营,向您请个假。

发送之后他才想起自己所有科目里最烂的他妈的就是英语。

整个早上棠翎就背着个空包在街上跟游魂似的荡,偶然间路过街角的一个网吧,看见有三俩个男生勾背在网吧门口买烟,而那些背影突然让棠翎想起了林聪。

似乎也不是具体因为点什么,棠翎转道进了网吧。

原来没了林聪打点其实是会被网管要身份证的,被问及的时候棠翎特别自然地答了句没带。网管在烟雾缭绕的案台间抬头瞥了他一眼,带些了然意味地笑了下,然后在机器上刷了自己的身份证。

开了机之后棠翎只是登了qq,有点意外地瞧见林聪一个年长的朋友头像是亮的,于是下意识出言问了问他的情况,这才知道林聪在自己走的那天就被送进了封闭式戒网学校。

棠翎向座椅深处陷了陷,盯着冒着荧光的电脑屏幕开始想,怎么没有人把他也送去呢,分明林聪打了多少游戏他也一道去了的。

就像是突然记起他dota打中影魔卡尔玩得好,那人就顺口邀了他一路,他总归没事做便应承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第四天他仍然如约坐在了屏幕前,可还没到中午胃里就直泛恶心。

在网吧这样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烟味难以散开,棠翎越待越难受,最终他只好摘下耳机,耳朵顿时就解脱般轻松了起来。除开主机风扇沙响,他还模糊听见了连绵暴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广州似乎已经浸进了雨水丰沛的时期。

想着自己犯恶心会不会是因为饿,棠翎打算去买点东西吃,结果刚一出门就撞见了梁平江,他正撑着一把暗红色雨伞,就在网吧亮不起来的灯牌旁边站着。

棠翎不知道他在雨中站了多久,只瞧见他被飘雨濡湿的肩头。

可他倒没怎么生出被撞破的恐慌,只是开口显得有些生涩:“梁……叔叔?”

梁平江向棠翎走进了一步,棠翎就像是无法控制生理反应似的往后撤了一步,目睹这样的反应梁平江却也没有同他置气,反而把伞往棠翎那边倾了倾。

“你是在等我?”

梁平江和煦地笑了下:“路过的时候看见你了。”

棠翎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推演起连环巧合的发生可能性。

梁平江说带他去吃午饭,棠翎没跟着走,只伫在原地。像是保证似的,梁平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替你跟妈妈保密。”

棠翎其实觉得自己也不是在担心这个。

“为什么不在家里玩呢?是妈妈不让吗?”梁平江说,“适当的娱乐其实是没有关系的。”

“习惯了。”棠翎随口答道,“原来家里没电脑。”

去餐厅的路上他们简单地聊了些家常,那年踏进门面后还能听见里边在放王菲在春晚唱的传奇,而梁平江就像是真的应了“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缘”一样地对棠翎关怀备至,这让棠翎很难得体地悉数接纳。

梁平江给棠翎掺了杯热茶,话题都已经翻过两轮以后,又放心不下似的问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游戏。

棠翎只说他也不清楚,无聊就玩。梁平江问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爱好,棠翎随口说了句“画画吧”。

谁知梁平江得了这个答案竟笑开了,追问一番以后解释说他平时也喜欢这些。

“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聊的时候可以去找我朋友学画画。”

梁平江是这么说了,可棠翎最先开始还以为他只是在客套,根本没放在心上,结果周五那天他放学一出来就碰上了梁平江开着一辆不贵的黑色商务车在校门等他。

原本棠翎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可棠茉在知情以后却表现的极其开心,沉浸在一家人相亲相爱互相扶持的自我陶醉之中,于是棠翎便也扔掉了放弃的念头,每个周末都去梁平江那个广美退休的教授朋友家里学画画,虽然带课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学生。

为了避免被梁平江接送,连着两周棠翎都找借口提前走掉了,结果棠茉得知梁平江为了接他在朋友楼下等了一晚上以后很生了场气,把刚拆的新包都砸到墙上去了,说你这么大了也不懂事,以前没机会被父亲接送,现在给你你都不要,活生生的就是穷命。

棠翎确实也没想过这么十年来他再次听到棠茉提及父亲这个角色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明晚梁叔叔要来家里吃饭。”棠茉有些焦虑地叩着茶几,“见了面之后你嘴巴放甜点,道个歉,知道怎么叫吧?”

