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暗示,向淮心里还是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向淮有个致命的毛病,别人要是对他狠,他比谁都狠,不闹个天翻地覆不罢休,然而别人要是对他好那么一点,他就像是被掐了七寸的小蛇,怎么都凶狠不起来了。
他没办法再越过那只手去跟林霁作对,但他才不想让林霁得意,每天仍是坚持着继续对林霁横鼻竖眼。但越是这样,他那腾腾气势反而显得越发虚弱,他像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叫喊得越大声,表演的痕迹越重。
而随着时间过去,林霁在班级里的外来者身份也开始有所消解,人们远远地打量够了他,终于试着凑近他。林霁仍是之前的模样,礼貌却不热切,面对善意的橄榄枝和面对恶意的荆棘条的态度一样,不卑怯,也不感激。
课间休息的时候,向淮下楼去买水,就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还抱着篮球去球场上疯了两分钟,扣了俩球才心满意足地上楼。
向淮的教室在三楼,他快上到二楼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班里的两个女生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拐进楼梯口,在向淮前面走着。
“刚刚你听到老师说什么了没?”苏小泉问。
“什么?”另一个女生是学习委员关柳,向淮看到的第一个跟林霁说话的人就是她,虽然只是发给林霁练习册,“我没注意听。”
“我听见隔壁班的李老师说助学金的事儿,”苏小泉说,“这玩意儿不都是咱们自己申请了才给吗,学校里可能觉得林霁情况特殊吧,决定要给他一个助学金名额,但是他给拒绝了。”
“管他呢,”关柳好像不太感兴趣,“人家自己的事儿。”
“说起来啊,”苏小泉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林霁真的好帅……”
她说到一半不经意地扭头,正好看到了身后的向淮,一下脸红噤了声。
“没事,”向淮一笑,“我不告诉他。”
然后从后门拐进了教室。
二中作为全市第二的中学,和排名第一的一中在师资力量上没什么差距,甚至比一中还要强,差就差在了招收生源上。一中是分不够拿高价也很难上,二中是只要你有钱就来,招收了不少向淮这样的高价生,里面不少有钱人家的孩子。
贵族学校虽然是讽刺,但二中的教师待遇倒确实是全市最好的,奖学金助学金这类东西也是所有学校里最大方的,但这两样都跟向淮绝缘,他不怎么了解情况,还是刚才听关柳和苏小泉说才知道这件事。
九月中旬的天气仍是热得不像话,向淮在篮球场上晃荡了两分钟就出了一身汗。他将篮球扔到桌子下面,用脚踩着,手指勾着校服T恤的领子,扇着往里灌凉风,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林霁。
林霁正在做数学题,大半张脸都隐在黑色的口罩下面,向淮拧起眉,他越来越觉得那张口罩碍眼。
林霁注意到他的视线,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向淮心里猛一别扭,随即升起些对自己的懊恼。
他想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去,故意没好气地向林霁找碴:“听说学校里要给你助学金,你没要?”
“这是我的事。”林霁冷淡道,“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向淮被他的语气刺激得浑劲儿又上来了,“你住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用我们的,一个寄生虫装什么大方呢给钱都不要?”
林霁的笔停住,视线凝在书页上半天没动。
向淮等着林霁反驳回来,两人吵上一吵,以激起一点他对这黑心小白菜的厌恶,但林霁没再吭声,停了一会儿,又动笔继续做起数学题来。
向淮觉得也有点没意思,这时候老师走进了教室,他也不再招惹林霁了,慢腾腾地歪头找起课本来。
过了两天,周四的时候,学校突然下了个通知,有个会议要求高一高二的同学列席,就是强制性要求当观众捧个人场,经常是各班轮流着来。
陈静瑜来班里通知的时候是在课间,向淮和施法没在,还是回来之后听施法的同桌说的。
施法的同桌叫郭尔木,从高三留级下来,也是一个奇葩,一开始向淮以为这人只是长得过于着急,后来发现是这人上学过于不着急。
郭尔木今年二十二,留级五年,每年高考成绩雷打不动四百五,往左往右都不会偏太多,理综和数学加起来四百,语文和英语加起来五十,高考六个志愿年年都填满,清一色的顶尖985,并且非常有骨气地不接受调剂,以至于年年落榜,成了二中的钉子户。他爸妈都是市教育局的大人物,对他极为放纵,不知道是溺爱还是彻底放弃。除了郑早桥和郭尔木一见如故,其他人都觉得郭尔木脑子应该是有些问题。
郭尔木长得又高又胖,看人的时候永远乐呵呵地笑,看起来确实也挺傻。
施法和向淮刚进教室,郭尔木就笑眯眯地向他俩传递通知:“明天晚上要开会。”
施法问:“什么会?”