棠翎觉得自己听懂了,回想的时候却还是蒙着一层雾水,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叫不出爸爸两个字,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行。

躺回床上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肩胛被什么东西咯得生疼,伸手一摸,竟是他爸的那个黑钢色打火机。

他还以为在搬家时走得匆忙给拿掉了。

小时候棠翎很喜欢玩这个打火机,上瘾又强迫地去听金属盖帽翻动的脆响,还不小心烧着过自己,直到现在他尾指的一小块皮肤仍然有些斑驳。

棠翎在昏暗的屋里重新按开了这枚火机,细瘦的火苗应声柔动着,映亮了内侧刻着的名字。

快五岁那年他爸病得快死掉,好像是肝癌,躺在病房浑身水肿的像只焦黄的鼓胀气球。最后那几天棠茉回家里借钱去了,护工那夜也去休息了,只剩下棠翎在旁边看着。那个时候他爸已经昏迷了很久,可半夜的时候突然醒了,看见棠翎坐在椅子上玩打火机,声音嘶哑地管他要烟。

棠翎只记起棠茉从住院起就强调的规章,说本来他现在得这个病就是烟抽多了,所以无论怎样都不准他抽烟,于是棠翎并没有理会这个诉求,只是问他为什么火机上刻的是自己名字的拼音。

他爸好像突然拣回了很多清醒,食指在棠翎手背上慢慢点着,问棠翎,你觉得为一个人戒几年的烟算不算厉害。

比起飞往月球火星登陆而言,这事显得太过琐碎,棠翎自然诚实地摇了摇脑袋。

结果棠翎听见他说这就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厉害的事了,他是个没用的人。

打火机是棠茉送的,他非常珍惜,本想把棠茉的名字刻上去,无奈棠茉害臊总是不情愿,便迟迟没能有所动作。后来怀棠翎的时候为了小孩发育和家人健康,戒烟这座五指山便横亘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他退上一步,把棠翎的名字刻了上去,每每在翻开盖子的时候就能瞧见,意外的成果显著,直到分居以前他都没再抽过烟。

虽然那之后不是没有买过再贵重的东西,可他确确实实觉得这枚火机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了,比起一个礼物,它似乎更像是一种承诺,一件信物,曾经愿意为一个人改变的最后证据。

弥留之际他又管棠翎要了次烟,棠翎只说了句爸你睡吧,可从那天以后他的眼睛却再没有睁开。

就像意料中的那样,梁平江根本没有生气,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倒是让棠茉暂且忘掉了棠翎没改掉称呼的事。

从那天以后梁平江来这个家的频率变高了许多,晚上棠翎偶尔会看梁平江举笔画山水,听他讲在各地生活的经历,再后来他开始教棠翎写起了书法。

棠茉自从来到广州以后再不会一手扶住不停下滑的编织袋一手驾驶二手电瓶在坑洼土路飞驰,只是偶尔开车出去打牌做美容逛街。一个人总蹲在家里的话满腹的幽怨气好像是会被封闭空间催得慢慢发酵的,棠翎觉得棠茉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奇怪,让她伤心让她生气好像成了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她偶尔会大度地提议下次把梁嘉荣一道叫来吃饭,每当这种时候棠翎就会看见梁平江摇摇脑袋,从不直接回绝,嘴上只挂一句“阿荣根本不懂事”。

结果有一天梁嘉荣竟不请自来了,梁平江前脚进了门,他后脚就用腿撑住门隙挤身进来,手里还拎着系着金红缎带的果篮,笑脸示人的时候竟和梁平江一模一样。

然而梁平江并没有给他过多的关注,在饭桌上的时候话题还是绕着棠翎直打转,问他以后什么打算,准不准备出国念书,如果有计划的话就可以尽早转到梁嘉荣念的那个国际高中去。

最初梁嘉荣还是笑着,可这次的笑并没有维系太久立刻碎了个彻底,他猛地一退凳子,吼道:“他有什么资格啊?!外边的杂种你对他那么好做什么?跟婊子天天混在一起,你对得起我妈吗?”

话还没讲完耳光就落在了梁嘉荣的脸颊上,这是棠翎唯一一次看见梁平江暴怒的样子,整个人气得通红,是一张酷暑下焦躁的水牛面容,然后厉声斥他究竟知不知道教养是什么意思。

最终这顿饭还是不欢而散,直到梁家父子俩走掉那股沉闷的气氛都没散开,可棠翎却瞧见棠茉心情很是愉悦地烤起了蛋糕,她说现在我们三个才更像一家人。

让棠茉操心的事情好像陡然变少了,中考的时候棠翎就用着能看的成绩直升上了高中部,梁嘉荣也去加拿大念书了,一年根本碰不上几回。偶尔还听来一些轶闻,说梁嘉荣在医院狠躺了几周,原因是被学弟抢劫,为了三盎司大骂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梁平江好像还因此断掉了他的经济来源,而每当这种时候没人比棠茉笑得更开心了。

在棠翎高一那年发生了几件重要的事,第一件就是他们班上在开学几天后突然插进来了一个新同学,一个文静的女生,声音细如蚊呐。她在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棠翎一直埋头睡觉,直到她走到桌旁的时候棠翎才抬眼看了一下——那竟然是阿秋。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梁平江的司机在和棠茉聊天的时候无意间提到,接她们母子来广州的那天,他还被梁平江叫去给镇上管事的打了个招呼,送了几个不学好的混混去戒网学校。

棠翎有点后知后觉地拿话去问梁平江,而梁平江回想了很久才将这件事记起来,只格外无辜地说了句,不要和不好的人交朋友。

好像根本是无足轻重的事,却碎瓷角一般横刺在了棠翎心头。

第三件事是距离棠茉的三十五岁生日只差小三月了。三个月久的都足够叙利亚再打两场内战了,可她早早半年就开始订起了酒店,闲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就做瑜伽,冥想冥想全落在想去了,绞尽脑汁地想要把最后一枚同源红细胞的主人寻出来,然后再妥帖把他的名字地印在请柬上。

棠翎虽然从来不在乎生日这回事,但看着同龄的女同学生日那天在微渺中力求盛大的活泼做派,他也算是能够体会一二棠茉的心情了。然而如今这阵仗早不是棠翎跑到厨房里胡乱烧顿饭就能应付过去的了,想来如今棠茉也瞧不上这些毫无物质意义的礼物,于是棠翎打算攒点钱给她买对耳钉,摆在五光十色切割玻璃橱柜的那一种。

后来在一个学长的介绍下,棠翎在放课以后就会去到附近的大学城KTV做夜班服务生,幸好还拔了截个子,不然老板娘雇佣未成年的不情愿还得再翻上两倍。

然而这事不知为何被阿秋听了去,每天放学都一路撵在棠翎身后。棠翎停下来转身问她做什么,她也内向到讲不利索话,拼凑起磕磕绊绊的一句什么妈妈去世那天棠翎送了她一盆芦荟。实在理不清前因后果,棠翎索性不再理会她,进门换了身制服就开始交班。刚从更衣间出来,他就看见阿秋在前台支支吾吾地问老板娘还招不招人。

棠翎觉得她一定是脑袋坏掉了,能被送上这里念书家里情况应该也不差,干嘛要来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不过不出意料的是,老板娘果然没了再容个未成年的脾性。

可阿秋好像仍然执着,说过重话以后她还是那样跟着,解释说她只是每天顺路去KTV楼下的咖啡店自习,棠翎也不好再指摘什么,放在身后权当做空气。

可能就像集满奖章能换奖品,棠翎觉得除此以外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这么执着,这样的日程还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十二月底,阿秋拎着一个蛋糕堵住了棠翎的下班路。

不知是不是预支掉了来年的勇气,她竟先解释起了来意:“我其实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阿秋说她只有在棠翎面前才能讲一讲潮州话。

棠翎心想你好像总共也没讲过几句话。

“手里拿着什么?”