郭尔木皱起眉,想了半天:“忘了……”
施法有些无语,向淮一只脚蹬着前面施法的凳子,往后撤着身子靠着墙,嚼着口香糖说:“管他呢,反正都没什么用。”
向淮没将这个会议往心上放,直到第二天晚上进了礼堂,他才知道要开的究竟是个什么会。
礼堂最前面的主席台正上方拉着一个大红条幅,最后几个字是“助学金发放仪式”。
向淮撇嘴:“一个破助学金还要整个仪式?”
“这是第一次,”施法说,“换了个新校长嘛,总得做点事。”
向淮觉得十分神经病,他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看,没看到林霁,不知道他坐在哪儿了。
这种会议都是老一套,先是主持人开场,然后各种领导致辞,清一色的“金秋送爽”打头,内容除了无聊还是无聊。周围的人或者低声聊天,或者低着头玩自己的,感觉到台上的停顿示意就跟着鼓两下掌。
等几个领导挨个讲完话,便进入助学金发放环节,先是高一的受助学生按照主持人念的名字一个个走上台。
向淮边玩手机边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有两个校领导在挨个给站成一排的学生发放助学金,一个红色的大信封,上面用黑体大字印着受助金额,之后两个领导往边上一站,一块合影留念。
向淮有些不能理解,发个助学金至于这么声势浩大吗,谁他妈想在台上合这种影留这种念啊。
在台下响起的掌声中,向淮收了手机,问施法:“出去?”
施法看了一下陈静瑜没在边上,说:“行。”
两人这就准备溜走,这时候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念高二年级受助学生的名单,向淮站了一半,突然被主持人念的名字钉住了。
“林霁、张小春、吴郝……”
林霁?
向淮有一瞬间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他猛地抬眼看向台上,林霁恰好走上主席台。
林霁是第一个上台的,要从主席台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他没戴口罩,受伤了的那半边脸正好对着台下的所有学生。
台下响起低低的絮语讨论声,林霁却好像没听见,他不慌不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灯光笼罩而下,将他脸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林霁?”施法也有些意外,问向淮,“林霁也申请助学金了?不过也是,发给他是应该的。”
向淮没吭声,手紧紧地攥成拳,他死死地盯着林霁,看着他接过那个红得刺眼的信封,看他微微鞠躬礼貌致谢,然后将信封举在胸前让台下拍照。
“向淮?”施法终于觉出了他的异常,试探地喊了一句。
一直到林霁从台上下来,向淮才呼出胸口屏着的那口气。他的脑子还有些懵,不是说林霁拒绝了助学金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向淮忽然想起来前两天他和林霁说过话,好像是故意刺激他来着,向淮有些记不清了,他拧着眉努力回想半天,终于有些想起来了。
他说林霁是寄生虫,装大方给钱都不要。操,向淮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谁真他妈让你要了啊。
“你怎么了啊?”施法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向淮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上,看样子是不想出去了,施法识相地没再问。
等高三年级的助学金也发放完毕,礼堂里又响起掌声,然后是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有请受助学生代表林霁,上台发表致谢感言。”
向淮的心脏狠狠地一跳,不敢置信地看向主席台。
林霁走上主席台,他看了一眼礼堂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平静地收回视线,微冷的声音通过话筒,经由扩音器放大,回荡在整个礼堂之中。
“大家晚上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林霁,代表受助学生在此发表受助感言……”
“一年前,我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身亡,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我在休学一年之后,转学到这里继续学业,感谢校领导和老师们的关怀……”
他在说什么?向淮想,他在说什么?
那些话清楚地撞进向淮的耳朵,然而他却几乎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
林霁在说什么?
整个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林霁清冽的声音。向淮恍然间好像看见林霁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上千双眼睛面前,一刀一刀地把他自己剖开,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所有好奇的窥探之下,不留一丝退路。可是他的声音那样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向淮抿着唇死盯着林霁。是我说的,他想,是我说的,是我让他去接受那助学金,可是我不知道他会听,我不知道要这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林霁终于结束了他的致谢,他微微鞠了一躬,说:“谢谢。”
从头至尾,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悲痛,没有羞耻,也没有感激。他的一举一动都妥帖又优雅。
在掌声中,林霁走下主席台,向淮起身离开了礼堂。
施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噤声跟在向淮身后出去。
外面正在下雨,从早上到晚上淅沥沥滴了一整天了,仍是没有要停的模样。有些班级还在上课,校园里很安静,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向淮突然开口:“你先回去。”
施法皱眉:“你没事吧?”
向淮这会儿有些不想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施法看他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废话,顺从地离开了。
等施法走远,向淮坐上旁边湿漉漉的花台,沉沉地吁出一口气。他想不明白林霁为什么要这样做,照向淮先前对林霁的了解,他表面上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对那些眼光和讨论在意死了,不然也不会因为一句“丑八怪”就和人打架。
为什么?为了报复我吗?
细密的雨丝很快地打湿了向淮的衣服,额前的头发也湿淋淋地滴下水来,落进眉睫之中,向淮用力地抓了一把头发,他突然恨死林霁了,也恨死他自己了。