“蛋糕。”阿秋说,“今天是我生日。”

“十二点就要过了,还不吃?”

阿秋颇有仪式感地摇摇脑袋,说没蜡烛,许不了愿。

那是跨年夜,虽然没人公放烟花,但摊贩手里供以消遣的小玩意确实不少。算是体恤寿星,棠翎走到拐角的小摊上随手买了两盒烟花棒。

从兜里摸出那只火机,棠翎烧燃了三根直愣愣地就往蛋糕上插,在明黄花火绽放的瞬间还听见阿秋说了句,好像在给死人上香。棠翎突然也觉得这话不假,笑弯了眼。

见阿秋抱着膝盖发呆的模样,棠翎提醒道:“许愿。”

她扭头过来道:“你呢?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棠翎只说:“那以后别老跟着我了,行吗?”

阿秋张圆了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哦”。

棠翎有点烦躁地捋了下后勺的发,将半张脸埋进臂弯里,没再看她。

毫无缘由地,棠翎的眼神被路旁的那辆黑钢色的R8牵了去,他下意识地又往那处多看了几眼,莫名觉得熟悉。

圣诞过后又接上了元旦,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但棠翎的班只排到一月一号,因为那天他刚好上满三个月。

刑满释放,他是这么跟学长解释的。

那天他听了件稀奇事,有五六个男生来店里连着订了走廊尽头的四个包间,哪怕没人也上的最贵的果盘。而正是这暴发户做派让老板娘格外地给予关照,近乎有求必应。

棠翎原本在后厨兑饮料,却突然被叫去送酒。踩过走廊狭长的软毯,靠近尽头的时候他就隐约能听见哄闹的呼声飘出来,爱在西元前的伴奏中还有人起哄似叫着大D大D。

敲了下门无人响应,他便直接推门进去,一下看见长形沙发四周被四五个男人鬣狗似的团团围住,他们有的还高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些什么,脸被兴奋的红色彻底湮过。

地上还散乱掉着衣物,门口还有一个挂着坠子的书包。棠翎走进了些,放酒的时候从身影揉动的间隙瞧见了他们中学的校服。

女孩的手因为昏迷而垂下了沙发边缘,而她身上那个穿戴整齐的男人也停下了动作,应着门缝隙进来的光柱回了头。

晦暗不明之间,棠翎瞧清了两人的脸。

直到现在,棠翎再回想起那个瞬间也都记不起任何情绪,只知道自己举着酒瓶就往梁嘉荣头上敲了过去,碎玻璃混着鲜血像礼花一样迸溅而出,像一场对他愚蠢行径的慷慨嘉奖,有些也顺势扎进了自己的手心。他和梁嘉荣厮打在一起,可长过几岁身量却还是不及,碎酒瓶很快被夺了过去,倒过头来刺进了他的左腹,一旁的朋众也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接连踹了几脚,教他根本动弹不得。梁嘉荣就这么蹲在他的头顶,一片混乱里他瞧不清梁嘉荣的脸。

梁嘉荣一手捂着头上淌血的伤口,一手将啤酒往他脸上倒,又扔开瓶子连着掌掴了他好几回,说这不就是大家要的公平吗,棠茉找上我爸,那我就找你女朋友玩玩。棠茉贱狗一样扑上来什么都想抢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的日子不会很好过。我妈信佛不愿和人计较,可她到最后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啊,你们要脸吗?

裸露的躯体被荧花的屏幕载着吊在了棠翎半合的眼前,血在他眼睑上也变得黏粘起来,成功将他的视线锢进了极小的匣。模糊间他只听见门口惊诧的尖叫,眼前的景象消散又重聚,最后归于了彻底的黑暗。

仔细回想,棠翎被人讲脑袋有病好像就是从这个阶段开始的。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好像一个在冬夜荒街裸奔的疯子,能接连性地做出一大串怪异的行径。

被KTV的人送到医院以后能动的第一个晚上,棠翎突然从床上翻了下来,直愣愣地就往外闯,连针都没记起拔。负责登记的护士撑住桌子叫他,他却只是穿着病号服跑离了医院,然后去到了梁平江本来的家,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急切。还没把门敲开他就一五一十地讲起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好像吃了半个闭门羹,只听见梁平江冷声回应道他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不要乱说话。

然后棠翎深更半夜又跑到公安局说要报案,有人强奸未成年,有监控做证据。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也不正面答什么,接了个电话以后回来给他倒了杯茶,似乎还想把他送回家,虽然最后也拗不过他的坚持,还是跟他一道去了店里,可他们却得到了一个监控坏掉了的结果。然后棠翎找来那天当班同事的所有联系方式,恳求他们出面以作人证,听见两个“不太清楚”之后他继续打算拨给第三个,然而电话还没顺利拨出,梁平江的司机就赶来将他重新带了回去。

其实这套房子棠翎以前只来过一次,印象里梁平江总是能住很多证上没写自己的房子,他只记得这里的前院有个石头围成的水池,里面圈着从出生到死都在这烂水塘里打转的金龙鱼。

梁平江似乎没有想和他声嘶力竭探讨什么的欲望,云淡风轻地替梁嘉荣道了歉,说会以他们的方式进行补偿的,同时也指出了他的问题,他的急躁沉不住气。后来他咒一声不开教,彻底对与棠翎争辩疲惫,径直回了屋。一旁站着的司机在门被关上的同事就上前来将他拉了出来,摁住他的脑袋往水池里埋,似乎是想要用呼吸收他一个以后不再乱说的保证。那些肥硕的鱼明哲保身地逃往水池那边,看戏般舞着尾巴,可在濒临窒息晕过去之前,棠翎都没有开过口。

后来也不知道梁平江到底为什么没再“和小孩计较”,在棠茉来接他的时候,司机叹息似的说了句,梁校也是没办法,不能留案底的,影响仕途。

那之后他又被送回了医院,醒来的时候看见棠茉就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小憩。

喉咙就像破掉了一样被什么彻底粘连住了,棠翎力竭地坐起身来想要倒水喝,而只是这样细小的动作都吵醒了棠茉,她撑起上身,警惕又过度惊惶地问他又要去哪。

棠翎发声困难,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似乎是棠翎又犯了她最讨厌的那条“什么也不说”,棠茉那些在家里发酵的幽怨一下便顶破了盖,尖厉地骂他不懂事,怎么能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家。在胡乱地回忆一通以后,许许多多的悲伤又涌上了她的面容,说当初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想要来这里。为了得到一些而丢掉一些,这规则再公平不过,可那是我承受后果以后才得到的东西,你别随随便便把它丢了行吗。

其实棠翎在这以前还以为棠茉是会理解的,因为以前坐在店铺的夕阳下骂着新闻的人是她,而她现在却只留给棠翎了一只细瘦的侧影,一个颤抖的肩膀,一句,你放过我好吗,寄人篱下谁容易呢,别添麻烦了。

事情发生快一周以后,在梁平江的强迫下,梁嘉荣居然被押到棠翎床旁极简短地道了个歉,轻薄的像被卡车轧过的塑料瓶。梁平江还说赔偿的事他们已经在做了,之后打算把梁嘉荣送回加拿大让他妈妈好好管教。

棠翎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不该和自己道歉。

在医院躺着那段时间他偶尔会瞧见有个看不清长相的人被绑在屋子的墙角,睡觉的半梦半醒之间还会迷迷糊糊听见哭声,细碎又哀怨。

就着这个症状医生老问这会不会影响到他,又听没听见什么指令性的话。

棠翎打算从今往后把自己标榜成理性的人,这些东西的存在其实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虽然在生理上不太能辨别幻觉与现实的差别,但他清楚病房里不会再有其他的人,所以就那样与奇妙景象平凡地共存着。

不过最先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无法入睡是因为每次一快睡着就会听见有人趴在他床边哭,结果后来换过两种药以后哭声也没再出现过了,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本来就睡不着。

生活好像是以一种火车过境的姿态碾压一切向前行进,棠翎在出院以后竟然按部就班地上起了学。

重返校园的那天他注意到教室里阿秋的位置也是空的,那时候还有同学会因为这份突兀而就着课桌主人发问,过了几天教管就收走了这套桌椅,再没有人提起过那个短暂来过又沉默寡言的女生。

后来有一天放学,棠翎在那个走过千百遍的校门转角再见到了阿秋,她似乎是来告别的,要转学去到父亲工作的城市。

毫无征兆地,就在那个炎热一如平常的夏天,棠翎愧疚地在她的面前大哭了一场。印象里这一辈子他似乎就哭过这么一次。

他好像也不是确切地为这件事而感到悲伤,至少不仅仅是,更多的他好像在虚伪地哭起自己。棠翎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切的无能为力都源自于他像个傻逼一样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却对这个时代的病灶在哪儿一无所知。

他只能用手掌紧紧地压住自己的眼睛,可那些眼泪还是从每个缝隙拼了命向外涌,无法抵挡。

人类进化史上最啰嗦的能力就是思考,思考会让人从乐天派变成矫情派,越想越觉得哪儿哪儿没对,最后只能自己把自己杀掉,如此方能终结思考,挣脱一切。棠翎的一整个青春期都一半的时间都是这么矫情地度过的,一半指的是晚上黑色的那一半。

起先他还对自己这身体的变化不大习惯,睡不着觉的时候会积极尝试着地让自己睡着,试图抛开药物的力量,可无论是跑步冥想听音乐,他最终还是会睁眼到天亮。

把能搜到的方法都试过以后,他在一个傍晚格外平静地把床头柜上一整板的阿普唑仑吃掉了,因为他发现少吃点就少睡会儿,多吃点就多睡会儿。

后来被棠茉发现送到急诊去洗胃,医生问他,你知道吃这么多会出事吗。

棠翎说知道,可他只是想睡觉。

所幸那次他好像真的睡了很长的一觉,迷糊间他听棠茉说梁嘉荣妈妈跳楼死了。死了?谁死了?他根本不在意,迷迷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这么几段折腾,需要面对的烂摊子就接踵而至。毕竟落了大半学年的课,学校进度就不太容易跟得上了。但棠翎坚持不想在原校留级,青春期自尊心作怪的厉害,他不想因为这种状态就被特殊对待,也不想回班上看那些人类似可怜的目光。

于是棠茉想了想周围的选择,随口提了句要不以后就去学画画,而就这么异想天开的提议,棠翎却没什么抗拒地就答应了,他先是在本地的画室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被转去了北京上集训。

被迫忙起来以后,处境似乎好了许多,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正好继续练习,最后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更多地倚仗了运气,顺利升了学。棠茉偶尔会在电话里轻松地说,你那时候就是闲出病的,棠翎笑着应了声。

大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棠翎往回寄了一笔不太多的钱,基本上是打零工攒的,视觉传达的学姐还介绍他去做盗版山本耀司风的网店平模,为了更衬那几身黑麻袋,造型师还把棠翎头发喷成了白色。

虽然和这些年他用掉的相比这笔钱其实也不足为道,但慢慢还总是会还完的。

刚念大学的时候他认识了室友贴在床头海报上的那个女生,叫陈无眠,特别麻烦,要了联系方式以后还成天问她是染深栗色好看还是苦亚麻好看,发来的照片滤镜又拉成了百分百,棠翎一点差别也找不出来。她和其他人相比特别之处在于,她总觉得自己是大明星,所以该被所有人喜欢,棠翎越不理她她就越发得到满足。

那个寒假棠翎原本不想回广州,无奈陈无眠天天给他发性骚扰消息,内容甚至夸张到有些词语能被屏蔽,最后他只好动身回家。

棠茉知道他不是特别想见到梁平江,便准许他暂住在了棠留家。

为了摒弃外在的那份“白吃白喝”,棠翎在白天会正式合法地去到棠留的餐厅帮忙。有天棠翎在路过全身镜的时候说自己好像跟原来长得不太一样了,而棠留对此否决得彻底,说你不从小就这样吗。于是那个午后棠翎和他舅打了个价值两周白工的赌,结果果然没一个老顾客认出他就是几年前霸占一整张桌子写作业的臭脸小屁孩,棠翎因此得以少做两周包身工。

在翻箱倒柜找最后一盒铁观音的时候,棠翎突然听见舅妈一个劲地叫他,说有电话。然而那头开口讲起话的人居然是阿秋,不知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环境,她好像变得开朗了很多。

时间让旧痂变得能够撕动,阿秋说我终于知道那天你为什么哭得那么惨了。他当时说是你的哥哥,让我进去坐会,我就傻兮兮地去了,所以这事更不能怪你了。就学校后巷那个河岸见个面吧,之前你在那里给我过生,最后就让我还你个人情,以后大家就不见面了,让你能好好把这事忘了。

棠翎后来想了想,她果然从小到大都自作主张地忙着还人情。

结果那天极巧合地,在他晚上动身去赴约以前,还有个人找上了门来。

他是说为什么棠留要挥着扫帚在门口耍宝,一副赶人的做派,那后面站着的竟然是梁嘉荣,瘦得都有些变相了,眼窝深陷,只是靠着一副骨架子撑起了整个身体。

最稀奇的是,梁嘉荣说他是来道歉的。

他一个人神色凝重地讲了很久,主旨好像是母亲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在国外反思了很久,以前很多事做的不对,处理方式太过极端,所以今天想来正式道个歉。

棠翎本来不想理会,可那瞬间棠茉这些年的如履薄冰又浮上了他的脑海,让他最终没能干脆地一走了之。

梁嘉荣又给了他一只车钥匙:“爸觉得你天天来回跑不方便,所以你拿到驾照那天他就给你买了辆车,临时车牌都要过期了,你就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拿身份证去上个牌。”

“不用。”

“你还是收着吧,车主都是你,还能给谁开。”

棠翎没有说话。

“爸叫我们晚上一起吃顿饭。棠茉阿姨也在。”

“我有事。晚点回去。”

“那我送你去,正好替你跑跑,然后放回家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梁嘉荣讲话的口吻越来越像梁平江了,”磨合期不安全。”

棠翎心想总归是他们父子俩家里的东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从餐厅开到学校确实不算是太短的路途,棠翎坐在后排的时候突然想起一茬:他已经不太记得清阿秋的样子了,以前没仔细看过,现在说不定还学会了打扮,到时候他要是认不出人该怎么办,于是发了条短信问了下她穿的什么。

阿秋回复的很快,说她穿的白裙子。

棠翎突然想起来当时刚念初中的时候班上给他们球队组拉拉队,班主任在课上一个名点上阿秋,而阿秋迟疑很久才站起来,掉着眼泪珠子惶恐地拒绝了,原因就是她不想穿裙子。

出着神,棠翎又没听到刚刚梁嘉荣说了些什么,他自从上了车以后就开始聊天性质浓厚地提着问,类似插科打诨道棠翎是不是回去见老同学,可棠翎全程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只闭目养神似的抱着肘,一言不发。

一片缄默里棠翎觉得自己好像神奇性地陷入了半梦半醒的境地,整个地球丝丝腾起热气,然后太阳淌出了流动的高饱和色块,大地上的裸男裸女祭祀似的还顶着大鼎去接,可还没等到他见着熔浆似的半固体顺利地落进鼎中,就被一声巨响猛地从混沌的梦境拽了出来。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身体整个撞上了前座,抻直身子以后他才重新定了定睛,先填满他视野的是异样斑驳的挡风玻璃,暗红色的液体泼满了大半,只余下一小方清晰,就透着这块玻璃,似乎能看见有什么东西一路滚下了河岸。

驾驶座上的梁嘉荣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攥着方向盘,他先是怔忪地盯住前面,眉眼渐渐地泄了劲,然后脸上出现了类似于笑的表情,声音是最晚出现的,有些干涩,却还有一种惊人的畅快。

棠翎怔了一会儿,近乎绝望地跑下了车,惨淡到像挂在停尸房一般的路灯把草丛泼亮,让他顺利瞧清这后巷河岸草丛里染着深红的白布。

站在灼眼的远光灯柱之中,棠翎僵硬地将自己的视线重新往回拽移,飘忽地放在光柱中的那些浮尘之上,而那些细小的浮尘只是摇动着、摇动着,好像溯流而上汇成了几年前他出县城的那天湿雨揉成的漫天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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